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哈特是个好人。”
“他不小气。”维瑞说。
“我觉得他的书会很有意思。”
“那些孩子后来怎么了——是的,那正是人们想知道的。”
他们躺在黑暗中,像两个受害者。他们互相无可给予,他们被一种纯粹的、无法解释的爱所束缚。
他睡着了,她不用看也知道。他睡得像个孩子,深沉,无声无息。他稀落的头发凌乱不堪,他的手舒展而柔软。如果他们是另一对夫妻,她会被他们所吸引,她甚至会爱上他们——因为,他们是如此悲惨。
12
她再过六年四十。她从远处看着它,像一块暗礁,危险白光一闪。想到年龄让她害怕,想象它太过容易,她每天都在搜寻它的迹象,最初是窗户残酷的反光,于是,她轻轻转头,以抹去些许严厉,再退后一点,她对自己说,这近得就像有人走过来。
远在宾夕法尼亚小城,她父亲体内的细胞已经紊乱,它们用持续的咳嗽和背痛对此加以宣告。三十年来每天三包烟;他边咳嗽边承认。他需要做点什么,他觉得。
“我们来照个X光,”医生说,“先看看。”
他们人都不在,当片子被贴到光屏上,变成像起皱的床单,在幽灵般的暗影里能看见那致命的团块,如同天文学家看见一颗彗星。
医生被叫进来;他只要瞄一眼。“好了,果然是。”他说。
通常的预计是十八个月,但靠着新式仪器,能再活三年,有时四年。当然,这个他们没告诉他。他半透明的命运在光屏上清晰可见,六张X光片一组,两个专科医生正在研究不同的病例,肩并着肩,镇定如飞行员,肘边一叠磨损的信封。他们的语言优美、精确。他们列举,他们争论,六十四岁的莱昂内尔·卡恩斯去了治疗室,他走后过了很久,他们才发表了一通漫长的综述。他们的工作永无止境。他们面前是影影绰绰的头骨,内脏,星系般的胸部,手指,骨裂,膝盖,在一场永恒的勘查中出现又消失,两人的对答以稳定、单调的语音喷涌而出。
毒瘤,他们说。是的,有各种各样的毒瘤,有肌肉瘤,确实有过,甚至心脏瘤,但它们很罕见,一般都是细胞转移的结果。心脏神圣而不可侵犯,他们说,但没人真正知道为什么。
测试机发出一阵可怕的呜呜声。病人独自躺着,被遗弃在密闭的房间,因为炎热而开着空调。药量由一台远程电脑根据身高、体重等等来决定。测试机不会像低能量机那样灼伤皮肤,他们告诉他。
“哦,那么其他都一样。”他说。
它悬在那儿,沉默,巨大,射出的光波碾碎了蛋壳般的蜂窝状灯罩。病人躺在下方,一动不动,任由摆布。伴随着无形的尖叫它开始工作。否则就是最极端的外科手术,激进而无望,鲜血流出黑色的缝线,在劫难逃的男子会像端上桌的烤猪排。
科技的伟大在他身上聚焦了片刻,护士们同他开玩笑,年轻医生对他直呼其名。
“我还没死?”他问他们。
“啊,暂时没有。”他们说。
他跟他们谈起汽车,谈起他那只三条腿的猫。
“只有三条腿,嗯?”
“它叫厄尼。”他说。
“厄尼,真的吗?”
“对,它是黑猫。它很会找乐子,老厄尼。它会上树抓鸟。看到人就一瘸一拐。”他说。
那全都在他的细胞里,烟草的污渍,黑暗。他必须戒烟。
“跟戒烟比死不值一提。”
复活节。美丽的早晨,树木充满阳光。一辆威狮冲出来,拉里和蕾伊。他们看上去像一对年轻的打工夫妇,驾着摩托驶入车道。她坐在他身后,双臂环着他的腰。他穿件白色的爱尔兰毛衣,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孩子们奔过去迎接他们。她们爱那辆机车,它闪着漆光。她们喜欢他漂亮的胡子。
“你们刚好来帮忙藏东西。”芮德娜对他们说。
“好。这是谁?”
是维瑞,戴着顶耳朵从里面伸出来的帽子,拎着一篮彩蛋。“进来暖暖,”他说,“你们不冷吗?”
