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我们所知的行动实际上是反应,它是一个不断成为什么的过程,它是对实情的背弃和逃避,但是当我们觉察内在的空虚而不作选择、不加责备或辩解时,在了解实情的过程中就存在着行动,而这行动就是一种创造性的状态。如果你去觉察行动中的自己,就会了解这一点。在行动中观察你自己,不只是观察外在的动作,还要观察你的思想和感情活动。如果你觉察到那些活动,就会发现思想过程,也即情感和行动的过程,是建立在“成为什么”的观念上的。只有在你心感不安时,才会升起“成为什么”的念头;当你发觉自己内在空虚时,就会出现不安的感觉。如果去觉察思想和情感的那个过程,你会看到其中上演着一场无休止的战斗,一直在努力改变、完善和改造实情。这就是成为什么的努力。成为什么是对实情的直接逃避。通过认识自我,通过不断的觉察,你会发现成为什么的奋斗、战斗和冲突导致了痛苦、悲伤和无知。只有当你觉察到内在的不足,与之安然共处,不逃避它,而是全然接纳它,你才会发现一种非凡的宁静,一种不是拼凑而成、人为制造的宁静,一种了解实情之后产生的宁静。只有在那种宁静的状态中,才存在创造性的境界。
矛盾
理想的我和现实的我,在两者之间不断地挣扎。我实际是这样,但我想变成那样。
在我们的身心内外,矛盾触目可见。因为身陷矛盾,所以内心难有安宁,外部世界也同样如此。我们的内心有一场没完没了的拉锯战——我们想要的状态和实际状态之间的拉锯战。矛盾制造冲突,冲突并不会带来安宁——这不言自明。这种内在的矛盾不应被解读为某种哲学性的二元对立,这样解读只是一种轻易地逃避。也就是说,我们以为把矛盾说成是二元对立的状态,就解决问题了——显然这只是一种惯用的说法,促成了对现实的逃避。
我们所谓的冲突、矛盾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们心存矛盾?——理想的我和现实的我,在两者之间不断地挣扎。我实际是这样,但我想变成那样。我们内心的这一矛盾是一个事实,而不是形而上学的二元论。形而上学对于了解实情毫无意义。如果真有二元论这回事,也许我们可以来谈谈,看看它是怎么回事,诸如此类。但如果不知道我们的内心怀有矛盾,怀有对立的欲望、对立的兴趣、对立的追求,谈论那些又有什么价值?我想变好,可又做不到。这样的矛盾,这样的对立,必须深入了解,因为它制造冲突,而置身于冲突和挣扎,我们是无法独立创造的。我们要清楚自己所处的状况。既然有矛盾,就一定有挣扎,而挣扎就是破坏,就是损耗。在那种状态下,除了对抗、斗争以及更多的痛苦和悲伤,我们什么也创造不了。如果我们能透彻地了解这一点,因而从矛盾中解脱,就会有内在的安宁,并带来对彼此的了解。
问题就在这里:看到冲突会造成破坏和损耗,为什么我们每个人心中却有矛盾?要了解这一点,我们必须探究得更深入一点儿。为什么会有对立的欲望?不知道大家是否从内心意识到这一状况——这种想要又不想要的矛盾,这种记住了某些东西又为了寻找新目标竭力忘却的矛盾。去观察一下,很简单、很平常的现象,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事实就是,矛盾存在。那么,为什么会出现矛盾?
我们所指的矛盾是什么意思?那不就是意味着,一种暂时的状态被另一种暂时的状态所强加?我觉得心中有一种持久的欲望,我假设我心中怀有一种持久的欲望,然后出现了另一种与之矛盾的欲望;这种矛盾造成了冲突,即损耗。也就是说,一种欲望不断地否定另一种欲望,一种追求不断地压倒另一种追求。那么,有持久的欲望这回事吗?显然,一切欲望都是暂时的——不是理论上如此,而是事实如此。我想要份工作,意思就是,我仰仗某个工作来获得快乐。得到后,我并不满足。我想成为经理,想成为老板,如此等等,不但在这个物质世界如此,在所谓的灵性世界也一样——老师想成为校长,牧师想成为教皇,门徒想成为大师。
这样不断地成为,从一个阶段到达另一个阶段,造成了矛盾,不是吗?因此,何不这样来看待生活,它并非是一个欲望恒久盘踞,而是一连串短暂的欲望在不停地此消彼长?这样一来,头脑就不必处于矛盾中了。如果我不把生活看做一个恒久的欲望,而是一连串暂时的欲望在不断变换,那就不会有矛盾了。
只有当头脑有一个固定的欲望时,矛盾才会出现。也就是说,如果头脑不认为一切欲望是变动的、短暂的,而是死抓住一个欲望不放,把它搞成永恒不变的状态——只有在那种情况下,当另一个欲望产生时,才会出现矛盾。然而一切欲望在不停地变动,没有什么固定不变的欲望。欲望中并无固定的一点,但头脑建立了一个固定点,因为它把一切当作达成和获取的手段,因而只要我们在达成什么,就必然有矛盾、有冲突。你想要达成,想要成功,你想找到终极的上帝或真理,那将是你的恒久的满足。因此你并不是在寻找真理,并不是在寻找上帝。你只是在寻找恒久的满足,你用一个理念、一个听起来冠冕堂皇的词汇,比如上帝、真理,来掩盖你寻求满足的事实;但实际上我们全都在寻求满足。这种满足,把它捧至最高,可称之为上帝,置于最低,就是酒精。只要头脑在寻求满足,上帝和酒精就没有多大的不同。对社会而言,喝酒也许不好;但内在渴求满足、渴求获得,则更为有害,不是吗?如果你真的想要找到真理,就必须非常诚实,不只是嘴上说说,而要彻底诚实;你的头脑必须极其清晰,如果你不肯直面事实,你就不可能清晰。
