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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印-吉杜·克里希那穆提 当前章节:143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6

为什么我们内在有矛盾,这个问题能不能这样来理解——不只是停留在表面,而是更加深入,深入心理?首先,我们意识到自己过着矛盾的生活吗?我们想要和平,却都是民族主义者;我们想避免社会灾难,然而人人却都是个人主义者,局限而自我封闭。我们一直生活在矛盾中。为什么?难道不是因为我们是感觉的奴隶吗?这个问题不需要你否认或承认。这需要对感觉的内涵,也就是欲望,进行深入地了解。我们想要非常多的东西,全都彼此矛盾。我们有非常多互相冲突的面具;我们戴上一个合适的面具,而当另一个更有利、更舒服时,就扔掉原先那个。正是这种矛盾的状态制造了谎言。与之相对的是,我们制造了“真理”。但显然真理并不是谎言的对立面。有一个对立面的东西,并不是真理。在对立面中,包含着与它对立的东西,因此那并不是真理。要非常深入地了解那个问题,我们必须觉察生活中所有的矛盾。当我说“我爱你”,与之相伴的是嫉妒、羡慕、焦虑、恐惧——那就是矛盾。必须了解的就是这样的矛盾,只有觉察到它,才能了解它,觉察而不带任何谴责或辩护——只是观察它。要被动地观察它,我们就必须了解辩护和谴责的整个过程。

被动地观察事物,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在了解的过程中,我们就会开始明白自己的感觉和思考的整个过程。当我们觉察到内心矛盾的全部意义,就会带来巨大的改变:你就是你自己,而不是某个你想要成为的人。你不再追随理想,寻求幸福。你就是你本来的样子,从这一点开始,你就可以继续前进。那时候,就不可能有矛盾了。

论上帝

因为我们没有爱,因为我们不快乐,我们才寄望于他物,以为它们会带给我们快乐。

问:你已经领悟了真相。你能告诉我们上帝是怎样的吗?

克:你怎么知道我领悟了?要知道我已经领悟,你也必须已经领悟。这可不是个狡黠的回答。要了解什么,就必须与它有关联。你必须自己也有此体验,因此你说我已经领悟显然并没有意义。我是否领悟重要吗?我正在说的难道不是真相吗?就算我是最完美的人,如果我说的不是真相,你为什么要来听我说呢?显然我的领悟与我所说的毫无干系。我们因为有些人已经领悟而崇拜他们,这实际上是崇拜权威,因此永远也发现不了真理。了解什么被领悟了和了解那已经领悟的人都毫不重要,不是吗?

我知道,整个传统都在说,“与悟者同行”。你怎么知道他已经领悟了呢?你能做的就是与他同行,但在如今这也已经非常困难。真正意义上的善者——即那些不追寻、不求取的人已经很少了。那些有追求的人都是剥削者,因此任何人想找到一个值得爱的同伴都是非常困难的。

我们将那些已经领悟的人理想化,我们希望他们会带给我们一些什么,这是一种错误的关系。如果没有爱,这个已经领悟的人要怎样交流?那就是我们的困难之处。在我们所有的讨论中,我们并不真的关爱彼此,我们疑心重重。你们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知识、领悟,或者你想与我在一起,这一切都表示你没有爱。你想得到什么,于是你就出去剥削。如果我们真的关爱彼此,就会有即刻的交流。那时候,你是不是已经领悟,而我是不是尚未领悟,或者你的境界是高还是低,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我们心灵枯萎,上帝才变得举足轻重。也就是说,你想要了解上帝,是因为你的心中已不再有歌,于是你就追求起歌星,请求他教你怎样唱歌。他可以教你技巧,但技巧不会带给你创造力。只是知道怎样唱歌,并不能让你成为音乐家。也许你知道所有的舞步,但如果你的心中没有创造力,你就只是一部机器。如果你的目标只是达成一个目的,你就不可能爱。不存在理想这个东西,因为那只是一个成就。美不是成就,它是现实存在,就在此刻,不在明日。如果有爱,你就会了解未知,就会明白什么是上帝,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你——那就是爱的美。它本身即是永恒。因为没有爱,我们才想要别人或上帝带给我们爱。如果我们真的爱过,你知道世界会变得多么不同吗?我们会是真正快乐的人类。因此,我们不会把我们的快乐寄望于物品、家庭和理想中。我们会快乐,因此物品、他人以及理想就不会主导我们的生活。它们都是次要的东西。因为我们没有爱,因为我们不快乐,我们才寄望于他物,以为它们会带给我们快乐,而我们所寄望的其中一个就是上帝。