餐桌摆在厨房:库利奇 ,一种俄国甜蛋糕,大块的羊乳酪,黑面包和黄油,水果。芮德娜在倒茶。她的天性同样也展现在她丰富的餐桌上。
“伊芙要来。”她说。
“哦,太好了。”蕾伊说。
“还有鲍姆斯,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他是个演员。”
“哦,是的,当然。”
“啊,他也许来,也许不来。”
“他喝酒。”弗兰卡说。
“哈。”
“我觉得像这样的上午,”芮德娜说,“他可能很早就开始喝了。”
“好可怜。”蕾伊说。
“我越来越能理解他。”
蕾伊皮肤黝黑,她的面庞瘦削、紧致。这张脸感觉就像出过事故;中间部分有某种自相矛盾。她剪着短发,微笑笨拙。
他们没有孩子,蕾伊和拉里。他在一家玩具公司工作。他肤色苍白。他有那种历经磨难者才有的顺从,那种瘾君子的镇定。他和维瑞出去藏彩蛋。
“你都在忙什么?”芮德娜问。她把脸贴在杯子上取暖。
“我不知道,”蕾伊说,“你不住在城里真是太幸运了。我起床,做早餐,窗台上积满了灰,光是搞卫生每天就要两小时。昨天我给我妈写了封信。我想那就花了大半天。我必须走到邮局;我没邮票。我去洗衣店。我不做饭。我们都在外面吃。所以我到底做了什么?”她无助地微笑,露出发黄的牙齿。
外面,他们正在把彩蛋藏进枯萎的草丛,树叶下面,石头底下。
“别让它们太容易找到。”维瑞喊道。
“你有没有放几个到树枝上?”
“哦,当然。有一些她们永远也找不到。”
“你的帽子很漂亮。”他们结束时拉里说。
“芮德娜做的。”
“我拍了几张你戴帽子的照片。”
“我也给你拍几张。”
“等会儿。”拉里说。他们开始往回走。“进屋拍。”
它矗立在他们上方,沐浴在光亮中,人字形屋顶的每端都有烟囱,被雨水冲刷成灰色的石板瓦。像一座历经风雨的巨大谷仓,像一艘已经渡过海的船。老鼠沿着石基做窝,边角长着野草。
白昼的辽阔环绕着他们。土地温暖,河流在阳光下闪烁。
“今天好美。”拉里说。他还有三四个小的巧克力彩蛋。他转身背对房子,把它们轻轻撒出去。
“狗会找到的,别担心。”维瑞说。
伊芙已经到了。她在厨房里喝一杯酒。她的车,挡泥板已经生锈,停在车道的边沿,一半轮子在排水沟里。
“你好,维瑞。”她微笑着说。
她看上去老了。仅仅一年,她已抛弃了她的青春。她的双眼有细线围绕,皮肤显出微小的毛孔。然而,她偶尔还是会复活,有时候她还是很美,甚至令人难忘,如果时间和地点合适。而如果说她正在凋零,那么她儿子就正在盛开。沿着他脸庞的棱角,安东尼已经显露出一个未来男人的轮廓。他非常英俊,但更危险的是:这份美被一种深不可测的沉默所逼迫。他站在弗兰卡身边。拉里在给他们拍照,两张年轻的面孔,截然不同,却又分享着同样的优越。
“他绝对会迷倒一大片。”芮德娜说。
蕾伊表示赞同。她透过窗户看着他,被他所吸引。对她而言,想象他是自己儿子有点太大了,他已经是个小伙子;那些会变成骄傲和急躁的特性已撒下种子,正在一天天地发芽。
布斯·鲍姆和女儿到了。他从麦克斯韦尔·安德森 [10] 时代就已登台演出。像所有演员一样,他可以展开长篇大论,用一种胁迫的激烈口吻朗诵;他会模仿,也会跳舞。
“希望我们没迟到。”他说。他把女儿介绍给大家。
他们总共有四个女孩,一个男孩。维瑞开始解释规则。“有三种彩蛋,”他说,“有纯色的,斑点的,还有十二个金蜜蜂。蜜蜂值五分,斑点三分,纯色一分。”
他指出藏宝的范围。
“现在是十一点半。”他说。他告诉他们有多少时间。
“准备好了吗?”
“好了!”
“开始。”
他们四散着奔过阳光明媚的大地,哈吉冲在他们后面,狂吠着。很快他们就走远了,一个个身影,垂着头,在树木间慢慢移动。
“它们不全在地上!”维瑞喊道。
在这漫长的搜索中,伴着远处的呼喊和高叫,大人们坐在外面;女人在小铁椅上,男人在石堤上。鲍姆用俄国风格喝茶,牙齿咬着块方糖。演员新颖,演员生动。他站着,河流在他身后,一个自信的人。仿佛所有报道都毫无依据;他用自己的轻松,用梳理漂亮的头发,对它们加以驳斥。
“我听到一个好笑的故事,”他对他们说,“好像是说有两个醉鬼在电梯里……”
玻璃杯里的茶是褐色,他的指甲形状完美,他的巴利皮鞋闪亮。
唐娜,他女儿,赢了比赛。她找到的彩蛋最多,包括四个金蜜蜂。奖品是一个巨大的纸板士兵,里面装满了爆米花;二等奖是一支红木钢笔。
女人们把食物拿到外面,开始布置桌子。有红酒和一瓶酩悦香槟。午后温煦,开阔。一阵轻柔的微风吹散了说话声,于是二十英尺的间隔也显得神秘,能看见交谈,语句却不知所踪。
“丹妮将会很美。”拉里说。他看着她和其他人坐在一起,盘子放在膝上。“她跟弗兰卡不同,”他说,“弗兰卡始终很美,她简直像猫一样长大。我是说,从一开始她就有爪子、尾巴,什么都有,但就丹妮来说,某种更为神秘的变化正在发生。它将非常缓慢地到来。它要到最后才出现。”
他们身后是沉睡的草,因冬季而枯干,被阳光温暖。
“她在很多方面都那样,”维瑞说,“她的性格有点笨拙,甚至令人不安,但我总感觉它们以后会变得有意义。”
“孩子会给你一些非常特别的东西,”拉里说,“庇护她们,了解她们。那正是做父母的价值所在,不是吗?”