是什么造成了我们每个人心中的矛盾?显然,是想要成为什么的欲望,不是吗?我们全都想成为什么:在世上功成名就,在内在世界达成目标。只要我们依据时间、成就、地位来思考问题,就必然会有矛盾。说到底,头脑就是时间的产物。思想建立在昨日之上,建立在过去之上。只要思想在时间的范畴内运作,展望未来,心系成就、获得、达成,就必然会有矛盾;因为在那种情况下,我们是无法真正面对实情的。只有认识实情、了解实情,不作选择地觉察实情,才有可能跳脱出矛盾,从这一导致瓦解的肇因中解脱出来。
因此,了解思维的整个过程是必要的,不是吗?因为我们正是在那个过程中发现了矛盾。思想本身成了矛盾,就因为我们不了解自我的整个过程。只有当我们全身心地觉察我们的思想,不是用观察者观察他的思想的那种方式,而是不作选择地全然觉察——那是相当有难度的。只有那样,才能消解这极为有害、造成极大痛苦的矛盾。
只要我们竭力想在心理上达到某个结果,只要我们寻求内在的安全,我们的生活就必然会有矛盾。我认为大多数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个矛盾,或者,我们意识到了,但并没有明白其中真正的意义。相反,矛盾带给我们一种生活的动力;来一点儿摩擦会带给我们活着的感觉。努力,矛盾中的挣扎,让我们感觉自己尚有生气和活力。那就是为什么我们热爱战争,享受有挫折的战斗。只要存在达成结果的欲望,即获得心理安全的欲望,就必然会有矛盾;而有矛盾,就不可能有安静的心。心的安静,是了解生活全部意义的必要条件。思想永远不可能安静下来;思想是时间的产物,它永远无法发现那无始无终之物,永远无法明白那超越时间的东西。思想的本质就是矛盾,因为我们的思想总是落入过去或未来,因此永远无法全然地认识并觉察现在。
要全然地觉察现在是一个相当艰难的任务,因为头脑无法真实不虚地直面事实。思想是过去的产物,因此它只能着眼于过去或未来,它无法全然彻底地觉察当下的事实。只要思想,即时间的产物,试图消除矛盾及其造成的所有问题,它就只是在追求一个结果,试图达到一个目的,这样的思考方式只会造成更多的矛盾,造成我们身心内外更多的冲突、痛苦和混乱。
要从矛盾中解脱,就必须不作选择地觉察现在。当你面对事实,怎么会需要选择?显然,只要思想抱持成为什么、改变什么的心思来处理事实,就不可能了解事实。因此,自我认识就是了解的开端;没有自我认识,矛盾和冲突就会继续。要认识整个过程,了解自我的全部,并不需要任何专家、任何权威。追求权威只会滋生恐惧。没有专家可以告诉你,怎样了解自我运作的过程。我们必须自己来探究。你我可以通过交谈、讨论来帮助彼此,但没有人可以为我们揭示它,没有专家、没有老师可以为我们进行探索。我们只能在关系中觉察——在我们与物品、财产、他人和观念的关系中来觉察。在关系中,我们会发现,如果行动去迎合观念,就会产生矛盾。观念是思想的结晶,是一个符号,遵照符号而活的努力就会造成矛盾。
因此,只要抱持一种思维模式,矛盾就会继续。要结束模式,结束矛盾,就必须认识自我。认识自我并非少数人的专利。我们可以在每天的谈话中、在我们的思考和感受方式中、在我们看待他人的方式中认识自我。如果能一刻接一刻地觉察每一个念头、每一丝情绪,就可以看到自我的习性在关系中得到了了解。只有那时,心才可能宁静,只有在宁静的心中,绝对的真相才会出现。
自我是什么
我看到“我”一直在运作,我看到它总是给自己和周围的一切造成焦虑、恐惧、沮丧、绝望和痛苦。
大家知道我们所指的自我是什么意思吗?自我,指的就是观念、记忆、结论、经验、各种可以命名或难以命名的意图、有意识地努力成为什么或努力避免什么、无意识中积累的记忆——种族的记忆、集体的记忆、个人的记忆、部落的记忆,这一切的大汇集,或向外投射为行动,或向内投射为美德,这一切背后的动力就是自我。那当中包含着竞争,包含着成为什么的欲望。那整个过程就是自我;面对它时,我们其实很清楚,这是个邪恶之物。我故意用“邪恶”这个很重的词,因为自我导致了分裂:自我是自我封闭的;它的活动,不管多高贵,都是分离的、孤立的。这一切我们都很清楚。我们也都知道自我消失的时候,那些妙不可言的时刻,其中没有任何的努力与刻意。有爱的时候,就有那样的时刻。
经验怎样强化了自我,在我看来,这个问题是我们需要了解的重点。如果我们内心热切,就应该了解这个问题。那么,我们所指的经验是什么意思?我们一直在获取经验,留下印象;我们解读那些印象,我们作出反应或依据它们作出行动;我们算计、耍诈,如此等等。在我们客观所见的东西和我们对此的反应之间,不断地相互影响;在意识和无意识的记忆之间,也在不断地相互影响。
根据记忆,我对看到、感受到的一切作出反应。在对看到、感受到、了解到和所相信的一切作出反应的过程中,经验就在产生,不是吗?反应,对看到的东西作出的反应,即是经验。当我看到你,我就作出反应。对那个反应的命名就是经验。如果我不命名那个反应,它就不是经验。观察一下你自己的反应,观察一下发生在你身上的状况。如果在事情发生的同时没有一个命名的过程,就不存在经验。如果我没有认出你,怎么会有遇见你的经验?这听起来既简单又正确。事实不是如此吗?也就是说,如果我不根据我的记忆、我的制约、我的偏见来作出反应的话,我怎么会知道我有过这个经验?
