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他,”芮德娜说,“他不至于羽毛未丰。”
羽毛未丰?这个词让弗兰卡印象深刻。
“她喜欢你。她说你有羽毛。”
“我有什么?”
“就像鸟。”她说。
他爱的是弗兰卡,但他崇敬的是芮德娜。她们的世界有一种神秘的引力。它比别的世界更有生气,更有激情。跟她们一起就像坐船,她们沿着自己的航线漂流。她们创造自己的生活。
他们三个在一家俄国茶室碰头。领班认识芮德娜;他们被带到靠近吧台的一个隔间。那是她喜欢的位置。努里耶夫 [4] 有次就坐在附近。“就在那边的那张桌子。”她说。
“他一个人?”
“不。你见过他吗?”她说。“他是地球上最美的男人。你简直无法相信。离开时,他走到镜子前,扣上外衣,收紧皮带。侍者们站在一旁,充满崇拜地看着,就像学校的小女生。”
“他来自一个小镇,对吗?”弗兰卡说。“他们知道他很有天赋。他们觉得他应该去莫斯科上学,但他太穷了坐不起火车。他等了六年才买得起一张票。”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芮德娜说,“但那很像他。你多大了,马克?”
“十九。”他说。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知道他体内燃烧着怎样的场景,注定会有怎样的探索与发现。他去意大利做过一年的交换生,这启发弗兰卡有了同样的想法。想象一个男孩降落到南安普顿。他打开地图,发现不远就是索尔兹伯里。索尔兹伯里,他突然想到,康斯特勃画的大教堂就在那儿,一幅他熟悉并热爱的作品,而它的名字就在地图上。他被这种巧合击中了,仿佛他认识的某个外语单词给他带来了成功。他坐上火车,独占了一整间车厢,他兴高采烈,乡村风光令人陶醉,而他正孤身一人周游世界,不久,穿过一座山谷,教堂出现了。正是傍晚时分,阳光洒落在上面。他深受感动,他说,不禁鼓掌欢呼。
维瑞来了。他坐下,显得温文尔雅;在这个房间,这个时刻,他似乎拥有了人们向往的那种成熟:事业有成,广受欢迎,让人可望而不可即。他看着面前的妻子和一对年轻人。弗兰卡显然已是个女人,他突然意识到。他不知怎么错过了她蜕变的那一刻,但事实摆在眼前。她的真正面孔已从过去那张年轻、富于同情的面孔中显露出来,很快就会变得更为激情,更为致命。那张面孔令他敬畏。他听见她的声音在说“对,对”,热切地回应着马克,他眼看着她的少女时代消失不见。她将脱下衣服,住在墨西哥,发现生活。
“你不来点喝的吗,维瑞?”
“喝的?好啊,你的是什么?”
“我的叫‘白夜’。”
“让我尝尝,”他说,“里面是什么?”
“伏特加和珀诺。”
“就这些?”
“很多冰。”
“我今天坐电梯下楼,你们永远猜不到谁在里面:菲利普·约翰逊。”
“真的?”
“他看上去棒极了。我向他问好。他戴了顶奇妙的帽子。”
马克说,“这个菲利普·约翰逊,他是……”
“建筑师。”
“他为什么戴那顶帽子?”弗兰卡问。
“啊,这个嘛。为什么公鸡有翎毛?”
“你和他一样有才华。”芮德娜说。
“他才无所谓。”
“我要给你买顶非同一般的帽子。”
“一顶帽子没那么大作用。”
“一顶巨大的、鹿皮色的丝绒帽,”她说,“皮条客戴的那种。”
“我觉得我不知怎么误导了你。”
“如果菲利普·约翰逊有顶帽子,你也可以有一顶。”
“这就像那个演员倒在台上死掉的笑话。”维瑞说。“你知道那个故事吗?”他转向马克。那是阿诺德讲的,辛辣,简洁。“那是在一家意第绪语剧院。我想他演的是麦克白。”
“他们拉下大幕,但所有人都看出有什么不对劲,”芮德娜说,“最后经理出来告诉大家: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非常可怕,他死了。”
“但楼座的一个女人不停在喊,‘给他喝点救命汤。给他喝点救命汤!’经理站在尸体旁边,最后他回喊道,“瞧,你不明白。他死了!救命汤也没用,夫人!‘汤要凉了。’她说。”
他们合作愉快,一如他们曾愉快地投入生活。没人像维瑞那样了解芮德娜。他们拥有一堆庞大、凌乱的商品;他们曾共同面对那一切。晚上脱衣的时候,他就像个法官或外交官。苍白的身体,柔软而无力,从他的衣服中浮现,他在世界中的角色滑下膝盖,滚落到地上;他温和,像只青蛙,微笑中有一丝伤感。
他扣好睡衣,梳了梳头发。
“你满意他吗?”芮德娜问。
“马克?”
“我确定他们已经做过爱了。”
一丝寒意刺痛了他。“哦。为什么?”