维瑞沉默不语。他知道他们的状况。蕾伊坐到他们身边。
“你为什么不拍点照片?”她问。
“胶卷用完了。”
“哦,你说还有。”
“不,没了。”
“我叫你停车去买的。”她说。
他在抿着自己的最后一点香槟。“是的,你说过。你总是对的,不是吗?”
她没回答。
“我很幸运,你看。”他对维瑞说。
她坐在那儿,看上去脸很小,膝盖折在裙子下面。
“是的,幸运极了。蕾伊总是对的。她必须是对的。没什么能是她的错,不是吗?”
她不说话。他没再继续。他躺在那儿,支着胳膊,手里拿着酒杯。他们的整个人生都展现在这幅画面中:他一动不动,下巴抵着胸口,空酒杯;她,头垂着,双手抱住腿,一个不育的女人。他们养暹罗猫,他们去博物馆和开幕式,毫无疑问,她充满激情,他们住在东村一套宽大的公寓。
快傍晚时他们都回到屋里。拉里在喝咖啡,脖子绕着围巾,准备动身回家。孩子们还在玩,疲惫仍未降临。晚餐后他们会在壁炉旁睡着,小脸通红,呼吸平稳。蕾伊向大家道别。她兴高采烈。她从口袋里变出一个小小的草编的鸟窝,里面有四只巧克力蛋。他们要在回去的路上吃份煎蛋卷,她说。她送上一个深情的微笑,病态而简短。
芮德娜和伊芙坐在窗边。摩托车的声音渐渐远去。维瑞去散步了。芮德娜正在用毛线织一双拖鞋。每个足尖上都有个太阳神。
“她人不错。”伊芙说。
“是的,我喜欢她。”
“她话很多。我不是说她蠢——她挺有意思。”
“没错。”
“而他呢……”
“他很少讲话。”
“他几乎不开口。”
“拉里总是很沉默。”芮德娜说。
“多少恨。”
“你这么觉得?你观察力很敏锐,伊芙。”
“我受过同样的苦。”
维瑞走进来,狗跟在他身后,毛上还粘着点草。
“哦,你们去过河边了。”芮德娜说。
“他今天可玩够了。”
“你喜欢复活节,对吗,哈吉?他也许渴了,维瑞。”
“他喝了一肚子河水。你们想喝茶吗?我来泡。”
“那太好了。”芮德娜说。等维瑞走开后,她转向伊芙。“你怎么看我和维瑞?”
伊芙笑了。
“你能在我们身上看到恨吗?”
“你们完全……你们俩再适合不过了。”
芮德娜发出轻微的一声,似乎在自己作品中发现了一个错误。“简直无法跟他一起生活。”她最后说。
“不可能。那太容易了。”
“对我来说不是。不,你不明白。我爱他,他是个极好的父亲,但这很可怕。我无法解释。它会将你变成粉末,在你不能做的和你必须做的之间被碾得粉碎。你只能灰飞烟灭。”
“我看你只是累了。”
“维瑞和我就像理查德·施特劳斯和他妻子。我和她一样可恶——惟一的区别是,施特劳斯是个天才。她是歌手,他们会激烈争吵。她会尖叫着把乐谱扔向他。当她还是无名小卒的时候,我是说。他们在排练他的歌剧。她奔向她的化妆间。他跟过去然后两个人接着继续吵。”
维瑞端着托盘和茶走回来。
“我在说施特劳斯和他妻子。”芮德娜说。
“他写得一手好字。”维瑞评论道。
“他才华横溢。”
“他应该做绘图员。”
“反正,总之,乐队跑过来,宣称他们再也不会为有这个女人出演的任何歌剧伴奏。然后施特劳斯说,啊,那太不幸了,因为我和阿娜小姐刚刚订婚。她绝对是个母老虎,你简直无法相信。他常常要恳求才能进她的房间。她命令他何时工作,何时停止;她对他就像对一条狗。”
维瑞给她们倒茶。一阵香味从杯子上升起。
“牛奶?”他问伊芙。
“这样就好。”她说。
弗兰卡和安东尼走进房间。
“你们想喝点茶吗?”他问道。“拿两个杯子来。”
他给他们倒茶;他们坐在地板的垫子上。
“有一种伟大,”维瑞说,“施特劳斯的,比如说,是从天国开始的。他作为艺术家的荣耀不是靠攀升,而是在其中显现,他已经拥有那种荣耀,而这个世界也准备承认。一举成名,就像彗星——这是比喻,也是事实,那的确 是一种燃烧。那让他们醒目耀眼,但同时也将他们烧毁,只有在事后,当光环逝去,当他们的遗骨跟那些不如他们的人摆在一起,你才能真正去评判。我是说,有许多作品,过去闻名一时,如今却完全被遗忘:书籍、建筑、艺术品。”
“但是否可以这么说,”芮德娜说,“大部分伟大的建筑师都在自己的时代就被接受了?”