你想要我告诉你真相是什么。那难以言说的东西可以形诸语言吗?你能测度那不可测度之物吗?你能把风抓在手中吗?如果抓住了,那还是风吗?如果你测度那不可测度之物,那是真相吗?如果你明确地表达它,那是真相吗?显然不是,你一旦描述那不可描述的东西,它就不再是真相了。你一旦把未知转译成已知,它就不再是未知。然而那却是我们在渴求的。我们一直想要知道,因为那时,我们就能继续,我们认为那时我们就能,就能抓住终极的快乐,抓住永恒。我们想要知道,因为我们不快乐,因为我们在痛苦挣扎,因为我们已筋疲力尽,已退化衰败。然而,我们没有认识到这个简单的事实——我们已退化衰败,我们无聊、疲惫、混乱——相反,我们想要从已知进入未知,那未知一样会沦为已知,因此我们就永远发现不了真相。

因此,与其问谁已领悟或者上帝是什么,不如去全身心地关注实情?那时你就会发现未知,或者它会自己出现。如果了解了什么是未知,你就会体验到非凡的寂静,它不是引导或强加而来的,那是一种创造性的空无,唯有真相可以进入。那些正在成为什么、正在为什么奋斗的人无法体验到它,只有本然存在,了解实情的人才能体验它。那时你就会看到真相并不在远处,未知并非遥不可及,它就在实情中。就像答案就在问题中,真相就在实情中;如果我们可以了解它,就能明白真理。

要觉察迟钝、贪婪、有害的意志力、野心等,是相当困难的。觉察实情这个行为本身就是真理。带来解放的是真理,而不是追求自由的努力。因此真相不在远处,但我们却把它推得远远的,因为我们试图把它当成自我延续的途径。它就在此地、此刻,就在当下。永恒或无始无终就是当下。一个被困在时间之网的人是无法了解当下的。要把思想从时间中解脱出来需要行动,但我们的心懒散、怠惰,因此一直制造其他的障碍。只有正确的冥想才可能做到,这意味着彻底的行动,而不是持续的行动。只有明白延续的过程即记忆,才能明白彻底的行动——记忆不是指实用记忆,而是指心理记忆。只要记忆在运作,我们就无法了解实情。但如果我们领会了终结的意义,我们的心、我们的整个存在就会变得极具创造力,极其敏锐,因为在终结中就有重生,而在延续中只有死亡和腐败。

论即刻的领悟

只是拖延,只是准备接受明日的领悟,会阻碍你自己了解当下的东西。

问:没有任何预先的准备,我们能即刻领悟你所讲的真理吗?

克:你指的真理是什么?如果不清楚一个词的意思,我们就不要用。我们可以用个简单一点儿的词,一个更直接的词。你能直接了解和领会一个问题吗?你问的就是这个意思,不是吗?你能即刻了解实情吗,就在此刻?在了解实情的过程中,你就会了解真理的意义,但说什么我们必须了解真理,这是毫无意义的。我们能直接、充分地了解一个问题并从中解脱吗?这就是你的问题里所蕴含的意思,不是吗?你能即刻了解一个危机、一个挑战,看到它所有的意义并从中解脱吗?你所领悟的东西不会留下痕迹,因此领悟或真理就是解放者。你能现在就从问题和挑战中解放出来吗?生活就是一连串的挑战和回应,不是吗?如果你对一个挑战的回应是被制约的、局限的、不充分的,那挑战就会留下痕迹、残渣,将来会被另一个新的挑战进一步强化。所以,残留的记忆、积累和伤痕不断叠加,你带着所有的伤痕处理新的情况,因此从未处理好它。因此你从未领悟,从未从任何挑战中解放出来。

问题就在于,我是否能充分、直接地了解一个挑战,体会它全部的意义、芬芳和深度,体会它的美、它的丑,因此从中解脱。挑战永远是新的,不是吗?问题永远是新的,不是吗?举例来说,你昨天的问题在你今天的处理中就出现了变化,因此它还是新的。但你带着陈旧的心智在处理它,因为你没有转变,只是修改了一下自身的想法。

让我换个说法。我昨天遇到你。与此同时,你已发生了改变。你经历了改变,但我仍然对你抱着昨日的印象。我带着昨日的印象面对今日的你,因此我就不了解你——我只是了解我昨日得到的关于你的印象。如果我想了解你,一个已经发生变化的你,我就必须清除昨日的印象,必须从昨日的印象中解脱出来。换句话说,要了解一个挑战、一个永远常新的挑战,我也必须重新面对,必须没有任何昨日的残渣,所以我必须向昨日告别。

