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输入日本:筷子、东京的摩天大楼、维基百科的文章、旅游指南、蕈状云。
他输入膝盖,荧幕上冒出上千个膝盖的影像,还有每一块骨头、每一条肌肉、每一条肌腱的详尽分析,甚至包括从风湿关节炎到枪伤的诊断和治疗。
宇宙间的信息怎么可能浓缩在这个小小的金属盒里?他甚至没办法把一整只鸡塞进他的小烤箱,而这东西容纳了整个世界,感觉有点亵渎上天,即使对一个无神论者而言。没有人应该知道这么多事情。这肯定违法。他回头观望,一心以为身穿黑色西装的保安大队将会夺门而入、没收计算机、给他戴上手铐押走。但是周遭只见焦躁不安、动来动去的小伙子对着彼此噼噼啪啪发射红斑四溅的光点。
如果这部机器无所不知,那它晓不晓得他爸爸?
沃斯卡·奥西波维奇·马尔金。他没有按下Enter键。目前还没有,因为他从来没写过他爸爸的姓名,也从来没有看过他爸爸的姓名被写出。游标不耐烦地一闪一闪。此举又有何益?你必须往前看。不要回头。别管周边有些什么。你的身后只是废墟。
他删除沃斯卡·奥西波维奇·马尔金,输入罗曼·奥西波维奇·马尔金。
他想要按下Enter键,但他已经从椅子上起身,慢慢后退。他是……恶魔,他哭了吗?
弗拉基米尔啊,你愈来愈没出息,变得了一块软趴趴、臭兮兮的起司。
好、好、没事。我出去透透气就行了。
“怎么了?”他伸手开门时、女服务生问,
“我喉头有个硬块。”他坦承。
“噢、天啊。”她说,她年纪轻到可以当他的儿媳妇,但她看着他的眼神,却像是他的妈妈。“是不是恶性?”
“跟塞尔盖说我不太舒服,跟他说我回家了。”
塞尔盖从洗手间出来时,他爸爸已经离开了。他在他的计算机前坐下。搜寻列里出现罗曼·奥西波维奇·马尔金,游标一闪一闪。嗯,他爸爸的伯伯。塞尔盖一时好奇,按下Enter键。
娜迪亚
二〇〇四年七月的一个早晨,莫斯科的一位外科医生解开娜迪亚头上的绷带。
“一切都会有点模糊。”医生说。娜迪亚睁开右眼眼睑,为时三年的黑暗逐渐褪逝。
外科医生的办公室有如一幅格哈德·里希特的画作,朦朦胧胧,略为失焦。(译注:格哈德·里希特,Gerhard Richter,德国知名的抽象派画家,画风有种近似失焦的美感)当她伸长手臂,她数不清自己有几根指头,但她看得到指头在那里。鲁斯兰也在场。她悄悄握住他的手。
三位护士一听到鲁斯兰大叫,赶紧跑进医生办公室。护士们站在门边,举足不前,因为她们听过太多伤残病患、垂死之人、死者亲属的哭喊,对她们而言,任何一种痛苦的呼唤都不陌生。但充满敬畏、欣喜若狂的呐喊,听起来却不太习惯。
她恢复视力的第二天,他给她一套色彩样本,其中包含一千八百种叫得出名字的色彩。珊瑚红。乳白紫水晶。向晚的金黄。西伯利亚的赤褐。她反复研读,直到可以从冰淇淋冷冻柜、公园、晨空之中辨识出种种颜彩。编纂样本的撰稿人赋予每种颜色如诗般的名称,连诗人普希金都没办法挑剔。
他们在她出院八个月之后结婚。少女时代,她曾想象爱情像是一道蹿升的火光,划穿漆黑的夜空,她和鲁斯兰之间却是一种温暖的感觉,比较像是友情,而不太像是爱情。她倒是不介意。微温的火苗在手,胜过空中熊熊的火光。他用凡士林帮她按摩伤疤,她耐着性子听他一再讲述美国笑闹片。他们一起营造平凡而良善的生活。有些时日过得倒也相当不错。
她在沃尔昌斯克的六号医院产下一女,名叫玛卡。外科主任的女儿坚持跟她讨个纪念品,这个绿眼的小女孩是产科病房的福星,个性非常固执,好像守在桥头的小女妖。鲁斯兰只好给她一本他依然放在口袋里的观光手册。
导游生涯一画上句点,鲁斯兰的部长生涯随即揭开序幕。那位买下札哈洛夫画作的寡头大亨相当欣赏鲁斯兰,任命他暂代副部长。他以前的长官已经搬到美国一个叫作马斯基根的小镇,而且据娜迪亚所知,依然住在他儿子药局的地下室。身为副部长,鲁斯兰日常的工作大多是收受贿款。他的部属称他是“天生好手”。世间总得有人收受贿款来解决问题,这会儿似乎轮到了鲁斯兰,娜迪亚凭什么争辩。
服务大众的头一项工作是改善你个人的生活,为了表示明白这一点,鲁斯兰上任之后马上颁布命令,从札哈洛夫的那片牧野开始,清除埋设在他家乡的地雷。娜迪亚从来不曾造访那片牧野,只在画里看过。她听说鲁斯兰的前岳父——一个矮矮胖胖、跟叛军有些牵扯的老先生——曾把那里作为叛军的藏身处。有些人说他甚至把俄国士兵关在那里。鲁斯兰跟她说那片牧野早已荒芜,这会儿就算成了废墟,他们也不该感到讶异。
让娜迪亚讶异的是,当地雷全数清除、他们头一次返回牧野,鲁斯兰把她拥入他的怀中。她感觉他整个人搭在她肩上。牧野绿草斑驳,有如一幅塞尚的油画。她望向十几米的前方,草地一片朦胧,融入初春的天光。再过一年,她才看得清遥远的坡顶。
“怎么了?”她问。
“全都在那里。”他说,语气之中带着一丝惊叹。娜迪亚了解那种感觉——那种赫然发现过往与现今产生交会的悚然,那种恍然领会并非每一个回忆都是幻象的震撼。
她试图哄着他往前走,但他往前一靠,钻进她的臂弯。
“小屋和石墙重新翻修,后面的香料作物花园也重新播种。”他用简明的句子为她陈述眼前的景象,即使她右眼的视力彻底复原之后,他依然没办法完全改掉这个习惯。“全都在这里。”
“这么说来,哪些地方不对劲?”