“哦,他们必须那样,否则他们就什么都建不了。但还是有很多建筑师,曾被高度评价,最后却变得默默无闻。”
“但不会相反。”
“是的,”维瑞承认,“还没人走过那条路。也许我将是第一个。”
“你不默默无闻,爸爸。”弗兰卡抗议道。
“默默无闻但很诚实。”维瑞说。
“你觉得默默无闻如何,犹大?”芮德娜说。
“哈,妙,妙极了。”他说。他们开的玩笑让他感到一丝酸楚。
她们很迟才开始准备晚餐,于是他来到楼上。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没有了幻想。他已到中年;他已认不出曾经的那个年轻男人。
他坐在卧室,画着人物、词语,将它们修饰成各种图案。1928年 ,他写道,然后停了一下再写,6月12日出生于宾州费城。1930年搬到芝加哥。 他继续列条目,像写画家生平那样列出自己的人生。1941年考进埃克赛特。1945年考进耶鲁。1950年赴欧洲旅行。1951年与芮德娜 ·卡恩斯成婚。
在静寂中思绪冲刷着他:那些他几乎已经忘却的日子,那些失败,那些旧名字。1960,我生命中最美的一年, 他写道。然后,在底下,失去一切 。
他被妻子的呼唤声打断:阿诺德的电话。他把年表放进口袋,走下楼。灯开着,夜幕已经降临。伊芙,双腿弯向一侧,她那柔滑的、穿着袜子的脚半挂在鞋上,她在接电话。
“你知道,我无法决定到底是希望我在那儿还是你在这儿。”她正在这样说。阿诺德去看他母亲了,但现在他渴望跟自己的另一个家说话,一个他深爱的家。他情感泛滥,他讲好笑的故事,他恳求知道更多这边的细节。
维瑞接过电话。他们都被联结在一起,他们所有人,在这片无边无际、覆盖着河流与山丘的蓝色夜幕下。他们有说不完的话。
之后,他拿着报纸坐下,周日版,光滑的一厚叠,一直扔在玄关没看。其中有文章、访谈,鲜活而无法想象的一切;它就像一艘大船,甲板上站满乘客,它是一份指南,列入了这座城市、这个世界的所有变化。一艘每天出航的巨轮,他渴望着登上它,走入大厅,靠在栏杆上眺望。
你并非寂寂无名,他们对他说。你有朋友。人们欣赏你的作品。毕竟,他是个好父亲——也就是说,一个无能的人。而真正的伟大却不同,它不可抗拒,穷凶极恶,像任何其他攻击性行为那样,它会伤及他人;一句话,它征服。我们必须暧昧,必须文雅,我们用别的方式杀人,无论意图如何,我们都将在光天化日下将他们粉碎。只有白痴、弱者、杂种才会失败,他想,一旦超越其上,便再无美德可言。
夜幕降临。寒意笼罩田野。草变成石头。
他躺在床上,像个囚犯,梦想着生活。
“布斯讲了什么笑话那么好笑?”芮德娜问。她正在梳头。
“他的微笑太迷人了,”维瑞说,“像个老派政治家。”
“他妻子去哪儿了?”
“去学开飞机了。”
“开飞机?”
“他说的。总之,有两个醉鬼在电梯里。那是家宾馆……”
“这就是那个笑话?”
“一个女人走进来——身上一丝不挂。他们只是站在那儿,一言不发。等女人走出电梯,其中一个转向另一个说:‘你知道吗,’他说,‘真有意思,我老婆有套跟她一模一样的衣服。’”
13
清晨是白色,树木仍然光秃。电话铃在响。一阵柔和的气雾从马赛尔-马斯家的屋顶上升起。他妻子一个人在家。
“来看看我。”她恳求芮德娜。
“啊,我过会儿要进城。也许回来路上。”
“我想跟你说话。”
芮德娜中午才出现。没修剪的草地一片寂静,空气冰凉。仓房的石墙在四月清晰的光线下闪耀。倾斜绵延的果园依然干枯,依然在沉睡。
“我在喝吉尔 ,”诺拉说,“你想来一杯吗?白葡萄酒和醋栗酒做的。”
“好,我来一点。”
她在倒酒。“罗伯特现在住纽约,”她说,“给。别担心,我不是要跟你说这个。”
她坐下抿了口酒。“应该更冰。”她说。她突然站起来,去拿另一瓶酒。
“这样就行。”
“不,我要让你尝到最正宗的。”她身上充满一种可悲的能量。“要配得上你。”她说。
芮德娜镇定地坐着,但她觉得不自在。她害怕知心话,尤其是那些陌生人的。
“给。”诺拉又说。
玻璃杯冰凉。“哦,太棒了。”
镇定地,就像一对恋人抬起眼帘,她们的眼神在无意间交会。
“真高兴你来了。我只是想见你。你知道,这周围的人太无聊了。”
“是啊,”芮德娜说,“那是为什么?”
