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另一头整墙书柜,真皮书脊龟痕累累,看起来好像是在毡毯织成的那个世代装订成册。“有没有哪一本好看?”科里亚问。
“以前屋主留下来的。”老先生说,“以前”两字夹带着深沉的悲伤。他深深叹口气,吃力地从长沙发上站起来,从下排书柜拉出一本砖头般的厚书,书页烫上金边,好像圣经的书页。
老先生把书摊开放在膝上,指指一张油画的照片,照片相当大,横跨两页光滑的铜版纸。画中的风景平淡无奇,甚至可说非常无趣,你若开车经过,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科里亚始终怀疑画家想要骗他,这种画作只是加深他的猜忌。“认得吗?”老先生问。
看来的确眼熟。他再看一秒钟,熟悉感更加强烈。他果真认得。缓缓攀升、占了三分之二画面的田野,水井,工具棚,那个达尼罗正在整修的白色石墙。这不就是小屋外的风景吗?“我们的土坑在哪里?”
“在这里。”老先生一脸愉悦地指指上了色的水井。“你看到了吗?画中没有水桶,也没有绞盘,绘制这幅画的时候,说不定水井早已干涸,已经被改为牢房。”他对着眼镜吹吹气,用白色长衫的一角擦拭镜片。少了眼镜,他整张脸看起来松垮垮,好像以前个子比较大,现在整张脸的皮肤都缩水。科里亚最近什么时候见过一位耆老?基洛夫格勒男性的平均寿命将近五十岁,耆老们虽然算不上神话中的人物,但也不太常见。
“这么说来,我们在园子里工作,目的在于让这片土地回复到当初的模样?”
老先生点点头,显然相当称许。“你倒不是百分之百的蠢蛋。”他说。科里亚将之视为老先生看得起他。“战争爆发之前,这片土地看起来相当平静,不是吗?我们会让它回复到当初的模样。这张油画就是蓝图。”
油画之中,花园延伸到左侧山坡的半山腰,如今山坡埋了地雷,而且被炸出一个大洞。“这个花园,嗯,我们该不会把它延伸到坡顶吧?”
“不会,山坡埋了地雷就不行。”老先生陷入沉默,拿起一颗杏仁浸到烟灰缸的蜂蜜里。
“以前谁住在这里?”科里亚放胆一问。
“我女儿和孙子。”
“我真是抱歉。”科里亚不自在地凝视烟灰缸里的蜂蜜,借此避开老先生的目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这是他头一次因为杀戮而致歉,而他跟这两个人之死毫不相干。
* *
一星期之后,当科里亚在花园里照料作物,远处传来军用卡车噗噗的引擎声,表示沃瓦回来了。车轴的悬架被冲锋枪、火箭推进器、弹药压得下垂,军械弹药的数量是如此庞大,甚至必须锯开卡车车顶才容纳得下。卡车爬上歪斜的坡道、开抵小屋门前之时,引擎盖上的弹孔喷出一道道蒸气。
“小队长怎么说?”达尼罗问。
沃瓦故作隆重,摆出宣读皇家公告的架势,摊开一张纸条,在他尖削的鼻子上戴上眼镜,深深吸口气,清清嗓子,再深深吸口气,大声朗读。“亲爱的科里亚·卡卢金和达尼罗·贝洛拉兹夫,我恨你们。但愿恶魔把你们都抓走。小队长费欧梵·多玛雪夫敬上。”
达尼罗嘟囔一声,但是什么都没说。沃瓦折起纸条,收好阅读的眼镜,把纸条和眼镜放回他的衬衫口袋。
“你们两人这一开溜,上校的露天三温暖迟了三星期才盖好。”沃瓦解释。“小队长被上校骂得狗血淋头,这会儿把狗血全都倒在你们头上。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层层相连的指挥链。”
“我太太呢?”达尼罗问。“她有没有筹到赎金?”
“达尼罗,哎呀,我给你带来了坏消息。”沃瓦一脸奸笑地说。你绝对想象不到传达坏消息会让人这么开心。“我得提醒她你是谁。”
“她很健忘。”达尼罗恶狠狠地说。
“老兄,她不知道你是谁。”
达尼罗纵身一跃,科里亚直觉地伸手拉住他,就像爸妈拦住小孩、以免被来车撞上。“沃瓦,”科里亚说。“我知道你跟达尼罗有些尚待解决的旧恨,但现在不是时候,地点也不对。他太太究竟说了什么?”