接着还有各种欲望的投射。我渴望被保护,渴望获得内在的安全,或者渴望拥有一个导师、一个古鲁、一个师父、一个神;我就经验到我所投射的东西。意思就是,我投射了一个欲望,它具有某种形式,我赋予它某个名字,并对此作出反应。那就是投射。那就是命名。那个欲望带给我某种经验,我就声称,“我有经验”,“我遇见了大师”或者“我没有遇见大师”。你清楚命名一个经验的整个过程。欲望就是你所谓的经验,不是吗?
如果我渴望头脑的寂静,那会怎样?会发生什么?我看到拥有一个寂静的头脑、安静的头脑很重要,理由多种多样,因为《奥义书》这么说过,宗教经典这么说过,圣人们都这么说过。另外,我个人偶然也能感觉到头脑安静时的无比美妙,因为平时我的头脑一整天都喋喋不休。有好几次,我感受到一个宁静的头脑、一个寂然无声的头脑是多么美妙、多么愉悦。欲望想要经验寂静。我想要一个寂静的头脑,于是我就问“怎样才能得到”。我知道这本或那本书谈论冥想,谈论种种修行。所以我指望通过修行来使经验寂静。自我,那个“我”,因此就在经验寂静的过程中被确立了。
我想要了解什么是真理,那就是我的欲望、我的渴求。随即我就作出投射,投射我对真理的想法。因为我读过大量谈论真理的书,我听很多人谈论过,很多经典都描述过。我想要那一切。那会怎样?那个要求、那个欲望被投射出去,如果我经验到什么,正是因为我识别出了那个投射的状态。如果我没有识别出那个状态,就不会称它为真理。我识别出它并且经验到它。那个经验强化了自我,强化了那个“我”,不是吗?所以,自我在经验中变得根深蒂固。于是你声称“我知道”、“大师是有的”、“上帝是存在的”或者“上帝不存在”;你声称某种政治体系是对的,其他的都不行。
所以,经验一直在强化那个“我”。你越根植于你的经验,自我就越强大。其结果就是,你有了某种性格的力量、知识的力量、信仰的力量,你将这些展示给他人,因为你认为他们不如你聪明,因为你拥有写作和演讲的天赋,你机智多谋。由于自我还是在运作,所以你的信仰、你的大师、你的阶层、你的经济体系都是一个孤立的过程,它们引起了纷争。在这件事情上,如果你打心底里认真热切,就必须彻底消除这个中心,绝不为它找任何借口。为什么我们必须了解经验的过程,原因就在这里。
对头脑和自我来说,有没有可能不作出投射、不滋生欲望,不留下经验呢?我们看到,自我的所有经验都是一种消极、一种破坏,然而我们却称之为积极的行为,不是吗?那就是我们所谓的积极生活。在你看来,消除这整个过程,才是消极的行为。在这个问题上,你这么认为对吗?我们,你和我,作为个体,能够深入问题的根源并了解自我的整个过程吗?什么能实现自我的消解?宗教和其他团体提供了认同,不是吗?“认同一个更伟大的东西,自我就会消失”,那就是他们的说辞。显然,认同仍然是自我的一个运作过程;那个更伟大的东西,只是“我”的投射,我经验到它,并因而强化了那个“我”。
形形色色的戒律、信仰和知识,显然只是强化了自我。我们能找到某个消解自我的要素吗?还是这个问题问错了?从根本上说,消解自我就是我们想要的。我们想找到某个消解“我”的东西,不是吗?我们认为存在各种方法,认同啊,信仰啊,诸如此类。但那些全都是同一层面上的东西,谁也不比谁高明;因为它们都同样有力地强化了自我。所以,哪里有“我”在运作,哪里就会有破坏性的力量和能量,我能看到这一点吗?不管称它为什么,它都是一个孤立分化的力量、一个破坏性的力量,而我想找到一种消解它的方法。你一定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我看到“我”一直在运作,我看到它总是给自己和周围的一切造成焦虑、恐惧、沮丧、绝望和痛苦,那个自我可能被消解吗?不是部分被消解,而是彻底被消解?我们能直捣它的老巢,一举摧毁它吗?那是唯一真正起作用的方法,不是吗?我不想只有某方面的智慧,我想要一种整体的智慧。我们大多数人都只在某些层面上聪明灵慧,你也许在这方面,我也许在那方面。有些人精于商业事务,有些人娴于办公室工作,如此等等;各有不同的智慧,然而却没有一种整体的智慧。要有整体的智慧,就意味着无我。这可能吗?