“他们都被生活吞没了。反正我谁也不认识。我们几乎不来往。不过,有个女孩儿叫朱莉,”她说,“你认识吗?她卖化妆品。她过去是个脱衣舞女。你喜欢喝吉尔吗?”
“妙极了。它是什么做的来着?”
“白葡萄酒和醋栗酒,一点点醋栗酒。”
芮德娜查看装酒的瓶子。
“是用浆果做的。”诺拉说。
“哪种浆果?”
“我不知道。法国的。我们刚才说到朱莉。她的人生很奇特。那些黑帮老大以前经常带她去圣乔治宾馆。我是说,她能描述他们的样子。他们带着一个保镖送她回家。当然,你知道那些保镖是干什么的。如今她在卖面霜。你想再来一杯吗?你还没喝完。”
“先不要。”
“我们坐到窗边去。那儿更舒服。”
她们移过去,这时电话响了。诺拉猛地拿起话筒。“你好。”她说。她听着。“不好意思,马斯先生不在。马斯先生在纽约。”
她再次听着。“纽约,纽约。”她说。
“请稍等。”接线员说。接着,“这边想跟马斯夫人说话。马斯夫人在吗?”
“马斯夫人在加州,洛杉矶,”诺拉说,“要通话的是谁?”
芮德娜坐在一张舒适的椅子上,阳光洒在她的膝盖。窗台上摆满了植物。正在放着几乎被遗忘的百老汇演出的音乐。诺拉走回来坐下,闭上眼睛。她开始哼唱,偶尔唱出一句,最后终于深情地串起一段悠长而激昂的音符。突然她站起来,开始左右移动,开始跳舞。她模仿舞蹈家的样子伸出双手。她难为情地笑,但却没有停。你看见她那曾经绽放的生命,那种欢快,那种痴态,像布娃娃的填充物一样漏出来。
“我以前能背出所有配乐。”她说。
她会做菜,有双美腿,她为什么要待在这儿,她问,守着这些苹果树?而它们大部分都已经老得根本不会结果。
“我喜欢看书,”她说,“可天呐……”
她有一双巧手,她说。她看着自己的双手,一面,然后另一面,它们有点儿憔悴,但多才多艺。是的,这可以用来形容她的一切。
“问题是,男人可以跟一个年轻女人跑掉,但反过来却不行。”
“对,的确。”芮德娜说。
“你也这么觉得?”
“当然。”
“不,那对我不适用,”她断定道,“这你要相信。”
她坐在那儿,孤单的乡村。果园中的树木;橱柜里,洁净的玻璃杯和碗碟。这是座石头造的房子,一座会伫立数百年的房子,其中有书本和衣服,阳光充足的房间,和生活必需的桌椅。里面还有个女人,她的眼神依然清澈,她的气息甜美。沉默环绕着她,空气,宁静的草丛。她无事可做。
“我不要待在这儿。”她突然说。
他的有些衣服还挂在衣橱,他的画布还放在她们头顶的画室。她无法再待下去。过于漫长的白昼,黑暗降临又将她碾碎,她束手无策。
“这不公平。”她说。
“是的。”
“我该怎么做?”
“你会遇见其他人。”芮德娜说。我怎么会与这个女人如此不同?她想到。是我对自己的人生过于自信?“你多大了?”她问。
“三十九。”
“三十九。”芮德娜说。
“凯蒂十八。”
“我已经好久没见她了。”
“我这辈子都在照顾他,”诺拉哭道,“我还记得第一次遇见他。他帅得不可思议,我给你看些照片。”
“你还年轻。”
“难道我们真的只有一季?一个夏天,”她说,“而它已经结束?”
14
清晨,随着第一道光,一阵大风——那种摔破门窗的大风——猛然间吞噬了寂静,雷声霹雳。哈吉蜷缩在毯子里。那只兔子,耳朵朝后,蹲伏在它的盒子旁。间歇着出现片刻不详的宁静,随后,有时长达半分钟,是空气可怕的怒吼。墙壁似乎嘎吱作响。
一整天,虽然天空晴朗,甚至温暖,但风一直在吹,它扯开百叶窗,对树木大肆蹂躏。葡萄藤矗立在狂暴中,尖叫着,然后被卷走。温室的玻璃窗发出音乐般的碰撞声。这是一场没有边界的风,一场巨型的、令人目瞪口呆的风,它无休无止。
傍晚来了个电话。来自另一个城市,语调陌生而呆板。“柏兰德太太?”一个男人的声音问道。
“是我。”
“我是伯内特医生。”他是从阿尔图纳打来的。“我想我最好通知你一下,”他说,“你父亲在医院。他病得不轻。”
“他怎么了?”