“从何说起呢?”
“好吧,哪些地方对劲?”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她轻抚他的颈背,感觉他柔软的毛发滑过她的指腹。一只灰鸟飞过天际,灰白的阴影扫过地面。阳光照上她的脸颊,闪闪烁烁。他们很少在白天亲吻。
下午他们拿着铁铲走向牧野。鲁斯兰坚持走在前头,两人保持十二步的距离,以防万一。扫雷大队已从山坡上清除二十三枚的地雷,坑洞重新填上泥土,跟人孔盖差不多大小。坑坑洞洞之间冒出两个地雷爆炸留下的深坑,一个在香料作物花园的尽头,另一个远在山坡上。
“我不知道他们丧生在哪一个深坑。”他说。“我不知道这里有两个深坑。”他眉头一皱,双手微微颤抖,看起来似乎被他不知道的事情吓得发呆。时间愈久,他不知道的事情愈多,实在令人心惊。
他爬进两个深坑,筛滤泥土,寻找尸骨。他伸手攀过坑口,把他找到的东西搁在草地上,回头继续搜寻,好像一个扑身搜寻铜板的小孩。几片粉红的丝绸。一颗斑纹的褐色纽扣。几条烧焦的凉鞋鞋底。一卷砸得粉碎的录音带。她拼凑破裂的塑胶壳面,勉强辨识出销毁了一半的信息:“献 里 亚,以 紧急!第一辑”。
鲁斯兰把长裤卷到膝盖,手脚被泥土沾得乌黑,娜迪亚看在眼里,不难想象他小时候肯定是个始终被妈妈拿着扫帚追打的小男孩。他找不到其他可以埋葬的东西,于是他把这些物品分成两堆,分别搁放在深坑坑底。下午其余的时间,他把赭红的泥土铲入两个深坑,直到傍晚才歇手。他没有尸体可掩埋,只有坑穴可填满。
其后的岁月,他们春天和夏天到小屋度周末,其余时间住在格罗兹尼。鲁斯兰从十几个迫切性更高的基础工程挪用几笔经费,重新修建乡土博物馆。娜迪亚回到馆中工作,担任修复部的主任。她完成她那篇以审查员罗曼·马尔金为题的博士论文,同时设立了一个网站,登录他修改伪造的图像。
一个夏日,一位访客来到小屋。这位年轻男子一头短发,身上那件牛仔裤宽松到套得下六条腿。鲁斯兰带着玛卡在山坡上玩耍,娜迪亚看着那位陌生人向他们走来,一张地图摊放在他的双手之间,地图并未随着微风吹拂而折起,因为它被裱放在一个金叶镶边的画框里。
她系紧头巾,静候鲁斯兰,然后一起走向他。
“你看起来迷路了。”鲁斯兰说。
年轻男子回头一瞥沿着远处山坡缓缓攀升的青绿石阶,牧野一片空旷,青嫩草尖随着微风轻轻摇摆。“这里真是宁静。”年轻男子边说,边把那张加了框的地图从他们眼前拿开。“你能不能告诉我这里是否有人被地雷炸死?”
鲁斯兰跨向年轻男子,一把抓住他的颈背。娜迪亚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你把话说清楚。”他说。
年轻男子举起地图,地图中的山坡和眼前的山坡,轮廓完全吻合,他们这才看出那幅地图是什么。
客厅里,年轻男子一边喝茶,一边说明来意。他已获知他哥哥丧生在画中描绘的山坡上,他希望亲自过去看看。鲁斯兰问他怎么拿到这幅油画,他摇摇头,微微一笑,好像想说生命或许近乎完美,唯独讲不出道理。“你们有没有看过《瞒天大谎》?”他问。
鲁斯兰的手指轻轻滑过镀金的画框,深深吸一口画布呛鼻的霉味。娜迪亚静静观察他。两个以墨笔细细描绘的小人跑向坡顶,鲁斯兰伸出指尖盖住两人,好像想要探测他们是否流露出暖意。
两位男士爬上山坡之时,娜迪亚跟玛卡一起待在屋里。
“有人告诉我,这里战时曾经关了两个俄国士兵。”鲁斯兰说。“他们重新修建这个地方,老实说,修建得满好的。”他折断一片薄薄的薄荷叶,递了过去,年轻男子咬住叶片,含在嘴里尝一尝。他们爬向两个墓碑。“当初回到这里的时候,我发现两个地雷爆炸的深坑。其中一个说不定是你哥哥的葬身之处。”
年轻男子单膝跪地,拉开他帆布袋的拉链。内衣裤和卷成一团的袜子之间搁着三个酸黄瓜罐,其中两个装着骨灰,第三个空空如也,他挖了一手掌的泥土,倒进那个空着的酸黄瓜罐里。“我们小时候假装世界末日将至,他经常爬进太空舱里,轰轰烈烈地飞向太空。”
鲁斯兰眯着眼睛,望向地平线那一端,日光灼灼,有如银闪闪的流水。这里曾经发生爆炸。他的世界曾经宣告结束。他人还在这里。
“我想我该走了。”年轻男子说。
鲁斯兰尚有一事未了。“除非留下札哈洛夫。”
“你说什么?”
