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最初和最终的自由(出书版)》作者:[印]吉杜·克里希那穆提【完结】 > 克里希那穆提-最初和最终的自由.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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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印-吉杜·克里希那穆提 当前章节:154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6

因此,世界的转变要由自我的转变来实现。因为自我是整个人类生活的一部分,是它的产物。要转变自我,就必须认识自我。不认识你的真实状况,就没有正确思维的基础;不认识你自己,就不可能有转变。你必须如实认识自我,而不是认识你希望成为的样子,那只是一个理想,是虚构的,不真实的。能够被转变的就是真实的那部分,而不是你希望的那部分。如实认识自我,需要一颗极其机敏的心,因为实情在不断转变、变化,要快速跟上它,头脑必须不被任何教条或信仰所束缚,不被任何的行动模式所限制。如果你要追踪任何东西,受束缚可没好处。要认识你自己,心必须警觉、敏锐,从所有的信仰和理想主义中解脱出来。因为信仰和理想只能带给你一些色彩,却妨碍了真正的理解。如果你想认识真实的自己,你不能想象或信仰某些你不具备的东西。如果我贪婪、嫉妒、暴力,只是抱有非暴力、不贪婪的理想,那并没有什么价值。然而,要认识到自己贪婪或暴力,要认识并了解这一点,需要极强的洞察力,不是吗?那需要诚实,需要清晰的思维。但追求某个脱离实际的理想,是一种逃避;它会阻碍你的发现,阻碍你从你的实际出发直接行动。

了解自我的真相,不管是什么样的真相——或丑或美,或邪恶或不端,了解自我的真相,不作扭曲,就是美德的开端。美德是必要的,因为它带来自由。只有在美德中你才能发现,才能生活——而不是在美德的培养中,培养美德只是带来声名,而不是理解和自由。具有美德和变得具有美德是不一样的。具有美德源于对真相的了解,而变得具有美德是在拖延,是在用你想要的状态掩盖你真实的状态。因此,在变得具有美德的过程中,你在逃避从实际出发的直接行动。这个通过培养理想逃避真相的过程,被认为是具有美德的;但如果直接、仔细地观察,你会明白根本不是那回事。那只是一种不肯直面真相的拖延。美德不是去变成跟实际相反的样子。美德是了解实际的状态,并因而从实际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在一个急速瓦解的社会中,美德是必要的。要创建一个新的世界、一个新的结构,脱离老旧的那一切,必须有发现的自由,而要自由,必须具有美德,因为没有美德就没有自由。一个不道德的人,努力想变得具有美德,他能了解美德吗?不道德的人永远无法自由,因此他永远弄不清楚真相是什么。我们只能在了解实情的过程中发现真相;要了解实情,就必须有自由,必须摆脱对实际状况的恐惧。

要了解那个过程,就必须有认识实情、追踪每一个思想、情感和行为的意愿;而了解实情是相当困难的,因为实情从来不是静止的、停滞的,它始终在变动。实情是你真实的状况,而不是你希望的状况;它不是理想,因为理想是虚构的;它是你每时每刻实际的行为、思想和感情。实情就是事实,要了解事实需要觉察力,需要一颗非常警觉、机敏的心。但如果我们开始谴责实情,开始批判或抗拒它,就无法了解它的变动。如果我想要了解某个人,我不能责备他;我必须观察他,研究他。我必须爱我所研究的这个东西。如果你想了解一个孩子,你必须爱他,绝不能责备他。你要跟他一起玩,观察他的动作、他的脾气、他的行为方式;但如果你只是责备、抗拒或批评他,你对那个孩子就不会有了解。同样的,要了解实情,我们必须观察每时每刻的所思、所感、所行。那就是事实。任何其他的行动,任何理想的、意识形态的行动,都不是事实;那只是个愿望,一个虚构的欲望——想要变成某个跟实际不一样的东西。

要了解实情,需要一颗不认同、不谴责的心,也就是说,需要一颗警觉而被动的心。当我们真的想要了解什么的时候,我们的心就处于那种状态;如果了解的兴趣足够强,那种状态就会出现。如果你有兴趣了解实情,了解心的真实状态,你不必强迫,不必自律,不必控制;相反,你会有一种被动的警觉和留心。有兴趣、有意愿了解的时候,那种觉察的状态就会出现。

对自我的彻底了解,并不是由知识或经验的累积达成的,那不过是培养记忆罢了。了解自我是每时每刻的事。如果我们只是累积关于自我的知识,那知识本身就会阻碍进一步的了解,因为累积的知识和经验变成了中心,思想通过这个中心聚焦、生成。世界与我们以及我们的行为无二无别,因为正是我们的实际状况造成了世界的问题。大多数人的困难在于,我们没有直接认识自己,相反,我们寻求一个体系、一种方法、一种操作方式,指望它来解决人类的许多问题。

那么,存不存在认识自我的方法或体系呢?随便哪个聪明人、哲学家都能创建一个体系、一个方法;但遵循一个体系,显然只会产生一个由那个体系造成的结果,不是吗?如果我遵循某个特定的了解自我的方法,我就会得到那个体系必然产生的结果;但那个结果显然不是对自我的了解。也就是说,我遵循一个了解自我的方法、体系、途径,照此模式塑造我的思想、我的行为;但遵循模式并不是了解自我。