自我可以在此刻彻底消失吗?你知道这是可能的。有什么必需的要素和要求?需要什么才能实现它?我能找到它吗?当我问“我能找到它吗”,显然,我相信那是可能的;那么我就已制造了一个经验、一个将会强化自我的经验,不是吗?了解自我需要极大的智慧、极强的警觉与机敏,需要不断地留意,那样它就不会溜走。我非常热切,想要消解那个自我。当我这么说的时候,我知道消解自我是可能的。一旦我说“我想要消解这个”,那当中仍然存在着自我的经验,所以自我就被强化了。那么,自我怎样才能不经验?我们可以看到,创造的状态完全不同于自我的经验。创造是自我消失时产生的,因为创造不是智力活动,不属于头脑的范畴,不是一种自我投射,而是某种超越于一切经验之外的东西。所以,头脑可不可以静止下来,处于一种不识别、不经验的状态,处于一种创造可以发生的状态,也就是自我消失、自我不存在时的一种状态?问题就在这里,不是吗?头脑的任何活动,积极的或是消极的,实际上都是强化“我”的一个经验。头脑可以不做识别吗?只有彻底的寂静,不识别才能发生;但那种寂静不是自我的经验,因而不是那种强化自我的寂静。
存在一个自我之外的实体吗?它看着那个自我,并企图消解自我?存在一个高于自我并在摧毁自我、放下自我的精神实体吗?我们认为存在这个东西,不是吗?大多数宗教人士认为,存在这样一个要素。物质主义者说:“自我不可能被摧毁,只能从政治上、经济上和社会上对它进行限制和约束。我们可以用某个模式牢牢把握它,我们也可以打破它,因此它可以被用来过一种高尚的生活、道德的生活,不干扰任何东西,而是遵循社会的模式,像一台机器一样运作。”那就是我们所知的东西。还有另外一些人,那些所谓的宗教人士——实际上他们并不具有宗教性,虽然我们这么叫他们,他们说:“从根本上说,存在着这样一个要素。如果我们能联结到它,它就会消解自我。”
是否存在一种消解自我的要素?请明白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在把自我逼入墙角。如果你允许自己被逼入墙角,就会看到事情的变化。我们喜欢存在一个无始无终的元素,与自我无关的元素,一个我们希望会来调解并摧毁自我的元素——我们称之为上帝。那么,是否存在这样一个头脑可以理解的东西呢?也许有,也许没有,但那不是重点。然而,当头脑寻求一种无始无终的精神状态、一种能采取行动以摧毁自我的状态,那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经验吗?那同样在强化“我”。如果你信仰——那不正是实际发生的状况——如果你相信存在真理、上帝、不朽、无始无终的状态,那不正是一个强化自我的过程吗?自我投射了那个东西、那个你感觉并相信会来摧毁自我的东西。你投射了一个观念,认为有一个无始无终的延续状态,一个精神实体,之后你就有了一个经验;然而那样的经验只是加强了自我。所以你做了些什么?你并没有真正摧毁自我,只是给了它一个不同的名字、一种不同的品质;自我仍然在那里,因为你经验到了它。所以说,我们的行动,从始至终都是同一种行动,只是我们认为它在进步,在成长,在变得越来越美;然而,如果你向内观察,那是同一个行动在继续,同一个“我”在不同的层面、以不同的标签、不同的名字运作着。
当你看到整个过程,看到自我狡黠、不凡的发明,看到自我的才智,看到它怎样通过认同、美德、经验、信仰和知识来掩盖自己;当你看到头脑在它自己制造的笼子里、圈子里打转,那会怎样?当你意识到这一点,完全认识到这一点,你不会格外地安静吗?——不是因为强迫,不是因为任何奖赏,也不是因为丝毫的恐惧。当你认识到头脑的每一个活动都只是加强自我的一种形式,当你观察它、看着它、在行动中彻底地觉察它,当你来到这一步——不是意识形态上,不是语言上,也不是通过投射的经验,而是当你真正处于那种状态的时候——那时你就会看到,因为彻底静止,头脑失去了造作的力量。头脑制造的任何东西,都在那个圈子里,都在自我的领域中。当头脑不造作,就会有创造,那并不是一个可以识别的过程。
真相、真理,是不可识别的。要让真理现身,信仰、知识、经验、对美德的追求——这一切都要去掉。一个刻意追求美德的有德君子,永远也找不到真相。他也许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但那并不表示他是一个热爱真理、敏于了解的人,那完全是两回事。对那个热爱真理的人而言,真理已经出现。一个有德君子,是正义之士,而一个正义之士永远也无法了解什么是真理,因为,对他而言,美德是用来掩盖自我、加强自我的,因为他在追求美德。当他说“我必须不贪婪”,他所经验的那个不贪婪的状态,只是加强了他的自我。为什么贫穷如此重要,原因就在这里;不但要在世俗事物上贫穷,在信仰和知识领域也要贫穷。一个世俗的富人,或者一个富有知识和信仰的人,除了黑暗,永远无法认识任何东西;他们会是一切灾难和痛苦的中心。但如果你我这些个体,能够看到自我的整个运作,就会知道什么是爱。我保证,那是唯一可以改变世界的革命。爱与自我无关;自我无法认出爱。你说“我爱”,然而,就在你说的一刹那,就在经验的一刹那,爱就不在了。然而,你懂得爱的时候,自我就消失了。有爱的时候,自我就不在了。