“信不信由你,我打电话给她,她以为我在开玩笑,她花了好几分钟才想起来她高中最后一年、有个叫作达尼罗·贝洛拉兹夫的怪胎一直约她出去。”
“她在说──。”达尼罗开始哽咽。“她在说谎。”
“她说她跟一个水电师傅已经结婚五年,而且有个四岁大的儿子。”
达尼罗两只大手捧住脸颊,通红的双眼散发出来自内心深处的哀伤,那种心痛是如此深沉、如此刚烈,科里亚看在眼里,仿佛见证了一场石破天惊的变故。科里亚脑中闹哄哄,感觉晕眩。他们的连队里不乏骗子、无赖、满口胡言的小混混,数目不下于城市里的恶徒,但是大家从未怀疑尼达罗有个老婆。多亏幻想着与她成婚,三名士兵熬过了战争。她带给连队弟兄们一丝希望,而且是真实、毫不含混的企盼。就此而言,她代表着科里亚以为车臣早已失落的慷慨与宽宏。科里亚想起老先生拿给他看的那幅油画,某个患了梅毒的十九世纪画家胸无大志,不知进取,只想复制人们应当钦慕的风景,但画中那座细心绘制的水井里,却住着一个半文盲、濒临疯狂的奇迹创造者,如今这位奇迹创造者不住颤抖,好像一个麻醉药渐渐失效的病人。他想到这里,不禁有点作呕。
“带着我们回去吧。”达尼罗苦苦哀求,声音微弱,近似呜咽。科里亚想要伸出双手,搂住他的朋友,轻轻地左右摇晃,好像他弟弟噩梦初醒、逃出一片无止无尽的黑暗森林,他也搂着弟弟轻声哄骗。他不知道达尼罗仍然感受得了震惊、失望与悲痛,对此,他感到忌妒,却也怜惜。老先生从小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装饼干的蓝色玻璃纸袋,袋里塞满了钱,鼓了起来。“拜托,现在就动手。”达尼罗说。“朝他双眼之间开一枪,我们就可以上路。”
“我不能这么做。”沃瓦说。“这些人是我们的生意伙伴。”
“他们是我们的敌人。”
“他们是我们的交易对手。但我有个好消息。你们两人已被正式宣告阵亡。”
“这怎么是好消息?”科里亚问。
“因为你们之前被列为逃兵。”
科里亚带着沃瓦往前几米,走离满脸泪痕的达尼罗。“别告诉队上关于达尼罗老婆的事情。”科里亚瞪着沃瓦说,他不停瞪视,直到确定那个下巴内缩、貌似软弱的人将会听从。
“好。我很抱歉。”沃瓦说,他皱着眉头,先看看达尼罗,再看看科里亚,不确定为谁感到抱歉。“你承受了损失,我真是抱歉。”
科里亚和达尼罗当了整整三分钟的“鳏夫”,然后两人低下头,凝视着泥地。
* *
那天傍晚,叛军前来搬运最新一批弹药补给。小屋里传来他们的声响,入夜之后依然听得一清二楚,就在这时,达尼罗大声宣布他打算逃走。“我得回去。我老婆需要我。”他说
半月低低垂挂在点点繁星的夜空。科里亚坐起时,疼痛沿着他的脊椎流窜而下,从颈肩延伸到尾椎。“我们必须从长计议。我们需要地图、食物、补给品。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靴子。”科里亚提醒他。
达尼罗瞪着科里亚,眼神麻木死寂。“我今晚就走。”他动手抓起一团团泥巴,装进他的运尸袋里,没有多做解释。当他把狭长的运尸袋装满泥土,他站起来,检视一下成果。“还可以。你应该照着做,科里亚。明天早上,他们会以为我们只是在睡觉。”
科里亚把拉链拉到下巴。他把头靠着白色石墙,在泥地上画些没有意义的图形。对他而言,这面石墙、这个土坑已经成为藏身之所。他想过逃跑的下场,比方说再度从军、一命呜呼,或是重返家园,而他所能想到的最佳状况莫过于再度被捕、回到这里、再度服刑、安静地照料一小块田地。此时此刻,他心中也只有这么一点企盼。他从没料到自己会活得这么久,他也以为自己绝对不值得活得这么久。他累了。他还差三星期才满二十三岁。
“你得自己一个人执行这项任务。”科里亚说。达尼罗仔细端详了科里亚好一阵子,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科里亚妈妈身穿豹纹比基尼的照片,递了过去,科里亚抚平照片,他和他弟弟随即出现在照片上,两人光着上身,穿着泳裤,站在妈妈的两侧,伸出手臂揽住妈妈苍白的细腰。他不记得谁拍了这张照片,也不记得何时、何地、为什么拍照。他几乎不记得他们那个小家庭、那个以拍立得相纸为国土的三人共和国。如果现在马上解开裤子的纽扣,他一点都不感到羞耻。
“别让那张照片太操劳。”达尼罗说。他故作戏剧化,夸张地拉扯钓鱼绳,那条打了一个个绳结的绳索随之垂挂在坑口。当达尼罗爬到坑口,科里亚把照片紧紧折成一小团,丢给达尼罗。“把照片寄给我弟弟。跟他说你是那个成功逃脱的混蛋。”
他留下那卷自制卡带——《献给科里亚,以备紧急之需!!!第一辑》——摆进衬衫口袋,扣上纽扣。还有时间,他告诉自己,还有时间听听卡带要说什么。
* *