说到底,什么是生活?那是恒久常新的东西,不是吗?那是始终在经历变化、创造新的感觉的东西。今日永远不同于昨日。那就是生活的美。你我能重新面对每一个问题吗?当你回家,你能重新面对你的妻子和孩子吗?你能重新面对挑战吗?如果你背负着昨日的记忆,就没法这样做。因此,要了解一个问题、一段关系的真相,你必须焕然一新地面对它——不是什么“开放的心态”,那是没有意义的。你必须抛开昨日记忆的伤痕——这意味着,当每个挑战来临,去觉察来自过往的所有反应,通过觉察昨日的残渣、记忆,你会发现无须努力它们自然消失了,你的头脑因此就焕然一新。

没有准备,我们能即刻领悟真理吗?我认为能——这不是出于我的臆想,也不是出于某些幻觉;去做个心理实验,你就会知道。随便拿一个挑战、一件小事情来实验,不必等待大的危机,看看你是怎样应对的。觉察它,觉察你的反应、你的意图、你的态度,你就会了解它们,了解你的背景。我向你保证,如果你全身心投入,就能立刻领会。如果你在寻求你的背景的全部意义,它就会释放出它的意义。然后,你会一下子发现了真相,领悟了问题。领悟是即刻的,当下的,它永远是无始无终的。即使它也许明天才出现,仍然是当下的。只是拖延,只是准备接受明日的领悟,会阻碍你自己了解当下的东西。显然,你可以直接了解当下的东西,不是吗?要了解实情,你必须不受干扰,不被分心,你必须全身心投入。它必须是你那一刻唯一的、全部的兴趣。然后,实情就会带给你它全部的深度、全部的意义,然后,你就从那个问题中解脱了。

如果你想了解真理,比如,了解财物的心理意义,如果你真的想直接、即刻地了解它,你要怎样着手?显然,你必须感同身受那个问题,你必须不畏惧它,在你和问题之间,必须没有任何教条、任何答案。只有在你和问题产生直接的联系时,才会发现答案。如果你引入一个答案,如果你作出判断,如果你心理上不感兴趣,那你就会拖延,你就会准备明天才去了解那只能当下了解的东西。因此你就永远无法了解。了解真理无须准备;准备意味着时间,时间不是了解真理的工具。时间即延续,真理却是无始无终,与延续无关。了解无关延续,它一刻接着一刻,不留余痕。

恐怕我把这个问题说得太艰涩了,是不是?但其实它是很好理解的,如果你能去试验一下的话。但你要是神游梦中,冥想以对,它就难乎其难了。如果你我之间没有屏障,我就能了解你。如果我向你敞开,我就能直接了解你——敞开不是一个时间的问题。时间能让我敞开吗?准备、体系、规训会促使我向你敞开吗?不会。促使我向你敞开的,是我想了解的意图。我想要敞开,因为我没什么好隐藏的,我不害怕。因此我就敞开了,因此就有了即刻的交流,真理也就即刻显现。要迎接真理,了解它的美,明白它的喜悦,必须有即刻的感受,必须不被理论、恐惧和答案所遮蔽。

论简单

简单不是你可以追求和体验的东西。正如一朵花适时绽放,当每个人懂得了生活和关系的整个过程,简单就在了。

问:什么是简单?那意味着非常清晰地看到事情的本质,撇开其他的一切吗?

克:我们来看看简单不是什么吧。不要说什么“那是负面的”,或是“告诉我们正面的东西吧”。这是不成熟、不经思考的反应。那些提供“正面”法门的人是“剥削者”。他们提供给你想要的东西,从而剥削你。我们不做那种事情。我们想要弄清楚简单的真相。因此,你必须摒弃种种观念,把它们抛在脑后,重新观察。拥有很多的人,害怕外在和内在的革命。

让我们来弄清楚什么不是简单。一颗复杂的心不会简单,不是吗?聪明的头脑也不简单;一颗挂碍结果、回报、畏首畏尾的心,不是简单的,不是吗?一颗背负知识的心不是简单的;一颗受制于信仰的心不是简单的,不是吗?一颗认同某些崇高之物并努力保持那种认同的心,不是简单的,不是吗?我们觉得,只拥有一条或两条缠腰布就是简单,我们要简单的外在表现,我们轻易被那些表演所欺骗。大富翁崇拜弃世者,原因就在于此。

什么是简单?简单是舍弃非本质的东西,追求本质吗——意味着一个选择的过程?不就意味着选择吗——选择本质,舍弃非本质?这个选择的过程是怎样的?那个作出选择的本体是什么?头脑,不是吗?你叫它什么不重要。你说:“我会选这个,它是本质。”你怎么知道什么是本质?你要么有一个别人说过的模式,要么是你自己的经验告诉你有些东西是本质。你的经验靠得住吗?你选择的时候,你的选择是基于欲望的,不是吗?你所谓的“本质”就是让你满意的东西。所以你又落入了同样的过程,不是吗?一颗困惑的心会选择吗?如果它作出了选择,那选择必定也是困惑的。

