表演要到所有礼物都分完才开始,鸡肉,照片,圣诞彩蛋。然后维瑞扮成“恒河教授”出场了,戴着小胡子,穿套旧燕尾服。他语调低沉,显得高深莫测;他表演了各种戏法。九本杂志摆在地上,三本一排。他会离开房间,然后回来,说出她们选的是哪一本。芮德娜是他的搭档;她用一根拐杖点着那些杂志——是这本吗,她问,还是这本?
“现在我要告诉你们一个我师父表演的魔术:他可以在水下待七分钟,他可以看一眼记住整本书。拿一叠普通的扑克牌,他请你想其中一张,只是想 ,然后他把牌撒向窗户。它们四散掉落,但有张牌贴在玻璃上。它正是你想的那张。他说,好,现在走过去把它从玻璃上移开,于是你走过去,而当你伸手去拿的时候,你发现它在玻璃外面 !你们想看吗?”
“想,想!”她们叫道。
“明年。”他说;他来了个东方式的鞠躬,退出房间。“想看!”她们大叫,“教授!想看!”
好一场派对!有嚎叫比赛,剪刀游戏,往水里扔硬币,往帽子里扔纸牌。夜幕降临,天开始下雪。雪花飘落在河边寂静的堆木场上,飘落在空荡荡的圣诞节公路上。
除了大熊,丹妮还得到一台收音机,一双马靴,一本关于动物生活的华丽的拉鲁斯版画册。弗兰卡收到一把吉他,一件外套和一盒英国颜料。在日记中她写道:最美的圣诞。还下了雪。我的父母全都很棒。派对妙极了。我真的很喜欢艾薇儿 ·柯夫曼。她非常聪明。她解魔方比其他人都快。她的头发好美。很长。丹妮不肯出去喂小马和猪(她是猪),所以我去了。我有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8
她父亲来访。他六十二岁。牙齿掉了。残败的头发向后梳过头顶,发型来自一个乡下理发师。他唠叨、严厉,坚硬的脸颊像个德国邮差。他烟不离手,笑声嘶哑。他会讲很多故事,有事实也有谎言。“我只用了七个小时,”他说,“时速从没超过六十五。”
这是他的生日。他带来两个完全一样的超大洋娃娃。包装盒是廉价的的灰色纸板箱,打开时像个棺材,里面包着玻璃纸。两个女孩谢过他,然后不知所措地站着。“你们玩洋娃娃不会太大了吧?”他问。
“哦,不会。”
滔滔不绝地解释如何保养汽车时,他开始咳起来。他从1924年起就一直有车。“人们不懂,”他说,“你教他们,但他们还是不懂。”
穿着燕麦色毛衣,芮德娜正在把土豆放到一条羊羔腿边上。土豆削了皮,湿乎乎的。她把它们像弹子一样捧在手里。她穿了件黑色的百褶裙,及膝长袜,平底鞋。
“你的油,”他父亲说道,“你要用最顶级的油,然后每一千英里换一换——不只是加,是换 。我不管他们怎么说。记得我那辆普利茅斯吗?”
“普利茅斯?”
“36年的普利茅斯,”他说,“整个战争期间我一直在开。”
“哦,我当然记得。”
她正在摆桌,奶酪,意大利香肠,酒。
“你们有啤酒吗?”他问。“我只要来杯啤酒。维瑞在哪儿?”
“他过会儿就回来。”
“他才该听听这个。”
“恐怕这对他没什么用。”
那天晚上他问杰文,“你有车吗?”
“车?有啊。”杰文说。他被邀来玩扑克。他们坐在桌边,面前堆着红蓝筹码,正在洗牌。“我有辆菲亚特。”
“我下五美分。”芮德娜的父亲说。他用硬得像挂钩的食指敲打着桌面。骆驼烟就在手边。他颤巍巍地发牌。“一个J,”他说,“一个五。一个七。又一个七。菲亚特,是吗?你为什么不搞辆雪佛兰?”
“雪佛兰不错。”杰文承认。
“绝对。雪佛兰一辆破车也比你那个牌子的新车好。”
“你这么觉得?”
“据我所知。该你下注了,伊冯娜。”
“好,”芮德娜说,“我觉得手气来了。”
“她喜欢赢。”他父亲说。
“我爱赢。”她微笑道。
温暖厨房里的一场友谊赛。她替他把一切安排得多么仔细,多么周到。这个是他父亲的男人,这个咳嗽的推销员,她全心全意地接受他。他对她别无所求,除了偶尔一次的欢迎。他从不久留。他不写信,他的生活在开车拜访一个个客户中度过,在女人们说话口齿不清的酒吧中,在芮德娜多年前就已逃离的房子中,一栋你无法想象她会住在里面的房子:过时的家具,后门有个遮阳篷。没有书,没有窗帘,地下室一股煤屑味。她在那儿长大,日复一日,甚至到十六岁还毫无迹象表明她将会成为谁,直到一个夏天,她突然消失——她已蜕化成蝶。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年轻女人,她身上的一切都卓然不群,她仿佛一则消息,或这则消息的传送者,神秘,镇静,通体完美,毫无瑕疵。
“那真的是你父亲?”杰文喃喃低语。
她没有回答。她前臂趴在地上,沉默不语,视而不见。地毯刺痛她的肘,她赤裸的膝。他跪在她身后。他一动不动。带着某种庄重、残忍的缓慢,他等待着,像个官员,像个正要敲响钟声的男人。他听着远处的车流,她能感觉到他的专注,他的镇定。
“他真的是?”