达尼罗接住折起的照片,头稍微一歪,对着科里亚敬个礼,用衬衫裹住脚镣,以防脚镣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举步维艰地迈入漆黑的暗夜。他的逃脱路径有限。他可以试着爬过山坡,看看坡顶另一边是哪里,但是山坡埋了地雷。他可以试试叛军开车前来的碎石小路,但是他们若发现他逃脱,肯定马上搜索这条小路。因此,他判定树林是他的最佳选择。当他几乎快要走到树林,地上有个东西狠狠刺进他的右脚。一阵剧痛从他的脚后跟直窜大腿,贯穿胸膛,他不知不觉地倒抽一口气,重重喘息。他缩成一团,滚进草丛中,暗自心想,肯定是地雷。但是没有爆炸声,也没有火光,只有缠绕着他右脚的无声剧痛。他用力咬着手腕,借此稳住呼吸,然后低头检查右脚。伤口喷出鲜血,顺着深深插进肉里的铁铲铲刃滴流。他双手握住铲刃,用力一扯,硬生生地拔出铲刃,伤口的裂缝顿时盈满剧痛,疼痛的感觉有如熊熊大火,他不禁闭上双眼,眼前甚至闪过一道白光。趁着肾上腺素依然飙升,他赶紧爬向林木线。
他昏倒在劈啪作响、有如帘幕般的绿叶下。他的脚已经变成某种可怕的器械,而且那个器械唯一的功能是让他受罪。一口气从他胸膛正中央涌起,化为一声尖锐而陌生的哀号从他的唇间溢出。他朝着树木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我放弃。”他大声说,再也不管叛军是否听到他说话,再也不担心任何事情。他什么时候开始告诉大家、他中学时代迷上他老婆?这套经过慎思的谎言肯定有个起头,但他的思绪已经太混乱,时间也已过了太久,这会儿说不出确切的一刻。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自己的婚礼。他穿了一套三万卢布的西装。她不停亲吻他。他们在莫斯科度蜜月,在克里姆林宫、圣瓦西里大教堂、古姆百货公司前面摆姿势照相。他爸爸从十年前失踪的鬼地方现身,跟达尼罗握握手说:“我以前看错你了。”
晚上他发着高烧,陷入汗水淋漓的梦境。梦境之中,他太太站在刷洗得干干净净的水槽旁,穿了那件他在一个特别的春日买给她的涡漩花纹围裙——在那个特别的春日,新年已经过了四个半月,但还有四个半月才是她的生日,也就是说,一年之中,就数那一天最不可能收到礼物,正因如此,所以达尼罗最想在那一天给她一个惊喜。梦境之中,她穿了那件拆封之时、让她高兴得满脸通红的涡旋花纹围裙——她拆开粉红棉纸,取出围裙,脸颊冒出迷人的红晕,让她高兴的倒不是那件涡漩花纹围裙,人们收到一件包在粉红棉纸里的围裙,肯定只会觉得失望,让她脸上冒出红晕的反而是达尼罗,因为他先计算新年过了多少天,然后计算她的生日还有多少天,估计出一年之中她哪一天最不可能收到礼物,给她一个惊喜,换作新年或是她的生日,一件涡漩花纹的围裙说不定是个令人失望的礼物,但在那特定的一天,再加上那张特有的粉红棉纸,一件涡漩花纹的围裙却让她感到承受无比钟爱。梦境之中,她穿了那件涡漩花纹的围裙,站在刷洗得干干净净的水槽旁,她背对着他,所以他看不到她的脸庞。她站在水槽旁,穿着围裙,拿着小刀挖掉马铃薯上的黑点。她把瘀青的小黑点挖掉,直到马铃薯变得好小,甚至可以放进一支汤匙。“即使是颗烂掉的马铃薯,还是有一点养分。”她边说边把小小的瘤块丢进滚水里。梦境之中,她站在洗刷得干干净净的水槽边,背对着他,他因而看不到她的脸,她自始至终穿了一件涡漩花纹的围裙。
一声枪响,他从梦中惊醒,从他太太身边踏入白灿灿的晨光。他的脉搏有如飞奔的丛林狸猫般急速跃动。他昨晚一走进树林就昏迷,倒卧在林木线旁边。当他搞清楚枪声不是冲着他,他检查一下他的脚。伤口已经凝结成一条从脚趾到脚背的乌黑狭缝。枪声再度噼啪响起。他拖着身子勉强往前移动,直到他看到三个叛军站在埋了地雷的山坡坡底。一个瘦弱的高个子把冲锋枪瞄向天空,又开了一枪。老先生站在他旁边,一手抚平不听话的八字胡,另一手拿着一本笨重庞大的画册。距离坡底三十米的半山腰上,科里亚孤零零地跪在地上。
一时之间,达尼罗以为叛军们朝着科里亚开枪,但是高个子把冲锋枪瞄向早晨的太阳。他开枪是为了逼迫科里亚,而不是为了杀他。科里亚双膝跪地,空手挖土,他似乎听从老先生的指示,而老先生把那本笨重的画册当作地图。达尼罗意识到他们逼迫他挖寻地雷。但是,不,这也不对,因为科里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莳萝的种子吗?——撒在刚刚挖出的小洞里,重新填上泥土。
当达尼罗意识到科里亚被迫把香料作物花园扩充到埋了地雷的山坡上,他的心情有如水泥般沉重。他是不是因为达尼罗逃跑而受到处罚?达尼罗不想知道。他在脚上裹上一层层对折的树叶。趁着下一波枪响,他用铲头猛敲脚镣。试到第三次,发锈的链条啪地断裂。好几个月来,他头一次拔腿飞奔,一股畅意的快感沿着肌腱渗流而出。树林底层的灌木丛好像在他受伤的脚下铺上软垫,方便他行走。他在疼痛可容许的范围之内,一跛一跛地尽快前进。空中飘荡着奶油香煎马铃薯的甜香。他太太在桌上摆好餐具,准备吃午餐。埋了地雷的山坡传来枪响,声声回荡,传入树林,但没关系,那只是一个餐盘从桌上掉了下来。花彩瓷盘的小碎片散布各处。他太太把围裙塞进裤腰,单膝跪下,张开双臂,收拾起所有碎片。
中场休息
我们一无所有
圣彼得堡,二〇一〇年;基洛夫格勒,二十世纪九十年代
罗曼
沃斯卡
葛莉娜
科里亚
鲁斯兰
娜迪亚
艾列克赛
薇拉
莉迪亚
塞尔盖
弗拉基米尔
-1937-1990-1999-2000-2001-2003-2010-2013
▲ ▲
1.
