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果你不了解我,你要怎么选?”
一丝笑意。“我怎么会不了解你?”她说。
她放下一张牌,一张身披黄袍的国王。他的双脚和宝座都被遮住了,法兰克国王。“带剑的国王。”
“很好。”
这是冬天。日子有一种甜美的悠长和漫无目的。她把牌递给他。“洗牌,专注于那个问题。”
他缓缓地洗牌。“它的起源是什么?”他问。
“塔罗牌?”
“谁发明的?”
“它不是发明的,”她说,“牌混匀了吗?把它们切成三份。你知道,我不是专家,阿诺德。”她边说边把牌摊开。
“你不是?”
“我并不是全都知道,”她抱歉道,“但我知道不少。”
她将牌小心翼翼地排好,带着一种仪式般的精确。她用一张牌盖住国王。又把另一张交叉放在上面。接着,她在上下和左右两边又各放了一张牌,组成一个样式更深远的十字架。
奇异的纸牌,它们的图案像书里的插画。它们在她指间留下微弱而清脆的声响。在十字架的一边她将四张牌摆成一列,依次排好。倒数第二张是“死神”。它似乎给其他牌蒙上了一片阴影。就好像,他们漫不经心地开始读某人的信,读到一半时,突然看到一个可怕的消息。
“好了,”芮德娜说,“你有张绝妙的牌。”她指着最后一张。是张“帝王”。
“这就是即将到来的,”她说,“它代表理性,力量,伟大。
“最重要的影响在这儿,”她指向顶上的那张牌,“这是个女人,一个很好的女人,一个朋友,深情,高贵。她是关键。”
他们被烟草的芬芳包裹在一起,被窗外绵延的寒冷,和白得像杯子的冬日天空。
“我觉得这个女人或许甚至能回答你的问题。我说得对吗?”她说。
“你太聪明了。”
“要么她有答案,要么她就是答案。”
“其实,我问题的答案就是yes或no。”
“我觉得我还不能回答。”
“我也是。”阿诺德说。
“有时候你无法看清自己的生活。你必须靠外人来告诉你。”
“我很乐意那么做。”
“我们在说伊芙,对吗?”
“当然。”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很难,不是吗?”
“而且,你知道你是她生活中惟一的男人。我是说,在她整个人生中,惟一的真爱。”
“太难了,”阿诺德说,“我爱她,我喜欢安东尼,然而还是有什么在阻碍着我。”
“是什么?”
“说不上来。”
“也许任何婚姻走入时都带着某种不确定。”
“你当时不确定吗?”
“简直就像要被枪决。”
“得了吧,芮德娜。”
“的确,没那么严重。”
“你还看见了我的什么?”
她看着那些牌。“我看见另一个女人也在影响你。我不认识这个女人。她黑发,有钱,可能很自信,很坚定。她是个障碍,反面力量。她有着不同寻常的品味,但或许被隐藏起来了。”
“我已经遇到这个女人了吗?”
“我不确定。”
“她听上去不像我认识的任何人。”
“反正,它在那儿。你被魔杖女王所覆盖……”
“这张。”
“对,又被星币女王所横越。这很不寻常。这表明你的真正同伴是女人。现在,已经发生的是……”她停下来,“某些构想和建议已被提出。关于一个重要议题,或许。你面临一个非常艰难的挣扎。”
“还有呢?”
她在继续解读,似乎没听见他。“我觉得我算得不好。”她突然说。
“我觉得你太神了。我想再了解一点那不同寻常的品味。”
“不。不,我错了。这里有些东西不对。”她有点茫然,甚至有点紧张。
“等等,我只想知道一件事。”黑色字母的“死神”跨坐在一匹白马上。他扛的旗帜僵硬如木,上面是阿拉伯语。“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这个嘛,它可以代表很多事情……”
“比如。”
“哦,各种事。失去一个资助人,比如说。看,下雪了。”她说。
她拿了一支他的烟。她修长的手指在嘴边夹着烟的末端。她向前倾过身去借火。
窗外的雪正在飘落,越来越密。一切都消失其中。
“我们去找维瑞。”她叫道。
他不知去哪儿散步了。他们开始胡乱地有什么就往身上穿。包着帽子围巾,他们把自己裹得像个俄国人,又带了件外套给维瑞。
“他也许在河里淹死了。”芮德娜说。
雪纷纷扬扬。落在他们的肩膀,掠过他们的眼睛。他们默默无语地走着,仿佛身处北方的荒野。他们的脚印在身后被抹平。一切都很奇妙,奇异。随后,哈吉向他们奔来,脸被雪染白了。它狂吠,冲向刚成形的柔软的雪堆,左右摇摆,快活地打滚,四脚朝天。维瑞出现在它身后,像个神话,像个漫游者,他的领子竖起来,头发上都是雪。
“我们是您的爱斯基摩向导。”阿诺德说。
“太好了。”他穿上外套。
“这是露西卡,我的女人。”阿诺德说。
“哈。”
“您当然知道爱斯基摩人关于妻子的风俗。”
“非常文明。”维瑞表示。
“露西卡,和我们的朋友碰碰鼻子。”
芮德娜演示了这个动作,庄重而性感。
“她是你的了。”阿诺德说。
“她不说话?”