“是的。”
她被触动了。这个词被她的呼吸淹没。她哭了。就像条蛇吞下一只青蛙,缓慢,不知不觉。她的生命正在结束,没有挣扎,没有动静,只有偶尔的、无意识的痉挛,如同无助的叹息。他的声音似乎冲刷而过,恍若梦中,“这简直难以置信。”
她一言不发。还没有结束,还正在进行。她就像个被勒死的女人。她的额头压在地毯上。
“你非常爱他。对我说。”
“是的。”
“我爱听你的声音。”
她必须先咽下口水。“是的。”
她戴着他给的深紫色的石头手镯。她把它戴在三只金箍之间。她一动你就会听见它,一种微弱的、充满肉欲的声响,宣告着她是他的财产,即使当他跟她丈夫坐在一起,听到她在厨房,或者他不在时,她翻动着杂志。
“我找到一本菜谱,”他说,“要我读给你听吗?”
她听见书页翻动。
“瑞蕾塔迪欧 [8] ,”他说,“我念得对吗?”
她没有回答。
“将鹅肉去皮,然后剔除鹅骨。”
她感到虚弱,仿佛要晕过去。
“留一些肥肉放在烤盘。”她让他流口水。他想品尝她。
他们那无尽的旅程已然开始,向前一点,再往后。书已经掉到地上,他抓住她的手臂,她的肩膀。她在呻吟。她已经忘了他,她的身体像只拳头一样扭动、握紧。
在随之而来的静止中,他说,“芮德娜。”
她没回答。一阵长长的沉默。
“你知道阿伦茨的故事吗?”
“阿伦茨?”
“他是以前这里的店主。我是从他手里买的。”
“那个年轻人。”
“他是个古董商。”
“哦,对。”
“他父亲是个雕塑家。”
“这我不知道。”
“我有些他的作品。我在屋后发现的。”
它们是两个小件,一个是匹马,金属腐蚀得像亚述文的信。
“你喜欢吗?”他问。
她把它举到空中,在她脸的上方。
“这个也是。”他说。
她的手发软,几乎握不住它。
“他很有才华,不是吗?”杰文说。“他妻子是个绝世美女。叫尼娃。”
“尼娃。”
“名字很美,不是吗?他们很有名,他们俩。她非常有魅力,人人都喜欢她。她热烈而强硬,而他很亲切,但似乎少了点什么。他们在法国有栋房子,在南部,很多美丽的书,他们认识所有三十年代的名人。但你知道,她是匹母马,而他是头老山羊——不,不是山羊而是毛驴,一头亲切、耐心的毛驴。
“结果就是这个儿子。你见过他。他像他父亲,很软弱。他继承了不少有作者题词的签名书,还有数百张剪报。他父亲最终离开了他们,他母亲开始酗酒。她根本不管房子。到处都是酒瓶。最后她死了。”
“怎么死的?”
“从楼梯上摔下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个吗?”