因此,并不存在认识自我的方法。寻求方法,必然想到达某个结果——那就是我们全都想要的东西。我们追随权威——如果不是权威人士,就是权威的体系、权威的意识形态——因为我们想要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一个能带给我们安全的结果。实际上我们并不想了解自己,并不想了解我们的冲动和反应、了解思维的整个过程、了解意识以及潜意识。我们宁可去追求一个体系,一个保证会给我们一个结果的体系。然而,对体系的追求,始终是我们渴望安全、渴望确定的产物,而结果显然不会是对自我的了解。如果要遵循一个方法,就必须有一个权威——导师、古鲁、救世主、大师——那个提供给我们想要的保障的人;显然那并不是认识自我之道。

权威妨碍对自我的了解,不是吗?在权威、导师的庇护下,你也许会有暂时的安全感、幸福感,但那并不是对自我的整个过程的了解。权威在本质上就是充分觉察自我的妨碍,因此最终破坏了自由;而只有在自由中,才存在创造。只有通过认识自我,才有创造的可能。我们大多数人都没有创造力;我们是重复的机器,只是一个留声机,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某些歌,某些经验、结论和记忆之歌——要么是来自我们自己的,要么是来自别人的。这样的重复并不具有创造性的状态——但那就是我们想要的。因为想要内在的安全,我们不断地寻找获得安全的方法,因而制造权威,崇拜他人。这一切破坏了领悟,破坏了心灵即刻的宁静,而只有在心灵的宁静中,才能出现创造的状态。

显然,我们的困难在于,大多数人已失去了这种创造的感觉。有创造力,不是指我们必须画画、写诗、成名。那并不是创造力——那只是一种表达观念的能力,也许受人欢迎,也许没人在意。能力和创造力不可混淆。能力并不是创造力。创造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状态,不是吗?在那种状态中,自我缺席了,头脑不再聚焦于自我的经验、野心、追求和欲望。创造不是一种延续的状态,它每时每刻都是崭新的,它是一种运动;在那种状态中,没有“我”,没有“我的”,思想不再聚焦于任何特定的经验、野心、成就、目标和动机。只有当自我不存在时,才会有创造——只有在那种状态中,才可能有真相,那种状态就是所有事物的创造者。但是,那种状态不能被构想或想象,不能被规划或复制,不能通过任何体系、任何哲学、任何训练来达到。相反,只有通过了解自我的整个过程,它才会出现。

了解自我并不是一个结果、一个终点;它是在关系之镜中一刻接一刻地观察自己——你与财产的关系、你与物品的关系、你与他人的关系、你与观念的关系。但我们发现,机敏、警觉并不容易;我们更喜欢遵循方法,接受权威,接受各种迷信以及令人满意的理论,把自己的心弄得松懈、迟钝。所以,我们的心都变得倦怠、疲惫、毫不敏感了。这样的心是不可能处于创造的状态中的。只有自我停止,即识别和累积的过程停止的时候,才会出现创造的状态;因为,说到底,“我”这个意识就是识别的中心,而识别只是经验积累的一个过程。但我们都怕自己什么都不是,因为我们全都想成为人物。小人物想成为大人物,无德之徒想成为有德君子,弱势草民渴望势力、地位和权威。我们不断地动着这些心念。这样的心不可能平静,因此永远无法理解创造的状态。

要改变我们周围的世界,改变它的穷困、战争、失业、饥饿、阶级分化以及彻底的混乱,就必须改变我们的内心。革命必须从每个人的内心开始——但不是任何信仰或意识形态指导下的革命,因为一个基于观念的革命,或遵循某个模式的革命,显然根本谈不上是革命。要实现每个人内心根本的转变,就必须了解我们在关系中的所有想法和感受。要解决我们所有的问题,那是唯一的方法——而不是进行更多的训练,制造更多的信仰,发明更多的意识形态,寻找更多的导师。如果我们能一刻接一刻地如实了解自己,不累积任何东西,就能看到宁静是怎样出现的,它不是头脑的产物,它不是一种想象也不是刻意培养的结果;只有在那样的宁静中,才会有创造。

行动与观念

观念能产生行动吗?还是观念只是塑造了思想,因此限制了行动?