“你没看出来?”她问道。“好吧,也许你是看不出来。”
“我认为最重要的是她知道该怎么做。”
“哦,她知道。我已经给了她需要的一切。”
“你指什么,避孕药?”
“她不想吃药。”芮德娜说。
“我明白。”
“我同意她的看法。她不想体内有化学品。”
他的思绪突然涌向女儿。她就在不远,在她的房间,放着轻柔的音乐,衣橱洁净整齐。他想到她的纯真,想到生命的丰饶,仿佛这让他惊喜,就像一片突然而无声的浪花,打到海边一个散步者的身上,打湿了他的裤子,他的头发。然而就在那一刻,他怦然心动,一种认同感,甚至愉悦感,向他涌来。大海触摸了他,这地球上最伟大的力量,宛如上帝之手。恐惧已然终止。
那夜他梦见风中一片银色的海滩。卡亚向他走来。他们在一个巨大的房间,只有他们,外面有人说话。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说服了她,“嗯,好的。”她说。她从衣服中滑出来。“但我也喜欢在晚上。”
她的臀是如此真实,如此迷人,以至于当他母亲走过时他几乎毫不羞涩,只装作没看见。她也许会告诉芮德娜,也许不会,他无法确定,他试着不去想。然后,在靠近一座剧院的人群中,他失去了这个耀眼的尤物。她不见了。空荡荡的房间,走廊上站着许多老同学,在投入地聊天。他从他们身边走过,孤单得引人注目。
早晨他更密切地去观察弗兰卡,隐蔽地,尽量显得自然。他什么都没发现。她看上去一模一样,如果说有什么区别,那就是更柔情,更和谐——与日子,空气,不可见的星辰。
“学校里怎么样?”他问。
“哦,我爱上学,”她说,“今年特别好。”
“那就好。你最喜欢哪门课?”
“啊,每门都……”
“是吗?”
“生物。”她正在敲开一只溏心蛋的蛋壳,均匀地撒盐,她的面庞清新。
“其次呢?”他说。
“我不知道。我想是法语。”
“去那儿上一年大学怎么样?”
“巴黎?”
“巴黎,格瑞诺布。有很多地方。”
“嗯。不过,我还不确定要不要上大学。”
“你说什么?”
“哦,先别激动,”她说,“我只是说我可能想去上艺术学校什么的。”
“不过,你画得的确很美。”他承认。
“我还没决定。”她笑得就像她母亲,神秘,自信。“再说。”
“马克会上大学吗?”
“他也还不知道,”她说,“看情况。”
“明白了。”
她的声音充满理性。
5
秋天——十月,一个大风天——她开车去杰文家吃午餐。河流是一种明亮的灰色,阳光看上去像鳞片。
他搬家了。他买了一栋小小的石头农舍,在一条坑洼不平的车道尽头,车道漫长,穿过一条小溪。到处是树,阳光从林间撒落。她穿件白色的裙子,冷静如水果。
她推开门,小亚细亚之光充满了房间。一张银色桌腿的桌子上,像展览一样,摆着完美的非实用物品:艺术书籍,雕刻,鹅卵石,盛珠子的碗。墙上挂着画。负责装饰的正是她;她的风格无处不在。沙发椅上是颜色美丽的靠垫——柠檬色,洋红色,棕色。
杰文走过来。他彬彬有礼。“芮德娜。”他招呼道,伸开双臂。
“多美的一天。”
“你家人好吗?”
“都好。”
屋里有个穿套装的男人安静地坐着,她刚才没注意到。
“这是安德烈·渥伦斯基。”杰文说。
一张苍白的面孔,颧骨高耸。他戴着副金边眼睛,西装马甲。他的人和衣服之间有种奇特的不协调,仿佛他是为了拍照才穿的,或者衣服是借来的。一张冷漠的面孔,一个狂热者的面孔。
“安德烈是个诗人。”
“刚刚在路上我还捎了一个诗人。”芮德娜说。
她看到一个白发老人在路边大步慢跑。“你去哪儿?”她问,一边放慢车速。他告诉了她。大约还有一英里路。他在那边从事园艺。他为什么要跑?他住在纳纽特;他是从那儿跑来的。
“他很老,但有张漂亮的脸,晒得黝黑。”
“还有双强壮的腿。”
“没错,他很有趣。他来自加州。他给我背了一首他的诗。有关宇航员的。不怎么样。”她承认。
杰文拿给她一杯酒。
“我欣赏的是他的勇气。”芮德娜说。她露出那种动人、灿烂的微笑。她看着安德烈。“你懂我的意思吗?”
“你们最近好吗?”杰文问。
“我们打算去欧洲。”她宣布。
“什么时候?”他说,显得有点虚弱。
“我们要去巴黎,明年春天,我希望。”
“明年春天。”
“我们打算租辆车,然后到处走走。我什么都想看。”
“你们要待多久?”