葛莉娜打电话说她帮我买了一张前往莫斯科的头等舱车票,然后说我哥哥过世了。我不敢相信自己如此鸿运当头。自从六年前邮政首度普行以来,我从来没收到任何一封平信,更别说一张头等舱车票。至于科里亚嘛,嗯,他已经过世好多年了。
她住在一栋景观令人屏息的顶楼公寓,公寓各处铺了厚厚的白色绒毛地毯,说不定是北极熊的皮毛。一件件碰了就破、难以清理的物品,彰显出富贵之气,每张椅子都是流线型的艺术品,一坐上去,好像在做瑜伽。空气中飘散着茉莉和李子的清香。高级音响流泻出男高音轻扬的歌声,一脸睡意的铜雕佛像在书柜上打坐静思。葛莉娜走回客厅之时,我正纳闷那些装模作样的西藏假文青是否崇拜十字架,她身上那件和服微微敞开,胸和膝盖半露。
“我的天啊,你的发型造型师是何方神圣?”她问。
老实说,我的头发始终没有所谓的造型。以前独眼欧奈金拿起推子在我头上胡乱一推,但是层次感可不是他的强项。更何况我相当确定他用同一把推子修剪他的阴毛。
“我没有发型造型师。”
“不管谁帮你剪头发,请你继续光顾。你看起来相当前卫。”
如果一个停摆的时钟一天之中总有两次显示正确的时刻,那么一个剪坏了的发型十年之中总有两次看起来还算像样。
自从我哥哥头一次上战场、葛莉娜成了社会名流、他们两人再也不曾相逢,十几年的岁月匆匆而过,我也已十几年没见过她。当你到处都看得见某人的倩影,你很容易忘了她真实的模样。在大型广告牌上,她的脸蛋被修饰得有如人体器官一样光滑闪亮,她胸围、腰围、臀围的比例,只有经过修图软件训练的科学怪人博士才会觉得自然,但是这会儿葛莉娜站在正午的一方日光之中,美妆美甲,披着一件上千万只丝蚕捐躯制成的和服,看起来比在大型广告牌、八卦杂志,或是电影荧幕上的葛莉娜真实多了。
“唉,艾列克赛,我今天早上糟透了。”她说。日子过得舒坦的人总是跟你说他们过得多辛苦。
“你一直关注印尼的大地震?”我问。
“什么地震?不,一个皇家莎士比亚剧团的贱女人争取到电影角色,在最新一部《007》电影里饰演风情万种的女间谍。她八成跟老公狮李奥上床,才拿到那个角色。”
“我确定如果好莱坞有人看过《瞒天大谎》,那个角色绝对非你莫属。”我主动说出鼓励的话。她头低低,目光停驻在地面。有些人啊,你就是没办法逗他们开心。
“我知道我应该算算自己有多少值得庆幸之事,但那是会计师的职责。”
“身为一个像你这样的名人,感觉肯定超怪异。”
“的确很奇怪,艾利克赛。我们还是青少年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我会住在顶楼豪宅,有个司机、厨师和管家。但是现在我拥有这些东西,一切却没有意义。我这么说,是不是很恶劣?”
“或许有一点。”
“我只怕生命就是有点恶劣。宇宙冷酷无情,太阳濒临死亡,一群可悲的生物在一块绕着太阳运转的岩石上无谓地奔波,而他们依然不让我在《007》电影里轧一角。整个世界已经火势熊熊,我们却为了几根火柴争执不休,不是吗?”
“没错。”我说。其实我正试图判定我若伸手拿取第五颗巧克力是否失礼,尤其是她连一颗都没吃?不,绝对不会。
“好吧,你近来如何?你该不会还在读大学吧?”
“没错,我还在读大学。”我神情愉悦地说。凭借无畏的勇气和不懈的努力,我已成功地将需时五年的语文学学位拖延到第十个年头。这简直是个“五饼二鱼”的奇迹。宇宙或许冷酷无情,幽暗无光,但在大学里,你大可晚上服用俱乐部药物,白天昏睡终日。“我正以犹太裔俄国作家伊萨克·巴别尔的《奥得萨故事集》为题,撰写毕业论文,我已经想好标题《巴别尔的呓语》,但是目前只进行到这里。”
“好看吗?”