因此,在本质和非本质之间选来选去,那并非简单。那是冲突。陷于冲突困惑的心,永远简单不了。当你舍弃,当你真正观察并看清这所有虚假的东西,看清头脑的伎俩,当你看到它,意识到它,那时你自己就会知道什么是简单。一颗被困在信仰中的心永远不是简单的;一颗受制于知识的心不是简单的;一颗在上帝、女人、音乐上寻求快乐的心,不是简单的心;一颗陷于办公室的常规,陷于仪式、祈祷的心,那样的心不是简单的。简单即行动,不基于观念的行动。但那是非常稀有的东西;那意味着创造。只要不创造,我们就是伤害、痛苦和毁灭的中心。简单不是你可以追求和体验的东西。正如一朵花适时绽放,当每个人懂得了生活和关系的整个过程,简单就在了。因为从未思考过它,观察过它,我们就没有意识到它;我们看重所有的外在形式,以为只有几样东西就是简单,但那并不是简单。简单不能被发现,它不存在于本质和非本质的选择中。只有当自我消失,当我们的心不再被困在推测、结论、信仰和构想中,简单才会产生。只有这样自由的心才能发现真理;只有这样的心才能迎接那不可测度、不可言说的东西。这就是简单。

论肤浅

肤浅的心永远不会明白深刻。它可能有渊博的知识、丰富的资讯,它可能念念有词——你知道一颗肤浅的心活跃时的全部装备。

问:肤浅的人怎样才能变得认真?

克:首先,我们必须意识到自身的肤浅,不是吗?肤浅是指什么?究其本质,肤浅即是依赖,不是吗?依赖刺激,依赖挑战,依赖他人,心理上依赖某些价值、某些经验、某些记忆——这一切不是导致了肤浅吗?如果我每天早晨或每周上教堂,必须依靠这样来提升自己,获得帮助,我不就是肤浅的?如果我需要遵照履行某种仪式来正心诚意或者重新获得曾经有过的体验,我不就是肤浅的?如果我献身于一个国家、一个计划或某个政治集团,我不就是肤浅的?显然这整个依赖的过程,就是一种自我逃避。对崇高之物的认同,即是对自我真相的否认。但我无法否认我的真相;我必须了解它,而不是竭力去认同宇宙、上帝或某个政党之类的。这一切都导致了肤浅的思考,大到世界范围,小到个人,出自肤浅思考的行动永远是有害的。

首先,我们认识到自己正在做这些事情吗?我们没有;我们巧言争辩。我们说:“要是不那么做,那要做什么?我会越来越糟糕;我的心会四分五裂。至少现在,我在努力追求更好的状态。”我们越努力,就越肤浅。我首先必须看到这一点,不是吗?那是最难的事情之一——看到自己真实的状态,认识到自身的愚蠢、肤浅、狭隘、嫉妒。如果看到了自己的真相,如果认识到了,我就可以以此为起点。显然,肤浅的心就是逃避实情的心。不逃避需要辛勤的观察,且要脱离惯性。一旦明白自己的肤浅——就已开始了深化的过程——要是我对肤浅不采取任何行动的话。如果你说,“我琐碎,我要探究它,我要全面了解这种琐碎和狭隘的影响”,这时就有了转变的可能。但是,一颗琐碎的心,发现了自身的琐碎后,努力阅读、社交、旅行,像猴子似的动个不停,试图让自己变得不琐碎,那么它依然是琐碎的。

再说一遍,注意,只有正确处理这个问题,才有真正的革命。处理这个问题的正确方式,让你生起非凡的信心,可以令你移动大山——你身上那些偏见和制约的大山。认识到内心的肤浅,却不试图变得深刻。肤浅的心永远不会明白深刻。它可能有渊博的知识、丰富的资讯,它可能念念有词——你知道一颗肤浅的心活跃时的全部装备。然而,如果你知道自己是肤浅的、空虚的,如果你意识到这空虚,观察它所有的活动,不判断、不谴责,那么你很快就会看到,肤浅的东西完全消失了,并不需要你对它采取行动。那需要耐心、警觉,你不能急着想要获得结果和成就。只有肤浅的心才希求成果。

越是觉察这整个过程,你就越能发现心的各种活动;然而,你观察的时候必须不去刻意结束它们,因为你一旦寻求结果,就会再一次困于“我”和“非我”的二元对立中——问题就会继续。

论琐碎

当心看到自身的琐碎,完全察觉到它们,于是真的安静下来——只有那时,那些琐碎才有消失的可能。

问:心应该被什么占据?

