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没有。想想看,现在这样更好。就像在生命中推开了一扇门,”她抿了一小口酒,“而那只有当时机到来时才会发生。对了,有件事我已经下定决心……”
“什么事?”
“我不想再回到我们以前的生活。”
她说得很随意。那个侍者女孩正想给他们加酒,但酒瓶已经空了。她似乎难以置信地朝瓶颈里看了一下,然后便把它倒过来放进冰桶。
“请问你们还要酒吗?”她问。
“呃,不,谢谢。”维瑞说。
他们沉默地进餐。河流平坦而静止。
“请问你们要看看甜点吗?”女孩背诵道。
“芮德娜?”
“不。”
之后他们漫步着穿过桥,来到雪莱曾住过的小集镇。白色的余光仍然充满天空。商店都已经关了。
他们站在教堂旁。“圣詹姆斯的手,”维瑞说,“据说被供在小礼拜堂。”
“他真正的手?”
“对。遗骸。”
他还在为她的话而不安;他毫无准备。在夏日的热气下,在有着黑暗屋舍和曲折街道的寂静里,他突然害怕起来。
他已经快到那样的年纪,他已经非常接近:世界突然变得更加美丽,它开始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展现自己,每一个细节,屋顶和墙壁,树叶在下雨前微微的颤动。世界正在打开自己,好让我们——既然生命正在缩短——可以有一次长久、热烈的凝视,而所有曾经保留的最终都将被给予。
那一刻,当他们站在绿意盎然的教堂墓地,周围弥漫着英国人粉尘的芳香,喃喃低语的礼节,这时他看到一幅未来岁月的悲哀图像:太过熟悉的餐厅,一套小公寓,空荡荡的夜晚。这让他无法面对。“什么叫我们以前的生活?”他说。
“看这块墓碑。”芮德娜说。她正在读一块上面刻满字的、风化的薄石板。“维瑞,你知道我的意思。这是我最喜欢你的一点。你能在所有层面上理解我。”
“这次我不太肯定。”他犹豫地说。
“别想太多。”她安慰道。
“那就像被什么击中了。完全出乎意料。”
“不,不至于。”
“到底什么叫我们以前的生活,我根本无从想象。我们的生活一直在变。”
“你这么觉得?”
“但你知道的,芮德娜。随着时间过去,事情总会演化成让我们差不多满意的样子,知足常乐。现在跟我们当初已经不一样了。”
“是的,不一样了。”
“所以你究竟想说什么?”
她没有回答。
“芮德娜。”
她转向桥那边。“等合适的时候再谈。”她说。
他们在暮色中往回走。河流在他们下方沉睡。小船几乎都不见了。
他们住在布朗饭店,午夜终于凉爽下来,只有客机飞过的声音覆盖着城市。他们在舒适的房间里沐浴宽衣,这些房间的服务对象是这样一个种族:他们热爱打猎,无比讲究行为准则,私下谈话时简洁,公开讲话时张扬。他们并排躺在两张分开的软床上,像两个不同王国的统治者。
她给安德烈写信:我们没去海德公园散步,那是你说想在伦敦带我去做的诸多事情之一。当然,要避开它并不难,有那么多东西可看。这是一座如此伟大的城市,你永远无法将其穷尽。
我沿着这些奇妙的街道散步,我想到你的脸,想到我有多爱你,想到你说的那些事 ——它们简直就是一切。我经常想你,至于以什么方式,我留给你去想象。出于某种原因,我感觉在这里离你很近,我并没有因为和你分开而不开心。没有任何不开心会因你而生 ——那是你放入我体内的宝贝(惟一的宝贝,我希望)。我思念你,我渴望你,我在所有地方都看见你。
我们的旅行很完美。我们谈论建筑,我们专程去看建筑,我们追踪它们。我就像个昆虫收集者的妻子。我们所在的这座神奇的小岛,森林、音乐会、餐厅 ——一切都是昆虫。但我一直相信,我知道那是对的,任何分枝都会直接将你带向主干。如果你能透彻地了解一样事物,就会触及所有事物。不过,当然,你必须真的了解。
我今天非常爱你。拥抱你,我的心永远和你在一起。
* * *
[1] 原文为法语。
[2] Gabriele Munter(1877—1962),德国女画家。
[3] John Ruskin(1819—1900),英国著名作家、评论家。
[4] Rudolf Nureyev(1938—1993),著名俄裔芭蕾舞演员。
[5] Filmore East,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纽约著名的摇滚乐俱乐部,大门、感恩至死等乐队都曾在此演出。
第四部
1
那年秋天他们离婚了。我本希望可以不必如此。他们都被秋日的清澈所打动。对于芮德娜,仿佛她的眼睛终于睁开了;她看见了一切,她全身充满了一种巨大、从容的力量。天气仍然暖和得可以坐到室外。维瑞在散步,那条老狗游荡在他身后。凋零的草,树木,那特别的光,都令他晕眩,仿佛他病了,或饿了。他闻到自己生命消逝的芬芳。整个诉讼期间,他们的生活一如往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向她宣布最终裁决的法官把她的名字念错了。他高大而消瘦,脸上的毛孔清晰可见。他读错了很多地方;没有人纠正他。
那是十一月。最后一夜,他们坐在一起听音乐——听门德尔松——就像个垂死的作曲家和他妻子。房间里一片安宁,回荡着美丽的声音。最后的木块在燃烧。
“你想喝点茴香酒吗?”她问。
“我想已经没了。”
“我们全喝完了?”