“我还没读。”我说,“我不想让文本影响了我的诠释。”
第六颗糖果融化成黏稠的巧克力糊,浸透了舌间的口水。我们好一阵子一语不发。
“你听说了莉迪亚的事情?”我终于问了一句。
化妆箱里每一支腮红刷都无法让葛莉娜的脸颊露出色彩。“我听说了。”她说。她的双眼紧盯着我左肩后方一小片光秃秃的墙面。“阿丽娜跟我说了她和她妈妈的事,当然还有你哥哥的事情。奥尔嘉、萝拉、达雅、兹拉塔也跟我说了。塔玛拉肯定跟我说了几十次”——这个聒噪的六人帮借着葛莉娜的八卦消息大嚼舌根;莉迪亚曾是第七个成员——“我甚至不晓得她们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我每隔几个月就换号码,主要就是为了躲避她们,不知怎么地,她们还是有办法打听得到。美国人应该雇用她们追查阿凯达组织的下落。只要跟塔玛拉讲十分钟电话,就足以让任何人扬弃最神圣的信念”——她点燃一支馨香,闻起来像是沐浴在阳光中的薰衣草田——“但是不管怎么样,老实说,莉迪亚向来称不上最精明,不是吗?我不是说她应该聪明一点、别跟她们交心,但是,拜托喔,就算你对着一支麦克风交心,它都比较可能帮你保密。我试过把她的遭遇拍成电影,但是把一篇像样的剧本拍成电影,比把一只老鼠骗进小猫的嘴巴里困难多了。”
“那是个悲剧。”我说。“对莉迪亚而言,对薇拉、对科里亚、对──”
“你不说我也知道。说真的,我们的电影界真是国家之耻。如果真有来世,那一个个比撒旦、犹大和布鲁特斯等匪类更下层的地狱,肯定保留给开发部的高级主管,我的意思是──”
“我为什么来这里?”她双眼一眯,我在她锐利的目光中微微一颤,她不习惯被人插嘴。
“问得好,小萝卜头,直接把我们带到问题的中心——但是最有时间的人,为什么总是最不愿浪费时间,我可永远想不透。”她把椅子拉向我旁边的桌子。她连拉椅子的动作都性感迷人。我相当确定她希望我变成她的情人。我会跟她说我受宠若惊,但我不能这样对待我哥哥科里亚,即使科里亚已经过世。她会情绪失控,不断啜泣,难以安抚,她会说如果不能拥有我,她没有理由再活下去。振作一点,我会对她说。我会亲吻她的芳唇——而且是舌吻——她当然会神魂颠倒。然后我会头也不回,毅然走出大门。
“好吧,你听好。”她边说边把手伸过桌面,直到我们手指之间的距离有如蝶翼般纤薄。“几年前我跟欧列格去了一趟车臣,他到那里处理一些事情,探勘油矿、胡搞他的助理等等,那个狐狸精喔,他出外胡搞之时,我探访了几个军方医院和基地,我原本以为主演一部爱国战争片就够了,但我的宣传公关坚持我必须亲自跟几个可怜的家伙谈谈。我的宣传公关啊,他只差一双长筒靴就活脱脱是个《星际大战》的风暴军。不管如何,我跟一个军官问起你哥哥。”
“我已经跟每一个我在电话簿上找得到电话地址的军官问起科里亚,大家都一问三不知。”
“你还真是幼稚。”她的眼睛蒙上一层泪光。“当你是个权贵分子,你可以提问,即使是军队的官员也会回答。”
她的手伸过桌面,把我的手指紧紧握在她温暖的掌心。她的脉搏靠着我的手腕跳动,好像从心中打出一封等着我译码的神秘电报。我的神经末梢倒抽了一口气。
“我听说他被捕,死在那片田园里”——她朝着墙上一幅油画点点头,金色的画框繁复精美,画中是一个笔触简单的牧野——“那片田园是当地的地标,因为某一位十九世纪的画家以它为背景,画了这幅油画。如果当地最壮观的景象是一片田园,那个地方还真是乏味。但是这幅油画曾经悬挂在一家博物馆里,可见它一定相当重要,所以我买下它。”
我走向油画,在毛茸茸的白地毯上留下一道脚印。油画没什么好看的,你对一幅油画也只能发出这种评语。一个空旷的牧野缓缓延伸,融入一座山坡。一栋小屋。一个香料作物花园。一道齐腰的白色石墙斜斜蜿蜒。但是画布上有一小块填补上去的帆布,帆布跟一张对折的纸牌差不多大小,上面画了两个跑上山坡的细长身影,其中一个比另一个高出一个半头。一小簇绿草阻隔两人黑漆漆的双手,我看不出来他们正想牵起、还是放开对方的手。
“科里亚在这里过世?这座山坡”我问。
“军队副官就是这么说。”
我回头看看油画,盯着那两个手脚大张、奔上山坡的细瘦身影。“他们是谁?”
“我不太确定。油画的前一任画主去年打电话给我,他说有个札哈洛夫的回顾展,请我归还油画,让油画参展。我那时应该问他那两人是谁。嗯,展出的地点是特波洛夫画廊,是不是在圣彼得堡?其实就在你住的那一带。我跟他们说,他妈的什么跟什么,我跟你说啊,我骂的是他们那些人。他们真是放肆。先把油画卖给你,接着要求你把油画捐回去。那些学院派人士,简直是系着领巾的蛇蝎。”
油画旁边挂着一个牌子。最后一行写道:别理会他们,因为他们只是一位新手修复师失败的尝试。他们不过是他笔下的阴影。他们不存在于画中。
当我走回桌边,我的手心已经湿漉漉。“你记得科里亚第一次去打仗之前、我们帮他录制的卡带吗?”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提出这个问题,但我经常想到那卷录音带。
她对我露出灿烂的笑容,这也是那天早上、她头一次展现真挚的情感。“你这个讨人厌的家伙,我都忘了。但是话又说回来,我始终想要把基洛夫格勒的每一件事情抛在脑后。那时我真是一团糟,不是吗?”