克:想知道冲突是怎样形成的,这就是个非常好的例子——应然和实然之间的冲突。首先,我们确立一个应该怎样的想法,确立一个理想,然后就努力按照那个模式生活。我们说,心应该被高贵、无私、慷慨、良善和爱所占据。那就是模式、信仰、应然、必然,我们努力照此生活。所以,在应然的投射和现实、实然之间存在着一套冲突,我们希望通过冲突得到转变。只要我们挣扎于应然,我们就感到自己是善的,是好的,但哪个更重要:应然还是实然?我们的心被什么占据——不是理想的状态,而是事实上被什么占据?被琐事占据,不是吗?被长相、野心、贪婪、嫉妒、闲话和残忍占据。心活在琐碎的世界中,一颗琐碎的心所制造出来的高贵模式,也仍然是琐碎的,不是吗?问题不在于心应该被什么占据,而是心能不能从琐碎中解脱?如果有那么一点儿意识、有那么一点儿质疑的话,我们都清楚自己特定的琐碎:没完没了的谈话,喋喋不休的头脑,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探听别人在做什么没在做什么,努力达成目标,追求自我扩张,等等。我们被什么占据,我们知道得很清楚。可以转变吗?那就是问题,不是吗?去询问心应该被什么占据,这说明你不成熟。

那么,意识到我的心很琐碎,被琐事占据,那它能从这种制约中解脱吗?心,究其本质,不就是琐碎的吗?不就是记忆的结果吗?关于什么的记忆?关于怎样生存的记忆,不仅包括物质层面的生存,还包括心理层面的扩张,发展某种品质、美德,积累经验,在各种心识活动中确立自我。那不就是琐碎?心,是记忆的结果、时间的产物,其本身就是琐碎的。它要怎样才能从自身的琐碎中解脱出来?它可以做什么吗?请看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以自我为中心运作的心,可以从这种活动中解脱出来吗?显然,它做不到;不管它做什么,都是琐碎的。它可以思索上帝,它可以构想政治体系,它可以创建信仰;但它仍然被困在时间的领域里,它的改变仍然是从记忆到记忆,它始终陷于自身的局限。心能打破那种局限吗?还是当心静下来,当它不再活跃,当它认识到自身的琐碎,不管把这些琐碎想象得如何伟大,那种局限就不攻自破了?当心看到自身的琐碎,完全察觉到它们,于是真的安静下来——只有那时,那些琐碎才有消失的可能。只要你还在琢磨心应该被什么占据的问题,它就会被琐碎所占据,不论兴建教堂也好,祈祷也好,还是礼拜也好。心本身就是狭小琐碎的,但只是这样说一说,并没有消除它的琐碎。你必须去了解它,心必须认识到自身的活动,在那个认识的过程中,在对有意无意形成的琐碎的觉察中,它就变得安静了。在那种安静中,就有一种创造性的状态——那就是实现转变的因素。

论静心

孤立并非静心。藏身于一个观念或避开那些使生活变得复杂的人,并不能让心安静。

问:你为什么谈静心?这种静是怎样的状态?

克:要想了解任何东西,心不是必须静下来吗?如果我们有什么问题,就会一直挂碍于心,不是吗?我们探究它,分析它,把它细细分解,希望能够了解它。那么,我们是通过努力、分析、比较,通过各种智力探索获得了解的吗?显然,只有心非常安静的时候,才能了解事物。我们认为,我们越是奋力解决饥饿、战争或其他人类问题,越是陷入与它的冲突之中,我们就越了解它。那么,事实真的如此吗?战争绵延了千百年,个人与个人的冲突,社群与社群的冲突,内心的战争与外部世界的战争,一直都存在。依靠进一步的冲突、挣扎、聪明的努力,我们解决了战争、解决了冲突吗?还是,只有当我们直接面对问题,面对事实时,才能了解问题?只有心和事实之间没有干扰性的焦虑,我们才能直面事实。所以,如果我们意在了解,心安静下来不是很重要吗?

你一定会问:“心怎样才能静下来?”你立即就会这样反应,不是吗?你说:“我的心焦虑不安,怎样让它静下来?”有任何体系可以让心安静吗?有任何方法、戒律可以让心静止吗?有的。但如果心是被迫静下来的,那还是安静吗?那还是静心吗?还是心只是被一个观念、一个方法、一句箴言给束缚了?这样的心是僵死的,不是吗?那些追求所谓的灵性的人,为什么他们都毫无活力,原因就在这里——因为他们练习静心,他们用静心的方法束缚了自己。显然,那样的一颗心永远静不下来;它只是被抑制了,被强压了下来。