“很少。说话的不用鼻子,”他说,“用鼻子的不说话。”
哈吉平趴在积深的雪里,一半被埋起来:黑眼睛——染了睫毛膏的眼睛,丹妮说——高高的、聪慧的耳朵。他们叫它,但它动不了。
来赴晚餐的有杰文,以及从同居生活中归来的,凯特·马赛尔-马斯。她的脸晒黑了,胳膊细了。
“你认识凯特吗?”芮德娜问。
“不认识。”阿诺德说,他微笑着。“你住在纽约吗?”
“不,我到这儿才两个礼拜。”
“哦,真的?你从哪儿来?”
“洛杉矶。”
“那在哪儿?”他嘀咕道。
“洛杉矶在哪儿?”她说。
“我想起来了。你在那儿干吗?”
“我们在那儿有座小房子,带个花园。大部分时间我都在种生菜。”
杰文穿了件棉衬衫,领口敞开着。他看上去充满能量,急不可耐。
“来,给你看点东西。”他对她说。他把她领到厨房,弗兰卡和丹妮已经在那儿看入了迷,他把西芹雕成了类似鸟的形状。
“你是从哪儿学的?”凯特问。
“喜欢吗?”
“太妙了。”
“你应该种些西芹,”他说,“看,现在我打算雕只天鹅。你要喝点酒吗?”
是松香味的希腊葡萄酒。他给她倒了一点。她尝了尝。靠近她的时候,他似乎比她还矮一点。他的手指上有只镶着黑石头的戒指。
“苦的。”她抱怨道。
“你会习惯的。弗兰卡,你想试试吗?”
“好的,我想喝。”
“慢慢你会喜欢的。”他对凯特说,“最终那些苦的东西总是最好的。”
“哦,是吗?”她说。
夜幕降临。房子闪闪发光,仿佛要开舞会,所有灯都亮着。芮德娜在下厨。她处于最美的状态:一件苗条的驼色衬衫,袖口挽上去,手腕光着。旁边放着杯酒,她偶尔停下抿一口。
阿诺德在和维瑞聊天。他们安逸地坐在那张最大的长沙发的靠垫间。他们笑着,脸上的微笑同时浮现。他们就像某个画廊的董事,透过洁净的彩色窗玻璃,看着一日将尽;他们也像出版商,公司股东。
芮德娜给他们拿来圣拉菲。“他们在厨房里干吗?”维瑞问。
“杰文在勾引她。”
“现在?”
“我看他有点紧张,”芮德娜说,“他感到了危险。”
“芮德娜,你不觉得——我是说,原则上——我们对她的父母有某种责任?”
“你在说什么,维瑞?她已经结婚了。”
“严格说还没有。”
“一回事。”
“她是不是有点太小了?”阿诺德问。
“哈,你忘了。”芮德娜说。
晚餐,当他们落座时她宣布,是意大利菜。派蒂波罗 。杰文斟酒。这次凯特拒绝了。
“来点。”他劝道。
“派蒂波罗 是什么?”她问。
“波罗 就是鸡肉。”阿诺德说。
“派蒂 是什么?”
“胸部。”他说,“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说鸡肉的。”
“不。”
“吃哪儿补哪儿。”
“学到了。”她说。
阿诺德面无表情,引人发笑。他说起意大利的故事,海边小镇没有宾馆,你得沿街一路敲门找房间,西西里烈日灼人,拉文纳和罗马。弗兰卡坐在他身旁喝着酒。
他有语言天赋。他不时蹦出意大利语,转换自如,似乎大家都能分享那种力量。“在西西里每个人都有鲁普拉 ——也就是猎枪。报上一篇文章说有个男人因为另一个男人在他家窗下太吵,就朝他开了一枪。他被带到法官面前,他在那儿大发雷霆。‘你是说我不能开枪打在我家 窗下的人?’他问道。”
“是真的吗?”弗兰卡问。
“一切都是真的。”
“不,说实话。”
“真的,”他说,“或者将会成真。我再跟你们说个故事。有个父亲给了他儿子一把猎枪。非常小的枪。一把鲁普拉塔 。于是儿子去上学,他遇到一个戴手表的男孩。那是只很美的手表,他一眼就爱上了。他想得到它,于是他做了个交易:他把自己的鲁普拉塔 跟那个男孩换了他的表。”
“这个故事是真的吗?”