“至少三个礼拜。我想去沙特尔和圣米歇尔山。毕竟是第一次去。”
“但维瑞去过了。”
“我知道。”
“安德烈熟悉欧洲。”
“真的吗?”
“我在那儿上学。”安德烈说。他不得不清清嗓子。
“哦,是吗?在哪儿?”
“靠近日内瓦。”
“有趣的是,”杰文说,“我没有任何去欧洲的欲望。我倒是想去看看我妈,但对我来说,这里就是一片奇迹之地。不管欧洲有什么,这里都有更多。”
“但你已经去过了。”芮德娜指出。
“你会明白的。”
她抿了口酒。杰文端来一盘精美的冷肉。他们说话时他在分餐。“欧洲……”他继续道。
“别。”她说。
“不要肉?”
“别再提欧洲。我不想让你毁了它。”她展开餐巾,接过盘子。“我爱午餐,”她说,“跟朋友一起吃午餐的感觉真好。”
“确实如此。”安德烈说。
“但人们却怀疑你在说谎。”
他用头做了个含糊的动作。
“你住在城里?”她问。
“是的。”
住在城里,一个人。那对她来说很新鲜,她说,想象一个人生活。那是什么感觉?
“奢华。”他说。
“慢慢就习惯了。”杰文补充道。
“那要看你问谁,不是吗?”她说。
“如果你没有女人,就得有其他激情,”杰文说,“非此即彼。”
“无法两全。”安德烈喃喃道。
他说得很少,声音温和,几乎是漠然。他吃得也很少。他只是抽烟,喝酒。被阳光照亮的房间里,淡淡的烟草香味很好闻。杰文拿来小碟的糖渍葡萄——那是他母亲寄来的——旁边放着小小的银勺。他倒咖啡。诗人的香烟染蓝了空气。
“你写过什么?”芮德娜问。
“《床上的骨头》。”他拼出字母。
“那是一首诗吗?”
“一首诗,也是一本书。”
她抿了口咖啡。“我很想读读。”她说。她喜欢他穿衣的方式,像个商人。她手里拿着小杯,嗓音清澈,衣服纯白——她是这个房间的中心,她的微笑,她的一举一动。光彩之下,女人自有一种力量,正如星球拥有引力。在她的杯底,残留着温暖、黏稠的咖啡渣。
“再来点咖啡?”杰文问道。
“谢谢。”
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他倒出黑色的液体,土耳其咖啡,浓郁,悄无声息。“你知道,我在美国待了这么久,”他说,“我一直把它当成漫长的一天,我永远无法喜欢这里的咖啡。以及朋友。我几乎没交到朋友。”
“你交了很多朋友。”
“不。我每个人都认识,但那不是朋友。朋友是你可以真正与之交谈的人——相拥而泣,如果有必要。我朋友很少。一个。”
“不止吧。”
“就一个。”
“好吧,”芮德娜说,“我想等你需要的时候就会找到。”
“你太美国了。你们相信一切都有可能,一切都会实现。我的看法不同。”
他像个丢了笔生意的商人。他身上有种听天由命的感觉;他的外表还是一样,他的姿态,但不知怎么那种能量已经消失了。坐在他身边的男人,若有所思,像个神学院学生,一个撑竿跳运动员,她看不透他,她很想凝视他,记住他的面孔,他多大年纪——她试着去猜——三十二,三十四?他们的目光短暂地交会。她很美,这她知道,她的脖子,她性感的大嘴,她能感觉到,正如一个人感觉到力量。她漫无目的地游泳,随波逐流,在大海中消失,然后突然,又回到洒满阳光的午餐,他的眼镜上偶尔有光闪烁。
她离开时,杰文送她到外面。
“这就像我们以前常吃的午餐。”她说。
“是的。有点像。”
“我喜欢你的朋友。”
“芮德娜,我必须见你。”
“可是,这样不是很开心吗?”
“我想死你了。”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漆黑,迟疑。她亲亲他的脸颊。
她驶过秋日的阳光。她经过几匹马,它们心平气和,游荡着,沐浴在一年中最明亮的日子。树木镇定,敏感。天空看上去深不可测,弥漫着光。
她坐在白椅子上读书。亚马逊深处被遗弃的城市,那里有歌剧院,庞大的欧洲船只搁浅在绿色丛林。她想象自己去那儿旅行,住在古老的旅馆。她在街道凉爽的清晨出来散步,高跟鞋敲击着路面,听来恍如拍掌。城市是灰色和银色,河流黑色。晚餐前,对着从未见过她容颜的镜子,梳妆打扮。没有轮胎的汽车在铁轨上行驶,马赛克拼成的人行道,昏暗的咖啡馆里,妓女长得像二十岁的伊芙。她飞向巴西,就像一束光,就像一首歌词飞进你的心。她穿着去杰文家的那袭白裙,她脱了鞋。寒冬将至,她人生的寒冬。而那儿是夏天。越过一条看不见的线,一切都被翻转。阳光泼洒而下,她的手臂黝黑。一个来自遥远国度的女人,神秘,未知,像个传奇。
她迷失在绵延的幻想中;她被它们淹没,惬意而满足。下午四点,一片静谧,仿佛音乐会上的幕间铃,电话响了。她起身去接。
“芮德娜?”