心静才能了解,要想了解你,我必须静下来,我不能针锋相对,不能怀有偏见,我必须抛开所有的结论、所有经验与你素面相对,如果明白了这个真理,心就会静下来。当心从制约中解脱,只有那时我才能了解。当我看到其中的真相,心就静下来了——那时就不存在怎样让心安静的问题。只有真相才能让心从自己的思维建构中解脱;要看到真相,心必须认识到这个事实,即只要它不安,就无法了解和领悟。心的静定不是意志力和有预谋的行动的产物,如果是,那样的心就是封闭的、孤立的,那是一颗僵死的心,因此不灵活、不柔韧、不敏捷。那样的心没有创造力。

那么,我们的问题就不在于怎样让心静下来,而是如实看到每一个问题所呈现给我们的真相。这就像风停则水波自止。我们的心焦虑不安,是因为我们背负问题;而我们静心,就是为了逃避问题。现在,心投射出这些问题,所有的问题都与心有关;然而,只要投射任何有关敏感的概念,练习任何静心的方法,心就永远静不下来。当心认识到只有静下来,才能有领悟——它就变得非常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强迫所致,不是规范而来,那样的安静是一颗不安的心所无法了解的。

很多寻求静心的人从积极的生活中隐退,住进乡村、寺庙和深山里,躲入观念之中,藏身于一个信仰,或避开那些带给他们麻烦的人。这种孤立并非静心。藏身于一个观念或避开那些使生活变得复杂的人,并不能让心安静。当我们不再在累积中孤立自我,而是去全面地了解关系的整个过程,心才能静下来。累积让心老化,当心崭新、鲜活,不作累积的时候——只有那时才有静心的可能。那样的心不会死气沉沉,它是极其活跃的。安静的心就是最活跃的心,如果做个实验,深入探究它,你就会看到,在安静中,没有任何思想的投射。思想,在所有的层面上,显然就是记忆的反应。思想永远不能处于创造的状态——它也许表达创意,但思想本身绝不会创造。当心安静下来,心的那种安静不是一个结果,我们就会看到,在那样的安静中,存在着一种非凡的活动,一种被思想干扰的心所永远无法了解的非凡的活动。在那种安静中,没有规则,没有观念,没有记忆。那种安静就是一种创造的状态,只有彻底了解“我”的整个过程,才能体验到那样的状态。否则,静心并无意义。那种安静不是一个结果,只有在那样的安静中,才能发现超越时间的永恒。

论生活的意义

生活本身不就是其目的和意义吗?我们为什么想要更多?

问:我们活着却不知道为了什么。对绝大多人而言,生活似乎没有意义。你能否告诉我们生活的意义和目的?

克:现在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我告诉你生活的意义、生活的目的?我们所谓的生活是指什么?生活有一个意义、一个目的吗?生活本身不就是其目的和意义吗?我们为什么想要更多?因为我们很不满意自己的生活,我们的生活太空虚、太庸俗、太单调,日复一日做着相同的事情,我们想要更多,想要一些超越我们正在做的事情的东西。由于我们的日常生活太空洞、太乏味、太没有意义、太无聊、太愚不可及,我们就说生活必须有一个更圆满的意义,这就是你问这个问题的原因。显然,一个人如果活得丰沛富足,如果他如实看待事物并且乐天知足,就不会困惑迷茫;他清醒明达,因此不会问什么是生活的目的。对他来说,生活本身既是起点又是终点。我们的困难正在于此。因为我们生活空虚,就想为它找一个目的并为之奋斗。这种生活的目的,只能是一种心智的臆想,与现实毫不沾边。一个愚蠢迟钝的头脑、一颗空虚的心灵所追求的生活的目的,必然也是空虚的。因此我们的目的在于怎样令生命富足,不是用钱之类的外物;我们要的是内在的富足,但不是一些神神秘秘的东西。如果你说生活的目的是快乐,是寻找上帝,显然那个寻找上帝的欲望就是对生活的一种逃避,而你的上帝只是一个已知之物。只有你已知的东西,才可以寻而觅之。如果你修筑一个阶梯通向你所谓的上帝,显然那并不是上帝。真相只能在生活中去了解,逃避是不行的。如果你寻求一个生活的目的,实际上就是在逃避生活,而不是了解生活。生活就是关系,生活就是在关系中行动;如果不了解关系,或者关系陷入混乱,我就去寻找一个更圆满的意义。为什么我们的生活如此空虚?为什么我们这么孤独,这么失意?因为我们从未审视过自己、了解过自己。我们从未对自己说,这个生活就是我们所知的一切,因此我们需要透彻、全面地去了解它。我们更喜欢躲开自己,那就是我们脱离关系去寻求生活的目的的原因。如果我们开始了解行为,即我们与他人、财物、信仰和观念的关系,就会发现关系本身就是回馈。你不必去寻觅。就像寻觅爱,寻寻觅觅会找到爱吗?爱无法被培养。你只能在关系中找到爱,而不是在关系之外。因为我们没有爱,所以才想要一个生活的目的。如果有爱,爱本身就是永恒,就不必寻找上帝,因为爱就是上帝。