“谁知道?当天下午儿子回到家,父亲说,‘你的鲁普拉塔 呢?’儿子说,‘我用它换东西了。’‘换东西!’‘是啊,’他说,‘我用它换了这块表。’‘妙极了,’父亲说,‘太妙了,你用它换了块表。现在如果有人喊你姐姐婊子,你要怎么做,告诉他几点?’”
他们吃饭的样子像一家人,喧闹,投入,盘子随意地传来传去。凯特从阿诺德的杯子里喝酒。之后,在另一个房间,她弹起吉他。餐桌留着没清理。芮德娜点燃壁炉,柴火已经小心地搭好,一片片的干柴,下面报纸。火苗猛地蹿起来,盛开如宗教火刑中的殉道者。她坐在杰文旁边。他们喝着香梨白兰地。凯特,吉他横在膝上,正用一种微弱而高亢的嗓音为阿诺德歌唱。
“你最好把她带走。”芮德娜低声说。
“不要紧。”
“他要把她弄上床,我能看出来。”
“她有那么一点喝多了。”杰文说。
“是的,但一滴也不是你给的。”
“她说她不喜欢我的酒。”
“你干吗窃窃私语,芮德娜?”维瑞喊道。
“好玩啊。”她微笑着说。
她倒了更多白兰地。她就像个银色的圣诞螺旋线,一个缓缓转动的铝箔饰品,令人目眩的下降一次又一次重现。
“你弹得好美。”她说。
她离开去跟孩子们道晚安。之后维瑞也去了。他亲亲两个女儿。坐在她们床边,他感觉到房间的温暖,这是她们睡眠与做梦的卧室,安全而坚固。她们的书本,她们的物品,让他充满一种平静和成就感。在楼梯上他听见下面的说话声,几声性感的和弦。凯特坐在阿诺德身边。她的牙齿散发出一种淡蓝色,那种在钻石中变幻成纯白的蓝。他对她产生了片刻的担忧——不,不是担忧,他意识到,是渴望。当他想到她,感觉就像个病人,悲伤而愁苦。他感到的痛是一种幻痛,就像一条失去的腿上的脚趾在痛。那只是情欲,他希望那能离他而去,他又祈求它不要离去。
芮德娜在跟她说话。“真希望我在你的年纪能像你一样勇敢。”她说。
凯特耸耸肩。“我不太喜欢加州。”
“至少你在那儿生活过。眼见为实。”
“我妈妈不喜欢这样。她想我们结婚。”
“你们的方式更好。”芮德娜说。
她给她们每人又倒了点白兰地。杰文和维瑞在听音乐;阿诺德懒洋洋地坐在火边,头仰着,眼睛闭着。雪还在下,路消失了。
夜的优雅,杯盏还在桌上,芮德娜和她丈夫对待彼此的那种轻松,俩人间似乎源源不断的默契,所有这些都让凯特充满一种热切的幸福感,那种幸福来自别人所给予的力量。她沉浸在对这些人的爱意中,虽然整个童年都与他们为邻,但她似乎突然发现,在他们眼里,这一刻,她终于成为自己渴望成为的那个人:他们中的一员。
“我在这儿时可以来看你吗?”她问。
“当然。”
“我是说,我真的好喜欢跟你聊天。”
“见到你我会很开心。”芮德娜说。
于是,某个下午。她们会一起散步或喝茶。她从未踏出过国境,这个凯特突然爱上的女人,这个有着一张知性面孔的女人,没有丝毫的多愁善感,她支着胳膊,抽着小雪茄。她从不旅行,甚至没去过蒙特利尔,然而她却深知该如何生活。的确。她内心带有一种迁徙族类的本能。她会找到苔原、深谷,她会找到归家之路。
阿诺德的眼睛睁开了。它们不动声色,镇定,这是他在慢慢复苏的标志。他的脸很柔软,像个孩子。“由于某种原因,促使我睡着了,”他喃喃地说,“你们家是如此温暖而美好。”
“你可以为所欲为,”芮德娜说,“你应该得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一阵沉默。“你以前就这样说过。”他开口道。
“而且我总是身体力行。”
“我想要的……你身体力行?”
“绝对。”
“我醒了。”他说。
他没有动,但眼神警觉。他像熊一样无精打采。当他醒过来,你会看到他的天真——那种伟大演员的天真。“你的音乐呢,凯特。”他说。
她又弹起来。她拨了几声忧伤的和弦,它们从她细瘦的指间缓缓滑落。用她微弱的女孩嗓音,头低着,她开始吟唱。她唱个不停。她记得无数歌词,它们显示了她真正的天赋,那些她信奉的诗篇。床单,已经旧了,而毯子很薄……
“我的第一个男朋友以前老唱那首歌,”芮德娜说,“他带我去他家的夏屋度周末。那是夏天之后,他们家人都走了。”
“那是谁?”维瑞说。
“他比我大,”她说,“他二十五岁。”
“是谁?”