她立刻就认出了那个声音。“是的。”
“我是安德烈·渥伦斯基。”
6
太阳出来了,没有形状,没有热力,它的颜色苍白、清澈。水一动不动,就像死了。系泊位的表面呈黑色,三角旗软沓沓地挂着。河流很英国,冷如白银。草坪上有具身体。是马克,他睡着了。他从纽黑文来,破晓前就到了,便躺在他们窗下,衣服里的四肢像几根长斧柄。
芮德娜,起得很早,从上面望着他。他睡得很安然,这简单的行为让她敬佩。她的思绪涌向他,她想象他在下面动了动,苏醒过来,他的眼睛慢慢睁开,看见了她。他年轻,优雅,充满突发奇想。灵感将他征服,让他长途跋涉,四处搜寻。只有看到他在休憩,这短暂的片刻,才能度量和审视他,否则他会让你无法接近,他奔跑,大笑,消失在青春面孔的背后。
她躺到地板上,开始锻炼:先是完全的放松,手臂,肩膀,膝盖。她在城里找了一位瑜伽师,维哈拉。她一周去见他四次。他秃顶,头的边缘留着油腻的黑色长发。他穿着飘逸的服装走来走去。他的声音充满自信,居高临下。“水净化-身体,”他说,“真理净化-思想。”
他是黑人。他的鼻子宽大,布满麻点,他的双手巨大,耳朵像猫一样多毛。智慧净化-智力,冥想净化-灵魂。
他的公寓有股焚香的气味。厨房里堆满了没洗的锅。他睡地上的一张床垫。在角落有个裁缝用的人体模型,上面有凹痕,有时他会用棍子击打。“练习。”他解释说。
一个小时,她将自己交付于他。感觉更温暖,更柔韧,感觉自己身体的各部分变得更清晰,仿佛在图表上被一一列明。随后,柔嫩、觉醒,她走过几个街区,来到安德烈的公寓。他正在等她;他几乎知道她会在哪一分钟到达。
“我有时想,”她对他说,“如果你住在西城,我就不会这样做。”
“西城?”
“不止是那儿。其他任何地方。”
他有三个房间,洁净,陈设严谨,一切都井然有序。放着音乐:《彼得鲁什卡》,马勒。百叶窗已经拉下。
对她丈夫来说,她善解人意,甚至充满深情,虽然他们睡觉时仿佛彼此订过协议;俩人连脚都不会碰。的确有协议,那就是婚姻。
“我们必须像谈论死人一样谈论它。”她对他说。
早晨,围绕在他们四周,进入每扇窗,整个空气中,都是秋日之光。桌上摆着坚硬的黄苹果,报纸上的专栏。
“芮德娜,它显然没死。”
“你要吐司吗?”
“要,谢谢。”
“死了。”她说。
马克走进来。他已经去过弗兰卡的房间;他已经洗过手,袖子卷着。他们坐下来谈论天气,关于森林里第一抹淡淡的黄色。还没落叶。脚下干燥。泥土还是暖的。
“你睡在那儿不觉得冷吗?”维瑞问。
“不冷。”
“不过,我也经常在那块地方打盹,”维瑞承认,“在白天。”
“草地很美。”马克说。
芮德娜给他们端来吐司和黄油,无花果,茶。她坐下来。“那就像一张烧掉的照片,”她镇定地说,“有些地方还在。但主要部分已经永远不见了。”
维瑞略微笑笑。他没有回答。
“我们在谈论婚姻。”她对马克说。
“婚姻……”
“你思考过婚姻吗?”
他犹豫不决。“是的。”他最终说。
“也许想得不多,”她说,“但一旦你结婚了,你就会发现自己经常想到。”
“早上好,爸爸。”弗兰卡说。她坐下时还有点困。他们很高兴她的到来;她像只小母鹿,她很温暖,她舒服地坐在那儿,用微笑说出一切。她的人生是自己的,但也和其他人紧紧纠缠在一起:她那小矮人般的父亲,她母亲明亮的微笑。她就像阳光下一棵端庄的小树,在一片林中空地,优雅而孤独,但周边泥土上的苔藓,石头,埋藏的根茎,远处的树丛,森林——所有这些都在影响着她,在对她说话。
台子上有只像海一样绿的玻璃碗,里面装满了漂白的贝壳,仿佛来自夏天的碎片。三张照片,每张都是一只不同的女人眼睛,一上一下地钉在墙上。钥匙串挂在一只镀金的画框里。几张鸟的绘画,美丽的玛瑙蛋,一张框起来的高迪写的明信片,是寄给一个叫弗朗西斯科·阿隆的人。
他们谈论着未来的日子,似乎他们之间别无其他,只有幸福。这柔和的时光,这舒适的房间,这死亡的婚姻。因为实际上,所有一切,每只盘子和物品,器皿,碗,都在描绘着一种不存在;它们是过去残留的片段,是一堆碎片,来自一个消失的整体。
我们虚假地活在虚假的证据中。它是如何累积,又是如何发生的?当维瑞提到安德烈——他的存在才刚刚被察觉,他还没用过电话留言,或坐上他们的餐桌——芮德娜镇定地回答说,她发现他很有趣。
他们俩单独在厨房。空气中充满秋意。
“怎么个有趣?”