“不知道。”她再次凝视着那件小小的青铜马。
“是这样。瞧,”他突然说,“我想给你看点东西。我现在有点累,你明白的。”
他拿起电话簿。那是本全国电话簿,跟拇指一样厚。他用牙齿咬住它,脖子和手臂上的肌肉凸起,他开始慢慢地,稳稳地,用牙齿和一只手将电话簿撕成两半。
“看见了?”他说。
“嗯。我知道你很强壮。我知道。”她说。
她收到父亲写在小横格纸上的一封信。信中对他在此度过的三天表示感谢。回家路上他得了感冒。不过他还是觉得很开心,甚至比去时还开心。她是个好牌手;那一定是遗传。没有真正的朋友,他警告说。
9
夏天,阿默甘西特。她三十四岁。她躺在沙丘上,干草里。她的手用黑色做了标记,每个手指分成三截,拇指两截,手掌分成四块,像封叠过的信。在手指根部她圈起了掌丘,木星丘、土星丘和水星丘,并把掌纹涂成了红色。旁边摆着手相图,她沉浸在研究中,若有所思地出神。下方,沙滩上,她的孩子们在嬉戏。
她沉默着,一个异类,只有从海上能看见她的身影。她的身体呈深棕色。她那隐藏的乳房苍白,在她臀部周围有条细细的白边,比领带还窄。她的眼神清洌,嘴唇没涂颜色;她心如止水。她已经没有兴趣要成为派对上最美的女人,要去结识名人、追求刺激。阳光温暖着她的腿,她的肩,她的头发。她不怕孤独,不怕变老。
她待了好几个小时。太阳升到最高,孩子们的叫喊声渐渐变弱,大海变成了锡。海滩永远都不会空着。它广阔,无边无际,总有人在上面,远远地,就像游牧民族的营地。她在自己的手相上看到财富,看到非凡的最后三分之一人生。三个清晰的圈,每个代表三十年,环绕着她的手腕:她会活到九十。她对婚姻已失去热情。没什么可说的。一座监狱。
“不,我告诉你婚姻是什么,”她说,“我对它感到麻木。我对所谓幸福的一对感到厌倦。我根本不相信他们。他们是假货。他们在自欺欺人。
“维瑞和我是朋友,好朋友。我想我们会永远如此。但除此之外,其余的已经死了。这我们俩都知道。假装也没用。它就像一具化妆的尸体,但却已经腐烂。
“等维瑞和我离婚……”她说。
那年夏天阿诺德来了。他的到来堪比卓别林。他带着伊芙,开辆白色的豪华轿车,微微地挥着手,而这时前轮开上了一个树桩,车头被抬到离地三英尺的半空。他要了后屋的两个房间,一个卧室和一个俯视田野的日光房。他戴着白帽子,穿件罗纹衬衫,裤子是烟草或某种香水的颜色,还扎着条领巾。他粗暴,沉静,像天竺鼠般狡猾。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价值一百五十美元的烈酒。
“一份绝妙的礼物。”芮德娜回忆说。
“不过,”维瑞说,“其实说起来……”
“他并没有全都 喝完。”
“对,没有。”
再就是雪茄。那是个充满午餐和奇妙雪茄的夏天。每天,在阳光下吃完午餐,芮德娜就会问,“阿诺德,今天我们抽什么?”
“我看看。”他会说。
“科罗娜利达?”
“不,我想……也许。你觉得唐迭戈如何?”他会问。“唐迭戈或者帕尔玛。”
“帕尔玛。”
“给。”
她写信给杰文:你知道一想到分开我是多么痛恨,哪怕只有几星期,但不知怎么我发现那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难。总之,我反而更多地想到你,整个夏天似乎就像我们分别后度过的漫长一天,我有时间去回想,去再度品味你。那就像睡觉,就像洗澡。我们经常说要一起去海边,虽然现在我身边没有你,我却在用你的眼睛去看,并感到很满足。如果我不爱你,不是强烈地感受到你的爱,我就不会有这种感觉。我们多么幸运。我们之间有那种来回穿梭的强大电流。我无数次地吻你。我吻你的手。弗兰卡经常说起你。甚至维瑞也是……
在签名旁边,有幅凭记忆画的小画。
她收到罗伯特·尚泰勒的信,他人在瓦朗吉维 [9] 。他的明信片开头没有称呼,他的字迹潦草而稠密。
我的戏是第一流的,长达两个半小时没有间断。它名为《拉 ·毕高德》。我正在给它做最后的润色。
“那么他回法国了。”维瑞说。
“对。”
“好可惜。”
这是我的行程,我的目标是紧密地遵循它。我将在“德拉 ·特娜丝旅馆”一直待到八月十五号。在维依-夏铁龙的“拉阿贝”待到八月三十号。整个九月,在伦敦斯隆街的威尔布拉罕宾馆。
某个内德 ·波特曼会致电你。他是个美国人,相当有才智,我是在这认识他的。他见过我工作,他定会说些关于我的事情,或许你会感兴趣。
她无话可说,但还是设法写了封简短的回复。他的收信地址让她莫名地兴奋,那些带下划线的单词,勒图凯的邮戳,三十年代的雕花抬头。
孩子们爱阿诺德。他的卷发太长,颜色在变淡。他有个大肚皮;这使她们的父亲相比之下显得瘦弱。阿诺德是个族长,一个大男子主义者。他戴着草帽,躺在沙滩上,惬意地动着脚趾头,一个满口白牙——白得像贝壳——的海边流浪汉,兜里塞满了皱巴巴的钞票。他是个书商。他有钱是因为生意运转良好、稳定,还因为他会毫不犹豫地砍价。他可以拿钱开玩笑,可以乱花,钱源源不断地流向他,就像水流进下水道。
他和她们在海滩上奔跑。他在灼人的阳光下威风凛凛,他的脸在阴影里,他的皮肤晒黑了。伊芙周末才来。他们搬到一家汽车旅馆。
“那儿太安静了。”第二天他抱怨说。他正在调酒,朗姆酒加鲜果汁;还剩最后一点上好的朗姆酒。维瑞在收集柴火。海滩几乎已经空了。远处,半英里外,另一帮人在海里游泳。
浸过海水的玉米正在被烤着,他们喝着冰朗姆。
“你们听说了吗?”芮德娜说。“我们的房子被偷了。”
“哦,天哪,”伊芙说,“什么时候?”