“那幅油画。油画必须留下来。”
“但油画是我的。”
“这里才是油画的家。”
年轻男子柔润的脸庞好像一块融化的白蜡一样愈来愈僵硬。“我这就走人。”
鲁斯兰往前一跨,距离近到闻得出年轻男子嘴里的薄荷叶片逐渐枯萎。“在我看来,你有两个选择。你可以把画卖给我,我会开车送你去机场。或者,我从你手里拿走油画,你自己想办法回去。你人生地不熟,而且离家十万八千里。你放聪明一点,好好选择。”
“回忆是唯一真实的资产。”年轻男子说。“语出纳博科夫。”
“言之成理。好,你决定如何?”
年轻男子带着皮箱上路,皮箱里装着三个酸黄瓜罐和一万美金,飞往黑海的一个度假小镇。连着三天,他沿着海滩漫步,双脚没入黄褐的细沙,苍白的脸颊被晒得永远红通通。那片海滩比他所知的任何一块土地都靠近太阳。到了第三天,他把他的帆布袋甩到肩上,走向海滩。他举着一张破旧的明信片,循着海岸前进,直到站上明信片描绘的那一处。没有人会强迫他卖掉那张明信片。那些涂了厚厚一层防晒油、衣衫单薄的泳客们,说不定猜不透这位身穿豹纹泳裤、瘦巴巴的年轻小伙子为什么带着三个酸黄瓜罐下海,但他们很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浪涛涌起,把他打入有如隧道般阴暗的青蓝海水之中。一圈圈海水在他的颈间缓缓散开。浪涛再起,轻轻漫过他的躯体。他一只手臂仰泳,另一只手臂把三个酸黄瓜罐搂在胸前。银白的鱼群在他身侧飞快地游动。他果真来到黑海,他简直不敢相信。当他游得够远、防波堤早被抛在身后,由此远眺地平线,整片大海似乎只属于他。他旋开盖子,放手让一个个罐子沉入深邃的蓝海之中。
塞尔盖
他帮他爸爸买了一支智能型手机,当作生日礼物。
“我已经有一具电话。”他爸爸说。“它被电话线连在墙上,所以不会被偷,也不会不见。你倒是说说,谁的电话比较聪明?”
“我帮你买手机,因为它具备相机功能。你看看。”塞尔盖说。他按下电源键,手机卡启动。“它有两个镜头,一个朝外,一个朝内,面向着你。”
“我们这个时代还真复杂。”
“它可以用来自拍,这样一来……”
他爸爸轻蔑地哼了一声。“讲话文雅一点。”
塞尔盖走向房间另一头的墙边,墙上挂满他爸爸的肖像照。每次想要讨论一个难以启口的话题,他就挑选其中一张容貌比较和蔼的照片、对着照片中的爸爸说话。“嗯,留下这么多空间挂照片,你未免太过乐观,不是吗?”他边说、边朝着最近拍摄的肖像点头,照片另一侧的墙面一片空白。
“那是留给你的。等你当上爸爸,你可以把你的照片挂在墙上,让你儿子觉得你是个容易受骗的自恋狂。”
“嗯,这么说来,我们还是指望你长命百岁吧。”塞尔盖说。他朝着自己的拳头轻咳。“两年前,我找到一个艺术史学者的网站,她住在格罗兹尼,她的博士论文以你伯伯为主题,也就是那个审查员。”
他爸爸什么都没说。
“她正在策划一个以他为主题的特展,好像会在圣彼得堡展出。”
“据我所知,挖开坟墓、四处展示骸骨,依然算是违法。”他爸爸说。
“我觉得挂在墙上的旧照片不算违法。”
“就因为某件事情不算违法,并不表示你应该这么做。”
“你的墙上挂满旧照片,哪有资格置评?”