“哦,维瑞,你知道。”
“像杰文一样有趣?”
“不,”她说,“老实说,不。”
“我希望那不会让我太不安。”
“那并不重要。”她说。
“这种事……我肯定你也明白,这种事,这么公开……”
“怎么?”
“……会对孩子有很大影响。”
“是啊,这我也想过。”她承认。
“但显然你并没有为此做什么。”
“我已经做了很多。”
“这样很有意思吗?”他叫道。他猛地站起来,脸色发白,走进隔壁房间。她能听见他在拨电话。
“维瑞,”她在门口说,“但这样不是更好吗?做一个追随自己真正内心的人,快乐而热情,而不是做个忠实的怨妇。难道不是吗?”
他没有回答。
“维瑞?”
“哦,”他说,“我怕我会受不了。”
“最终一切都会扯平,真的。”
“是吗?”
“不会有什么区别。”她说。
7
丹妮坠入情网,像鸟落入猫爪。
那是冬天。她和一个朋友一起。她们在菲尔莫 [5] 附近的街上遇见了胡安·普里桑。他穿件粗糙的白毛衣,没穿外套。天很冷。他胡子拉碴,但唇间的牙齿完美——就像柔软的手泄露了逃亡贵族的身份。他二十三岁。从第一眼起她就决定忘掉她的学习、狗、家庭。他对她毫不在意,但对此她早有预料——正如哀悼之于灾民。她太年轻,她知道,太中产阶级;对他来说她不够有趣。她痛恨自己穿的衣服。她盯着人行道,时不时才敢瞄上一眼,以确定那张脸还在,它让她目眩神迷。不管怎么做,她似乎都无法记住那张脸,它就像太阳,她不能盯着看太久。他放射出一种让她恐惧的能量,将她所有其他念头都驱出脑海。
“那是谁?”她之后问。
“一个朋友的朋友。”
“他干什么的?”她的问题有气无力,她为它们感到羞耻。
他住在福尔顿街。她在第一时间狂热地翻动电话簿:有他的名字。她的心狂跳不已,她无法相信自己的幸运。他并没有更近,但她没有失去他,她知道他在哪儿。
爱必须等待,必须折磨。她没再见到他,她想象不出会有任何巧合发生。最终——无路可走——她找借口打了个电话。他的声音迷惑,冷淡。
“我们在菲尔莫旁边见过。”她局促地说。
“哦,对。你穿件紫色的衣服。”
她连忙痛斥那件衣服。她在想,她今天要去他住的附近,她能不能……
“好啊,没问题。”
她这辈子从未比那一刻更快乐。
他们在一个街角的地方见面,一个狭长、古旧的房间,过去城里随处可见的那种,瓷砖地面破旧不堪,吧台空无一人。屋后现在是个厨房。空气中有汤的味道。他坐在一张桌子旁。
“还是一样的衣服。”他说。
她点点头。可恨的衣服。
“你想喝点什么?”他问。“来点汤?”
不。她不该吃,就像一条已经卖掉的狗。
“那么,你在干吗?上班?”他问。
“我在上学。”
“学了干吗?”