恐惧
恐惧总是跟已知有关,而不是未知。
什么是恐惧?恐惧无法孤立存在,只有在与外物的联系中才存在恐惧。我怎么会恐惧死亡,恐惧我不知道的东西?我只能恐惧我知道的东西。当我说我恐惧死亡,是真的恐惧未知,也就是恐惧死亡吗,还是恐惧失去我已知的东西?我恐惧的并非死亡,而是恐惧失去那些属于我的东西,恐惧失去那份联系。我的恐惧总是跟已知有关,而不是未知。
我现在想问的就是,怎样从对已知的恐惧中解脱,对已知的恐惧,也就是对失去家庭、名誉、个性、银行账户、嗜好等的恐惧。你也许会说,恐惧是由良知引起的;但你的良知是由你的制约形成的,所以良知仍然是已知的结果。我知道些什么?有知识,就是抱有观念,抱有对事物的观点,在与已知的联系中拥有一种延续感,此外别无其他。观念就是记忆,是经验的结果(经验即是对挑战的反应)。我恐惧已知,意思就是我恐惧失去人、事物或观念,我恐惧发现自己的真实样子,恐惧茫然无措,恐惧失去时、一无所获时或者没有更多的快乐时可能会有的痛苦。
存在对痛苦的恐惧。身体上的痛苦是神经性的反应,但当我执着于令我满足的事物,心理上的痛苦就来了,因为那时我就会恐惧别人或别的东西可能会带走它们。只要不被干扰,心理上的累积就能防止心理上的痛苦;意思就是,我是一堆累积之物、一堆经验,这防止了任何形式的严重干扰——我不想被干扰。因此,我恐惧任何干扰它们的人。所以说,我的恐惧与已知有关,我恐惧我所累积的那些东西,那些身体上或心理上的累积之物,我收集它们是为了避开痛苦或防止悲伤。然而,悲伤就在这个避开心理痛苦的累积过程中。知识也有助于防止痛苦。就像医疗知识有助于防止身体上的痛苦,信仰也有助于防止心理上的痛苦,而这正是我恐惧失去信仰的原因,即使我对那些信仰是否现实可靠并无把握。我也许会拒绝某些强加于我的传统信条,因为我自身的经验给了我力量、信心和领悟;但我自己已获得的那些信仰和知识本质上并无不同——也是逃避痛苦的途径。
只要你在累积已知,恐惧就会存在,因为累积已知,就是在制造失去的恐惧。所以,恐惧未知,实际上是恐惧失去累积的已知之物。累积必然意味着恐惧,进而意味着痛苦;你一旦说“我绝不能失去”,恐惧就在了。虽然我累积的初衷是为了避开痛苦,而痛苦却已在累积的过程中等候着我了。我一手制造的东西正是恐惧,也就是痛苦。
防御的种子催生了攻击。我想要身体上的安全,于是就制造出一个主权政府;主权政府需要武装力量,这就意味着战争,而战争却破坏了安全。哪里有自我保护的欲望,哪里就有恐惧。如果我看清了需要安全的荒谬,就不会再累积。如果你说你看清了,可还是禁不住去累积,这是因为你并没有真正看清累积中固有的痛苦。
恐惧存在于累积的过程中,而信仰什么就是累积过程的一部分。我的儿子死了,对重生转世的信仰在心理上为我挡住了不少痛苦;然而,在信仰的过程中,存在着疑惑。在外部世界,我累积物品,引发了战争;在内心世界,我累积信仰,引发了痛苦。只要我想要安全,想要拥有一个银行账户,想要获得快乐,只要我想在生理上或心理上成为什么,就必然有痛苦。我所做的避开痛苦的事情,恰恰导致了恐惧,滋生了痛苦。
当我渴望处于某个模式中,恐惧就产生了。活得没有恐惧,意味着活得没有特定的模式。如果我想要某种特定的生活方式,那本身就是恐惧之源。我的困境就在于,我渴望活在某个框架中。那我就不能打破那个框架吗?只有当我看到真相,才能打破它;真相就是:那个框架导致了恐惧,而恐惧又强化了那个框架。如果我说我必须打破框架,因为我想摆脱恐惧,那么我就只是遵从了另一种模式,而那会导致更多的恐惧。我基于打破框架的欲望而采取的任何行动,只会制造出另一种模式,因而制造出恐惧。要怎样打破框架却不引发恐惧呢,也就是没有任何跟恐惧有关的有意识或无意识的活动?这意味着我必须按兵不动,我绝不采取任何行动来打破框架。如果我仅仅只是看着那个框架,不采取任何行动,那会怎样?我看到头脑本身就是那个框架、那个模式,它就活在它为自己制造的惯性模式中。因此,头脑本身就是恐惧。不管头脑做什么,都会强化旧有的模式或助长一个新的模式。这意味着,头脑所做的摆脱恐惧的任何事情,都会导致恐惧。