我想讨论一下行动的问题。一开始也许会很艰涩难懂,不过我希望通过思考它,能够看清楚这件事,因为我们整个的存在,整个的生活,就是一个行动的过程。

大多数人生活在一连串的行动中,一连串看起来没有关联的行动中,这导致了衰败和挫折。这个问题事关每个人,因为我们活着就是行动,没有行动就没有生活、没有经验、没有思考。思考即是行动;只是在意识的层面,也就是外在的层面上追求行动,只是局限于外在的行动而不了解行动本身的整个过程,必然会走向失意和痛苦。

我们的生活就是一连串的行动,或是一个不同意识层面上的行动过程。意识就是经验、命名和记录。换句话说,意识是挑战和反应,先是经验,然后命名,然后记录,也就是记忆。这个过程就是行动,不是吗?意识即行动;没有挑战和反应,没有经验和命名,没有记录(即记忆),也就没有行动。

行动制造了行动者。也就是说,当行动有个预想的结果,行动者就产生了。如果行动没有一个结果,那么也就没有行动者;但如果有个预想的目标或结果,那么行动就引出了行动者。因此行动者、行动和目标、结果,就是一个统一的过程、一个单一的过程;当行动有个预想的目标,这个过程就产生了。结果导向的行动就是意志;舍此并不存在意志,不是吗?达成目标的欲望激起了意志,即行动者——我想成功,我想写本书,我想成为富人,我想画画。

我们熟悉这三个状态:行动者、行动和目标。那就是我们的日常生活。我只是在解释实际状况;但只有当我们仔细查看它,不让相关的幻觉、成见或偏见乘虚而入,才能开始了解怎样转变实际状况。行动者、行动和结果,这三个状态构成了经验,显然这就是一个成为什么的过程。除此之外,就不存在成为什么的情况,不是吗?如果没有行动者,如果没有结果导向的行动,就不存在成为什么的情况;然而我们所知的生活,我们的日常生活,就是一个成为什么的过程。我没钱,我就朝一个目标行动,我的目标就是成为富人。我长得丑,就想成为一个漂亮的人。因此,我的生活就是一个成为什么的过程。存在的意志就是成为什么的意志,在不同的意识层面上,在不同的状态中,其中有着挑战、反应、命名和记忆。那么,这个成为什么的过程就是冲突,就是痛苦,不是吗?它是一场无尽的挣扎:我是这个,却想成为那个。

因此,问题在于:有没有一种行动,它不是为了成为什么?有没有一种行动,没有这种痛苦,没有这种无休止的战斗?如果没有目标,就没有行动者。因为抱有目标的行动制造了行动者。但有没有一种行动是没有目标的,因而是没有行动者的——也就是没有达成结果的欲望?那样的行动不是为了成为什么,因此也不是一种努力。有一种行动的状态、一种经验的状态,其中不存在经验者,也不存在经验。这听起来太过哲学,但实际上相当简单。

在经验的时刻,你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一个脱离经验的经验者;你就在经验的状态中。举个非常简单的例子:你生气了。在那个生气的当下,既没有经验者也没有经验本身;就只是在经验中。然而你一旦从中出来,在结束的那一刻,就出现了经验者和经验,行动者和抱有目标的行动——即摆脱或压抑愤怒。我们时常处于这样的状态中,一种正在经验的状态;然而我们总是跳脱出来,给它一个名字,命名和记录它,因而继续那个“成为什么”的过程。

如果我们能在行动这个词最根本的意义上去了解它,那份彻底的了解也会影响我们表层的行为;但首先我们必须了解行动最本质的意义。那么,行动是观念引起的吗?你是先有观念,然后行动?还是先产生行动,然后,因为行动制造冲突,你就围绕它建立一个观念?行动制造了行动者吗,还是先有行动者,再有行动?

谁先谁后,弄清楚这一点非常重要。如果是先有观念,那么行动就只是在遵循观念,因此就不再是行动,而只是观念引导下的模仿、强迫。明白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我们的社会很大程度上建立在智力或语言的层面上,所有人都是先有观念,再有行动,行动就成了观念的侍从。只是构建观念,显然不利于行动。观念会滋生更多的观念,如果只是一味地催生观念,就会出现对抗;而社会因为构建观念的智力过程,变得头重脚轻。我们的社会结构非常偏重智力;我们忽视生命的其他部分,不惜一切代价培养智力,因此我们被观念窒息了。

观念能产生行动吗?还是观念只是塑造了思想,因此限制了行动?如果行动是迫于观念产生的,就永远无法解放人类。了解这一点对我们来说极其重要。如果观念塑造了行动,那么行动永远无法解决我们的苦难,在它化为行动之前,我们必须先来看看观念是怎样形成的。探究观念构建的过程极其重要,特别是在这个危机的关头。那些认真的人,那些真正想发现问题的解决之道的人,必须首先了解观念构建的过程。

我们所指的观念是什么意思?一个观念是怎样产生的?观念和行动可以共存吗?假设我有一个观念并且希望去实践它。寻找一个实践那个观念的方法,思来想去,把时间和能量浪费在怎样实行那个观念的争论上。所以,弄清楚观念到底是怎样形成的,真的非常重要。发现了其中的真相后,我们就能讨论行动的问题。不讨论观念,只是去弄清楚怎样行动,是没有意义的。