因为我们满脑子都是些技术术语和迷信的嘟囔,我们的生活才变得如此空虚,才会去寻求一个超越自我的目的。要找到生活的目的,我们必须穿越自我这扇门。我们在有意无意地逃避,不想面对事物本身的真相,所以我们想要上帝来为我们打开那扇超越之门。只有那些没有爱的人,才会问生活的目的这种问题。你只能在行动中发现爱——行动即关系。

论困惑

一颗困惑的心,满溢悲伤,尽是一己的空虚与孤独,这样的心永远找不到那个超然其外的东西。

问:你的讲座我都听过,你的书我都看过。我最想问的是,如果如你所说,思想都必须停止,知识全要废除,记忆一概抹去,那我的生活还能有什么目标?那种状态,不管你确切的意思是什么,它与我们所生活的世界要怎样产生联系?那种状态与我们目前悲哀而痛苦的生活有什么关系?

克:我们想知道,当所有的知识消失,当识别者消失,那个时候特有的状态是怎样的;我们想知道,那种状态与我们的日常生活、日常追求有什么关系。我们清楚我们此刻的生活状态——悲伤、痛苦、恐惧无尽、万事无常,我们对此一清二楚。我们想知道,这种状态与那种状态有什么关系——如果我们抛开知识,从记忆中解脱,如此等等,那生存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们目前所熟悉的生活有什么目的?——不是理想的目的,而是实际的目的?我们每天的生活有什么目的?只是生存罢了,不是吗?——它充满了苦难、忧伤、困惑、战争、破坏……我们可以创建理论,我们可以说:“不应该这样,应该是另外的样子。”但那些说辞都是理论,不是事实。我们所知道的,就是困惑、痛苦、苦难、无休止的敌对。倘有丝毫觉知,我们也知道这种状况是怎样造成的。每一刻,每一天,生活的目的就是彼此毁灭、彼此剥削,不是个体与个体之间如此,就是集体与集体之间也如此。在我们的寂寞、痛苦里,我们试图利用他人,我们试图逃避自我——借助娱乐,借助神灵,借助知识,借助各种信仰和意识形态。不管有没有意识到,那就是我们当下生活的目的。有没有一种更深刻、更宽广的目的,一种与困惑无关、与获取无关的目的?那种毫不费力的状态,与我们的日常生活有任何联系吗?

显然,那与我们的生活没有任何联系。怎样能够有联系?如果我们的心困惑、痛苦、寂寞,它又怎样和与它无关的东西发生联系?真相怎样和谬误与幻象产生联系?我们不想承认那一点,由于心中的希望和困惑,我们相信某些更伟大、更尊贵的东西与我们是有关的。我们在绝望中寻求真理,希望找到真理,让绝望消失。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一颗困惑的心,满溢悲伤,尽是一己的空虚与孤独,这样的心永远找不到那个超然其外的东西。只有当困惑和痛苦的起因被消除或者被了解,那个超然之物才会出现。我所讲的、所谈的一切,全是关于怎样了解我们自己。因为没有自我了解,那个东西是不会出现的,而其他的皆是幻象。如果能了解自我的整个过程,一刻接着一刻,我们就会看到,在厘清困惑的过程中,那个东西就在了。然后,那份体验就会与现存的这个生活产生联系。但这个生活与它永远没有关系。在窗帘的这一边,在黑暗中,我们怎么可能体验到光,体验到自由?然而,你一旦体验到真理,就会将它与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联系起来。

如果我们从来不知道爱是什么,只知道无休止的争论、痛苦、冲突,又怎么可能体验到与这一切无关的爱的状态?然而,一旦体验到那种状态,我们就不必费力去找到联系。那时,爱、智慧就会起作用。但是,要体验那种状态,一切知识、累积的记忆、自我认同的活动都必须停止,那样一来,各种感官投射就会失效。那时,体验到那种状态,就会在世间行动。

显然,生活的目的就在于——超越自我中心。体验到那样的状态,一种头脑无法测度的状态,那种体验本身就会带来内在的革命。然后,如果有爱,就不会有社交问题。有爱,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因为不知道怎样去爱,我们才有社交问题,才有一套又一套的哲学体系教我们怎样处理问题。我认为,这些问题永远无法依靠任何体系获得解决,不管是左派的体系、右派的体系,还是中间派的体系。当我们能体验到那种状态,一种不是自我投射的状态,只有那时,我们的困惑、痛苦和自我毁灭才能获得解决。

论转变

你无法用混乱来缔造秩序。你不能故意制造混乱,却希望从中缔造秩序。

问:你所谓的“转变”是指什么?