恐惧找到了各种逃避的途径。常见的一种就是认同,不是吗?——认同国家,认同社会,认同观念。当你看到一支队伍,一队军人或宗教人士,或者当国家面临被侵略的危急关头,你没有注意到你的反应吗?那时,你认同了国家,认同了一个神灵,认同了一种意识形态。其他的时候,你认同你的孩子、你的妻子,认同某种特定的作为或不作为。认同是一个忘我的过程。只要意识到“我”,我就知道会有痛苦、挣扎和无尽的恐惧。但如果我能认同某个更伟大的东西、某个有意义的东西,认同美,认同生活,认同真理,认同信仰,认同知识,就可以逃开“我”,至少暂时逃开,不是吗?如果谈论“我的祖国”,我就暂时忘了自己,不是吗?如果谈一谈上帝,我就忘了自己。如果我能认同我的家庭,认同某个团体、某个政党、某种意识形态,就可以暂时逃避。
因此,认同是逃避自我的一种形式,甚至美德也是如此。追求美德的人,就是在逃避自我,并且他心胸狭隘。那不是一颗具有美德的心,因为美德是一种无法追求的东西。你越想变得高尚,就更加强化了自我、那个“我”。恐惧,以不同的形式为我们大多数人所熟知,它必然会一直寻找替代品,因而必然加剧我们的挣扎。你越认同一个替代品,就会越抓紧你本准备摆脱和弃绝的东西,因为恐惧如芒刺在背。
现在我们知道什么是恐惧了吗?恐惧不就是对实情的不接纳吗?我们必须了解“接纳”这个词。我用那个词的意思,并不是要你努力接纳。如果我理解了实情,就不存在接纳的问题。如果我没有看清楚实情,那就会引发接纳的过程。因此,恐惧就是对实情的不接纳。我是一堆反应、记忆、希望、压抑、沮丧的集合体,我是存在障碍的意识活动的结果,这样的我怎样能超越?没有这样的障碍和阻碍,头脑还能有意识吗?我们知道,没有障碍的时候,就有深刻的喜悦。你不知道当身体极其健康时,会有某种喜悦、某种幸福吗?你不知道当头脑彻底自由、没有任何障碍的时候,当识别的中心也就是“我”不在的时候,你体验到了某种喜悦吗?你没有体验过那种自我不在时的状态吗?显然我们都体验过。
只有当我可以整体全面地看待自我,把它看成是一个整体,才能了解自我并从中解脱。要整体全面地看待自我,我就必须了解一切源自欲望的活动,不辩护,不谴责,不压抑。欲望就是思想的表达——思想与欲望并无不同;如果能明白这一点,我就会知道是否存在超越自我限制的可能。
简单
在外在的物质上简单,显然并不代表内心状态也简单。
我想谈谈什么是简单,也许通过探讨那个问题可以发现什么是敏感。我们眼中的简单只是一种外在的表现、一种内敛低调:拥有极少、裹缠腰布、漂泊无家、衣着简朴、存款微薄。显然,那并不是简单,那只是一种外在的表演。在我看来,简单是必要的;但只有当我们开始明白认识自我的意义,才能简单。
简单不是适应一种模式就好了。简单需要大智慧,可不是遵循某种特殊的模式、按部就班那么简单,模式再有价值都是没用的。很不幸,我们大多数人的简单都始于外表,都在外在的事情上做文章。拥有很少的东西,满足于很少的东西,安于清贫,也许还与别人分享自己的那一点点东西,要做到这样是相对容易的。但在外在的物质上简单,显然并不代表内心状态也简单。因为如今的这个世界,外在有越来越多的东西在催迫着我们。生活变得越来越复杂。为了逃开那一切,我们竭力放弃或脱离物质上的东西——脱离汽车、房子、组织、电影,脱离无数外部强加给我们的境遇。我们以为避世隐退就可以简单。很多圣人、很多导师弃世隐退,但在我看来,这种弃世对我们任何人而言都解决不了问题。本质的简单,真正的简单,只能在内心产生;从内心开始,再有外在的表现。那么,要怎样简单,这是个问题;因为那样的简单会让人越来越敏感。一个敏感的头脑、一颗敏感的心灵是必要的,因为只有那时你才能敏于感知、敏于接纳。
显然,只有了解束缚着我们的无数障碍、执着和恐惧,内心才能简单。然而我们大多数人都喜欢被束缚——被人、被财产、被观念所束缚。我们喜欢做囚徒。虽然外表看起来我们可能很简单,但内心却是囚徒。在内心,我们是欲望的囚徒,是需要的囚徒,是理想的囚徒,是无数动机的囚徒。除非我们内心自由,否则是找不到简单的。因此,我们必须从内心开始,而不是在外部下工夫。
如果我们能了解信仰的整个过程,了解头脑为何执着于信仰,就会获得大自由。当我们从信仰中解脱,就会简单。但那样的简单需要智慧,想要智慧就必须觉察自身的障碍。要觉察,就必须时刻留意,不可陷于任何惯性、任何思想或行为模式。毕竟,一个人的内在状态真的会影响外部世界。社会,或任何行为方式,都是我们的自我投射;没有内在的转变,只是依靠法律,对外部世界意义甚微。也许会引起某些变革、某些调整,但我们内在的真实状况总会让外部的苦心经营一败涂地。如果我们内心贪婪、野心勃勃、追求某些理想,那种内在的复杂最终会颠覆和瓦解外在的社会,不管我们谋划得多么周密。