她希望我说不,所以我说:“是的。”
“最好没有翻拷的版本。如果那卷卡带在网络上流传,我想大家肯定永远忘不了。它说不定跟性爱录像带同样具有杀伤力。”
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比聆听名人说话更能戳破她的光环。我把第八颗巧克力扑通一声丢到我的小碟子上。“他跟我说他打算尽量拖延,不会马上听录音带。他说他打算等到非必要的时候才听,比方说水壶里只剩下最后一滴水。你觉得他到底有没有放来听听看?”
我希望她说有,所以她说:“没有。”
“嗯,你说不定没错。”第九颗、第十颗巧克力落在小碟子上,一朵朵糖粉的白云微微飘扬。我发誓我只是不想浪费糕点。
“噢,还有一件事。”她边说边走过客厅,走向一张古董桌,桌子由无数小抽屉构成,抽屉小到只放得下回形针和邮票。她拿着一张对折的拍立得照片走回来,科里亚头一次去打仗时,我给了他这张照片。我不敢在她面前摊开照片。“格罗兹尼的军队副官给我的。”
“你为什么等了这么久才告诉我这些事情?”
她凝视自己在茶杯里的朦胧倒影,然后拿起汤匙,快快搅散。“我不是请你来这里谈谈你哥哥。你晓得吧……我先生要跟我离婚。有些人认为我在最近的访问中当众评论时政,讲得有点过分坦白。你先是批评某位导演的选角,结果却说相形之下,某位领导人比佛地魔更可怕。谁知道怎么发生这种状况?”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油画,你这个白痴。这幅札哈洛夫的油画。欧列格雇了衣冠楚楚的吸血鬼跟我打离婚官司。幸好我的脚趾头连在我的脚上,不然他们连脚趾头都想讨回去。”
我依然不明白。
她一脸阴沉地瞪着我。“我要把画送给你。与其让那些律师拿去,还不如让你收下。”
这下我明白了。
我把油画裹上足以风干保存一只獒犬的泡泡棉,她跟着我走到玄关。我大可把她迷得神魂颠倒,我们大可翩然跨出大门,抛下她那个在隔壁房间沉睡的小女孩。八卦媒体会说我冷酷无情,但我不才不会把另一个男人的小孩当作我自己的亲生子女抚养。我们会在蔚蓝海岸买一栋豪宅,我会学着做每一件暴发户该做的事,比方说购买袖扣、贬抑穷人们的工作观。我会在马赛令她心碎。她会永远走不出悲伤。八卦杂志会说我是个无耻的下三烂,但我不会遵循社会的陈规。我生命的每一面向都会改观。我只需亲她一下。
我跟她握握手。
“很高兴见到你,艾列克赛。”她边说边关门。我知道她是说真的。她的演技向来不佳。
2.
基洛夫格勒的上空始终笼罩着黄色的烟雾,宛若巨大的降落伞,十二座烟囱喷出滚滚浓烟,有如一条条伞绳,拉住这副褐黄的降落伞。当地人将这些烟囱称为“十二使徒”,放眼方圆五百千米,没有任何建筑物比“十二使徒”更高耸。十二座烟囱环绕水银湖而立,这座人工湖囤积大量工业废污水,银白的湖面布满各种化学药剂,湖水终年拍打碎石环绕的湖岸,连二月的隆冬都不会结冰。月亮隐遁于层层烟雾之后,有如朦胧的鬼魅。基洛夫格勒年年暗自较劲,希冀保住头衔,蝉联全世界最污染的城市。当镍矿燃烧,矿坑排出的硫黄尘灰浓密到在地面留下污渍,层层尘灰密密交叠,拦下随风飘过的白雪,你甚至可以开采困在风中的雪花。环绕着基洛夫格勒的是一座白森林。官员夫人为了证明基洛夫格勒并非“天寒地冻的蛮荒之地”,下令兴建这座森林。在那些流传于莫斯科和圣彼得堡各个机械系的照片中,白森林看起来非常漂亮,目的在于诱骗系上最具潜力的学生到镍矿集团工作。但是亲眼一看,你会意识到这座森林非比寻常。树木整个冬天都不会掉叶子。它们不会长高,也不会枯死。没有动物窝在树干里冬眠。基洛夫格勒下令在整座森林栽种假树,借此凌驾现实。时光荏苒,大风几乎吹光钢铁树干的塑胶叶片,如今白森林望似一片生锈的天线,光秃秃的树枝下等于是基洛夫格勒的垃圾囤积场。在这片白森林中,莉迪亚的故事画下句点,而我的故事拉起序幕。