那你怎样得到一个观念——一个非常简单的观念,没必要是哲学观念、宗教观念或经济学观念?显然它是一个思考过程,不是吗?观念是思考过程的产物。没有思考过程,就不可能有观念。所以,观念是思考的产物,在了解观念之前,我必须先了解思考过程本身。我们所指的思想是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会思考?显然思想是一个神经性反应或心理反应的结果,不是吗?它是面临刺激即刻产生的神经性反应或是心理反应,也就是累积的记忆所引发的反应。一种是面临刺激即刻产生的神经性反应,一种是与累积的记忆有关的,与种族、集体、古鲁、家庭、传统等影响有关的心理反应——你都称之为思考。所以思考的过程就是记忆的反应,不是吗?如果没有记忆,你就没有思想;而对某个经验产生的记忆的反应把思考带入行动。比如说,我累积着民族主义的记忆,称自己为印度人。那个记忆库,积累着过去的反应、行为、影响、传统和习俗,它对佛教徒或基督教徒的挑战作出反应,记忆对挑战作出的反应必然引起思考的过程。观察一下你自己身上运作的思考过程,就可以直接验证这句话的真实。你曾被别人侮辱,那个经验留在你的记忆中,形成了背景的一部分。当你遇到那个人,这是一个挑战,你的反应就是关于那次侮辱的记忆。所以记忆的反应,也就是思考过程,制造了一个观念;因此那个观念总是受限的——了解这一点很重要。也就是说,观念是思考过程的产物,思考过程是记忆的反应,而记忆总是受限的。记忆总是属于过去的,因为现在的一个挑战,那份记忆被赋予了新的生命。记忆本身并不具有生命;当面临挑战,它当下就复活了。所有的记忆,不管是潜伏的记忆,还是活跃的记忆,都是受限的,不是吗?

因此,需要一种截然不同的处理方式。你得亲自去弄清楚,行动要基于一个观念,还是可以不需要构建观念。不基于观念的行动——我们来弄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你什么时候的行动是不经构想的?什么时候的行动不是经验的产物?我们说过,基于经验的行动是受限的,因此是障碍。行动,如果不是观念的产物,如果基于经验的思考过程没有在控制行动,它就是即时产生的,意思就是,如果头脑没有在控制行动,就会有独立于经验的行动。当基于经验的头脑没有在指导行动,当基于经验的思考没有在塑造行动,那是唯一有着了解和领悟的状态。如果没有思考过程,行动是怎样的?行动有没有可能不需要思考过程?具体地说,我想建一座桥,造一所房子,我知道技术,技术会告诉我怎样建造。我们把那个过程称为行动。还有写诗的行动,画画的行动,政府责任的行动,社会反应、环境反应的行动。这一切都基于观念或过往的经验,它们在塑造着行动。但有没有一种行动,它不涉及构建观念的过程?

显然,结束观念的时候,就会有这样的行动;只有爱出现时,观念才会结束。爱不是记忆;爱不是经验;爱不是想念某个所爱的人,不然爱就只是思想。你不能思考爱。你可以想念你爱或你献身的那个人——你的古鲁、你的意象、你的妻子、你的丈夫;但是,思想、符号并不是那个真实的东西,并不是爱。因此爱不是一种经验。

有爱的时候就有行动,不是吗?那个行动不是一种解放吗?它不是精神活动的结果,因此在爱和行动之间没有鸿沟,没有像观念和行动之间的那种鸿沟。观念永远是老旧的,在现在之上投下阴影,而我们总是想在行动和观念之间架上桥梁。当爱存在时——因为它不是精神活动,不是观念构建,不是记忆,不是经验的产物,不是训练的产物——那么那份爱就是行动。那是唯一能解放人类的东西。只要存在精神活动,只要观念即经验在塑造行动,就不可能有解放;只要那个过程在继续,所有的行动都是受限的。当你看到其中的真相,爱就产生了,它不可思议,不可思量。

观念怎样形成,行动怎样源自观念,观念怎样控制行动并因而限制行动,形成对刺激的依赖——我们必须了解这整个过程。是谁的观念,是来自左派还是右派,这并不重要。只要执着于观念,我们就会落入一种状态,一种丝毫无法体验的状态。那么,我们就只是活在过去中,活在时间的领域,那产生了进一步的刺激,或者活在未来中,那是另一种形式的刺激。只有当头脑从观念中解放出来,体验才有可能。

观念并不是真相,真相必须一刻接一刻地直接经验。那并不是你想要的那种经验——不然就只是一种刺激。只有当我们能超越观念的屏障——观念就是“我”,就是头脑,具有局部或全部延续性的东西——只有当我们可以超越它时,只有当思想彻底安静时,才会有一种体验的状态。那时,我们就会知道什么是真相。

信仰

我们之所以渴望信仰,原因之一就是恐惧。

信仰和知识,与欲望的联系非常紧密;如果我们能明白这两件事,也许就能看清楚欲望的运作方式,并了解它的复杂性。

在我看来,大多数人热切接受并视为理所当然的事物之一,就是信仰。我不是在攻击信仰。我们想要做的是,弄清楚我们为什么接受信仰。如果我们能了解动机,了解接受的原因,那就不但能弄清楚我们为什么那么做,也许还能从中解脱出来。我们可以看到,政治信仰、宗教信仰、民族信仰以及其他各种信仰,确实分化了人类,制造了冲突、混乱和对抗——这是不争的事实;然而,我们却不愿意放弃信仰。印度教信仰、基督教信仰、佛教信仰——数不清的宗派和民族信仰,各类政治意识形态,全都相互对立,全都试图转变对方。我们可以明显地看到,信仰在分化人类,制造褊狭;我们的生活可以没有信仰吗?只有在你与信仰的关系中探究你自己,才能弄清楚这个问题。活在这个世界上,可以没有信仰吗?——不是换个信仰,不是用一个信仰代替另一个,而是从所有的信仰中彻底解脱,从而每一分钟都崭新地面对生活。说到底,这就是真理:每一刻都能全新地面对一切,没有源自过去的条件反射,从而没有累积的影响来阻隔我们直面当下的现实。