“有段时间了。”
她穿着拖鞋和褐色的丝绒长裤。她的手腕上是银和竹的手镯,头发散开着。她将离去开创一段新的生活,虽然她已经四十。她用了四十这个数,而事实上她已经四十一。她很悲惨。她很满足。她会阅读,做瑜伽,像放松一只猫那样放松自己。猴子每分钟呼心三十,三十二次,猴子能获二十年。青蛙每分钟呼心两三次,冬天钻进泥巴低下,青蛙能获两百年。
“胡说,”维瑞说道,“青蛙活不了两百年。”
“他想的是别的东西。”
“它们会长得跟人一样大。”
当然,她会遇到困难,但她不害怕。她对前方充满信心。说不定——无数的思绪和念头,转瞬即逝地涌向她——到最后,她甚至会与维瑞达成一种新的、更为坦诚的相互理解;他们的友谊最终会变得更深厚,更无拘无束。总之,这是可以想见的,正如她可以想见的许多其他事情。她将离开所有对她不再有用的东西;她将转身面对未来。
第二天她出发去了欧洲。黄昏,汽车停在房子前。从远处看那就像一次普通的出行,就像之前有过的上千次一样。
“那么,再见。”她说。
她发动引擎。她打开收音机,飞快地离去。马路空空荡荡。邻近屋舍的灯光已经亮了。在初降的昏暗中,她疾驰着经过一片田野外幽灵般的白色栅栏,莱斯莉·达兰德曾在那儿骑着她的小马。草场沉默,以一种别无仅有的方式向她道别。它庄严、黑暗,像一艘沉船的遗址。那匹小马还活着。它跛了,被养在远离房子的田野中。这时她开始哭起来,没有低头,眼泪流下脸颊——为了一个死去的孩子,收音机里开始播报六点钟的新闻。
维瑞留在家里。每样东西,就连那些她的东西,他从未碰过的东西,似乎也在分享他的失落。他突然被生活舍弃了。不管是不是爱,那种存在感——那种充满每个空房间,让它们温暖、明亮的存在感,已经消失了。对一个女人的依恋,那种天真的贪婪,突然使他感到绝望、不知所措。一道致命的空隙已经打开,就像在一艘班轮和码头之间,距离突然宽得跳不过去;一切都还在,还看得见,但却再也无法重获。
“也许我们该出去吃饭。”他对丹妮说。
他们几乎不说话。他们沉默地吃着,像两个游客。当他们回到家,房子矗立在那儿,明亮、空荡,像个郊外的旅馆,开放而失落。
“嗨,哈吉,”他说,“我们给你带了好吃的。可怜的老哈吉,妈妈走了。”
他把狗抱进怀里。灰色的鼻子抵在他胸口,僵硬的四肢垂下来。丹妮正在把他们带回来的牛排切成小块。
“别担心,哈吉,”维瑞说,“我们会照顾你。我们还有火。下雪我们就去河边。”
“给,爸爸。”她把盘子递给他。她在哭。
“可怜的丹妮。”
“我没事。我只是还不习惯。”
“是的,当然。”
“我上楼了。”
“我要生点火,”他说,“也许待会儿你可以下来。”
“好的,也许。”她说。她就像她母亲,随性,谨慎。她的体型比芮德娜更为饱满,嘴角带着几分严酷,双唇柔软而放任,微笑诱人、俏皮。她的脸上有种闷闷不乐的顺从,就像在学习自己看来毫无用处的科目,就像被环境所逼,被迫在星期天工作,就像落入了外国妓院。那是一张供人崇拜的脸。
2
那年冬天芮德娜在达沃斯 [1] ,她被错误地告知会在那儿发现一座有趣的小城。即使在白雪覆盖时它也令人压抑。不过,太阳倒是耀眼夺目。空气清冽如山泉,充满她的房间。
一次午餐时她被介绍给一个叫哈里·帕尔的男人。
“你住在哪儿,巴黎?”他问她。
“我还没想好。”
“你看起来很巴黎。”他说。他给自己杯里慷慨地倒酒,然后拿酒瓶朝她做了个手势。
“好的,我来点。”她说。
他一头卷发,眼睛是黯淡的蓝色。他五十岁,有副庞大的身躯,和一张被岁月摧残的、湿纸般的脸。他的活力和嗓音主宰着餐桌,然而他身上还是有某种东西立刻触动了她。他让她想起阿诺德。他像是来自同一家族的斗殴幸存者,一个会死得毫无痛苦的兄长,照样欢闹,开玩笑,给护士留一百块钱小费。他的手像熊掌。他是最后的熊类,至少看似如此。酒、故事、朋友;他在时间的激流中和衣而睡。
“我不想留下任何东西。”他承认。对于前妻,绝对不留。“反正,她什么都有了,除了我律师家的电话号码。”对于儿子,那就不同了。他会给儿子留些情妇,“就像大仲马那样,”他笑道,“你确定你不是来自巴黎?”