他爸爸噘起嘴唇,发出类似放屁的声音,以示回应。塞尔盖啪的一声、重重坐到沾了茶渍的扶手椅上。他当然知道他爸爸键入搜寻罗曼·奥西波维奇·马尔金,留在荧幕上让塞尔盖瞧见。他们父子都不敢直接要求,生怕流露出脆弱的一面,反而变得异常敏感,小心面对彼此的暗示。塞尔盖经常做出提议,而他爸爸经常予以拒绝。他爸爸愈是抗拒,塞尔盖愈是感觉自己触及他爸爸内心深处那个毫不遮掩的角落,说不定甚至打动他爸爸的心灵。
“爸,跟我一起去。”
“门儿都没有。”
弗拉基米尔
特展开幕的那个傍晚,七月的暑气有如一团黏稠的糨糊,尼夫斯基大道的车潮之间溼气凝滞。弗拉基米尔的手表显示七点半。太阳在空中闪闪发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感觉像是午后。太早、还是太迟——弗拉基米尔再也说不准。
“我们进去吧。”塞尔盖说。他们已经在街上绕了一小时。“典礼快结束了。”
街角一个瘦高的冰淇淋小贩跪到地上,把头伸进冰库里。
“你觉得冰库跟烤箱发挥同样功效吗?”弗拉基米尔问。
“我觉得他只是想要保持清凉。”
弗拉基米尔瞄一瞄街道,看看有没有另一样可能对自己造成伤害的器物。应该不难找。最不可思议的伤亡都发生在主要城市的市区。光是站在圣彼得堡的街角,你的性命就陷入险境。
拜托让我还没有走过冰淇淋摊位就一命呜呼。
他走过冰淇淋摊位。
拜托让我还没有走过那个卖太阳眼镜的盲人就一命呜呼。
他走过太阳眼镜摊位。
画廊阴森森地在前方等候。擦得发亮的门把一闪一闪。如果他现在就一命呜呼——心脏病发作,或是遭到雷劈——临终的那一刻,他会觉得自己逃过一劫,不必面对画廊里等着他的种种状况。
拜托让我还没有开门就一命呜呼。
他开门。
几位出席的访客漫步观展。弗拉基米尔不会记得任何一位。他只会记得他帮他儿子开门、踏入凉爽的画廊、抬头一看、赫然望见他伯伯的大头照。这张脸部的特写放大到两米高,直直地盯着他。罗曼·马尔金:1902-1937。
“你还好吗?”他儿子问。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靠在塞尔盖身上。“对不起,你的腿。”
“我的腿还好。怎么回事?”
“一九三七,那一年我跟我老师说我伯伯是个间谍,没错,一九三七年年。”
“错不在你。”
“我以为他说不定被关个几星期,直到上级发现他是无辜。他怎么可能因为某件他没做的事情被枪决?”
“那段时期进行整肃。他只是运气不好,如此而已。爸,你只是个孩子。”
一名身穿长裙、妆化得太浓的女子走过来,她的左脸布满一道道愈合的伤疤。
“我只是个报马仔。”弗拉基米尔说,然后又转头看着那张大头照。“报马仔。”
女子罩衫上的名牌写着:娜迪亚·杜柯洛瓦,策展人。
“谢谢前来参观。”策展人说。
伯伯,他心想。
“你们的好意,我们心领。”她说。
伯伯,他心想。
“画廊快要闭馆了。”她说。
伯伯,他心想。
“他还好吗?”
我不想死。
“先生?”
还不想。
“爸,你需要看医生吗?”
还不想,儿子啊。
塞尔盖伸手抱着弗拉基米尔的腰,帮他站稳。“我扶住你了。”他说。弗拉基米尔让塞尔盖带着他走向一把木椅,椅子旁边摆了一盘起司,起司切成一个个蒙着水气的小方块,大家碰都没碰。女子拿着一本展册帮他扇风。
“你还好吗?”她问。
塞尔盖用力捏捏他的手,请他安心。“问她那些你非问不可的问题。”他说。“你非问不可。”
我那个混蛋儿子怎么了?这个他摇身一变的聪明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位审查员、这个罗曼·马尔金──”弗拉基米尔朝着放大的大头照点点头,照片是审查员遭到逮捕的那一晚、在克列斯提监狱拍的。“──请跟我说些关于他的事情,拜托。”
策展人盯着她的手表,嘴角紧抿,苍白的脸孔露出不确定的神情,但从那叠无人阅读的展册、那盘碰都没碰的起司判断,特展开幕的出席状况显然不佳。说不定这两位访客真的感兴趣。
“据说他是苏联最具才华、最有效率的审查员。”她说。“他的技艺无人能比,如果他专注于绘画,而非审查,这个展览肯定不是他头一次个人特展。”
“他为什么遭到逮捕?”弗拉基米尔问。
女子伸出食指,指尖轻轻相碰。“原因不明。一九三七年,他被控跟一个据称涉入波兰间谍网的芭蕾舞者扯上关系,因为这个莫须有的指控被定罪。法庭纪录登载了一份照本宣科的招供,但是审判庭的证人们说他拒绝作证,或是招供。”
“但是,为什么?谁告发他?”
她耸耸肩。“一九三七年间,他为国家服务,没有所谓的为什么。你在一家理发店工作得够久,迟早会轮到你被剃头。”
他大可立刻掉头走向大门。塞尔盖肯定能够了解。他们的侧影漫过馆内空荡的地面。策展人瞄了一眼她的手表,回头看看他,稍做犹豫,然后问了一句:“你们想要参观吗?”