“我在那儿第一次吃鳄梨。连核都吃了。”她说。
* * *
[1] Karezza,一种类似于双人瑜伽的性爱技巧。
[2] 原文为法语。
[3] Colette(1873—1954),法国著名女小说家。
[4] Valle-Inclan(1869—1936),西班牙作家,戏剧家。
[5] 原文为法语。
[6] 原文为意大利语。
[7] George Balanchine(1904—1983),著名俄裔美籍舞蹈家、编导。
[8] 原文为法语,意为“鹅肉酱”。
[9] Varengeville,位于法国诺曼底海岸的滨海小镇。
[10] Maxwell Anderson(1888—1959),美国著名剧作家,活跃于二十世纪三十至五十年代。
第三部
1
十六岁,弗兰卡变了。她开始履行承诺。似乎一夜之间,像树叶出现那样,她突然有了自我克制的力量。她一觉醒来,发现它从天而降。她的乳房是新的,她的脚大了。她面容镇定,高深莫测。
她们很亲近,母亲和女儿。芮德娜把她当一个女人看待。她们无所不谈。
世界在变,芮德娜告诉她。“我不是说时尚的变化,”她说,“那不是真正的变。我是说一个人生活方式的变化。”
“比如。”
“我不认为我知道。你会感觉到。你懂的会远超过我。事实上,我相当无知,但我能够感觉到地下有什么。”
家庭中往往有温暖,但并不总是有友谊。她爱跟弗兰卡说话,同时也爱说起她。现在代表着过去,从这个意义上,她感觉这个女子就是曾经的自己。她想通过她来再一次探索生活,享受生活。
假期里的一天晚上,唐娜家有场派对。唐娜,脸上已经有了一种古怪的呆板表情,几乎是某种愤恨,但毕竟,你还能指望什么,正如芮德娜所说,父亲是酒鬼,母亲是笨蛋。那晚她在读一本关于康定斯基的书,厚重,美丽,纸张柔滑。她在古根海姆看过他的画展,从此便迷上了他。在这静默的夜晚,在这万事俱备的时刻,她终于打开了这本书。他很晚才开始画画,她读到,那时他三十二岁。
她给伊芙打电话。“我爱这本书。”她说。
“我觉得它看上去不错。”
“我才刚开始读,”芮德娜说,“一战之初他住在慕尼黑,然后他回到俄国。他丢下跟他一起生活了十年的女人——她也是个画家。他只再见过她一次——想象一下——在1927年的一次画展上。”
书放在她膝上;她没再读下去。改变一个人生活的力量来自一段话,一个孤单的句子。那些纤细的句子刺穿我们,如同河水中的吸虫进入游泳者的身体。她感到兴奋,充满力量。那些精美的字句,似乎就像许多其他事情一样,来得恰到好处。没有他人的启迪,我们如何能想象该怎样生活?
她把书朝下打开,放在其他几本旁边。她需要思考,让那本书等她。她会再拿起它,重读,继续读,沉浸于那些美妙的插图。
弗兰卡十一点回家了。从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就感觉到不对劲。“怎么了?”她问。
“什么怎么了?”
“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糟透了。”
“怎么会?”
她女儿突然哭了。
“弗兰卡,怎么了?”
“看看我。”她抽泣着。她穿着领口有一点毛的上衣和带褶边的裙子。“我看上去就像礼品店里的洋娃娃。”
“不,你不像。”
“我是第一个离开的,”她绝望地说,“每个人都问,‘你要去哪儿?’”
“你不必这么早回家。”
“不,我要回。”
芮德娜怕起来。“出了什么事,派对有问题吗?”她说。
“派对没问题。是我有问题。”
“其他人都穿什么?”