“为什么是巴黎?”
“你很高,像个迪奥模特。”
“不。”
“前迪奥模特。人生到了某个阶段,一切都会变成前——前运动员,前总统,前列腺。”食物从他叉子上溅出去,又被他找到。他吃得很平稳。“你住哪儿?”
她报出旅馆名字。
“在达沃斯?”他惊呼。“可怕的小城。你知道,那里是《魔山》的原型地。你晚餐有什么计划?我要带你去切萨,那是全欧洲我最爱的地方。你知道切萨吗?我七点来接你。”
他猛然起身,毫不理会周围的朋友,在大家的叫喊声中付了账,挥挥手扬长而去。她看着他套上雪橇,费力得脸都红了。他有张非同寻常的脸,一切都写在那张脸上,纵横交错,粗糙,像张树皮。他喝过的酒杯空了,餐巾被扔到地上。她再去看时他已经消失。
她傍晚回到旅馆。没有信。一个弱小种族的人正在翻阅苏黎世和德国南部的报纸。她要了茶送到自己房间。她洗了个热水澡。在炙热的水流下,白天那恍如某种荣耀的寒意,开始离她而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适感,一种肉体的愉悦。而后,正如所有深切的快意之后,她开始有点无所适从。夜幕降临。最后一丝冰冷的光也已消逝。一种模糊的迷失感向她袭来,一种不存在感。燕子在罗马污渍斑斑的屋顶上尖叫。大海撞击着阿默甘西特一片灰如石板的海滩。她被神秘之力拉向遥远的他方。她似乎无法将自己召回当下、此刻——它如风暴将至般虚空。
房间的空寂让人想到餐厅打烊后的桌子。这是一个病人的房间,地毯破旧,寒冷。在这样的房间,物品开始,孤立地,散发出一种荒谬感。一本书,一只勺子,一把牙刷,似乎都像雪中的沙发那样奇特。她已经尽力去装饰这贫瘠的空间,用她的衣服、唇膏、墨镜、腰带、滑雪缆车地图,但什么都无法减轻那种寒意。只有在清晨第一缕明净的光线中,她才感到安全,或者当外面狂风暴雨。
她对着镜子描眼线。她审视自己,慢慢地将头左右转动。她不想变老。她正在读斯塔尔夫人。当最好的日子过去时继续生活的勇气。是的,勇气,它在那儿,但想到它还是会让她感到惶惑。孤单一人的旅馆房间,沉默的电话,街上传来的声音像阵阵音乐——这些都是她断定自己不愿去忍受的东西。她的牙齿还在,她的眼睛。而酒,那是最后的武器,她想。
她退后几步。要怎样去再现那个高挑的年轻女人?她的笑声让人回头,她迷人的微笑洒入各种聚会,就像餐厅桌上的钱,乡间房屋上的雪,大海上的清晨。她拿起她的工具,眼线笔,青瓜面霜,云母色的唇膏……她终于满意了。在一定的光线下,合适的背景,合适的衣服,一件美丽的外套……对,还有微笑,那是她少女时代所惟一留下的,那是她的,永远都属于她,正如一个人永远都记得怎么游泳。
他出其不意地来到门口,带着一瓶香槟。“这酒我已经冰了好几个礼拜,”他说,“等待合适的时机。”
他打开香槟,酒液喷到他手上,变成一团长长的泡沫掉到地上。他毫不在意。他在浴室里闻闻酒杯,是干净的。
“你结婚了。”他宣称。
“没有。”
“你结过婚,”他递给她一只酒杯,“我能看出来。女人独自生活会变得干枯。我认为这无需解释。这显而易见。哪怕是不好的婚姻,也能让她们免于脱水。就像富兰克林酒里的果蝇。你知道那个故事吗?不可思议。所有时代最伟大的故事之一——我是说,即使你听过,它也还是令人惊叹,它从不会让你失望,它就像个魔术。而且我相信富兰克林,他是我们最后一个伟大而诚实的人。好吧,沃尔特·惠特曼,也许。不,忘了惠特曼。”
他吞了一大口香槟。
“那就像青春,”他说,“没什么比那更甜美,虽然我几乎都已经忘了。好吧,我还记得一些。人们住的房子。拉丁课。我想现在他们已经不再有什么拉丁课了。那简直就像被压得太久的西装,最后只剩下霉点。
“那些苍蝇——听好——那些苍蝇淹死在酒里,它们和一小点沉淀物待在瓶底,正是这些脏东西告诉你世界是真实的。那就是美国生活中缺少的东西,沉淀物。总之,富兰克林看到这些小小的淹死的苍蝇,它们是果蝇,它们总是盘旋在桃树和梨树上,于是他把它们放在一个盘子里拿到太阳下晒干。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
“它们复活了。”
“怎么可能?”