她带着他们沿着画廊的一侧前进,边走边解释治安单位多么惧怕影像的力量、修图与审查的沿革、如何墨染涂黑、如何使用喷枪操控影像、早期如何利用这种现代科技修图、如何改进。他倚着塞尔盖。他们走过一整墙脸孔被涂黑的男人和女人。
另一侧的展室里,一幅亨利·卢梭绘制的丛林狸猫悬挂在玻璃架上。他绕着油画走了一圈。油画旁边挂着一幅十九世纪的田园画,画中一片柔和的青绿与嫩黄。
策展人在说话,塞尔盖在点头,但弗拉基米尔什么都没听见。一只丛林狸猫踏过茂生的野蕨,蕨叶朝着两侧散开。有如餐盘般圆硕的树叶在头顶上噗啪作响。血红的太阳闪闪发光。
“我的研究就是从这里起头。”策展人边说、边带着他们走回中央的展室。“在马尔金的审判中,检方用了这张照片。但它也包含了马尔金的诸多谜团之一。你们仔细瞧瞧,有没有看出任何不寻常之处?”
在头先看到的一张照片中,一只手悬浮在舞台之上。未经修图的原片并排悬挂,研究人员在一个贴错标签的档案柜里找到一截苏联时期残存下来的底片,冲洗出这张原始照片。弗拉基米尔仔细端详舞者:聚光灯打在一绺绺黑发上,光影斑斑;细长的眉毛微微扬起,双眼略显灰白;一顶黑羽毛的头饰;耳朵的模样没什么特别。
伊莉纳·波诺娃,1932-1937,“基洛夫芭蕾舞团”(现称“马林斯基芭蕾舞团”)的首席舞者,解说卡写道。她被控参与一个波兰间谍集团,涉嫌叛国、动乱、破坏,职业生涯至此画上句点。你若看看马尔金修改过的照片,你会发现他让波诺娃的一只手悬浮在舞台之上。这是无意的疏失?对观看者发出警告?表达异议的举动?实难判定。请看看两张照片的背景。倘若仔细观看,你说不定会发觉经过删修的版本之中多出一个人……
他转头看看那张经过删修的照片。
“罗曼·马尔金做了一件非比寻常的事情。”策展人说。“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期开始,每次从照片或是绘画中涂掉一个人的脸孔,他就嵌入另一人的脸孔,几乎毫无例外。”
你爸爸就在那里,他伯伯曾跟他说,隐身背景之中,在一个没有人看得到他的地方——哪里?伯伯,他在哪里?在灰暗的西装之间?在将军的肩章之下?不、不、不、不、不,天啊,终于看到了!他置身观众之间,一双灰眼,一头乱发,神情安详,依然健在。你以为你已经永远忘了他的脸孔,你以为他已被删除,再也不存在,你以为你已经失去他。但你瞧瞧,他坐在第三排,遥望某处。他看的不是舞者,而是你。此时此刻,人生的暮年,你找到了你的父亲,认出了你的父亲,周遭顿时向你聚拢,你游荡多年的世间,感觉有如草刃般狭隘。
“你若沿着这面墙往前走,你会注意到这人出现在每一个经过删修的影像中。”策展人继续说。“作品的解说会告诉你确切位置。他有时是个男孩,有时是个男人,有时上了年纪。马尔金通常把他嵌入被审查者经过删修之后留下的空白。”
“他是谁?”弗拉基米尔几乎说不出口。
“多年以来,我始终试图回答这个问题。”她说。
他倚着塞尔盖的臂膀,好像游行似的沿着墙壁前进。照片和绘画按照年份排列——不是创作或是删修的年份,而是马尔金嵌入那人的岁数。
他爸爸如同一个小伙子,爬上一部牵引机。
他爸爸如同一个叛逆的少年,身穿宽松的褐色夹克,高举长柄叉戟,飞奔冲过十月的街道。
他爸爸身穿暗色西装,头戴蓝色鸭舌帽,一只手揽着一名女子,细看之下,女子竟是弗拉基米尔的妈妈。
他爸爸牵着五岁大的弗拉基米尔。
他爸爸如同一位科学家。
一位政客。
一位厨师。
一位农夫。
一位建筑工人。
一位工厂工头。
一位夜间警卫。
一位小提琴手。
一位祖父。
他看着他爸爸随着背景中的每一个影像逐渐老去。他的头发愈来愈灰白,愈来愈稀疏,最后几乎像是蛛丝般的工笔画。他的皱纹先是轻轻勾画,而后沉沉蚀刻,最后深深印入日渐松弛的五官之中。在最后一幅画作中,他爸爸拿着手杖站着,自外于一群兴高采烈的工厂工人之外,带着饶富兴味的微笑凝视远方。那个他爸爸说不定变成的男子,看起来就是弗拉基米尔的模样。
我值得吗?他默默地请问画中之人。我活了这么久——我究竟做了什么、值得活到现在?
他靠入塞尔盖的怀里,那天第二次,弗拉基米尔感觉自己在他儿子的怀里恢复了清白——这孩子不知何故地原谅了他,这会儿不知何故地支撑着他。
“我知道这不容易。”塞尔盖说。“你做得好极了,我以你为荣。”
谢谢你。
策展人跟着他们走到最后一幅画作之前。“很了不起,不是吗?如果罗曼·马尔金心存任何善意。”她说,“这个男人便是善意的化身,不管他究竟是谁。”
他有如世纪般漫长的一生渐渐聚焦,缓缓消逝。他闭上双眼。他一直闭着。他睁开双眼。“你猜不出他可能是谁?”