“我们今天早上才接到电话。他们偷了唱机、电视,一切都砸得稀巴烂。”
“你们一定气坏了。”
“我想去欧洲住。”芮德娜说。
“欧洲?”阿诺德叫道。“他们更糟。”
“真的吗?”
“偷窃是他们发明的。”
“英国怎么样?”
“英国?英国最糟。你知道,我在那儿有生意,有朋友。他们的公寓经常被偷。警察来了,四处看看,收取指纹。好了,我们知道是谁了,他们说。好极了,是谁?跟上次作案是同一个人,他们说。”
“哦,但我很喜欢那些英国的图片。”
“那儿的草很不错。”他承认。
伊芙喝多了。“什么草?”她说。
“英国草。”
她抚摸着他的头发。“你真的好美,”她说,“女人要怎么才能……”
“才能什么?”
“取悦你。”她含糊地低语道。
“肯定有办法。”
她走开几步,停下,然后一下子转过身脱掉衣服。她里面只穿了条白色内裤。
“你热吗,亲爱的?”他问道。
“对。”
“你在衣服上太冲动。”
“我们游泳吧。”她说。她的胳膊捂着乳房。海在她身后发出嘶嘶声。
“玉米快好了。”阿诺德抱怨道。
“亲爱的,”她伸出手,“别让我一个人游。”
“绝不。”
他扛着她走向水里,像对待孩子般抚摩着她。能看见她的长腿在他手臂上晃荡。海浪丝滑。哈吉对着消失进大海的脚印吠叫。
伊芙已不再年轻,芮德娜注意到。她的肚子扁平,但皮肤已经松弛。她的手腕正在变粗。而你依然会爱她,甚至爱得更深。甚至开始出现在她额头的细微皱纹也显得美丽。他们回来时,她的发梢浸湿了,身体闪闪发光,湿内裤下显出隆起的阴阜。她深情地倚着阿诺德。她已经披上他的毛衣,一直拖到臀部,看上去就像里面什么都没穿。他的胳膊环着她的手腕。“问题是,”她说,“我能怎么办呢,我爱犹太人。”
夏日。枝叶茂盛。到处都是树叶闪烁的微光,仿佛鱼鳞。早晨,咖啡的香气,越过地板的白色阳光。楼上弗兰卡的声音,年轻女孩的走动声:她铺床,梳头,下来时带着青春期的温暖微笑。她的长发在肩胛间垂成顺滑的一束。当你触碰到它,她会变得安静,显然,她已对自己的美确定无疑。
开车去海边。沙子是热的。海发出隐约的轰鸣,仿佛在玻璃杯里。他们都晒黑了。弗兰卡已有了些微的女性轮廓,刚有点屁股,漂亮的长腿。她父亲正扶着她的腿,让她练习倒立。她穿着黑色泳装。当她拱起身体,能看出她的臀部,她的小腿肚,她小小的背。
“好了,走!”她叫道。
摇摇晃晃地,她用手倒立着走了两三步就倒了。“有多久?”她问。
“八秒。”
“再来。”她恳求道。
风从海岸吹来。海浪恍如在静默中破碎。
海滩上的日子。他们午后偏晚时分才回家,宽阔的河流在已不复灼热的阳光下闪烁。午餐像帐篷那样庇护着他们。在一顶宽大的阳伞下,芮德娜摆上鸡肉,蛋,莴苣,西红柿,黄瓜,法式馅饼,奶酪,面包,黄油和酒。或者他们会在花园的桌子上吃,远处的海,树的绿色,从隔壁房子飘来的声响。白色天空,沉默,雪茄的芬芳。
她常常说起欧洲。“我需要一种可以在那儿住下的感觉,”她说,“住得毫无顾忌。”
“顾忌?”阿诺德问。他在半闭着眼睛睡觉。维瑞去城里了。只有他们俩。
“我需要一栋大房子。”
“我觉得你没什么顾忌。”
“还要一辆车。”
“你百无禁忌。”
“对,哦,我说的是别人的顾忌。”
“哈,别人的。但你根本不在乎别人。你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不在乎。”
她沉默不语。她看着自己的脚,似乎第一次注意到上面的蓝色静脉。太阳正在最高点。仿佛处于某种失重状态,她意识到,自己的人生也正在最顶点;它神圣而庄严,飘浮着,准备最后一次改变方向。
“你知道,我在考虑离婚,”她说,“维瑞是极好的父亲。他是那么爱孩子,但这不是我犹豫的原因。也不是那些法律事务和争端,以及各种必需的安排。真正令人绝望的是这一切都显得如此乐观。”
阿诺德笑了。
“我想去旅行。”她说。她没在思考;话语在她体内的某处生成,涌上她的嘴唇。“我想在一天结束回到舒适的房间,打开行李,沐浴更衣。我要下楼进餐。睡觉。然后,早晨……《伦敦时报》。”
“上面用铅笔写着房间号。”
“我希望不加考虑地用支票签单。”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最棒的感觉,不是吗?”