“我跟你说过那不可思议。那是来自千里之外的法国酒。酒龄至少有一年。你可以说那是法国酒的威力,但这个故事是真的。所以那就是我的计划。如果它对苍蝇有效,为什么不试试灵长类?”
“哦……”
“哦什么?”
“已经试过很多次了。”她说。
晚餐他们桌子的位置很好,他显然是熟客,桌上有花,大大的高脚酒杯。穿着高领礼服和条纹西裤的年轻领班走过来寒暄。“您好吗,帕尔先生?”他说。
“给我们来瓶多尔。”帕尔对他说。
炉火噼啪作响。干涩的瑞士酒。它迅速消失在杯中。
“那么,你有什么计划?”他问。“你要离开达沃斯?你应该来这儿。这儿很舒服。我会跟老板说,看能不能给你搞个房间。”
“我喜欢这家餐厅。”
“包在我身上。这里才适合你。你喜欢这酒吗?”
“很爽口。”
“你没喝多少,”他说,“你的行为方式非常节制。我很敬佩。跟我说说你的生活。”
“哪一个?”
“你有很多,呃?”
“只有两个。”她说。
“你打算在这儿过冬吗?”
“不知道。要看。”
“当然。”帕尔说。他喝了口酒。他没看菜单就点好了菜。“当然。好吧,我这儿有些朋友你应该见见。我以前有很多朋友,但一离婚什么都要分,于是我妻子离开时带走了一半——其中有些最好的,真不幸。不过,他们的确是她的朋友。我一向喜欢她的朋友。那也是问题之一,”他笑道,“有一两个我喜欢得有点过头。”
他又要了瓶酒。
“我有个最好的朋友——你肯定没听说过——是个叫戈登·艾迪的作家。你知道他吗?”
“不。”
“我想也是。绝妙的家伙。”
他的嘴角有口水沫。他的动作松弛,手自由挥舞。坚固,大度,实用,他整个人就是一艘大船;但没有龙骨。船舵很小,罗盘偏向。
“他是我一辈子的朋友。你知道,那样的朋友你只有一个,不可能有两个。他没有钱——我说的是战后那段时期。他跟我们住在一起。我会给他点钱,然后他就直接跑去赌场输个精光。他会带女孩回来,她们会待上一两天。自然,我妻子不喜欢他:想想那些女孩,而且他到处弹烟灰,下楼裤子拉链也不拉。她对法国最深的印象,她说,就是戈登开着的裤子拉链。所以最后她说不是他走就是她走。我本来该说,好,你走。但那时我什么都不懂。”
菜肴摆在巨大、温热的盘子里:切片牛排和瑞士煎土豆饼,甜点是奶油覆盆子。他正在喝光第二瓶酒。外面很冷,昏暗的小街,雪在脚下咯吱作响。他的眼神呆滞,像个被击倒的拳击手,等在他的角落。他依然可以微笑和讲话,他没有松开对生活的拥抱,但他已经被耗空。当别人不再理他,他没有反抗,也无法反抗,不过他还记得芮德娜的名字。
“让我们来杯白兰地。”他说。他唤来侍者。“人头马。扎韦 。人头马不错,”他建议芮德娜,“马爹利也不错,但我认识马爹利。我是说认识他本人。他可真有钱。”
“你好像认识很多人。你做哪一行?”
“我是业主。我过去在银行业,但现在退休了。现在我只是玩玩。我没有任何负担。任何事我都只要打个电话。我已经摆脱了所有难题。”
“比如?”
“比如一切,”他说,“我在考虑去印度。”
“我很想去印度。我跟印度人学习过。”
“我敢打赌你对它一无所知。”
“对印度?”
“你去过印度吗?”
“没有。”
“你看,问题就在这儿,”他说,“你学习,但印度是学不到的。”
“也许有不止一个印度。”
“不止一个印度……不,只有一个。只有一个切萨,一个芮德娜,一个哈里·帕尔。我也希望有另外一个,有两副肝脏。”
“你去过突尼斯吗?”
“我不想跟阿拉伯人有任何关系。”
“为什么?”
“相信我。请相信我,”他喃喃道,“你不必担心,你不那么年轻,他们甚至不在乎你有多年轻。他们不正常。”
“太穷。”
“他们并不那么穷。我才穷。瞧,不管你做什么,他们都一贯如此,他们是不会改的。你可以给他们学校、老师、书本,但你要怎么阻止他们把书页扯下来吃?”