“小时候的一个朋友?”她问。
我爸爸,他心想。
“他的兄弟?”她问。
我爸爸,他心想。
“他的儿子?”她问。
他的心脏几乎承受不了这一刻。
“我爸爸。”他回答。
娜迪亚
小屋出现在眼前,屋后即是山坡。她婉拒司机的好意,自己把行李提到屋里。
“哈啰?”她大叫,但是无人应答。她没有整理行李,悄悄把皮箱放进玄关的柜子里。她走进厨房,帮自己倒了一杯水,对着一叠肮脏的碗盘皱眉头。她望向窗外,看到女儿从山坡飞奔而下,两只手臂好像风车似的胡乱挥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才停下来。山坡坡底,鲁斯兰搁下敞开的公文包,抬头一望。他站起来,伸伸懒腰,跟着小女孩一起爬上山坡。向晚的太阳在他们的身后散放出万道金光,勾勒出两人漆黑的侧影,厨房窗户的松木格架有如画框,父女二人不知不觉地成了画中人物,而这件艺术精品,只有她得以观赏。
她欣赏了一会儿,然后从后门走了出去,让自己也成为画中的一人。
终曲
外太空,年代不明
科里亚
轰然爆炸:金黄炽热、有如喷泉的热空气,突如其来、逐渐增强的失重感。乡间小屋、石砌矮墙、我曾居住的水井、细心照拂的花园,全都随着我脱离地球表面而远去。小小的莳萝种子从我的掌中四散纷飞,有如繁星般密布天空。
我醒来。
由坚固的舱窗往外看,太阳有如一只闪闪眨动的黄眼睛。但它不再是我们心目中的太阳,而是一颗缓缓坠入银河的星星,银河有如一条银闪闪的薄绸,慢慢将之掩没,但一时之间,它依然比其他星星更圆润、更明亮。
航经冥王星、继续行进五亿万千米之后,汽化器停止运转,舱房变得有如沙漠。我从未感觉如此干燥:空气仿佛缓缓烧灼,微微刺鼻,干燥到令我的关节嘎嘎作响,我捏一下自己,松开手指,许久之后,拧压之处依然明显。
我拂开灰尘,摸摸额头,手指贴着肌肤。疼痛有如虹彩般炫目。我想象瘀青散发出灼灼的紫光与红光,我只愿有面镜子,让我再一次看到那些色彩。我转身朝着舱窗移动,铁板簌簌沙沙,逐渐起皱。我的制服里还有一层层锡箔纸,帮我维持体温。
我肯定已经航行了好多年才来到太阳系的尽头,但我感觉我才刚刚抵达、刚刚醒来。
我又开始咳嗽,比先前更加剧烈。气管某一处始终受到压迫,戴上透气的保暖帽也起不了太大作用。眼镜、泡泡棉、胶带制成牢靠的护目镜,庇护我的双眼。一片邮票大小的皮肤从我手腕上脱落,缓缓飘向空中。我正化为灰尘。再过不久,我会被自己闷死。
我再擦擦玻璃窗,凝视浩瀚的太空,但是每一点星光都微小到用顶针即可掐灭。钛合金与热能衬里的舱壳之外,气温低于绝对零度。入舱口的两侧装设了太阳能面板。一个紧急燃料室储备了足够的能源,足使宇宙飞船抵达柯伊伯带之前再过滤一、两次空气,排除废气。(译注:Kuiper Belt,柯伊伯带是位于海王星轨道之外的小行星带。)
想想那道最后的地平线:甲皖晶体、氨气、岩石沿着椭圆的轨道飘浮,越过此处就不再是太阳系的范畴。即使备有探测系统,这艘宇宙飞船也无法穿越。就算可以,接下来呢?想想紧急燃料室、经过过滤的空气。若不是用来过滤空气,我应该如何运用最后一些能源?我可以再吸几口干净的空气、再多撑一会儿,或者我可以启动太空舱的计算机,播放那卷录音带。
○ ○ ○
宇宙起源于那张爸爸挂在卧室墙上的化学周期表。卤素族有如阳光般黄澄,过渡金属族一片靛青,化学元素比房间其他各处更多采多姿。周期表在我俩的床铺之间画上一道涣散的彩虹。
爸爸以浑厚的嗓音描述质子的合成重量、无法标示的电子轨迹。他的声调微微颤抖,好像喉咙里有颗嘎嘎滚动的珠子。你跟我一起坐在地上一张缺了椅脚的椅子上,听他解释宇宙大爆炸。他说大爆炸之后,仅有氢原子和氦原子两个自然生成的元素。氢原子与氦原子凝聚为气体云团,而后云团转变为星体,在极度的高温下,质子在星体中不断熔合,每一个重量超过氦原子的元素都熔入有如核能反应炉的星体,然后随着超新星轰然飞越宇宙。
“比熔炉里面更热吗?”你问。
“热几百万倍。”爸爸说。他把香烟指向编号二十八的元素,久久没有移开,致使号码受到香烟烧灼,消失在一圈烟灰之中。“熔炉里的镍,最初就是来自超新星。”
爸爸一一列出,不胜枚举:工厂油漆里的铅,蒺藜刺网里的铁,商人嘴里的金牙,伪造钱币里的铝,空气中的硫,警局监禁室底下渗漏出来的氡,这些全都来自超新星。
我们也在那年夏天到水银湖游泳,湖里的水银来自超新星,种种不寻常的化学物质、那张拍立得照片里的镁,也都来自超新星,照片凝结了你、我、妈妈的影像,你和我身穿豹纹的比基尼泳裤,手臂箍住妈妈苍白的臀部。拍立得相机还没有吐出相片,爸爸已经丢下相机,大吼大叫地纵身抓住妈妈,在那个晴朗的夏日,妈妈在一朵朵酒红色的巨云下笑得歇斯底里,大声尖叫。啊,活生生地在地球上,感觉是多么不真实。
* *
我飘向无止无尽的黑夜、星光照耀的境地。太空舱航经土星星环,不久之后,噩梦停止。我的眼前再也没有出现幻觉。或许我已经成了幻觉。我望向观测窗外,凝视着那片把我纳入梦境之中的漆黑。
艾列克赛。失忆之境抛出这个名字。我轻声叫唤。我把你带回来了。
我多久之前就已缓缓死去?清楚表达思绪,感觉只需一瞬间,其实却已飞航一百二十千米。我腕上的手表早已停止运转。即使我想要、即使我尝试,我可以靠着一个了无生迹、缓缓绕着恒星公转的星球估量时间吗?我还能够凭借什么判定虚实?