“不知道。”她说。
“跟我来。”
冬日午后,明亮而寒冷。他们穿过一条很宽的街,几乎像个广场,有海鸥站在路中央。被鸟粪染白的屋顶上也有海鸥。
他们走得飞快,然后跑起来。她竭力跟上。他们经过一排脏兮兮的商业店面,斜穿过开放式的停车场,在那儿他找到一些有用的木料;奔跑着,他拉着她越过瓦砾堆。地上布满了砖块;她绊了一下摔倒了。一只鞋的后跟掉了。
“没什么。”她说。她手里拿着裂掉的碎片。
他继续跑,回过头抓住她的手。她跛着脚跟在后面。他把她带进一个满地碎玻璃的入口;房间都没有门,一张破败的床垫搁在那儿,旁边一堆酒瓶,她爬上楼梯。
他住在一间巨大的屋子里,一间仓库,窗户污浊不清,破烂的木地板。已经有个人在那儿,站在炉子旁。
她环顾四周。昏暗中,光线无法穿透的地方,有一些类似装配设备的东西。这里像个造船厂;地上有锤子和木刨花。床被架在四根柱子上,远离地面,靠近金属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鸢尾花形的模压纹章。墙上钉着草图、布告和照片。
他们在谈工作,要给第六街的一家画廊做排架子,她静静地站在一边。架子要整个房间那么长,要漆成白色。她没去看他们俩,他们在炉边暖手。她害怕去看,血液在她的胳膊和膝盖里奔腾,她不敢看他的脸。他递给她一杯喝的,颜色暗淡,芬芳。她抿了一口。茶。他的裤子是一种褪色的蓝,他的鞋是钉鞋。
“你要糖吗?”他问。
她摇摇头。他似乎懒得介绍她,但他说话时站得很近,像是把她也包括在内。他的肢体散发出威信。她竭力不去想他们。她虚弱得就像病了。她不知道她的身体在做什么,她的脸;她迷乱得已经忘记自己的肉体。他们要把木头的边缘刨平,他们说,但要让表面保持粗糙。墙面是涂灰泥的砖墙;不能用普通的钉子。她听着,不明所以,像个孩子在听大人们讲话,她知道他们比自己更聪明,更有力量。
终于,另一个男人走了。她并不紧张,也不恐惧,只是失去了说话能力。
“我们上床吧。”他说。他从她手上拿过杯子,帮她爬上去。一张男人的床,乱七八糟,被子脏兮兮,灰色条纹的床单。她不知该干什么。她跪下等着。她想起泰国、菲律宾那些建在木桩上的房子。天花板离她的头只有不到一英尺。
他在她身边跪下,抚摸她的头发。她在他的吻下颤抖。她丝毫没去想会发生什么,他接下来会做什么;她知觉的每一部分都心甘情愿,迫不得已。她几乎没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她抬起瘫软无力的胳膊,让他给自己脱去衣服。那只坏鞋掉到地上。他的手温柔地滑进她内裤的松紧带,她的身体在那儿被做了标记——被腰带勒出的一圈红印。那不可思议、哑然无语的一小块隆起,被压平的阴毛,暴露于光亮中。他触摸她;她仿佛被杀死了,无法动弹。她所能记得的惟一事情就是喃喃地说,“我没做过。”
他没有回答。她设法又重复了一遍。
“别担心。”他说。
他赤裸着,他的身体灼伤了她。她茫然无助,他分开她的腿。
当一切结束,她躺在他身下,满足,如梦如幻。她能感觉到下面床单的折痕,闻到它的老旧。她全身湿透,害怕碰到自己。他的身体坚硬,肌肉嵌入其中。他头发的味道,如同木头的熏烟,让她晕眩。
她一动不动。我做了,她想。透过窗户的光带着寒意。空气有点不足,因为烧煤。高处,微弱地,传来一架喷气式飞机的声响,它正穿过城市上空,前往加拿大、法国。
她穿衣时他盯着她。“你要去哪儿?”
她停在那儿。半裸地坐着,光着胳膊,乳房沉重、结实。在他的凝视下,她显得镇定、毫无生气。“我得走了。”
“听着,我要向你订货。”
“订货?”
“你可以送货,对吧?一周三夸脱牛奶。加一品脱奶油。”
“我可以周三来。”她说。
“很好。”
他已将她的人生完全颠覆。她想吻他的手;她不肯定自己是否有资格表露情感。她穿上衣服时觉得窘迫。它们看上去幼稚而虚假。
8
一个夏日的早晨,绿树彼此拍打,树叶在风中叹息,门边放着行李。早餐匆忙;他们吃不安心。
“你护照带了吗,维瑞?票带了吗?”他们最终决定去英国。
丹妮在门口跟他们道别,然后又到车边,车窗摇下来。哈吉闷闷不乐。她抱着它。
“天哪,他真重!”
它已经老眼昏花。
“写信到我们旅馆。”芮德娜提醒说。
“好的。”
“快点,维瑞,我们要晚了。”她喊道。
早晨,敞开在阳光中,完好无损,像海一般展现。她们驶入其中,弗兰卡跟他们一起,以便把车开回来。她十九岁。她要去佛蒙特旅行。
“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太糟了,”芮德娜说,“我想感觉会差很多。”
“我真希望都能去。”
“维瑞,我简直难以相信。”芮德娜说。
“我们要去……”
“终于。”
他清清喉咙,在后视镜里寻找弗兰卡的脸。“下次我们一起去。”他对她说。车偏离了马路。
“看在上帝分上!”