他叫人把账单拿来,用潦草、难以辨认的字迹在上面签名。
“卡洛。”他喊道。
“您好,帕尔先生。”
“卡洛,”他站起身来,“请安排把……柏兰德夫人,”他终于想起来,“送到达沃斯。”他转向她。“我们明天务必再见,”他说,“共进午餐。目前我已经醉得无法再进一步款待你。”
他的目光落到那杯白兰地上。他像喝药那样把它一饮而尽。这似乎让他醒过来,他感到一阵突然、虚假的镇定。
“芮德娜,晚安。”他说,吐字非常清晰,他迈着一种沉稳而全神贯注的步伐走出房间,就像在彩排。他摔倒在入口的台阶上。
“要我给您叫车吗?”领班问她。
“过一会儿。”她说。
她感到自信,一种异教徒式的幸福。她又成了一个优雅的人,单身,受人爱慕。她在酒吧跟他的朋友喝了一杯。她还将遇到他更多的朋友。这是成功的开端,这是她在贝勒维那个空荡的房间所赋予她的成功,正如一间教室会赋予你动人的相遇,和爱的夜晚。
3
弗兰卡暑假在一家出版社打工。她负责接电话,“哈碧小姐的办公室。”
她也打字和传送讯息。人们来找她——包括员工,收发室的男孩,路过的年轻编辑。在某种意义上,整个出版社好像突然因她而存在。她二十岁。她有一头乌黑中分的长发,而且,正如有时你会看到的那种绝世美女,带着一种淡淡的男性气质。健步如飞,农场男孩般修长的后背,或者男孩似的手臂,有多少次,我们被这样的女孩所惊艳。就她来说,那是笔直乌黑的剑眉和像她母亲一样的手——修长,实用,苍白。她的面孔清新,几乎光芒四射。她不像别的女孩。她微笑,交朋友,到了晚上则消失得无影无踪。神圣之物总遥不可及。
外面,街道在燃烧,空气重如木板。一座没有树的城市,没有绿色的喷泉,甚至从室内连河流也看不见,甚至天空。但这里令她兴奋,它的人群,它的声音,她走过时引起的频频回头。她跟来办公室的作家聊天,给他们倒茶。尼洛便是其中之一。
他穿得像个刚从监狱里释放的人——像两个人,事实上,因为完全不搭。他的衬衫来自二手店,领带松松垮垮。他的自信,开裂的嘴唇,都表明他已下定决心过穷日子。他参加任何面试都会失败。
“你怎么搞到这份工作的?”他问。他拿起一本书,翻动着书页。
“工作?啊,我只是申请了一下。”
“申请,”他说,“有意思,我申请的时候……”他的声音弱下去,“他们一般会问你很多问题。你也得那样吗?”
“没。”
“当然。”
“我肯定你能答出所有问题。”
“不是那么容易,”他说,“我是说,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什么意图。他们问你,你喜欢音乐吗?哪种音乐?好吧,我喜欢贝多芬、莫扎特。贝多芬,嗯哼。莫扎特。那么读书呢,你喜欢读书吗?你爱读什么书?莎士比亚。哈,他说,莎士比亚。于是他写下来——你看不到他写了什么,文件夹是立着的——他写的是:只喜欢死人。”他翻动书页,就像在找什么。“你听说过食人族吗?”
“没。”
“他对他母亲说:我不喜欢传教士。她说:亲爱的,那么就只吃蔬菜。”他还在翻动书页。“这是你的书吗?我是说,是你出的吗?”
她探头去看。
“这书毫无意义,”他接着说,“听着,我跟一个朋友有过这样的对话;这不是笑话。我们在谈论一对刚生了孩子的夫妇。他说:他们给它取了什么名字?我说:卡森。卡森,他说,男孩还是女孩?男孩,我说。那么,他说,这就有趣了,他们居然给孩子取名叫卡森……好了,我跟你说过这不是笑话。它只是个……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他打断自己。“我极其迫切地想跟你说话。”
他聪明而无助。《跨大西洋评论》刚发表了他的短篇小说。他是个女心理学家的儿子,她在他三岁时就离婚了。她对儿子不抱幻想:他最怕的事就是成功,但这点你要非常了解他才能明白。他给人的印象是软弱不堪,一种自发的软弱,就像得了什么怪病。但没多久那些怪病就哀号着要求合法化,并坚持要被当成一种自然状态,于是最终它们与主人融为一体。
他什么都知道;他知识渊博。他像那种通过了所有考试的傲慢学生。他的眼睛黝黑,皮肤是黑种人的那种土褐色。他的袖口很脏。他说的大部分句子都以专有名词开头。
“哥德尔在普林斯顿,”他说,“有天他走在走廊上,显然正在苦思冥想,这时一个学生经过说:‘早上好,哥德尔教授。’哥德尔猛地抬起头说:‘哥德尔!对!’”
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时——其间他悠闲地问这问那——他得知她家住在乡下。“哈,”他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有个那样的家。”
“为什么这么说?”
“我能看到。是栋很大的房子,对吗?在哪儿?靠近河边?”