你想一下就会明白,我们之所以渴望信仰,原因之一就是恐惧。如果没有信仰,我们会怎样?我们不是会忧心忡忡吗?如果没有一个基于信仰的行动模式——不管是相信上帝,还是相信某些制约我们的宗教准则和教条——我们就会感到彻底迷失,不是吗?那么,接受一个信仰不就是为了掩盖那种恐惧吗——恐惧自己实际上卑微渺小、空虚无依?说到底,一个杯子的用途就在于它的空;而一颗充斥着信仰、教条、主张、语录的心,实际上毫无创造力,只是重复他人罢了。逃避那种恐惧——空虚的恐惧、孤独的恐惧、停滞不前的恐惧、一事无成的恐惧、一无所是的恐惧,显然这就是我们那样热切而贪婪地接受信仰的原因之一,不是吗?那么,接受一个信仰,我们就了解自己了吗?正好相反的是,信仰,不管是宗教信仰还是政治信仰,显然都阻碍了我们对自身的了解。它就像一个屏幕,我们就在通过那个屏幕观察自己。我们可以抛开信仰观察自己吗?如果撇开那些信仰,撇开我们抱有的许多信仰,还能留下什么可看的东西吗?我们的心用信仰来认同自己,如果没有信仰,不去认同,它就能如实观察自己——那时,无疑就是了解自我的开端。

这个信仰和知识的问题,真是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它在我们的生活中扮演着多么重要的角色啊!那多如牛毛的信仰!显然,一个人越聪明、越有文化、越有灵性(如果我可以用灵性这个词的话),就越没有了解的能力。野蛮人有着数不清的迷信,即使是在现代社会也是如此。可能越深思熟虑、越清醒、越警觉的人,越不轻易相信什么。那是因为信仰束缚人,信仰孤立人;我们在全世界——在经济界、政治界及所谓的灵修界——看到这种情况。你相信有上帝,而我可能相信没有上帝;或者,你相信要由政府来全权控制一切人事,而我相信私营企业之类;你相信只存在一个救世主,相信借助他能达到你的目标,而我不信那一套。因此,你带着你的信仰,我带着我的信仰,我们各有主张。然而我们双方都在谈论爱,谈论和平,谈论人类大同,谈论一个人生——这完全没有意义;因为实际上信仰本身就是一个孤立的过程。你是婆罗门,我不是婆罗门;你是基督徒,我是穆斯林;诸如此类。你谈论仁爱,我也同样谈论仁爱,一样在谈论爱与和平;但实际上我们貌合神离,我们在分裂彼此。一个人,如果想要和平,想要创造一个新的世界,一个幸福的世界,显然就不能因为任何形式的信仰孤立自己。这一点清楚吗?也许你只是在字面上有所了解,但如果能看到其中的重要性和正确性,看到其中的真相,它就会开始起作用。

我们看到,如果欲望在起作用,就一定会有信仰引起的孤立;因为你信仰是为了获得经济上、精神上以及心理上的保障。我讲的不是那些因为经济原因而信仰的人,因为他们生来以职业为重,他们出于职业需要而成为天主教徒、印度教徒——成为什么教徒并不重要,只要有份工作就成。我们也不是在讲那些出于方便而信仰的人。也许我们大多数人都属于这一种。为方便起见,我们相信某些东西。撇开那些经济上的原因,我们必须探究得更加深入。以那些信仰强烈的人为例,不管是经济、社会还是灵性上的信仰,其背后的过程都是心理上对安全的渴望,不是吗?然后,还有对延续的渴望。我们在此不讨论是否存在生命的延续;我们只讨论信仰的动机,讨论其永不枯竭的推动力。一个热爱和平的人,一个真正了解整个人类生活的人,是无法被一个信仰所束缚的,不是吗?他看到他的欲望在作怪,看到它想要求取安全。请不要跳到另一个极端,声称我在宣扬无宗教主义。我完全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只要我们不了解欲望表现为信仰的过程,就一定会有纷争,一定会有冲突,一定会有悲伤,而人与人之间将互相对立——那正是每天都可以看到的。所以,如果我注意到,如果我认识到,这个呈现为信仰的过程,其实是渴望内在安全的一种表现,那么,我的问题就不是我应该信仰这个还是信仰那个的问题,而是我应该把自己从对安全的渴望中解脱出来的问题。我们的心能从对安全的渴望中解脱出来吗?问题就在这里,而不在于相信什么以及相信多少。世界如此动荡不安,那一切不过是内在渴望心理安全、渴望确定什么的表现。