“你总坚持要我与众不同,”弗兰卡突然爆发了,“我总要穿不一样的衣服,我不能去这儿不能去那儿。我不想再那样了。我想跟别人一样!”眼泪不停流下她的脸颊。“我不想跟你一样。”
一瞬间,她已建立了自己的世界。
芮德娜没说话。她目瞪口呆。这是开始,她突然明白了,这是某些她以为永不会发生的事情的开始。她不安地上床,被急切的渴望所撕扯,既想去女儿的房间,但同时,又害怕她会说出什么。
第二天全都忘了。弗兰卡在温室里干活。画画。她的房间里响着音乐。哈吉躺在她床上,她非常快乐。事情过去了。
罗伯特·尚泰勒来了封信,他的生活已顺流而下。她难得再想起他,他的神经质,他昂贵的品味和冲动,跟自己是如此相似。他对剧院只字不提,全都是关于某个将拯救欧洲的男人。
……他有大约五英尺十英寸高。他有肯尼迪的外表。他的嗓音让你颤抖。令人难忘的嗓音。我有幸与他相见,有他在几小时像几分钟。他的眼睛!我终于理解了政治的本质。
一个奇迹 [1] 。
她只是匆匆读了一遍。他很快会再来信,他在这最后的信中说。他在为了健康而旅行,遁入远离保险代理的法国小镇,有段时间他曾尝试在那儿写作。消失,陷入沉默。
她不止一次想到那个被康定斯基抛弃的女人。有些故事胜在简洁。她把那个名字写在日历上,在翻页位置的上方:加布里埃莱·芒特 [2] 。
2
他会挣钱,客户喜欢他,他画一手好画。罗斯金 [3] 说一个真正的建筑师首先必须是个雕塑家或画家。他几乎接近了,而且如此浑然忘我,聚精会神,以至于有次错把鸟食倒进茶里。他健谈,诙谐;他的手书就像印刷。
他们跟迈克尔·华纳和他的朋友出去吃饭。芮德娜是他们的最爱,他们崇拜她。
“你女儿好漂亮。”
“我喜欢她,”芮德娜承认,“我感觉她是个好朋友。”
“她是那么圣洁。她以后会干吗?”
“我希望她旅行。”芮德娜说。
“但她要上学吗?”
“哦,是的。不过,有时候,我觉得惟一真正的教育来自单个的人。那就像诞生——你从某个完美的源头得到一切。”
“那么,她的源头是你,不是吗?”迈克尔说。
“芮德娜,那是一种很危险的想法,真的。”维瑞反对说。
“某个人的生命是如此独特,乃至于滋养了它周围的生命。”她接着说。
“理论上也许可能,”维瑞说,“但那种单一的关系,一切都以此为基础,会非常危险。我是说,那有可能导致被一种强势个体的思想所同化,而且,即使那是些很有趣的思想,对弗兰卡那样的人也可能完全不适用。”
“达林·汉茨做世界巡演时玛丽娜和他一起旅行了三年。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体验。”
“达林·汉茨?”
“那个舞蹈家。”
“你说的‘旅行’是指什么?”
“她是他的情人,当然。她对他的工作感兴趣。但其实他做什么并不重要,他也可能是个人类学家。特定的知识不是教育。我说的教育,”芮德娜说,“是要学会如何生活,以及生活的标准是什么。那才是必须学的,否则一切都是白搭。”
城市之夜。他们在埃尔法罗酒吧,挤在一堆等桌的人中间。嘈杂餐厅的噪音在他们周围回荡。吧台后面他们在拖进一箱箱食物,而顾客在烟雾缭绕中高声点酒。
“你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迈克尔说道。“我有个朋友,”他说,“非常有趣,非常大方。她本可以成为演员。”
“摩根。”比尔说。
“你们什么时候应该见见她。”
这时他们的桌子有了。侍者拿来菜单。
“我们吃西班牙烩饭,怎么样?”迈克尔问他们。“好。”他点了。“她住在第五大道,就在大都会对面。她离婚分到了那套公寓。极为奢华的公寓……”
在狭小的室内,在眼睛必须渐渐适应的昏暗中,即使特意去找几张桌子外的某个面孔也可能错过。但维瑞突然看见了一个人。他的心开始摇晃。卡亚·朵琪尔。
“一天晚上她看完芭蕾回家……”
他感到害怕;他怕她会看见他。他的妻子美艳,他的同伴优雅,然而他还是为自己的存在而羞愧。
“……天鹅湖。不管你怎么说,那永远是我的最爱。”
“好美。”比尔说。
“当她打开公寓门,发现她的狗躺在那儿……”
他没听见,他只意识到餐具的碰撞声,支撑着一切的那种嗡嗡声,仿佛在聆听让整个世界运转的某种机械装置。太可怕了,他居然会因为她在场而如此受挫,仅仅因为那些她自己根本无意识的特质——她的放松,她坐的方式,淡色罗纹衬衫里她双乳的重量。
“总之,他们不知道。他们认为有人从下面门缝里塞了毒。简直骇人听闻。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把它抱在怀里跑下楼,它死在出租车上。”
“维瑞,你还好吗?”芮德娜问。
“还好。”
“你确定?”
“相当确定。”他短促地一笑。看上去,他似乎已经忘了怎么吃饭,似乎那是一种他才刚学会的礼仪。他将注意力拉回到盘子上。他竭力不去看桌子以外的地方。
“我是说,那是你能想象到的最有趣、最热情的人。她不会伤害任何人。那套公寓里到处都是书。简直疯了。”
“可怕的故事。”芮德娜说。
“我希望没让你难受。”
“原因在于时间,”比尔说,“二月就是那样。我人生中惟一一次真正生病就在二月。我在医院待了六个礼拜。病危两个礼拜。这西班牙烩饭太棒了。”
“什么病?”