“对。”
“靠得很近。”他猜道。
“很近。”
“事实上,是那种标准的水景豪宅式的近。”
“对,”她说,“就那么近。”
他很得意。“有很多树。”
“到处是鸟。”她说。
“毫无意义。”他大声说。
“为什么?”
“你的人生,”他说,“因为你的人生里没有痛苦。要知道,不偶尔来点悲伤,那还叫什么人生?你会带我去玩吗?”他问。“你会带我去你家吗?”
她想起那栋房子。尽管她从小就在那里长大,对它了如指掌,但突然,她很渴望回去,就像一个人渴望再次拿起某本书,虽然每一段都已了然于心,就像一个人渴望音乐或朋友。她的生活越来越充满偶然性,像海中的水藻,与各种生活擦身而过,而这座城市,这座她如今生活其中的城市,对于她过去宁静悠远的乡间岁月,曾是一颗明亮而费解的星,每天都要面对——现在,突然,经由一个陌生人之口,那曾被深爱的房子又重回她心中。它突然变得不可消除,就像位于商业中心古老的教堂墓地。
已经变了很多。她母亲走了。失去她的房子,一如失去她的那些衣服、照片、错放的戒指。它是记忆的一部分,这栋房子,它包含着它们,赋予它们呼吸。
“好,我带你去。”她说。
尼洛开车。阳光漂白了他的脸。他直视前方时她审视他的侧面。
“我们开的路对吗?”他问。
“对。”
他的皮肤苍白。蓬乱的头发末梢开叉,而且稀疏——不知怎么这让她觉得喜欢,似乎他病了,而她可以看着他恢复健康。
在离家半英里的地方,她突然震惊地看到地面被挖开了。他们正在建造公寓楼,一片巨大地基的形状已经显现,黄色的施工机械被扔在暮色中。
“哦,天哪。”她说。
“怎么了?”
“瞧他们干了什么。”
树林和几幢老房子都被清除了,只剩下光秃、损毁的地面。她差点哭了。不知为什么,只要芮德娜在,这样的事就永不会发生——不是说她会阻止它,而是她的离去,在某种意义上,敲响了丧钟。事件需要诱因,毁灭需要启动。
改变的阴影笼罩了一切。看到房子的第一眼——从路上一个她熟悉的位置——树上方的烟囱,屋顶的线条,让她感到一阵悲伤,仿佛它注定难逃厄运。它看上去空空荡荡,死气沉沉。那些在哈吉面前四下逃窜的小兔子——它们真的那样奔逃过吗,它们的转身如此神速,它们飞跃而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它们全都没了。
他们把车停在车道上。已经过了五点。屋里没人。尼洛站在那儿,看着房子,树,草坪。“你就在这儿长大的?”
“对。”
“难怪。”他说。
他们走向小马厩;几片稻草还散落在那儿。他们坐在砂砾地面的温室里。落日点燃了玻璃。她去拿了瓶酒。
“所有这些,你是怎么摆脱的?”他问。
“我不知道。”
“这是个谜。看看你以前的生活。太高级了。我的意思是,什么都不用说,这简直显而易见。”他真诚地说。他有点儿口臭。
“以前劳伦斯住这儿。”她说。
“劳伦斯……”
“一只兔子。”
穿过玻璃平面,夕阳如铜钹般落入。凝滞的空气中,一丝淡淡的酒香。那遥远的记忆——它那黑色的皮毛,长长的啮齿——如激流般向她涌来。
“你养过兔子吗?”她问。
“有段时间,”他说,“不过跟你不一样。我有次在一个实验室工作。那儿有只巨大的比利时野兔,它叫朱迪。它会咬人!”
“对,它们会那样。”
“我必须穿上大衣。”
“劳伦斯也经常咬人。”
“什么都咬,”他说,“劳伦斯后来怎么了?”
“死了。在冬天。好可怜。你知道动物生病时是怎样的,你那么想为它们做点什么。我们把它放进一个稻草窝,给它盖上东西,但早上起来它不见了。”
“跑了?”
“它在一个角落,几乎是趴在那儿。它的眼睛是睁的,但身体已经僵硬,就像用铁丝做的。我们把它埋在花园里。它比我们想象的大,我们只好不停地把洞挖得更大。它的绒毛还是暖的。我用光手把土撒到它身上。我哭了,我们都哭了,然后我说,哦,上帝,收下它吧,你的兔子……”
她在花园中,在寒风中哭泣。他们找到一块光滑的灰色石头,开始在上面刻字,但始终没有完成;那块石头还在,藏在杂草丛中。劳……
“你妹妹——她叫什么来着?”
“她改名了。”
“什么意思?”
“是这样,她的名字是丹妮,但她把它改成了凯伦。”
“凯伦?”