克:显然,必须发生一场根本的革命。这个危机重重的世界需要,我们的生活需要,我们日常的事务、追求、焦虑需要,我们的问题需要。必须发生一场根本上的革命,因为我们周围的一切在崩塌。表面上,一切似乎还秩序井然,实际上已在慢慢腐败、毁坏:毁坏之波在不断地席卷我们的生活。

所以,必须有一场革命——但不是基于观念的革命。这样的革命只是观念的延续,而不是根本的转变。基于观念的革命导致流血、破坏和混乱。你无法用混乱来缔造秩序。你不能故意制造混乱,却希望从中缔造秩序。你并不是被上帝选中的那个人——要来从混乱中建立秩序。那些人,不断制造混乱却指望由此实现秩序,他们的思路实在大错特错了。他们以为一旦得到权力,他们就会知道建立秩序的一切方法。看到这整个灾难——战争不断发生,阶级之间、人与人之间冲突不止,经济和社会方面的严重不平等,才能和天赋的不平等,那些非常幸福、稳定的人和那些被困在仇恨、冲突和痛苦中的人之间的鸿沟——看到这一切,你就知道必须有革命,必须有彻底的转变,不是吗?

这转变、这根本的革命是一个最终的结果,还是一刻接一刻发生的事情?我知道,我们喜欢把革命弄成一个最终的结果,因为把它当成一个遥远的目标更容易思考。我们最终会转变,我们最终会幸福,我们最终会找到真理;但同时,让我们继续我们的日子。显然,这样的心智,从未来出发思考问题的心智,是无法在当下行动的;因此这样的心智并没有在寻求转变,它不过是在逃避转变。我们所指的转变是什么意思?

转变不在未来,绝不会在未来。它只能在当下,一刻接着一刻。所以,我们所谓的“转变”是什么意思?显然,很简单:假的就是假的,真的就是真的,如实对待。看到假象中的真相,看到假象被当成了真相。如实对待真相和假象即是转变。因为当你非常清楚地看到真相,那个真相就得到了释放。当你看到假的东西,它就会离开。当你看到仪式只是徒然重复,当你看到其中的真相,不将它合理化,这当中就有转变,不是吗?因为又一个束缚消失了。当你看到阶级界限是不对的,它会引发冲突,制造分裂,带来不幸——当你看到其中的真相,那个真相本身就得到了释放。了解真相即是转变,不是吗?既然我们周围充满假象,一刻接一刻地察觉假象就是转变。真理不是累积而成的,它就在每一刻当中。那些可以累积的,是记忆,借助记忆你永远找不到真相,因为记忆与时间有关——时间即过去、现在和未来。时间,具有延续性,它永远找不到永恒之物;永恒并不是延续。那些会持续的并不永恒。永恒就在此刻,永恒就在当下。当下不是过去的反映,也不是过去经由现在通向未来的延续。

一个渴望在未来转变的心智,一个把转变当作最终结果的心智,永远找不到真相。因为真相一定是在一刻接一刻中到来的,必须被重新发现。通过累积是不会有什么发现的。如果你背负着旧的,怎么可能发现新的?只有卸下旧的,你才能发现新的。要在当下、在一刻接一刻中发现新的、永恒的东西,你必须有一颗极其敏锐的心,不寻求结果,不试图成为什么。一个试图成为什么的心智,永远不知道满足的狂喜,不是自以为是的满足,不是达成结果的满足,而是如实看到真相和假象时的满足。觉察真相是一刻接一刻的,那觉察的一刻会被语言的表达所耽误。

转变不是一个终点,不是一个结果。转变不是一个结果。结果意味着残留,意味着一个因、一个果。有因,就必有果。这个果,只是你渴望转变的结果。当你渴望转变的时候,仍然是在用“成为什么”的角度思考问题。在成为什么的人,永远无法明白当下的现实。真相是一刻接一刻的,延续着的幸福并非幸福。幸福是超越时间的一种状态。那种超越时间的状态,只有在极度不满的时候才会发生,不是那种已找到渠道逃避的不满,而是一种没有出路、无处可逃的不满——那种不满不再寻求成功。只有那时,在那种极度不满的状态中,真相才能存在。真相不能被购买、被出售、被重复;它不能被藏在书本里。它必须被一刻接一刻地发现,在笑中,在泪中,在枯叶下,在漂游的思绪中,在爱的圆满中。

爱与真理并无不同。爱是一种状态,在这种状态中,思维过程,也就是时间,已彻底停止。有爱,就有转变。没有爱,革命毫无意义,因为那时的革命不过是破坏、衰败和愈演愈烈的苦难。有爱,就有革命,因为爱即是一刻接一刻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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