“哦,我得了严重的感染。家里甚至给我买了口棺材。还不够大。他们不想花钱。他们打算折断我的膝盖。”他笑道。
“维瑞,你真的没事吗?”
“哦,对。没事。”
整个席间他都能瞥见她。他无法拉开视线。是的,她很好,安然无恙。突然她站起来。他感到一阵彻骨的恐慌,一种生理性的恐惧。他们只是要离开。当她一路穿过桌子走向门外时,他把一只手放到眉间遮住自己的脸。
他们在寒冷而无比清澈的夜晚开车回家。那些公寓窗口,巨大昏暗的蜂巢,漂浮在他们上方。远方的桥成了一条光带。
过河之后道路就变得空空荡荡。明月高悬,整个天空都是白色。车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和香水味,仿佛火车车厢。如果有人站在黑暗中凝视,会看见他们经过的瞬间,明亮的车灯射向前方,他们一闪而过,再无其他。车声在寒冷中消失,接着遥远的红色尾灯也不见了。静寂。头顶或许有微弱的声响,那是架飞机,正掠过星辰。
同一个夜晚,阿诺德在靠近切尔西一个朋友的工作室。他离开时已过午夜。他向东走。他们聊了很久,他最爱这样的夜晚,亲密而丰富的谈话滔滔不绝,让人永不疲倦。他像个狄更斯小说里的男人:他又吃又喝,举起小指尖来表示某人的才能有多大,在拥挤的城市中游弋。他的外套领子竖起来。人行道空无一人,卷闸门后的店铺一片黑暗。
车流像一道道孤浪涌上大路。车灯起起落落,在不祥的沉默中碾过碎石路面。他想找出租车,但这个时间它们都亮着“停运”标志。路口很冷,通向四方,前景一片荒凉。他走过一个街区。一家自助餐厅,最后亮着的窗,正在打烊。一股车流驶过,大部分车都破破烂烂,开车的孤单男子,蓝领工人,每扇车窗都摇上了。
路口附近,出现了一辆缓缓移动的摩托车。车手穿着黑衣,树脂玻璃盖住了他的脸。一辆的士开过,阿诺德挥手,它没有停。
摩托手把车停在前面一点的路边,引擎空转着,他正在低头看他的车轮。他没有面孔,只有弧形发光的面罩。阿诺德朝街上走了几步。他能看见市中心的灯光,那些高大的建筑。摩托手下车了,正试着打开沿街的门,扭动着把手。他一家家地看进那些空店铺,双手平压在门玻璃上。阿诺德开始往前走。
西四十街的街角,一帮娘娘腔的年轻男人还在等着。有人满手污秽地倒在门口,醉醺醺的面孔冻得发紫。飞驰过大马路的的士几乎要散架,挡泥板哐当作响,地上全是垃圾。
他开始捂起耳朵。他不可能从这儿走回去,他住在六十八街。他回头看向远处的车流,过来的车似乎更少了。所有事物的音调都已改变,正如一个人听了太久的寂静。他的思想,本来一直像衣服一样包裹着他,突然移开了,涵盖范围变得更大:那些阴暗、肮脏的建筑,那些无所不在的、冰冷的商业广告。他考虑回切尔西,那离这儿只有三个街区。这时两个男人转过街角,慢慢向他走来,其中一个左右摇摆地小步跳舞,几乎半隐入门口。
“嗨,几点了?”其中一个问道。他们是黑人。
“十二点半。”阿诺德说。
“你的手表呢?”
阿诺德没回答。他们已经停下来,他们的步调变了,他们拦在他面前。
“你没手表怎么知道几点?你不友好,兄弟?”
阿诺德的心跳加速。“没有的事。”他说。
“你去女朋友那儿了?怎么了,太拽了不说话?”他们的脸孔一模一样,闪闪发亮。“是啊,拽得很。搞了件一百五十块的外套,你就得意了。”
阿诺德感到他的力量,他移动身体的能力,都在流出体外,仿佛他正在走上舞台,脑中却一片空白,毫无头绪。一队汽车正开过来,有五六个街区远。他开始说话——就像个告密者。
“听着,我不能久留,但我想告诉你们一些事……”
“他不能久留。”他们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
“有个聋子……”
“什么聋子……”
那些车开近了。“他在街上遇到一个朋友……”
“让咱看看你的表。我们玩够了。”
“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阿诺德飞快地说。
“少来。”
“一个只有你们能回答的问题……”
他突然转向那些驶来的汽车,朝它们的方向跑了几步,呼叫着挥动双臂。它们中没有的士。它们是些黑色、封闭的容器,扭动着躲开他。他被寒风中什么刺痛的东西击倒了。他一只膝盖跪到地上,仿佛被推了一下。
他想站起来。不管他们是用什么打他,那声音听起来像块湿抹布。一波接着一波,结束又开始。他步履蹒跚,像个鞭挞自己的宗教狂徒,离开了没有伤痛的安逸生活。他举起胳膊抱住自己的头,大叫着,“看在上帝分上!”