“说来话长。跟她在一起的某个人认为她应该叫那个名字。”
“明白了。”
“其实……”弗兰卡耸耸肩,“还不止这件事。这还不算什么。她还为他穿了耳孔。”
“明白了。”
“不管他说什么……”
尼洛点点头,似乎他懂了。她妹妹的举动让他愕然,对这种献祭的匆匆一瞥让他神迷。他无法想象她们的样子,他感到目眩,仿佛被光刺到。想要知道的愿望越强烈,就越难开口。他想说点什么。在他头顶上方的房间里,走廊上,窗帘边,这些女孩度过了她们的青春期。与此相关的问题将他浸透;与之相比,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明白了。”他喃喃道。
4
死苍蝇躺在阳光灿烂的窗台,小径旁杂草丛生,空荡荡的厨房。这栋房子萧瑟,凄凉,充满欺骗;就像一座大教堂,虽然宁静,却很虚假,圣徒像是蜡做的,管风琴内部破烂不堪。
维瑞没心思采取任何措施。他无奈地住在里面,一如我们老去时守着自己衰弱的身躯。阿尔玛仍然每周来三次,清洁和除尘。他每周五留给她一个里面有四十美元的信封,但很少见她。感觉就像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某种无法挽回的事,眼睛瞎了,或者哪块肢体没了。再多同情也无济于事,任何消遣都不能让其消失。
有天晚上,他在剧院看易卜生的《建筑大师》。顶灯渐渐暗下来,舞台放射出魔力。就像一次控诉。突然他的人生,他那和剧中一样的建筑师人生,似乎暴露无遗。他感到羞愧,为自己的渺小、灰暗和屈服。在舞台上,当索尔尼斯第一次对他的情人和簿记员说话,当他第一次对她轻声低语,维瑞觉得自己的脸变得惨白,觉得人们都在盯着他,似乎他刚刚发出了一声不自觉的叫喊。
当索尔尼斯,在第一个场景里最终和她单独相处时,他狂热地呼唤她的名字,而她则害怕地答道,“怎么了?”他说。“过来!”于是她走过去。他说,“近点!”于是她走近,问道,“您要我做什么?”维瑞崩溃了;他的心碎了,有那么一会儿它似乎不跳了。
这时索尔尼斯说——所有这些都在一开始,没有任何机会让你做准备,也不可能做准备——“我不能没有你,你明白吗?我必须要让你每天都在我身边。”于是,颤抖着,她呻吟道,“哦,天哪!天哪!”然后她瘫倒在地,呢喃着他对她有多好,难以置信的好。她扮演的角色名字——他简直无法相信——印在他手里的节目单上:卡佳。
那只是开始。随着故事的推进,一幕又一幕,维瑞坐在那儿,慢慢地失去了抵抗力,这出戏变成了世上最危险之物:一个难忘的例证,难忘而荒谬。他被征服了,被它的力量,被那些箭一般刺穿他的句子,被这个结尾已经写好的故事,所有对话都储存在演员的脑海里,将按确定的次序出现——然而他还是不敢尝试去想象,想象那些话——他就像个孩子,像个少年,无意中在门后偷听到一个声音,一个将压迫他一生的秘密。
他去看其他人的脸,那些在他斜前方的脸,向上抬着,被台上的表演照亮。他感到如此彻底的无助、无力——无力去回答,去争辩,甚至去想象:这个世界的转动,靠的竟然不是他眼前的这股能量——以至于他似乎自由了;他可以毫不费力地去聆听、观察。他无拘无束,天马行空,超越了舞台百倍之远,他在自己的人生中来回穿梭,他进入别人的生活,他对坐在三排外的女人想入非非。
散场后,大家纷纷离去,他站在门口,显得睿智、沉着,而别的观众迅速消失,隐入夜色。似乎真理正游走在他们之中,那些有目的地的人,那些缔结婚姻、被束缚在沉闷日常磨难中的男男女女。他一直是他们中的一员,虽然他不肯承认;而现在他不是了。
他沿着半空荡的街道散步,被中国餐馆的霓虹灯照亮,经过一家家廉价旅馆的大门。他在想他的妻子,想着她会在哪儿。他仍然没有摆脱她,摆脱她的赞许,她的幻想。突然,在他前方二十步,他看见了他父亲。有片刻他甚至不敢相信。他们走在同一个方向。他更仔细地看:步态,头形,对,是他,毫无疑问。现实坍塌,厚板、巨大的碎片落向中心。一个散步的老人,嘴巴微张,眼神湿润而迟缓。他们正走向一个街角,维瑞将会清楚地看见他,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他不想看见,他害怕。那就像要去打开一面棺材盖,会显出一个比以往更病态的男人,黑色的嘴角线条,呼吸带着浓烈的烟臭。他需要药物和关爱。他会找我要钱,维瑞绝望地想。他的脸颊会发灰,那种没刮胡子的老头所特有的悲哀。已经分离的人再度拥抱,无法承受的创痛再次反复。看在上帝分上,爸爸,他想。他的精神,因易卜生的内心呐喊而变得松散,此刻活跃而又疲软,像从壳中剥离的牡蛎。回家吧,他想,回家去死!