“你不清楚他的病情?”
“对,什么病?”
“是这样,他要求见你,我觉得如果你能来一趟那就最好。”
“他在那儿多久了?”
“大概五天。”医生说。
她当晚便开车出发。她在光线开始消失前一小时动身。西贝柳斯在收音机里轰鸣,狂风拍打着汽车。她经过船坞,炼油厂,供应她生活的各行各业,看都不看一眼那些搏动的丑陋街区。来去双向的汽车疾驰而过,它们的车灯越来越亮。夜幕降临。
她一路不停地开车。广播信号逐渐变弱;受静电干扰,它们开始互相侵蚀。有阵阵音乐声,幽灵般的说话声;仿佛一面庞大、老朽的顶篷,仿佛某个贫困小镇上漏雨的屋顶,镇上充斥着低廉的广告和伤感,以及愚蠢的噪音。她的耳中一片嘈杂,双眼被迎面而来的车灯刺痛。越过黑色树丛的城市燃亮了天空。
她驶入黑暗,一片古老土地的黑暗,疲倦、封闭,一再被转手。她进入深夜地带。路上空空荡荡。她正在穿越萨斯奎哈纳河,平静如池塘,这时第一波睡意向她袭来。像在梦中开车。她想起父亲,想起自己即将重访的过往。她知道重新开始一段无尽旅程的那种无助和绝望,一段已经走过的旅程,一了百了。蓝山那漫长的白色隧道像医院走廊般掠过。然后,图斯卡罗拉。名字不变。它们在等待,确信她将归来。
最终她睡了几个小时,车孤单地停在蓝色灯光的服务区。当她醒来,东边的天空已经泛白。她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国度:倾斜的山坡,深色的树。公路已经可以看见,平滑而苍白,目力所及全是森林,没有任何房屋或灯火。她莫名地兴奋;或许一贯如此,她想。一天的开始,就像海边的黎明,会让她震颤,赋予她新生。
很快,出现了第一批农舍,寂静中美丽的谷仓,收音机在报价,绵羊和羔羊的屠宰数量。褪色的古老砖房令人心动,门廊上白色的廊柱,主人还在沉睡。天空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淡,似乎被水洗过。突然,一切都有了色彩,田野转为翠绿。无助地,她看到了自己的源头,虽然已远隔多年,那空虚无知的乡村,那长途跋涉的山丘,那些庸俗的城镇。她超过一辆车,这时一群奶牛正好走来,一辆寂寞的雪佛兰,沉默如飞翔的鸟。车里是一个男孩和女孩,紧挨着坐在一起。他们似乎没发现她。他们在后方漂浮着,流光溢彩。
小小的花园,教堂,手绘标牌。她毫无重逢的暖意;这里对她来说是一片荒芜,废墟。如果某天要滚回来那该何等失败;那将功亏一篑。
清晨的中心地带。驾车的早班工人。靠近一幢农舍,两只鸭子茫然地在马路上游荡,在一些白羽毛之间,躺着血淋淋的第三只,被车轧死了。
温室,古老的学校,窗户破碎的工厂。阿尔图纳。她正在开向自己是小女孩时所记得的街道。
医院刚刚苏醒。自动售货机里还是昨天的报纸,手术排表还没打印。她很快就被拦住了。“对不起,你不能进去,”接待员说,“探访时间十一点开始。”
“我开了一夜的车。”
“现在不能进去。”
十一点她回到医院,在一个两张床的房间里找到了靠窗的父亲。他在睡觉。被子外面的手臂看上去很虚弱。
她碰了下他。“嗨,爸爸。”
他睁开眼睛。慢慢地,他转过头。
“你还好吗?”她问。
“还好。”
一目了然。他的脸似乎变小了,鼻子很大,眼神疲惫。
“我已经在这儿待了一礼拜。”他说。
但毫无迹象。桌上只有一个玻璃水杯和托盘。没有书,没有信,连只手表也没有。邻床躺着一个动过手术在休养的老头。
“他总讲个不停。”她父亲说。
老头能听见他们。他微笑着,似乎那是赞美。
“从不闭嘴,”她父亲说,“你住哪儿?”
“住家里。”
外面是晴朗的上午,阳光明媚。屋里显得阴暗。
“你想看报纸吗?”她问。
“不。”
“我读给你听,如果你想看。”
他没回答。
她一直待到两点。他们没怎么说话。她坐着看书。他似乎半睡半醒。护士们拒绝评论他的情况;他有颗强壮的心,她们说。
终于,在过道上,医生跟她说了几句。“他很虚弱,”他说,“已经拖了很久。”
“他的背痛得厉害。”
“是的,而且,已经扩散了。”
“到全身?”