他跌跌撞撞地试图对抗,呼噜作响的拳头雨点般将他淋湿。他试图逃跑。他失明了,看不见,踉跄着,像蹩脚狼狈的表演,样子可笑之极,他大声呼叫,动作在刺骨的寒冷中颤抖,他瘫倒在地。
跪在街头,他给他们钱。他们离开时把他钱包里的东西洒了一地。手表他们根本没拿。它摔坏了。就像失事飞机的黑盒子,它记录了灾难发生的准确时刻。他在地上躺了一个多小时,汽车躲闪而过,毫不减速。
早晨伊芙打来电话。“哦,天哪。”她呻吟道。
“怎么了?”
“你没听说?”
“听说什么?”芮德娜说。窗外的阳光下,她的狗走在结冰的地面上。
“阿诺德……”她哭了起来。“他被打了。他一只眼睛没了。”
“被打了?”
“是的。在下城。”她哭着说。
3
人生可以用伤疤来划分,就像一棵树所包含的年轮。最初的年轮看上去靠得那么近,它们压缩了时间,二十年变得难以察觉,转瞬即逝。
她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所有那些属于过去的都必须被埋葬、抛弃。阿诺德的模样,一只眼睛绑着厚厚的绷带,深深的瘀伤,缓慢的语速像台坏掉的唱机——这些伤害对她仿佛某种征兆。它们标志着她第一次对生活感到恐惧,对那种恶意,它原是生活流程的一部分,它没有解释,不可消除。她想卖掉房子。她人生的每个方面都在发生变化,她开始在街头看见它,那就像黑暗,让她突然意识到的黑暗,当它到来,便无所不在。
在杰文身上,她第一次注意到一些东西,微小但却清晰,就像他脸上细微的皱纹,她知道有天会成为深沟。它们是他个性和命运留下的踪迹。例如,他对维瑞所怀有的那种略显卑屈的敬意,在她看来并不是某种特殊状况的结果,那是他的天性:他身上有某种谄媚感,他太过崇拜成功人士。他的自信是生理性的,无法再超越,就像一个年轻人在自己房间里练举重;他很强壮,但他的力量很幼稚。他们间的关系已经不知不觉地变了。她始终会对他有感情,但夏天已经过去。
“怎么回事?”他想知道。
她没心情解释。“爱在流动,”她回答说,“在变化。”
“对,它当然在流动,但是在两人之间。芮德娜,有事情在烦你,我太了解你了。”
“我只是觉得我们需要呼吸些新空气。”
“新空气。你指的不是空气。”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也许。你知道,你看上去好极了。你看上去比我第一次遇见你还美。这很自然,但我要告诉你一些你没意识到的东西。当你拥有爱时,你以为找到爱很容易,人人都有。但你错了。找到爱很难。”
“我根本没找过。”
“那就像一棵树,”他对她说,“花了很长时间才长大。它的根很深很深,那些根须伸展到很远的地下,远得超乎你想象。你不能就那么砍了它。另外,这也不是你的本性。你不是孩子了,你不能意气用事。我没有其他女人,我也没结婚,没孩子。”
“你可以结婚。”
“你知道我不会。”
“事情会变的。”
“芮德娜,你知道我爱弗兰卡。我爱丹妮。”
“我知道。”
“这不公平,你说的话。”
“我已经厌倦了公平。”她简洁地说。
她无心争吵。她决心已定。
孩子成了她拥有的一切,以至于杰文的话,关于他爱她们,也让她不安。不知为什么,那让她觉得危险。
她对她们的爱是倾其一生的爱,惟一不会被耗尽或消失的爱。当她枯萎时,她们的生命会绽放,她的爱会成为她们的一部分,就像游动在血液里的知识。她们将永远比她年轻;她们将在阳光下流连,散步,一直陪她走到尽头。
她在读阿尔玛·马勒。“维瑞,听这段。”她说。
那是关于马勒的丧女,她得了白喉。他们去了乡下,突然她就病了。病情迅速恶化。最后一夜进行了气管切开手术;她哽咽着,不能呼吸。阿尔玛·马勒沿着湖边奔跑,孤身一人,啜泣着。而马勒自己,悲痛欲绝,他一次次来到垂危的女儿门前,却没有勇气进去。他甚至无法参加葬礼。
“你干吗念这个?”维瑞问道。
“太可怕了。”她说。她伸出手摸摸他的头。“你头发少了。”
“我知道。”
“是因为工作。”
“因为一切。”他说。
她坐在那把全白的扶手椅上,她的最爱——也是他的;他们俩总有一个坐在上面,光线很适合阅读,桌上堆满了新书。
“哦,天哪,”她叹息道,“我们简直生活在杂货铺里。我们整晚都坐在这儿,吃喝,付账单。我想去欧洲。我想去旅行。我想去看雷恩大教堂,那些伟大的建筑,广场。我想去法国。”
“意大利。”
“对,意大利。等我们去了,我们就会看见一切。”
“我们春天之前都走不了。”维瑞说。
“我想今年春天去。”
旅行的想法也让他振奋。在伦敦醒来,阳光洒落,黑色的出租车在宾馆外排着队,四季的气息。
“我想先读点相关的书。关于建筑的。”她说。
“佩夫斯纳。”
“那是谁?”