“我要尽情地买衣服。”
他们坐在正午酷热而寂静的天穹下,以一种倦怠的姿势,仿佛已筋疲力尽,仿佛他们正在西西里的某个地方,交换着那些如缓流般围绕左右的秘密,倾诉与倾听都同样甜蜜。
“阿诺德,我很喜欢你。你绝对是我最喜欢的男人,这你知道吗?”
“希望如此。”
“我是说真的。你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理解力,理解和接受。”
“有可能。”
“你有绝佳的幽默感。”
“不幸的是,”他说,“幽默大多来自漠不关心。”
“哦,我觉得不是。”
“冷漠带来幽默。这是一种悖论。我们是惟一会笑的动物,他们说,我们笑得越多,在乎的越少。”
“我觉得那不是真的。”
“唔,”他沉思道,“也许。这种时刻的思考,尤其是午饭之后,会产生很多非常清晰的顿悟,但后来却被证明并不太对。这真是个美妙的夏天。”
“我每天都这么觉得。”她说。
夏日将尽,八月最后的日子,他们待在夜晚的草地上。穿衬衫的阿诺德一只胳膊撑着,姿势摆得像马奈的画,维瑞和芮德娜坐着。餐布铺在他们面前的草地上。高大的树木,枝繁叶茂,在风中叹息。维瑞双臂抱着膝盖,他的袜子露出来。
“一个美妙的夏天,”他说,“不是吗?”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赞美什么;这些日子,这种满足感,这种异教徒式的喜悦。他们在赞颂自己人生的夏天,他们休憩其中,远离危险。他们的肉体在说话,它们如此安康。
“我去拿汤。”芮德娜说。
“是什么汤?”维瑞问。
她站起身来。“你的最爱,”她说,“你没闻到吗?”
空气中充满了青草和干土的气味,还有淡淡的花香。
“没有。”他承认。
“鼻子是你最弱的部分,”她说,“水芹汤 。”
“你真的做了?”
她拍拍自己的膝盖。“专为你做的。”
她走进去。弗兰卡坐在沙发上读书。调羹在抽屉里。纯粹的夜之光充满整座屋子。
“你是个幸运的家伙。”阿诺德说。从屋里看过去,他们似乎纹丝不动,好像在摆姿势。片片树叶飘浮在他们头顶。餐布一角轻柔地向后摆动。“你已经到岸了。”
维瑞没有回答。那庞大、温柔的夏日晚风吹动华盖般的树荫,滤过它们,使它们闪烁微光。
“维瑞,比起别的男人,你所面对的现实更美好。我是说,这显而易见,有太多例子。这里简直是天堂。”
“是啊,不过,不全是因为我。”维瑞说。
“主要是你。”
“不,你带了雪茄,”他停顿一下,“其实,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我太随和了。”
“你在说什么?”
“女人应该被关进笼子。否则……”他没有说完。最后他说,“否则,我也不知道。”
10
那年他们的朋友是玛丽娜和杰拉尔德·特罗伊。她是个演员——她演过斯特林堡的戏——她的眼睛是一种锋利的蓝色。她很有钱。她的财富中没有新近的东西,它在一切中闪耀:她的皮肤,她美妙的微笑。她一周去三次健身房,去找一个叫莱昂的希腊老人;他的手臂八十岁依然健壮,他的头发雪白。
芮德娜也开始去。她对健身从来都毫无兴趣,但在那空荡的大厅里,脏兮兮的窗户高踞车流之上,那个老人对她的朝拜、友好,一下子就让她感觉自己属于这里。淋浴间很干净;简朴感,绿色的墙壁,都吸引着她。她的身体苏醒了,她突然察觉到,在自己体内——仿佛本身就存在——有种深切的力量感。当身体被延展、悬挂,当皮肤下的肌肉变得温暖而放松,当她感觉自己像个年轻的赛跑运动员,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爱这具肉体,这终有一天会背叛她的容器——不,对此她并不相信;事实上,正好相反。有时她感觉它是永生的:凉爽的清晨,夏夜独自裸躺在被单上,淋浴时,穿衣时,做爱之前,在海中,当肢体倦怠、昏昏欲睡。
她常跟伊芙或玛丽娜共进午餐,有时跟她们俩。中午的餐厅充满了老主顾,吵吵嚷嚷,一种完美、宁静的光线。在她手提包里有封刚到的欧洲来信,她只瞥了瞥,匆匆扫了一眼,看见信封就知道是谁,那醒目的蓝红边缘,那狂热的字体。罗伯特似乎病了,他自欺,哀诉,圣洁。他正在靠近兰斯的一家诊所因甲状腺问题接受治疗。距今两年后我会听到人们说:你的戏无与伦比。我的回答是:我花了十年打磨我的技艺。我正在这里跟巨人搏斗。每天早上我都大汗淋漓地醒来,准备好战斗。冲击巨大,但我从未被打倒。我错过的是彩排,是加入他们,看到演员们取得进步。我在此地完全是情势所逼。我的眼睛和耳朵评析着周围的每一点动静。我聆听着那部戏的“逗号”,仿佛它们是喷泉落下的水滴。告诉我你的所有事情。我很孤单。
餐厅几乎空了。这是一天里静止的中间时分,缓慢,溶化,两点半或三点,看不见的香烟烟雾混杂在空气中,空杯子旁边的柠檬皮,林荫道上的车流寂静、飘浮着经过,仿佛已经死去,两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们正在聊着。
“尼尔病了。糖尿病。”伊芙说。
“糖尿病?”