他盯着路灯下的一个陌生男人,一张被城市打上标记的脸,不健康,贪婪的阴沉。那一刻就像在某个火车站,站台上只有他们俩。他们冷冷地互相审视,然后各自掉过头。他在街角站住,而那个老头在继续走,并充满狐疑地朝后瞄了一眼。他看上去丝毫不像艾萨克·柏兰德。空荡的店面吞噬了他,呼啸的巴士,夜。
他回家已经很晚。哈吉在厨房里叫,它已经老得叫起来像把锯子。
房子变了,他在门口突然有这种感觉。他熟悉这栋房子,那就像有人躲进了里面,一个紧贴着墙面的入侵者——不,他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当他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他的狗这时已失去兴趣躺倒在地,他自己则镇定,无奈,承受着危险——他渐渐意识到:房子是空的。
“芮德娜!”他开始大叫。“芮德娜!”他边跑边喊,狂暴地,仿佛有个紧急电话。“芮德娜!”
他颤抖着,不知所措。他边跑边打开灯,结果在走廊上意外碰见了睡眼惺忪的女儿,她困惑地咕哝着,“怎么了,爸爸?这是怎么了?”
“哦,天呐!”他叫道。
她在厨房里给他泡茶。她光脚穿着睡袍,她的脸仍然睡意朦胧。他感激地坐在桌边,那张脸,他注意到,有点傻,有点害羞,不如弗兰卡的好看。它更平凡,不是那么神秘;它很可能属于某个女仆或年轻护士。而没有化妆让它显得更真实,更富于启迪,如同一只手掌。他坐在厨房,女儿给他泡茶。这简单的举动——它就像爱,其中任何虚伪都无处隐藏——深深打动了他。在迷惘中,他意识到这就像避难所里的某件破家具,对别人来说可能一文不值,但在这艰难时期,它就是一切,就是他所有的全部。
她坐在他边上。从她流露着女人味的姿态,她的动作,她清澈、直接的目光,他不断地看到她母亲。
“戏好看吗?”她问。
“很厉害,显然,”他说,“差点把我变成疯子,在屋里到处跑着叫你妈妈。”
“是的,很奇怪。我醒来的时候,有那么一会儿,也以为她肯定在家。”
他喝茶。他听见狗的老爪子在地板上的咔嗒声。哈吉坐在他脚边,抬头向上看,一如既往地嘴馋。它曾在透不过气的风雪中奔跑,四肢健壮,年轻,耳朵后仰,目光敏锐,气味纯正。一生稍纵即逝。
他看着女儿。就像输光的赌徒可以轻易想象再次拿回自己的钱,他想到那夺走自己一切的过程是多么荒谬,多么不值,因此他有时发现自己不愿相信已经发生的事,或者确信他的婚姻会以某种方式复活。那么多东西依然存在。
“太太好吗?”博纳尔上尉问。他在马路边四处收垃圾。有一半时间他不认得维瑞。这问题是恶毒还只是愚笨?污渍斑斑的褐色上衣,一顶绒线帽,一张潘趣 [2] 般的老脸,老黄脸,牙齿早就没了,笑起来似乎在想什么,在想吃的,还是女人?他扛着一扇门走在路边;当维瑞的车开过来,他一跃跳到车前,挥舞着手,要求搭车。
“我要去城里。”他宣称。他没法把门塞进车里。他奋力挣扎。“我把它放到车顶上,”他说,“我可以一只手扶着。”
他手上的皮肤是蓝色,薄得像纸,他干枯的面颊上有根胡子茬。他脚上穿的像是脏兮兮的拖鞋,脚趾上翘。
“好天气。”他说。一股酒味。然后,停顿片刻,那个关于芮德娜的随意询问。
“她很好,”维瑞回答说,“谢谢。”
“我觉得最近没怎么看见她。”
“她在欧洲。”
“欧洲,”老头说,“哈。好地方。”
维瑞盯着那扇门,它悬在挡风玻璃上方。“你去过吗?”他有点心烦地问。
“不,不,没去过,”博纳尔说,“我在这儿就看够了。”他停顿一下。“太多了。”他补充道。
“你指的是什么,太多了?”
博纳尔上尉点点头。他对着虚空露出茫然的微笑,对着他们面前的白色阳光。“这是个梦。”他说。
屋里仍然有她干花罐的香味,花园疏于打理。阳光落在一张桌子上,抽屉里是多年来孩子们在学校的笔记本。弗兰卡,她的笔迹是那么柔顺、整洁,拯救了每个人。
没有不散的宴席。就像那个他给她们读过无数次的故事,一对穷夫妇得到三个愿望却又浪费了它们,他也想要更多。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幅场景。话音刚落,他却还想要一样东西,一样微不足道的东西:他想让她们在最幸福的家庭中长大。
5
最后的领悟:人生不会如你所愿。
他去达罗家赴宴。有些他不认识的人。“你好吗?”他们说。他们英俊,不拘小节。有个女人穿着翠绿色的及地长裙,戴着金项链和金色的网纹手镯。她叫坎迪斯。她丈夫是个艺术指导。他为电影工作;他设计书籍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