“到骨头里。”他解释了体重和气力的减少,一步步加深的虚弱。
回到房子,她给自己泡了茶,稍事休息。她在这座房子里长大成人:贴着墙纸的房间,灰色窗帘。她给维瑞打电话。
“他怎么样?”
“很糟。”
“能治好吗?”
“我看不行。”她说。
“芮德娜,别难过。”
“算了,我们又能怎么办?”她说。“我待在老房子里。”
“那儿舒服吗?”
“还可以。”
“你觉得要多久……他们怎么说?”
“他看上去很虚弱,病得很重。没想到病情发展这么快。”
“你要我过来吗?”
“哦,不,你来也是一样。你真好,但我觉得不用。”
“好吧,如果你需要我……”
“维瑞,这些医院太可怕了。你应该设计一座医院,有阳光和树木。如果你快死了,你应该最后看一眼这个世界——我是说,至少你应该看到天空。”
“效率至上。”
“该死的效率。”
回到医院时她父亲又在睡觉。她一走近他就醒了,突然睁大眼睛,很清醒。她在病床边坐了一整个漫长的下午。晚饭他只喝了几小口牛奶。
“爸,你得吃。”
“吃不下。”
护士偶尔会进来。“感觉如何,卡恩斯先生?”
“就快了。”他喃喃道。
“感觉好点吗?”她们问。
他似乎没听见。他被裹在一层隐形的裹尸布里。他的嘴很干。当他说话时几乎就是一种嗫嚅,声音低沉,不知所云。他问了好几次今天是礼拜几。
那晚,筋疲力尽,她洗澡上床。半夜她醒了一次。天空,外面的街道,万籁俱寂。她觉得有力,镇定,孤单。猫进了房间,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
到早上她父亲已陷入昏迷。他无助地躺着,呼吸更为平稳,更为缓慢,眼睛上有几片潮湿的纱布。她呼唤他:没有反应。他已经说了遗言。
突然,悲伤让她窒息。哦,愿你平安,爸爸,她想。一连几小时她都坐在床边。
他很顽强。他很强壮。但现在他已听不见她,一切都无法将他唤醒。他的双臂虚弱地交叠在胸前,就像没有羽毛的翅膀。她调整他的枕头,擦拭他的脸庞。
维瑞晚上打来电话。“有什么变化吗?”
“我正要出去吃点东西。”她告诉他。她跟孩子们说话。外公好吗,她们问。“他病得很重。”她说。
她们很礼貌。她们不知该怎么回答。
时间漫长,几乎像永远。日日夜夜,消毒剂的气味,橡胶轮的肃静。这脆弱的引擎,我们想,但还是需要谋杀才能熄火。心脏在黑暗中,无知无觉,就像矿井里永不见天日的动物。它不存在忠诚,或希望;它自有使命。
夜班护士听他的心跳。已经开始。
芮德娜俯身靠近。“爸爸,”她说,“能听见我吗?爸爸?”
他的呼吸变得更为急促,仿佛正在奔逃。那是晚上六点。她守了一整夜,他躺在那儿,气喘吁吁,身体完全靠惯性在运转。她祈祷他能活着,又祈祷他能解脱,这时她不禁想到,你就是下一个,再过那么几年,只是时间问题。
凌晨三点,只有护士台上还亮着灯,没有医生。走廊空空荡荡。
下方是黑暗、贫困的小镇,人行道破碎不堪,房屋之间近得连走路的空间都没有。古老的学校一片沉默,剧院窗户上钉着金属板,退伍军人中心。穿过镇中心的不是河流,而是一条宽阔、沉默的铁轨。轨道已经生锈,庞大的汽修厂已经倒闭。她熟悉这座陡坡上的小镇,她在这儿没有朋友,她已经永远离它而去。还有些远房亲戚正在其中沉睡,但她从未去联系。
她聆听着那张窄床上传来的可怕挣扎。她握住他的手。手很凉;没有感觉,没有回应。她凝视他。他在远离她之处搏斗;在他的肺部,他的心房。以及他的脑海,她想,那里在想什么呢,困于他体内,宿命一般?他的存在,是一片和谐,还是一片混乱,就像身处一座陷落之城?