“他们说的。”
“那不是遗传的吗?”
她们坐在靠近前面的桌子。侍应生从旁边的吧台盯着她们。他爱上了她们,她们的悠然,她们的低语,她们浑然忘我的自信。
“我只希望我儿子不会得,”伊芙说,“尼尔简直一团糟。我真奇怪他毫无优点。”
“他还和那个叫什么的女人在一起吗?”
“是的,据我所知。她蠢到都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对他。她只有惟一的……我不知道该叫什么……长处。”
“在床上,你的意思?”
“她二十二岁,那就是她的长处。可怜的尼尔,他软得像水母。他牙都烂了。”
“他看上去很糟。”
“我觉得他现在连在昏暗的酒吧里泡个妞也不行。他活该,但可怕的是让安东尼看到他那副样子。太悲哀了。他喜欢他父亲,他一直喜欢。他们一直都很亲。”
“只有两个人就简单多了,”芮德娜说,“我不可能一个人抚养孩子。哦,当然,我也可以,但我在她们的品性中看到了不是我的东西,也不是对我的反叛,那来自维瑞。不管怎么说,我觉得女孩儿需要一个男性在身边。这会让她们更有活力。”
“男孩儿也一样。”
“大概。”
“你干吗不跟我分享维瑞?”伊芙问。她笑起来。“别当真。”
“分享他?”芮德娜说。“啊,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
“我说着玩的。”
“我觉得行不通,维瑞不行。阿诺德倒是……”
“是啊,没错。”伊芙说。
“真的。实际上,我觉得他有两个女人会更好。”
“但你要比我有条理多了。”
“我觉得你更善解人意。”
“我不觉得。”
“不,”芮德娜说,“而且那是天性。我肯定最终他会爱你更多。是的,毫无疑问。”
她们出现在狭窄的门口,不慌不忙,怡然自得。莱克星顿大道上的车流看不到尽头,出租车,从城郊来的车,飘浮在车辙上的黑色豪华轿车。她们在街头漫步。街道像支流汇聚的河道,而她们正在岸边流连,看着橱窗里显出她们的影像。这里有好些吸引芮德娜的店铺,她在这儿买过桌布、香水,各种东西。偶尔某个售货女孩的目光,无聊,孤独,会与她的目光相遇,在书籍陈列的上方,在酒类货架旁边。她从容不迫;她面无微笑。是她脸上的聪颖打动了她们,她的优雅。她们看见的这张面孔属于某种人,某种拥有一切的人——悠闲,朋友,一天中的时光就像一手好牌。维瑞独自走在同样的大街上。一个人的上升就是另一个人的坠落。他的脑海里充满了细节、约定;在阳光下他的皮肤显得干燥。
她在刚开始的交通高峰中开车回家,从医生那儿回来的女人,工作结束的男人,她夹在他们的车中间。树木已开始改变。
下午五点。她在自己房间的镜子前整理头发,她的双手苍白。她抚摩着她的脸颊,她的嘴,似乎要抹去什么事件的痕迹。没有事件,她正在准备制造一个:一通电话,一首音乐,半小时的阅读。
结果是电话。达兰德夫人的声音,颤抖,镇定。
“你能来趟医院吗?”她问。“我丈夫不在。莱斯丽从马上摔下来了。”
那发生在一小时前。她独自一人骑马。没人看见那疾驰,那踉跄,没人看见她以一种笑话般的姿势,四肢张开飞向空中的那一刻,然后落地,一动不动地躺着,而她的马停下来,开始啃食青草。牧场空空荡荡,从马路上什么都看不见。
医院方面宣称情况很严重,脑震荡。她仍然昏迷。她的脸部被擦伤。她的头撞到一块石头上。她是养女,家中惟一的孩子。医生正在向她神情恍惚的母亲解释事态的紧迫性、风险性。这里是儿科病房侧翼的候诊室。书架上堆着撕破的图书,地板上有积木。如果头骨内继续出血,会向大脑施加致命的压力。
“那怎么办?”
“我们必须手术。”
穿绿色工作服的神经外科医生已经出现。
“我们必须得到你们的许可。”
她转向芮德娜,恳求着。“我该怎么办?”