拿着蓝色随身小刀。在观测窗上方勾勒左手的轮廓。循线刻绘我的指头、长满老茧的指关节和指尖,我的手即是一张复写纸。太空舱的地上、天花板、墙上布满另外数千只循线刻绘的左手。我想起照片里那一双双画在山洞石壁上的手。我伸出手掌,抚过布满刻痕的舱板。一道道刻痕象征着一段不受限于回忆的过去,只有它们让我意识到我不是永远只剩下今日。
当灰尘稠密得令我窒息,能见度将会递降至零。那片太空舱缓缓飘越的漆黑终将渗入、终将称胜。舱内的地板下有间紧急燃料室和几条红色的电线,电线接上仪表板上一个形若鹌鹑蛋的红色按钮。盘绕于裸铜线圈之间的能源足以再度过滤舱内的空气,或是供给录音座所需的电力、让它播放一小段音乐。
当我居住在地球上,我经常从我的床上看着沉睡中的你。你靠在金字塔般高的软垫上,戴着耳机听音乐。你听着听着睡着了,整个人软趴趴地滑到床垫上,软垫高高叠架在你的头上。有一次我在你的哭喊声中醒来,一个软垫掉下来蒙住你的脸,我开灯,移开软垫,你的脸颊潮红,空洞的双眼中流露出一丝战争遗留的恐惧。
“那里什么都没有,艾列克赛。”我说。
“真的?”你问。
想想那些信念坚强、把他们的手掌印在山洞石壁上的先人。想想空中的繁星,穹天之中,繁星有如一个个孔隙,点点星光刺穿天幕,外太空的光芒由此渗入,闪闪发亮。那些孔隙是入口、还是出口?这座太空舱将航向哪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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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爸爸将任务交托到我们手中。从表面上看来,任务的要旨是把一个人送上轨道、让他将核战灾祸的第一手资料传回地球。但我们更具企图心。我们知道核战的意义为何。我们热爱祖国。若想称胜,其实很简单:人类最后一位幸存者会是苏俄公民。
爸爸办公室的烟味好重,当他坐下来指示我们如何建造太空舱,那张长沙发几乎喷出烟雾。我们已经具备所需的一切:一个生锈的大货车车头当作船舱,一把陈旧的牙医椅当作驾驶座,一个肮脏的鱼缸当作舱窗,一个只听得到杂音的手持收音机,一个破旧的电池,电力所剩无几,要么用来发动那座权充空气滤净器的桌上型金属风扇,要么用来启动盒式录音座。美国人的科技或许比较先进,但我们的想象力比较丰富。我们把一卷卷锡箔纸套在扫帚的把手上,绕着货车车头跑了又跑。我们用鞋油在太空舱的正面题上USSR。我们挑战科技的极限,突破学术期刊从未刊载的重大发展,运用巧思制造出符合我们需求的零件。驾驶座只容纳下一个人,而我是长子。
有些时日,地球上的微小乐事带来光明,足使教堂中的黄金圣像相形失色。从屋顶上纵身跃入洁白的新雪。妈妈葬礼的隔天早上,把碗盘一个个从窗户往外丢。我着实幸运。
当太空舱航经土星,一环环冰粒与碎石散发出璀璨的光芒,有如上万座崩坍的摩天高楼。庞大的气态行星不停运转,雾蒙蒙的地表缓缓回旋,好像小碟里慢慢搅动的白脱鲜奶。我想到农神萨图努斯、那位吞食自己子嗣的众神之父,(译注:土星之名来自希腊罗马神话的诸神之一“Saturn”,萨图努斯是宙斯之父,农业之神)我哀悼消逝的未来,只有为人父母与悔过之人才得以感同身受。
观测窗外一片虚无,浩瀚无际,超越善恶。但我仍有疑念。我生来即有疑念,我善加珍惜,将之视为最后的启示,好像我打了电话、听到回复、却听不出我说出的是自己的话语、还是复述我所追寻的答案。
我扭开收音机。
脱离地球轨道三星期之后,来自地球的信号就已停顿。杂音当道,我唯一的同伴。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大爆炸遗留的电磁波。一百三十七亿年来,这个一成不变的杂音回荡在各个频道之间。创造之举历久不衰,即使生成之物早已凋零。这一点我无法质疑。
灰尘有如砂纸般刮擦我的喉咙。别咳嗽。别惊动空气。压下痒痒的感觉,调高收音机的音量,直到乐声盈满舱房。说不定那是天主的声音。
* *
最后一天,你把我叫醒。你神情焦虑,上气不接下气,一副地球真的即将毁灭的模样。“是时候了。”你一直说。“是时候了。”你叫我坐在牙医的椅子上,帮我系上肩带,悄悄把机车安全帽套在我头上。某处传来妈妈的声音,呼喊我们两人的名字,叫我们上楼吃早饭。空中依稀飘来煎薄饼的甜香。我怎么跟这一切说再见?