在那个我们目睹两个男人杀死另一个男人的下午,我肯定十岁大,科里亚则是十三岁。但我稍后再详细说明此事。那天早上,我们在我们共享的房间里醒来,听到爸爸大喊大叫,跟茶壶的嘶嘶声对决。科里亚爬下床,头发乱翘,好像某人草草出手、排版错误的铅字版。他跟往常一样打了我一下,他说这是为我好,让我变得坚强一点,但当你的头被猛敲一记,你实在很难喃喃说声:哥哥、谢谢你。我们穿上毛袜,滑过地板,跑进厨房。
我爸爸早就把毛衣借给科里亚穿。科里亚愈来愈高大,毛衣的领口和双肩慢慢被撑大,结果当爸爸再穿上毛衣,整个人似乎被毛衣吞没,消失在毛衣里。但是那天早上,我爸爸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似乎高了一点、壮了一点。他双眼通红,散发出灵感乍现的光芒。他在烧焦的火炉前踱步。
“孩子们,我想到了!”他兴奋地说。“这个展览将使‘莫斯科太空博物馆’步入历史,尘封于史迹之中。”
我爸爸是个外太空迷,但在这个严重污染的城市里,他必须开到一百千米之外才看得到星光。几年之前,他要么勇气大作,要么头壳坏掉,忽然辞掉司炉技术员的稳当差事,追寻他的梦想,创设一个外太空博物馆。他满怀热情,却也极度无能,他执掌“基洛夫格勒航天博物馆”,一人身兼创办人、馆长、导览员、档案管理员、新闻秘书、查票员和工友。博物馆坐落于市区一座融炼厂旁边的废弃仓库,不仅是我爸爸的王国,承载着他壮志未酬的野心,更是我的游乐园和教室。博物馆上方的阁楼公寓,即是我们的家。
如果你还没机会参观,我们就姑且说它是世上最独特的科学博物馆,点到为止,无须多说。如果你参观过了,且让我跟你说声抱歉。你可以说我爸爸建造了一个假兮兮的太空站、虚构了每一个展览、一厢情愿地只想跟“莫斯科太空博物馆”较劲。你也可以说相较于我们城市里种种更不人道的行径,我爸爸的过失根本微不足道,甚至称得上是一番好意。
“他在说什么?”科里亚问我妈妈,妈妈是家中的双语翻译,专门解说爸爸的胡言乱语。她站在水槽边,水龙头上方贴了一张黑海的明信片。当变色的自来水缓缓流下、软化了她的指尖,她凝视着碎浪在长长的沙滩上化为一朵朵浪花。说不定她曾沿着刷上白漆的步道闲逛,手腕上缠绕着一条细长的皮绳,俨然是个牵着小狗散步的仕女。说不定她幻想着夏日的恋情、陌生的双手、心中的颤动,说不定她幻想着海水哗啦哗啦拍打她的脚趾,阳光照在肩上,感觉竟是如此温煦。陈旧的明信片嵌封着一个阳光普照的世界,我妈妈投身其中,化身为数千个想象中的自我,没有一个能够回答科里亚的问题。
“终点!”我爸爸大声宣布。他用力拍击餐桌,以示惊叹,餐具顿时散落各处。
“什么的终点?”
“事事物物的终点。一个所有终点的特展,从一天的终点到生命、文明、星球、宇宙的终点。这个特展会让我们的博物馆名列每一本旅游指南。”
我们的博物馆于去年启用,启用仪式时,爸爸朝着大门丢掷了一瓶甜腻的香槟,以示庆祝,香槟滴落在地,凝结成一摊寒冰,结果第三位参观者在上面滑了一跤,摔得屁股开花。爸爸单膝跪地,紧捏我们的肩膀,左手拥一个,右手拥一个,父子三人挤作一团,他的热情有如电流般渗入我们的肌肤。“你们去一趟白森林,看看能不能找到用得上的东西。”
白森林的地面堆满累积了数十年的废物。这些年来,科里亚和我已经寻获各种冰箱门、一打渗漏有毒废弃物的木桶、一个装满机密文件的档案柜、警局证物袋里的小刀和子弹壳、一只关在宠物笼里的猫咪、一个运作完全正常的电热器,我们还见过一个喝得醉醺醺、坐在车里啜泣的司机,不知怎么地,他竟然把车子开进森林,车身叉在一截钢铁树干上。陈列在“神秘现象展览厅”的物品大多来自林中的废弃物。
我们走过莉迪亚家,然后穿过一片广阔的草地,走到森林的边缘。莉迪亚跟科里亚年纪相仿,当时大约十二三岁,她家是进入白森林之前最后一户住家。光秃秃的钢铁树干依然覆满晚春的雪花,宽大的塑胶叶片从尖锐的树枝上凋落。树叶和树枝就像天空、雪花和我们的肺部,全都呈现黄褐。它们颤巍巍地悬挂在我们头顶上,好像核灾难民软趴趴的皮囊。
“我们在找什么?”我问。除了几支我们拿来戳刺对方的针筒,我们还没找到任何值得保留的东西。“好无聊。我们到底要上哪里?”