她们再次向医生询问。他耐心地又讲解了一遍。晚餐时间;街道在变暗。那匹被遗忘的马,仍旧套着笼头,伫立在空荡的田野上。草正在变冷。
“我想等我丈夫过来。”
“我们不能等了。”
她再次转向芮德娜。“我想等他来,”她请求说,“你不觉得我该等他来吗?”
“我不知道能不能等。”芮德娜说。
这个不孕的女人点点头,放弃了。她一脸痛苦,行,好吧,救救她。她们只瞥到一眼孩子被推走,她纹丝不动地躺着。消失了几小时后,她像个破碎的娃娃那样出现了,双眼紧闭,头部裹着白色的绷带。那晚她被放置在冰块中。被剃光的脑壳内压力持续上升。半夜时外科医生被叫来。他发现她的父母正在等着。
“到早上我们就知道了。”他对他们说。
早晨,维瑞在最后的睡梦中看见一个穿美丽裙子的女人来到一座大酒店的电梯前。那是卡亚。她没看见他。有两个身穿黑色小礼服的男人跟她一起。他不想被看见:他的普通外套,他的牙齿,他稀薄的头发。他看见他们走进电梯,上升到屋顶花园,一个派对,一种他无法想象的典雅,突然他知道她已不再跟从前一样,她终于被夺走了。
在这幢河流上的房子里,在清晨,他做着梦。秋日,独自在睡梦中,房间冰冷,空寂,从哈德逊河吹来的风洗刷着他,像一具尸体。
11
下了第一场雪。仿佛已到隆冬时节,窗户透出寒意。你可以躺在昏暗的床上,看着光的出现。
感恩节有场眩目的暴风雪。哈吉欣喜若狂。它像只小海豚一样在白色中跳跃,躺着打滚,飞奔,对着雪花狂吠。丹妮可以看见它,在远处,转身寻找她:黑眼睛,黑眼影,耳朵警觉地高高竖起。
“这里,雪孩儿,”她喊道,“过来。”
它奔跑时耳朵向后倒;它不听命令。她用力拍手。它喝醉了似的绕着大圈子跑,偶尔停下来躺在雪里,用狐狸般的眼神盯着她。她还在喊。它朝她回叫。
“你这个混蛋!”她叫道。
整个十二月仿佛都是宴会。讨论菜单、宾客名单。虾,维瑞说,行,好的,虾,但不要西班牙冷汤,他坚持道。不是喝冷汤的季节;天太冷了。
“不要在壁炉边。”芮德娜说。
“但餐厅没有壁炉。”他叫道。
她没有回答。她在埋头工作。她到底邀请了谁,他问。
“阿亚希思夫妇。”她说。
“阿亚希思!”
“维瑞,我们必须请。我是说,我并不真的在乎,但会很尴尬。”
“还有谁?”
“维拉·凯瑞。”
“这算什么?乡村老年之家?”
“她是个神奇的女人。自从丈夫死后她就没出来过。”
“是的,这我相信,”他说,“但他们根本不搭。阿亚希思夫人是个白痴。维拉又非常紧张。”
“你坐她们中间。”
“不可能坐整晚。”
“给她们灌酒,”她说,“你想尝尝吗?”
是肉糜馅饼。“哦!”他呻吟道。
“怎么了?”
“太好吃了!”
“蘸点芥末试试。”她说。
他们喝着莫尔索白葡萄酒,吃法国干酪 和莱昂纳德送的点心。
“那将是很棒的一顿饭。”他说。他想了一会儿。
“也许我们都不用说话。”
两周后他们请维瑞的客户吃饭。他买了些邻近克罗顿的老式砖石房子和土地,想把它们改造成一个建筑群。原结构将被含括进一个更大、更优雅的整体,很像把古老的雕刻嵌进别墅墙面。他名叫S.迈克尔·华纳,也被称为“曼波女王”。
“他叫了比尔·赫尔。”
“哦,妈的。”芮德娜说。
“你都不认识他。”
“你说得对。他不会比迈克尔更糟,是吗?”