因此,我们必须从内部开始——但并不排斥外在,并不拒绝外部的改变。显然,你是通过了解外部世界,通过弄清楚冲突、斗争、痛苦在外部世界的状况,才得以进入内心的;当我们探究得越来越广,自然就会进入制造了外部冲突和灾难的心理领域。外部状况只是我们内在状态的显现,但要了解内在状态,必须从外部世界着手。我们大部分人都那么做。在了解内心世界的过程中——不排外,不拒绝了解外部世界,而是通过了解外部世界来邂逅内心世界——我们会发现,一旦开始探究复杂的内心,我们就会变得越来越敏感、越来越自由。这内在的简单是至关重要的,因为正是那份简单生出了敏感。一颗不敏感、不警醒、不觉知的心,没有任何接纳的能力,没有任何创造性的活动。循规蹈矩不是简单之道,实际上那只会令我们头脑迟钝、心灵麻木。任何形式的威权强迫,任何由政府、我们自身以及因为要实现理想,等等,所引起的强迫——任何形式的循规蹈矩,必然导致迟钝,导致内心无法简单。你的外表也许循规蹈矩,看上去简单朴素,就像很多宗教人士那样。他们持守各种戒律,参加各种组织,以某种特定的方式冥想,如此等等——这一切看起来都显得简单,但那样的循规蹈矩是无助于简单的。相反,你越是压抑,越是换来换去,越是提升净化,就越不简单,然而你对提升、压抑、替换的过程越加了解,你变得简单的可能性就越大。
我们的问题——社会的、环境的、政治的、宗教的——都实在太复杂,变得学识渊博、聪明绝顶是没有用的,只有变得简单才能解决这些问题。一个简单的人比一个复杂的人看得更直接,有着更直接的经验。我们的头脑塞满知识,满脑子别人说过的话,我们已经无法简单,无法亲自获取直接的经验。这些问题需要新的方法,只有当我们的内心真正简单的时候,问题才能解决。只有认识自我,了解我们自身,了解我们的思考方式、感受方式,了解我们思想的活动、我们的反应,了解我们怎样因为恐惧而随波逐流、人云亦云,怎样对佛陀、基督、伟人圣者们的言教遵行不悖——那一切都表明了我们的本质:循规蹈矩,一心只想安全和稳定——只有了解那一切,才会有那样的简单。追求安全时,我们显然处于恐惧之中,因此就没有简单可言。
没有简单,就无法敏感——无法对树木、飞鸟、山峦和风敏感,无法对这世上围绕着我们的万事万物敏感;如果我们不简单,就无法敏锐地觉察事物在向你吐露着什么。我们大多数人活得非常肤浅,活在我们意识的表层;在那个层面上,我们试图变得有思想有智慧,即变得具有宗教性;在那个层面上,我们试图通过强迫、通过持戒让头脑简单起来。但那并不是简单。如果我们强迫表层的头脑简单,这样的强迫只会僵化头脑,而不会让它变得柔韧、清晰、敏锐。要在意识的整个过程中都保持简单,是相当艰难的;因为你的内心需要没有任何保留,你必须非常热切地想要弄清楚、想要探究我们的存在过程,这意味着清醒地觉察每一个提示、每一个暗示;要去觉察我们的恐惧、我们的希望,去探究它们,去一点一点地从中解脱。只有那时,只有当头脑和心灵真正简单,不再结茧生壳时,才能解决我们面临的诸多问题。
知识解决不了我们的问题。比如,你也许知道生命有轮回,你也许知道死亡不是终点。你也许知道,不是说你真的知道,也许你相信这回事。但那解决不了问题。你的理论、资讯、信念无法把死亡搁置一旁。它比那些东西神秘得多,深刻得多,有创造力得多。
我们必须能够重新探究这一切。因为只有通过直接的经验才能解决我们的问题,要获取直接经验就必须简单,也就意味着必须敏感。知识的重量钝化了心智。过去和未来钝化了心智。只有能在一刻接一刻中持续应对现在的心智,才能面对环境不断带给我们的重大影响和压力。
因此,实际上一个宗教人士并不是穿着长袍或裹着缠腰布的人,不是一日只吃一餐的人,也不是满嘴誓言、要这样不要那样的人,而是一个内心简单、没有任何野心的人。这样的心智具有极大的接纳能力,因为他的心中没有障碍、没有恐惧、没有追求;因此它能迎接慈悲、上帝、真理,不管什么。但如果去追求真相,心就无法简单了。如果去遵循某种内在或外在的权威模式,心就无法敏感了。一颗心,只有真正敏感、警觉,觉察它发生的一切,觉察它的反应、念头,当它不再成为什么,不再塑造自己——只有那时它才能接纳真相。只有那时才会有幸福,因为幸福不是终点——它是真相的产物。当头脑和心灵变得简单而敏感——不是通过某种强迫、引导或欺骗,那时就会看到,我们的问题可以非常简单地解决。不管问题多么复杂,我们都将能全新地处理它们,用不同的眼光看待它们。这就是目前这个时代所需要的人:能够简单而具有创意地全新应对外在的困惑、混乱和对抗——而不是用左派或右派的理论规则来应对。如果你不简单,就无法全新地应对问题。
只有这样处理,问题才能解决。如果我们用某种宗教的、政治的或别的什么思维模式来思考的话,就无法全新地处理它们。所以,我们必须从这一切当中解脱,变得简单。为什么觉察这么重要,为什么有能力了解我们自身的思考、全面地认识自我这么重要,原因就是如此;简单源于此,谦卑源于此,谦卑并非一种美德或一项练习。苦心取得的谦卑已不是谦卑。努力让自己谦卑就不再是谦卑。只有心存谦卑,不是那种苦心培养的谦卑,我们才能面对生活中极其紧迫的事情,因为那时我们就不再重要,不再透过自身的压力和重要感看待问题;我们如实看待,然后就能解决它。
觉察
你怎样觉察树木,觉察一只鸟的鸣叫?