“等我们找到了,我们就知道在找什么。”科里亚大声地、慢慢地回答,好像我是个又聋又笨的呆瓜。他沉稳、理智的语调中带着一丝不耐与恼怒。你说不定以为我是个浑身是劲、雄赳赳、气昂昂、充满男子气概的王八蛋,你这么想也没错,但我小时候其实是个小屁孩。我在家里的绰号是“小萝卜头”;即使被戏称是棵青菜,我也只是根茎类,无法跻身高级果菜之流。从原子大战到别人的肚脐眼,几乎每样东西都让我心惊胆跳,我尤其害怕科里亚不高兴,他生气的时候,讲起话来看都不看我,而是把眼光停驻在我头顶上,让原本个子就不高的我感觉更矮小,好像除非我踩着高跷,否则无法跟他交谈。我们继续前进。十分钟之后,我们听到有人说话。
“你不怕,是吧?”问话的人声音嘶哑,显然背负着上万支香烟的亡魂。
“鲨鱼才让人害怕。”另一个人回答,声音听起来年纪较轻。透过树间的缝隙,我们看到两个男人站在前方数十米之处。我们蹲下来,希望看得清楚一点。第一个男人肯定三十出头,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长裤,看起来像个快要被送往集中营的学院人士,下巴一道深沟,让他的下颚看起来像是小型狗犬的左右睪丸。另一个人顶多十五、六岁,甚至称不上成年,他身穿运动服,梳个飞机头,上唇留了薄薄一道的胡须,胡须如羽毛般轻软,跟一支缺了一半鬃毛的刷子一样没看头,牙龈拱起,盖住了牙齿。
“鲨鱼?”年纪较长的男人问。
年纪较轻的男人闻言耸耸肩。“那些混账在海里游来游去,吞吃小孩,咬啮乌龟,跟大章鱼干架,搞些乱七八糟的鸟事。最气人的是,它们甚至没办法不游来游去、不吞吃小孩、不跟大章鱼干架。它们可不像普通的鱼类一样有个像是热气球的鱼膘。”
“幸好你生来是个陆地的哺乳动物。”年纪较长的男人意味深长地说。
“我这辈子也只有这么点运气。”年纪较轻的男人表示赞同。他踢一踢脚边的一堆衣物。
衣物之中传出一声呻吟,然后开始动来动去。有个男人在里头。他的嘴上贴了一条黑胶带,双手反绑在身后,整个人包在扣上扣子的外套里。当他左右晃动,两只空荡荡的外套衣袖拍打地面,好像胡乱起舞。我想跑,但是科里亚按住我的肩膀。
“如果我们移动,或是发出声音,他们就会把我们压在他旁边。”科里亚轻声说。他紧盯着我,那天当中,他头一次迎上我的目光,认可我的存在,我原本心慌意乱,惊恐之情好像被关在皮箱里的小猫一样在心中乱窜,他这个小小的举动,安抚了我的慌乱。
那两个男人继续争辩鲨鱼多么危险。年纪较轻的男人问说大白鲨是不是一部纪录片。
科里亚紧紧抱住我;兄弟之间若是感情不好,这个安抚的举动说不定显得虚假,但是科里亚让我感觉他有义务将我纳为己有,他好像对我说:因为你属于我,所以你将得救。他每天做伏地挺身,勤拉单杠,原本细瘦的手臂已经变得粗壮,他双臂一搂,把我拉近,紧紧抱住我。“嘘,小萝卜头。”他轻声说。他没有发抖,没有颤动,动也不动,毫不惊慌。他超凡的沉稳与自制力深深渗入他的体内,强化为第二层心理屏障。他的一举一动显现出难以穿透的心理屏障,甚至连子弹都打不透。
几十米之外,地上的那件外套继续挥舞衣袖,好像痛苦地打着信号。那两个男人把头转开,神情相当不自在。
“我在电影里看过辽阔的大海。”年纪较长的男人说。他从腰间掏出一支手枪,递给年纪较轻的男人。他咔啦一声,装进一颗子弹,听了令人心惊。他的举动听起来太娴熟、太平稳、太有效率,跟眼前这桩残忍的差事不太搭调。
“他在看我。”我轻声说。
“谁在看你?”
“地上那个家伙。”
科里亚匆匆一瞥。那个临刑的男人睁大眼睛。他怒气腾腾。说不定我们的出现比他即将受到枪杀更难以承受。说不定我们代表着他再也无法承受的耻辱。说不定他临死之前,仅仅此刻有机会扳回一城。他闷声大叫,细长的胶带随之鼓起。
“他想要警告他们。”科里亚喃喃说道,一脸不可置信。“他想要警告那两个即将动手杀他的男人。”
但是两个行刑者都没有注意到他们阶下囚的怒气已经转移目标、朝着几十米之外的空地发火。年纪较轻的男人闭紧双唇,但当他扣下扳机,却只听到空洞的咔嗒声。
“您非得让事情变得棘手,是吧?”年纪较长的男人抬头问问苍天。他们两人盯着枪,扣一下扳机,在腐蚀的树干上敲敲枪支。他们拆解手枪,重新组装,我想象自己被困在那件扣上纽扣的外套里,在枪杆的另一端胡乱扭动,一边用力喘气,勉强把空气吸进被鼻涕塞住的鼻腔,一边苦苦哀求,拜托那两个笨到不知道怎么开枪的小丑手下留情。我从来没想过临死之前这种肃穆、最终的时刻,居然可能如此愚蠢。我好像透过一个钥匙孔,头一次窥见生命的荒谬:我们信任的体系终将腐化我们,我们钟爱的人们终将辜负我们,而死亡是一台坠落中的钢琴。
“说不定我们应该问问他。”年纪较轻的男人提出建议,朝着地上点点头。“通常是他开枪杀人。”
年纪较长的男人考虑了一会儿,然后倾身撕下临刑囚犯嘴唇上的胶带。胶带连根扯下他褐黄的胡须,啪啪轻响,好像拨弹一把袖珍的竖琴。他的双眼始终盯着我。
“拜托。”我憋着嗓音说。我整排脊椎凝缩成一截硬邦邦的骨头。他的眼睛有如铁钻,直探我的双眼。我确定他会对他们提出警讯。但他只是点点头,静静地抬头看着逮捕他的两人。我想他这辈子肯定无恶不作,而这是他罪孽深重的一生中、最后的善行。不管他在世上造成多少无谓的痛苦,我代表我们每一个人,原谅他每一个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