他的喉咙堵住了。她喊护士。“马上就来。”她说。
他的呼吸令人恐惧,他的脉搏微弱。护士摸他的手腕,然后肘部。
他没有死。他继续那骇人的喘息。奋力呼吸让他更虚弱。看上去似乎只要能摆脱呼吸他就会好起来。一个小时过去了。他不知道那有多耗费精力。简直是疯狂,他不停地跑啊跑,数百次的跌倒又爬起。没什么能忍受如此折磨。
五点刚过,突然,他停止了呼吸。护士走进来。结束了。
芮德娜没有哭。相反,她感觉自己看到他回家了。她忽然明白了“安息”这个词的含义。他面容镇静。灰烬般的胡须。她亲吻他的脸颊,他发蓝的手。手依然温热。护士在把他的假牙放回去。
到了外面,眼泪开始流下她的面颊。她神情恍惚地走着。她在心里发誓:永不忘记他,永远记得他,只要她活着。
葬礼很简单。她要求不举行仪式。金属墓碑上只简单地写着:父亲 ,石头十字架雕刻得看上去像原木,周围是倾斜的方尖碑和儿童用的小墓碑——法耶 ·米尔诺,1930 ·8—1931 ·11 ,一块小小的碑石,一个艰难的年份——他被葬在山丘的高处,在背面一块安静的区域,这里的墓地有点凌乱。午后的小镇,林木葱茏,看上去仿佛睡着了,遥远得像一幅原始人的画。她边走边看那些名字。有鸽子停在小径上。墓边的小旗不时起伏飘扬。
掘墓人是个年轻男子,光着上身,长发在背后扎成马尾。
他礼貌地点点头,停下手里的活。他的狗卧在一棵树下的草丛里。
“继续吧。”她说。
墓穴的盖子已经备好。
“这是个好位置。”他告诉她。他有一张窄脸。他的门牙裂了。“下次你来,草就很高了。”
“这么快?”
“啊,你得给它几个礼拜。”
“好的,”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大卫。”
他是墨西哥人,她意识到。“大卫……”
“是的,夫人。”
他开始继续干活。他的胳膊细瘦,但他挥铲如飞。远处是教堂的穹顶,灰色的天空。她一直等到墓穴被填到一半。
“那是你的狗?”她说。
它看上去像条牧羊犬,鼻子又窄又长。
“是的,它是我的。”
“它叫什么名字?”芮德娜问。
“安妮塔。”
她又望了一眼小镇。“他们会照看墓地吗?”
“哦,会的,夫人,”他说,“不用担心。”
她离开时给了他十美元。
“不,”他说,“不用给。”
“收下吧。”她对他说,然后往下走。路似乎变陡了。环绕墓地的高高的铁围栏有多处已经倾塌。头顶,十分突兀地,天空已经黑了。
她父亲的衣服堆在床上,等着救世军拿走,他的衬衫,他的空鞋。泥土已经重重地落在他躺的地穴中。所有的装饰品,帽子,皮带,戒指——没有了他,看上去是那么简陋而廉价。它们就像剧院的道具——在日光下看便很普通,甚至虚假。
她留了几张照片;房子和家具将进行拍卖。她要抹去所有痕迹,退回与这里毫无关联的另一种生活,一种更精彩、更自由的生活。她曾在此等待了十七年,那些绝望的岁月,空气中充满了远方世界的震颤:她会成为那其中的一部分吗,她会动身踏上旅程吗?
再见了,阿尔图纳,那些屋顶,教堂,树木。他们在许多个夏日午后去过的溪边,那冰凉、多蕨的地面,废弃的烤箱里落满了蝴蝶和树叶。林荫道和两边的房屋,那些不知名的街区。看上去,似乎每间阴暗的客厅里,都有个双腿浮肿的老妇或老头,破旧,空虚,污迹斑斑。一座外表几乎像欧洲的小镇,陡削而密集,在傍晚的阳光下闪耀。正如所有的这类枢纽,它被铁路钉在那儿,一个流放地。
她最后一次开车穿城而过。晨光中蓝色的阿尔图纳,到处是树。廉价咖啡馆里挤满了人,车来车往。低劣的食物,普通的平民。所有这些贫瘠的人生就像一层覆盖物;它们培育了这座小镇的树木,它的根基,它那无边的孤独与镇定。她想到落在这同样街道上的雪,那些漫长的冬季,那些多年前曾四处巡演的戏剧,她想到那几个镇上的富豪,他们的家就像另一个国度,他们的女儿,他们的店铺。她想到父亲,想到那些跟他玩牌的男人,他的朋友,他们的妻子。
像一种预感,她突然全身心地感觉到:一切都结束了,完了。她无依无靠。通向她自身终点的道路就在眼前。
15
阿诺德舒服地坐着,被笼罩在香烟的薄雾中,懒散,风趣。这种风趣是隐藏的,就像埋在余烬中的炭火,必须拨开才能复燃。他的头发似乎变得更加灰白,更加蓬乱,眼神更加暗淡。他的样子有种奇妙的荒废感,一种神圣的失败。他的嘴唇饱满,牙齿发黄但却坚固,一张泥土色的脸。
芮德娜坐在他对面。“你必须想一个问题。”她说。
“好。”
“而且你必须全神贯注地想。如果你不认真我就算不出来。”
他在抽一支黑木片似的小香烟。他微微点了下头。“我很认真。”
她开始审视手里的牌。他盯着她,表情严肃。仿佛他们一起走进了一座大教堂。一片清凉洒向他们,一种可察觉的尺度变化。
“现在我要选一张牌,”她说,“来代表你。”
“你是怎么选的?”
“根据你的个性、年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