认识自己,就是认识我们与世界的关系——不只是与观念、与他人的关系,还有与自然、与财物的关系。那就是我们的生活(生活即是与万事万物的关系)。了解那份关系需要专业训练吗?显然不用。需要的只是觉察,把生活视为一个整体来对待。要怎样觉察?那就是我们的问题。要怎样拥有那份觉察力——可以的话,我用这个词不包括专业训练的意思。我们怎样能够把生活视为一个整体来对待?——这生活不仅包括你与邻居之间的私人关系,还包括你与自然、与财物、与观念、与头脑制造的幻觉、与欲望等的关系。要怎样觉察这关系的整个过程?显然,那就是我们的生活,不是吗?抛开关系,就不存在生活;要了解这关系,并不需要你遗世独立。相反,那要求你充分地认识或觉察关系的全部过程。
要怎样觉察?我们是怎样觉察事物的?你怎样觉察你与某个人的关系?你怎样觉察树木,觉察一只鸟的鸣叫?你怎样觉察你读报时的反应?我们觉察头脑的表层反应,也同样觉察内在的反应吗?我们怎样觉察事物?我们首先觉察到的是一个反应、一个对刺激的反应,不是吗?这显而易见。我看到树木,就有一个反应,然后出现感觉、联系、认同和欲望。通常就是这样的过程,不是吗?我们可以观察实际发生的情况,而不需要研究任何书籍。所以,在认同的过程中,你时而快乐时而痛苦;而我们的“能力”就是关注快乐、避开痛苦,不是吗?如果你对某件事感兴趣,如果那件事带给你快乐,你的“能力”马上就有了,马上就能觉察到那个事实;如果事情令人痛苦,你就发展出避开它的“能力”。只要我们在指望“能力”来了解自我,我觉得我们就不会成功;因为了解自我并不取决于能力。那不是一门技术,不是你假以时日不断打磨就可以发展、培养、提高的技术。对自我的觉察显然可以在关系中试验;可以在我们的谈话方式、行为方式上试验。观察你自己,不认同,不比较,不谴责,就只是观察,你会看到特别的事情发生了。你不但结束了无意识的行为——因为我们大部分的行为都是无意识的,而且进一步觉察到了那个行为的动机,无须调查也无须深挖。
觉察的时候,你看到你思想和行为的整个过程,但只有不做谴责,你才能看到。我谴责什么的时候,并没有在了解它,谴责就是逃避了解的一种方式。我认为我们大部分人都故意这么做;我们张嘴就谴责,还以为自己懂了。如果我们不谴责,只是注意它,觉察它,那么那个行为的内涵和意义就会开始展露。试验一下,你就会亲眼看到。只是觉察——不作任何意义上的辩护——也许表面上看起来很消极,但那并不是消极。正好相反,它具有一种被动的品质,那就是直接的行动;如果试验一下,你就会发现这一点。
毕竟,如果你想了解什么,就必须处于一种被动的状态中,不是吗?你不能一直琢磨它,一直苦思冥想、疑惑重重。你要有足够的敏感去感知它的内容,就像一张敏感的照相底片。如果我想了解你,我就必须处于被动的觉察中,然后你就会开始向我吐露你全部的故事。显然那不是能力或专业训练的问题。在那个过程中,我们开始了解我们自己——不只是了解我们意识的表层,还有重要得多的意识深层;因为那里隐藏着我们全部的动机和意图,我们隐秘而混乱的需求、焦虑、恐惧和嗜好。表面上,也许我们把一切都掌控得很好,但内心里它们却在翻腾不休。显然,除非我们通过觉察彻底了解了那一切,不然就不会有自由,不会有幸福和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