“芮德娜,他是我的客户。”
“哦,你知道我崇拜他。”
一整天都献给了准备工作。她去最爱的店铺采购了好几个小时。
傍晚,一切就绪。灯下摆着花束,窗帘拉起,黑森兵的铁膝后炉火噼啪作响。芮德娜穿了件深蓝和玫瑰色的棉裙,腰带上绣着小小的银铃。她的头发往后梳,光着脖子。
她的面孔冷酷而闪亮。她的笑声性感,就像鼓掌。
迈克尔·华纳完美无瑕,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带着那种把每个失误都看在眼里的松弛和微笑。他被芮德娜迷住了。在她身上他看到了一个不会背叛他的女人。她永远不会平庸或愚蠢。
“这是比尔·赫尔。”
“你好,比尔。”她亲切地说。
一场奇异的冬日派对。莱恩哈特医生和他妻子来晚了,但他们来得恰到好处。他们就像游戏在等待的最后玩家。他们翩然入座,似乎完全知道大家的期待。莱恩哈特有着绝佳的风度。他的妻子是第三任。
“您是医生,内科?”迈克尔想确认。
“是的。”不过,他在从事研究,他解释说。某种形式的研究。实际上,他在写作。
“就像契诃夫。”他妻子说。她有一点口音。
“哦,不太一样。”
“契诃夫做过 医生,不是吗?”迈克尔说。
“有不少——后来都成了作家,对。当然,我不是说我自己也是。我只是在写一部传记。”
“真的?”比尔说。“我爱读传记。”
“是写谁的传记?”芮德娜问。
“其实这是一部……一部多重传记。”莱恩哈特说。他感激地接过一杯酒。“谢谢。关于一些名人的孩子的生活。”
“多有趣。”
“狄更斯,莫扎特,卡尔·马克思。”他抿了口酒,样子就像病人去舔一杯果汁,一个受过教育的病人,虚弱,顺从。“甚至他们的名字也很迷人。宝恩,那是狄更斯最小的孩子。斯坦威克思,麦尔维尔的儿子。”
“他们后来怎么样?”芮德娜问。
“哦,没有一个固定的模式。但可能会比别的孩子更不幸,更悲伤。”
“萨默塞特·毛姆也是医生,”他妻子说,“还有塞利纳。”
“对,亲爱的,没错。”莱恩哈特说。
“一个可怕的男人。”迈克尔说。
“但却是个伟大的作家。”
“塞利纳伟大?您说的伟大是指什么?”
莱恩哈特犹豫片刻。“我不知道。伟大可以用多种方式来解读,”他说,“当然,它是一种神化,一个人达到他能力的至高点,但它也可以是,在某种意义上,就像精神错乱,是一种失衡、缺陷,一种在大多数情况下有益的缺陷,一种畸形,一种意外。”
“是啊,许多伟人都很古怪,”维瑞说,“甚至狭隘。”
“但不至于会像他那样暴躁、激烈。”
“我真正想知道的是,”芮德娜说,“名声必须是伟大的一部分吗?”
“唔,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莱恩哈特最终说道,“答案是,并不一定,但从现实的角度看,必须有某种共识。它迟早要被加以确认。”
“这里面还少了点什么。”芮德娜说。
“或许。”他承认。
“我认为芮德娜的意思是伟大,就像美德,不需要靠说出来才能存在。”维瑞解释说。
“但愿如此。”莱恩哈特说。
而他妻子正盯着迈克尔。突然她开口了。“你是对的,”她唐突地说,“塞利纳是个十足的混蛋。”
夜晚的交谈渐渐散去,它们升上天花板,聚拢如烟雾。餐桌上的愉悦,这些围绕它左右、幸福的人们。置身于这座乡间别墅,安逸、素雅,维瑞在倒酒时突然意识到他一直以来的观点是多么愚蠢,多么感伤。莱恩哈特是对的:名声不仅是伟大的一部分,它是更多。它是证据,是惟一的证明。其他一切都是虚无,都是徒劳。出名的人不会失败,因为他已经成功。
壁炉旁,艾达·莱恩哈特正在告诉迈克尔她来自德国的什么地方。她曾住在柏林。他们远离其他人。能看见远处房间里她丈夫的白发,他搅动咖啡的虚弱之手。
“我那时明白了许多事。”她说。
“是吗?你指什么?”
她没有直接回答。她比她丈夫年轻很多。
“你想我告诉你吗?”她说。“如果我只做我觉得应该做的事……”
“什么是你觉得应该做的事?”
“但实际上我却没做。”
“这对所有人都适用,不是吗?”
“当我爱上一个人,是爱上他的思想,他灵魂的品质。”
“我深有同感。”
“当然,我们也会被身体或外表所吸引……”
芮德娜可以看到他们在炉火边交谈。莱恩哈特夫人在餐桌上几乎没说话。而现在她似乎谈兴大发。
“我并非没有魅力,对吗?”
“正好相反。”迈克尔说。
“你不觉得我没有魅力?”
她几乎没注意到其他人走进房间。她在继续说。
“你在劝华纳先生什么?”莱恩哈特轻声问道。
“什么?亲爱的,没什么。”她说。
莱恩哈特夫妇走后,迈克尔坐回去,他微笑着。“不可思议。你知道她说了什么?”他问。
“告诉我们。”比尔说。
“她的生活中少了点什么。”
“有吗?”
迈克尔停顿一下。“你觉得我有魅力吗?”他沙哑地模仿道。
“我的天!”
“哦,是的。还有。你们觉得我该当真吗?”他说。
“我倒很想看看。”
迈克尔开始剥水果,小心地不弄脏自己的手指。炉火在灰烬间奄奄一息,香烟已失去味道。
婚姻之夜,家庭之夜,房子终于静下来,垫子留着人们坐过的凹痕,炉灰温热。夜在凌晨两点结束,雪花飘落,最后一个客人离开。晚餐的盘子放着没洗,床上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