“对不起。”
这一天像河流般向远方延伸。慢慢地,小河与支流的汇入,让它变得更宽,流得更快,直至最终来到一个分水岭,人群的嘈杂和混乱像迷雾般升起。
引擎已经发动;庞大的机舱,略微摇晃着,滑向跑道的终点。芮德娜,已经满意地发现窗外没什么好看,正浏览着一本《时尚》杂志,而维瑞则在查阅一张卡片,上面绘制了飞机的紧急出口。似乎这种飞行他们已经历过多次。他们在闪亮的跑道线上等了一会儿,然后,随着一阵即使在机内也很惊人的轰鸣声,座位颤抖着,他们起飞了。
芮德娜想要香槟。“你要来点吗?”她对丈夫说。
“当然。”
他们在伦敦待了六天,在肯特郡一栋花园通向海边的美丽房子待了两天。房子是砖结构,漆成奶油色和白色,有一个碎石庭院和铁门。它属于托马斯·奥尔鲍,特罗伊夫妇的一个朋友。他有张强壮的脸,上下都很宽,有涵养,令人心安。他的声音缓慢而清晰。“恐怕,我们这里太安静。”他说。
屋里挂满了绘画和摄影作品。工作室的窗户间有排搁架,上面是他们收藏的茶杯。每个房间看出去的风景都令人着迷,偏僻而规整的乡村,英国的海。但最美的是他妻子:她是无价之宝。她曾住在法国波尔多。她离过婚——所有优秀的人都离过婚,用芮德娜的话说。
“这样谈起伦敦难道不让你对它产生渴望吗?”克莱尔问。
“不。”奥尔鲍镇定地说。
“我们已经一个月没去伦敦了。”
“有一个月了?”
“至少一个月。汤米讨厌伦敦。”她说。
“怎么说呢,我以前喜欢那儿,我想。但现在,我更喜欢这儿。”
“哦,那夜晚的灯火!她的金匠,印刷所,玩具店,五金商人,圣保罗教堂,查令十字街,斯特兰德街!”
“你把地方都弄混了。”
“反正都差不多。”她说。她有一张美妙的脸。
他们在吃晚餐,那种芮德娜爱做的晚餐,并不复杂,但却能让人享用良久。窗户开向花园,英国夜晚的凉爽沁入房间。
“我喜欢园艺,”奥尔鲍说,“我每天都去花园。如果不去,我就会很不开心。我能忍受,但不开心。有时我们也旅行。我们去过切斯特,记得吗?”他问克莱尔。“我不介意偶尔旅行。”
“只要不太远。”
“其实,我喜欢去植物园。或者美丽的废墟。如果那里没人就最好。你瞧,问题在于,我不会开车。一路都是克莱尔开车,而我们喜欢沿途慢慢逛。我们可能一天只开五十英里。”
“一天!”芮德娜说。
“就那么多。”
“想想吧。”
“不过,我们喜欢停停走走。”他解释说。
克莱尔在倒咖啡。
“美国的生活是怎样的?”奥尔鲍问。“你们平常都做些什么?”
“啊,我有家庭。”芮德娜说。
“除此之外。”
“哦,我做些研究。”
“真是怪了。”他说。
“什么?”
“美国女人似乎总在研究些什么。”
芮德娜没有反驳。她喜欢奥尔鲍,喜欢他的直率,他凋零的头发。
“实际上,我们经常谈论美国。我们甚至读你们的报纸,”他说,“我多少有点被你们国家迷住了,因为毕竟,它对整个世界关系重大。我发觉当今正在发生的事很令人不安。就像太阳在慢慢熄灭。”
“你认为美国快死了吗?”
“亲爱的,我们能在咖啡里加点白兰地吗?”奥尔鲍说。“还有吗?”
他递过她拿来的酒瓶。“我并不真的认为国家会死,”他说,“像美国这么辽阔的领土和历史,是不可能消失的,但可能会变得黑暗。而看起来它似乎正在朝那个方向滑去。我是说,完全盲目的激情,缺乏节制——这种事就像发高烧。不,比那还严重。也许我们担忧的只是一些以前我们没留意的问题,一些始终存在的问题,但我不这么觉得。你了解西班牙内战的历史吗?我不是说军事方面。”
“我们很担心自己,”维瑞说,“所有人都是。”
“问题在于,我们非常依赖你们。我们现在很弱小。我们已经完了。”
“我不觉得。”
“当然,我们还有回忆。”
餐后他们坐在一起,继续聊天。奥尔鲍和妻子并排坐着。她的一只手臂搭在沙发背上,修长、优美的手臂,形状匀称,白皙如骨。他们的面孔也很白皙,很相像,浮现在密集的背景中:书籍的暗影,窗帘,夜晚的窗户。他们的生活平静而有序;没有激情,至少表面上没有,但有深厚的温情,近乎慵懒,宛如休憩中的野兽。
“还有我们的小幽默,”奥尔鲍说,“不是吗,克莱尔?”