一颗心,一颗有意识的心,一个人,可以从这种对安全的渴望中解脱吗?我们想要安全,因而需要房产、财物以及家庭的辅助。我们竖起信仰的高墙,想要获得内心以及精神的安全,这就是渴求安定的象征。这种对安全的迫切与渴求,就表现为信仰什么的欲望,你,一个个体,能够从中解脱吗?如果不从这一切中解脱,我们就是争端的根源;我们没有带来和平,我们的心中没有爱。信仰导致破坏,从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就可以看到这一点。如果我受困于这个欲望的过程,即执着于信仰,我可以反观自己吗?我们的心可以从信仰中解脱吗——不是找一个替代品,而是彻底从中解脱?对此你不能只是嘴上说“可以”或“不可以”;但如果你有志于从信仰中解脱,就可以明确地回答。接着,不可避免的,你就会进入寻求方法的阶段。显然,内在的安全,并不像你乐于相信的那样,会长久延续。你乐于相信有一个上帝在细心照料你那些芝麻琐事,告诉你该见谁,该做什么,该怎么做。这是幼稚而不成熟的想法。你认为伟大的圣父在照看我们每一个人。这只是你自作多情的投射。这显然不是真的。真相一定截然不同。

我们的下一个问题涉及知识。要了解真相,知识是必要的吗?我说“我知道”的时候,就表示我拥有知识。这样的心智能够探究和揭示真相吗?再说,我们知道些什么呢,让我们这么引以为傲?实际上我们知道些什么?我们知道信息,我们满脑子的信息和经验,它们全都基于我们的制约、记忆和能力。你说“我知道”的时候,你想表达什么?你声称你知道的东西,要么是一种对事实的识别,对某些信息的识别,要么就是你曾经有过的经验。不断地累积信息,获取各种知识,这一切让你声称“你知道”,并且根据你的背景、欲望和经验,你开始解读你读到的东西。你的知识,是一个跟欲望的过程类似的东西。我们用知识取代了信仰。“我知道,我有过经验,那无可辩驳;我的经验就是那样,我完全信赖它”;这些都是那知识的象征。但如果绕到它的背后,分析它,更聪明更仔细地观察它,你就会发现,声称“我知道”是另一种疏离你我的高墙。在那高墙之后,你寻求庇护,寻求舒适与安全。因此,一个人知识越丰富,就越没有了解的能力。

关于这个获取知识的问题,不知你有没有思考过——知识是否最终有助于我们去爱,是否有助于我们获得解脱,从那些制造内心冲突、邻人冲突的品性中解脱;知识是否让我们脱离了野心。因为,说到底,野心就是破坏关系、造成对立的品性之一。如果我们要与他人和平共处,显然就必须彻底结束野心,不但结束政治上、经济上、社会上的野心,也结束更微妙、更危险的野心——灵性上的野心——成圣成贤。我们的心,有没有可能从积累知识的过程中、从这种想知道的欲望中解脱呢?

观察这两样东西——知识和信仰——在我们的生活中起着怎样举足轻重的作用,是很有意思的事情。看看我们有多崇拜博学多识的人!你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吗?如果你想找到新东西,体验一些不是想象投射出来的东西,你的心就必须自由,不是吗?它必须有能力看到新东西。不幸的是,每次你看到新东西,就引入一些已知的信息,引入你所有的知识和过去的记忆。显然你就变得没有能力看了,也没有能力接纳任何新的、跟旧有的一切无关的东西。请不要立即就把这个意思解读为具体琐事——如果不知道怎样回到住处,我就会走丢;如果不知道怎样操作机器,我就是个没用的人。那完全是另一回事。我们在这里谈论的不是那种事情。我们正在谈论的是被用来寻求安全的知识,那种成就些什么的内在欲望。你从知识中得到了什么?知识的权威,知识的分量,重要的感觉,尊严,充满活力的感觉,诸如此类的东西?一个人如果说“我知道”,如果说“什么存在”“什么不存在”,显然他就已经停止了思考,停止了追踪欲望的整个过程。

在我看来,我们的问题就在于,我们被信仰束缚了,被知识压垮了。我们的头脑能不能从昨日中解脱?能不能从昨日所获得的信仰中解脱?你理解这个问题吗?你这个个体,我这个个体,有没有可能活在这个社会中,却从我们从小熏染的信仰中解脱出来?我们的头脑能不能从所有的知识、所有的权威中解脱?我们阅读各种经典、各种宗教书籍。那些书里详细描述了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怎样达到目标、目标是怎样的以及上帝是怎样的,你们都牢记在心并奋起追求。那就是你的知识,那就是你已获得的东西,那就是你学会的东西,你沿着那条道一路追求。显然你追求什么寻觅什么,就会找到什么。但那是真相吗?那不是你自己的知识的投射吗?那并不是真相。有没有可能现在——不是明天,就是现在——就认识到并且说“我看到了其中的真相”,然后就放手;那样一来,你的头脑就不会被想象、投射的这个过程所纠缠了。