“他是个德国人。有一种欧洲人,在英国会感到奇特的自在——毕竟,那是个文明的国度——然后毕生都住在那儿,他就是其中一员。他是最好的专家之一。”
“我想坐船去。”
冬夜环绕着屋子。哈吉,越来越老的哈吉,靠沙发躺着,四脚伸开。芮德娜被梦想、被探索的喜悦所充实。“我要来点茴香酒。”她说。
她从杰文圣诞节带来的一瓶酒里倒了两杯。她看上去就像某一类女人,对她们来说,去欧洲旅行不过是种平常举动:她的从容,她修长的脖子,脖子上挂着几串阿祖马珠链,浅灰、蓝和棕黄,一只手拿着酒瓶。
“我不知道家里有茴香酒。”他说。
“就这么一点。”
“你知道马勒怎么死的吗?”维瑞说。“是在一场暴风雨里。他病得很重,已陷入昏迷。然后,在午夜时分,来了场巨大的风暴,于是他随之而去,毫不夸张——他的呼吸、灵魂、一切,都随之而去。”
“太神奇了。”
“钟声长鸣。阿尔玛躺在床上,对着他的照片说话。”
“那就是她。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在看你的书。”
她们站在靠近布卢明代尔百货的街角,人潮汹涌,冲刷着她们,巴士呼啸而过,这时她对伊芙说,“结束了。”她指的是这滋养过她的一切,虽然几乎整座城市——在它遥远的边缘她曾找到一个避难所——都仍在受其牵引,而天际仍是一片灯火灿烂。
穿过百货公司的大门,她看着那些跟她一起进来的人,那些出去的人,那些在前面手袋柜台买东西的女人。真正的问题在于,她想,我是这些人中的一员吗?我也将成为那样的人吗?怪诞,怨恨,一心只想自己的问题?就像那些戴着古怪墨镜的女人,不打领带的老头?她会有父亲那样熏黄的手指吗?她的牙齿会变黑吗?
她们在看葡萄酒杯。所有漂亮或雅致的都来自比利时或法国。她把它们倒置过来,查看价格。一套三十八美元。四十四美元。
“这套很美。”伊芙说。
“我觉得这套更好。”
“六十美元一套。你要用它们干吗?”
“你总会需要酒杯。”
“你不怕它们打碎吗?”
“我只怕一件事,那就是‘平庸生活’这个词。”芮德娜说。
尼尔来时她们正坐在伊芙家里。他来看儿子。房间对三个人来说太小了。低低的天花板,一只玻璃罩的小壁炉。整栋房子都很小。这是给单身作家和猫住的房子,远离街道,在僻静小巷的尽头,一个自律的作家,或许是同性恋,偶尔有个朋友来过夜。
“阿诺德的事太糟了。”尼尔说。
“太可怕了。”
“伊芙说他……也许再也不能正常讲话。”他对着水杯说。他的嘴很薄,话语像在渗出来。
“还不确定。”
“你们要喝茶吗?”伊芙问。
“我去泡。”芮德娜说,一边快速站起身。她消失在厨房。
“烂天气,不是吗?”停顿一下,尼尔嘀咕道。
“是啊。”
“冷多了……比去年。”他说。
“我想是的。”
“这跟……地球的运行轨道……有关,我不知道。我们大概在进入一个新的冰河期。”
“最好不要。”她说。
4
季节成了她的庇护所,她的衣裳。她顺从于它们,就像大地,成熟,又渐渐枯萎,在冬天,她把自己裹进长长的羊皮大衣。她有的是时间,她烹饪,插花,看着女儿为一个年轻男人而心动。
他叫马克。他会画美丽的线条画,没有阴影,完美无瑕,就像毕加索的沃拉尔系列。他长得也像;清瘦,双腿修长,暗褐色头发。他总是下午来,在弗兰卡的房间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关着门,有时他会留下吃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