“偶尔吧。”
他们是男人和女人。那一刻他们看上去就像一张无可挑剔的照片,花园里隐形的梨树,车道上渗水的碎石,芮德娜和女儿间的那些问题全都被搁置了,在这对夫妇的飘逸中获得了安宁。
这幅画面让维瑞震惊,而曾有那么多次,是他借此让别人震惊,婚姻生活以其最纯净、丰美的形式呈现。他突然感到脆弱而无助。似乎他对一切都一无所知,似乎他已忘了所有。他试图在他们的美满中找到瑕疵,但表象使他茫然。她没戴戒指,那纤细光溜的手指让他迷惑,她脸颊的轮廓,她的膝盖。他突然感到惊恐,那种无法坦承的惊恐,当一个人在某一刻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是一片虚空。
同样,芮德娜也看到了,但对她而言那意味着别的东西:那是人生需要自私、孤绝的证据,即使在另一个国家,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女人,也能如此清晰地证实这一点,至于奥尔鲍,她确信,是坚持要过某种生活,别无其他,而他们已经做到了——共同地,幸运地。在伦敦的波托贝洛路,她买了一只漂亮的莱丽卡水晶瓶,干草色。她把它作为礼物寄给了克莱尔。
这是夏天,汽车尾气染蓝了闷热的城市。他们喝茶,吃黄瓜三明治。他们在意大利餐厅吃饭。他们参观切尔西和泰特美术馆。在纽约的一角,那里五点后便人迹罕至,丹妮和她的男人坐在一起。街上空空荡荡。一切都被蒙上了遗弃时光那种可悲的伤感,但这种伤感没有触及他们,这是他们的空舞台。他们单独坐在桌旁,在一张餐巾纸上画画:雕刻体,一个大写字母,一个名字。他画她的嘴。她画他的。他画了一个全是树叶和藤蔓组成的“D”,一片丛林,她在其中画出他们俩,带性器官的亚当和夏娃。
“你把我画美了。”
“感觉就是那样。”她喃喃道。
他们一路走过紧闭的仓库和瘫在门口的流浪汉,脏兮兮的手,粘着污渍的衣服。天空被热气折磨得疲惫不堪。鸽子在天际站成一排,它们脚下的屋顶白如粉笔。
屋里始终昏暗而凉爽。闻起来有股咸味,就像船舱。他做了一张桌子,他把靠墙的那面墙漆了。她是个被爱征服的少女。他们差不多年纪,几乎差不多。你无法想象那些夏日的深度,那种寂静。她几乎每天都来。他使唤她,带着无与伦比的愉悦。
她的父母在马洛,一座离伦敦一小时的小镇。餐厅里很挤。白天的热浪终于退去。他们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窗外是变窄的泰晤士河,上面布满了快乐的小船。他们在看长长的菜单。侍者出现了。维瑞抬头去看她。她面带稚气,长着雀斑,一双大大的蓝眼睛。她似乎没注意到他,她的动作带着一种深度的自我投入,她的手有点颤抖,当她小心翼翼地把餐勺摆到他们面前——每个动作她都牢记在心——然后又当着他们面把餐巾叠成锥形。
“是你给我们点单吗?”维瑞问。
一阵漫长的停顿,她在继续工作。她神情茫然地看着他。“不是。”她说。
她走开了,淡淡的微笑还留在脸上。她的腿形优美,穿件很短的裙子。裙摆边沾了点鲜奶油。
“你看到那个女孩了吗?”芮德娜问。
“嗯。我们有望美餐一顿。”
结果原来她只负责上菜和倒酒。点菜的是领班,一个下巴有片黑色光泽的外国人。所有桌子都满了。有沉默的老年夫妇,有眼妆画得很夸张的女孩。每道菜之间的间隔很长。他们喝着白葡萄酒。
“你注意过这些人吗?”维瑞说。“看看周围。是不是有点不可思议?”
“你是说他们那么丑?”
“而且是每个人。不是鼻子太长,就是牙齿太糟。如果牙齿还好,衣领上就有头皮屑。你能相信吗,他们跟奥尔鲍夫妇竟是同样的躯壳?同一个人种?”
“奥尔鲍让我印象深刻,”芮德娜说,“你看过他的手吗?他的手非常强壮。”
“你立刻就能感觉到某些人是你的朋友,很奇怪,不是吗?”
“是啊,很奇怪。”
那个女孩,带着一种缓慢的慌张,在给另外几桌上菜。当她俯身向前,你能看到她的丝袜上方。她终于端来了鱼。
“你知道,这次真的可以说是最美妙的旅行,”芮德娜说,“和我一直以来想象的完全一样。我爱在这儿的每一分钟。看看外面的河。一切都很完美。不管我们看过多少地方,都还只是匆匆一瞥。我是说,你会发觉英国有那么多东西,无尽的宝藏。我爱那种感觉。”
“我们要去弄两张明晚国家剧院的票吗?”
“我觉得弄不到。”
“可以试试。”
“不,还是算了。总之,明天是我们在这儿的最后一晚,我不想待在剧院里。”
“我想你是对的。”
“我只想为这美妙的旅程谢谢你。”
“可惜我们没早点来。我们想了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