我们的头脑能够从信仰中解脱吗?那些导致你执着于信仰的原因,只有你了解了那些原因的内在本质,不但了解意识层面的动机,也同样了解促使你信仰的无意识层面的动机,你才能从中解脱。毕竟,我们并非只在意识层面运作的肤浅实体。如果给无意识一个机会的话,我们可以弄清楚更深层的意识和无意识的活动,因为无意识比意识反应更快。当你的意识在静静思考、倾听和观察时,无意识则处于更活跃、更警觉、更敏于接受的状态;因此,它就能得到解答。一个被压制、被威胁、被推动、被逼迫去信仰的头脑,它可以自由思考吗?它可以从全新的角度观察,并解除你和他人之间的隔阂吗?请不要说什么信仰拉近了人类。它没有,显然没有。没有组织化的宗教曾做到那一点。你自己看看你的国家发生的事。你们全是信徒,但你们合得来吗?你们团结在一起吗?你们自己清楚不是的。你们分裂成许许多多的派别和等级;你们知道那数不清的派系之分。全世界都是这样——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基督徒在毁灭基督徒,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彼此杀戮,把人们赶进集中营,等等,战争的种种恐怖行径。因此,信仰并没有联合起人类。这一点非常清楚。如果这一点清楚而真实,如果你看到了,就必须依此而行。但困难在于,我们大多数人并没有看到,因为我们无力面对内在的不安全、内在的孤独感。我们需要有所依靠,不管是国家、阶级、民族主义思想、救世主、弥赛亚,还是别的什么。如果我们看到这一切的虚假,头脑就能——也许只是暂时一下子——看到其中的真相;虽然当那真相对它来说实在无法承受时,它就会临阵退缩。但暂时看到就足够了。如果你能在刹那间看到它,就足够了;因为接下来你会看到一件神奇的事情发生。无意识开始运作,虽然意识也许会抗拒。那一秒没有连续,但那一秒就是唯一;然后它会有它自己的结果,即使意识会跟它搏斗。

所以,问题就是:“我们的头脑能不能从知识和信仰中解脱出来?”头脑不就是由知识和信仰组成的吗?头脑的结构不就是信仰和知识吗?信仰和知识是一个识别的过程,是头脑的中心。这个过程是封闭的,是一个意识和无意识共存的过程。头脑能够从自身的结构中解脱吗?它能够自行结束吗?那就是问题。据我们所知,头脑有信仰,有欲望,有着对安全的渴求,有着知识以及力量的积累。如果,带着头脑所有的力量和优势,我们却不能独立思考的话,世界就不可能和平。你也许谈论和平,你也许组织了政党,你也许在屋顶呐喊,但是你无法拥有和平,因为头脑就是制造矛盾的基础,就是引起孤立和分化的源头。一个热爱和平的人,一个热切的人,他不会孤立自我却又谈论仁爱与和平。那只是一个游戏,一个政治和宗教的游戏,只是为了满足成就和野心。一个真正热衷于这个问题的人,一个想要有所发现的人,就要直面这个知识和信仰的问题;他必须绕到它的后面,去发现欲望运作的整个过程,那些想要安全、想要确定的欲望动作的整个过程。

一个能够产生新东西的头脑——不管那新东西是真理、上帝还是别的什么——它显然必须停止获取、停止积累;它必须把所有的知识放到一边。一个背负知识的头脑,显然无法了解那真实的、不可思量的境界。

努力

你在什么情况下写作、画画或唱歌?你在什么情况下创作?显然,就在你不努力时,在你全然打开时。

对大多数人而言,我们整个生活的根基就是努力,就是某种意志力。我们无法想象有什么行动是不需要意志力,不需要努力的;努力就是我们生活的根基。我们的社会生活、经济生活以及所谓的精神生活都是一系列的努力,永远在实现某个目标。我们认为,努力是必要的、必需的。

我们为什么努力?简单说,不就是为了达成结果,实现目标,功成名就吗?如果不努力,我们就认为自己会停滞不前。我们清楚自己为之不断奋斗的目标,而这样的奋斗已成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如果想改变自己,如果想实现内在根本的转变,我们就要付出极大的努力去改掉坏习惯,去抵制周遭环境的影响,等等。所以,为了找到什么或达成什么,或只是为了生活,我们已习惯于作出一系列的努力。

这所有的努力不都是自我的行为吗?努力不是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行为吗?如果从自我这个中心出发作出努力,就必然制造更多的冲突、更多的困惑和更多的痛苦。然而,我们却不停地努力又努力。很少人认识到,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的努力行为,并没有解决我们的任何问题。相反,它增加了困惑、痛苦和悲伤。我们知道这一点,然而我们还是希望能用什么方法突破这种自我中心的努力,突破这种意志的行动。