你跪到驾驶座旁,拉一拉控制杆,转一转控制钮。
“艾列克赛,我要去哪里?”
“你将前往浩瀚无边的陌生之地!”
“我要去哪里?”
“你将越过时间与空间的最后疆界!你将是最后一个幸存的人类!”
“我要去哪里?”
我们一起从十开始倒数。
点火启动三秒钟之后,我的头猛然往后一仰,太空舱在一柱柱白烟滚滚的火光中升起。火箭猛然冲向同温层;我转头望向观测窗,火箭的尾焰在空中画下一道道条纹,用罄的导弹发射井散布地面。神明凭借着什么想象力、创造出如此不尽完美的生命?
想想我们的地球。美国和苏联拥有的核武足以一再摧毁所有生物。天空布满尘埃,周遭伸手不见五指,就算没被烧死,也难逃窒息的命运——同样境遇似乎随着我来到太阳系的尽头,逃也逃不了。辐射线会让每一种生物产生突变。我离家上战场时,葛莉娜已经怀了身孕。
仪表板上安装了一个盒式录音座,以便播放重要演说,借此激励航天员的士气和外太空普罗大众的革命热忱。宇宙飞船发射的那天早上,你悄悄把一卷卡带塞到我制服的口袋里。《献给科里亚,以备紧急之需!!!第一辑》。
“这是进一步的指示、终极的信息;最后的道别。”你解释。
飞往月球的半路上,我决定等到最后一刻再听这卷卡带。起先我生怕卡带里收录了我永远无法回报、令人难以承受的深情。然后我生怕卡带里灌录了忏悔、对质、怀藏已久的秘密,若是聆听,我说不定会像个报复心深重的神祇,睁着血红的双眼瞪视人类。如今我已经到了可以做出最后决定的时刻,其他种种皆是多余。
不管收录了什么,这卷卡带将为一个已经消逝的世界播放最后一首歌曲,也将为我解释我为什么落得这个下场。我应该播放卡带、还是再吸一口过滤的空气,我暗自衡量,卡带跟着我静候决定。
* *
尘埃随着我碎裂的身躯渐趋浓重。我皮肤的表层已经干裂,化为粉末飘入空中,所谓的“我”只是一副赤裸、粉嫩的躯壳。就是如此吗?我们就是这么走到终点?盲目茫然?满心绝望?
我把戴着护目镜的双眼贴向观测窗。擦拭玻璃,观望窗外,一再擦拭,一再观望,反复了数千次。有次忽然瞥见冥王星,卡戎卫星紧随在侧,远方繁星点点,掩没天际。
单凭肉眼怎能看到这种景象?地表乳白,岭谷相间,起起伏伏。当你计算上升速率,可曾想象这副光景?不,你绝对想象不到。诸多未必尽然的事端,因缘际会产生交会,你只能说这是奇迹,不然还能如何形容?在离家如此遥远的太阳系边际,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星球。
它瞬间即逝。我歪着脖子,尽量贴着玻璃窗,但是它已经远远落在后方。太空舱飘过众神的掌握。冥王星与卡戎卫星护送我继续前进。我转身飘离窗口,胸口噗噗通通,感觉我的灵魂终于脱离重力,缓缓上升。尘埃再度蒙上观测窗。我看不到我伸手扭开的安全装置。我看不到紧急燃料室形若鹌鹑蛋的开关。一阵好像风扇转动的呜呜嗡嗡划穿黑暗。
从塑胶外壳中取出卡带。《献给科里亚,以备紧急之需!!!第一辑》。插入卡带,转动按钮,按下开关,呼呼隆隆的扬声器中传出她的声音。
BUM BA-DA-DA DUM BUM,DUM DUM DUM。
没错,是她。她扯着小野猫般的嗓门,胡乱哼唱《胡桃钳夹子》第一幕的进行曲,好像失心疯的聋子或是神经病。她的声调是如此激昂、如此高亢,令人怀疑那副纤细的身躯怎能发出这种声响。然后你也插一脚,起先只是打节奏,接着加入你自创的无音调伴奏。你胡乱敲打,节拍抓得还不错,但是五音不全,连一个音都唱不准;碗盘哗啦哗啦,好像敲锣打鼓;原来你在葛莉娜的厨房里。我看到了,我晓得了。“你不可以听着进行曲跳华尔兹。”你曾在雾气蒙蒙的水银湖畔说,但我教你怎么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