我认为,如果我们了解努力意味着什么,就会了解生活的意义。幸福来自努力吗?你曾努力幸福吗?努力不来的,不是吗?你努力幸福,就没有幸福可言,不是吗?喜悦并非来自压抑、控制或放纵。你可以压抑或控制,但总是隐藏着冲突。你可以放纵,但最终会有苦果。因此幸福并非来自努力,喜悦也不是来自控制和压抑。然而,我们整个的生活仍然是一连串的压抑、一连串的控制、一连串懊悔连连的放纵。还有不断地克服,与我们的欲望、贪婪和愚蠢不断地斗争。我们奋斗、挣扎、努力,不就是希望能找到幸福,找到某种能带给我们宁静和爱的东西吗?然而爱或领悟能够靠奋斗得来吗?我认为,我们要好好了解我们所指的努力、奋斗或挣扎是什么意思,这相当重要。

努力,不就是竭力要把实情往想象上变,往应该怎样上变?也就是说,为了避免面对实情,我们不停地努力,不是想尽办法逃开,就是想尽办法改变它、修饰它。一个真正满足的人,他了解实情,并给予恰如其分的重视。那是真正的满足;它来自对实情的整个意义的了解,而无关拥有得多还是少。只有在你承认实情,认识它而不是竭力修饰它或改变它时,才会有那样的满足。

所以,我们看到努力就是一种奋斗或挣扎,竭力要把实际状态变成你期待的状态。我只谈心理上的努力,不是在谈解决物理性问题的努力,比如工程问题或某种发现或纯粹技术上的改变。我只谈心理努力,它总是让技术上的努力一败涂地。你也许用尽心思创建了一个了不起的社会,用上了科学所带来的无穷的知识。但只要心理上的奋斗、挣扎和战斗没有被了解,只要心理上的暗示和暗流没有被克服,社会的结构不管构建得多完美,也注定要崩溃,历史已经一再重演。

努力就是逃避实情。一旦我接受了实情,就不存在努力。任何形式的努力和奋斗都是一种干扰;只要我在心理上期待改变实情,就必然存在干扰,也就是努力。

首先,我们必须自由地看到,喜悦和幸福并非来自努力。创造是努力来的,还是只有不再努力,才有创造?你在什么情况下写作、画画或唱歌?你在什么情况下创作?显然,就在你不努力时,在你全然打开时,在你在所有层面上充分交流和互动时。那时,你才有喜悦,你才开始唱歌、写诗或画画之类。创意迸发的那一刻并非是努力来的。

也许通过了解这个创造的问题,可以了解我们所指的努力是什么意思。创造是努力的结果吗?创意迸发的时刻,我们意识到了吗?还是创造是一种完全忘我的感觉,当你心平气和时,当你完全没有觉察到思想的活动时,当你充分、全然、丰富地存在时,就有创造的感觉。那种境界是辛苦、奋斗、争取、努力得来的吗?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过这种时候,你做某些事情轻松敏捷,没有努力,完全不存在奋斗。然而,由于我们的生活大多数时候都处于一连串的斗争、冲突和奋斗之中,我们无法想象那样一种生活、那样一种存在状态,在其中你是完全不奋斗的。

要了解那种没有奋斗的状态,那种创造性的状态,显然就必须探究关于努力的整个问题。我们所指的努力就是奋力实现自我,奋力成为什么人物,不是吗?我是这个,我想成为那个;我不是那个,我就必须成为那个。在成为“那个”的过程中,就存在着奋斗,存在着斗争、冲突和挣扎。在挣扎的过程中,我们关心的必然是实现目标、获得成就。我们在一样东西、一个人、一个观念上寻求自我实现,而要实现什么,要有所成就,就需要不停地战斗、奋斗和努力。所以,我们认为努力是不可避免的;真的不可避免吗——为了成为什么人物,真的要这样奋斗?为什么要奋斗?当你渴望成就,不管是哪种程度、哪个层面上的成就,就必定要奋斗。成就即是努力背后的动机、驱动力。不管是大经理、家庭主妇还是穷人,他们心里都有一场出人头地、功成名就的战斗在上演。

为什么想要实现自我?显然,当你发觉自己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就会想实现自我,想成为什么。因为我什么都不是,因为我不满、空虚、内在匮乏,于是竭力想成为什么;无论内在或外在,我竭力在某个人、某件事或某个理念上实现自我。填满那个空洞就是我们存在的整个过程。意识到自己的空虚、匮乏,我们不是竭力积聚外物,就是费尽心机培养内在的富足。我们通过行动、冥想、占有、成就、权力,等等,逃避内在的空虚,只有在这样的时候,才会有努力。那就是我们的日常生活。发现了自身内在的不足和贫乏,我就努力逃开它或填补它。这样的逃开、回避、试图掩盖那个空洞,引发了努力、奋斗和挣扎。

如果我们不努力逃开,那会怎样?我们就跟孤独、空虚共处;在接纳空虚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一种创造性的状态出现了,它跟奋斗、努力毫无关系。只有我们试图逃避内在的孤独和空虚时,才会有努力;但如果我们只是观察它,如果我们接纳实情而不逃避,你会发现,一种所有奋斗都停止的状态出现了。那种状态就是创造,那并不是努力奋斗的结果。当我们了解实情,即空虚、内在不足,当我们与那份不足共处,并充分了解它,就出现了创造性的真实、创造性的智慧,那本身就会带来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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