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是专业训练的问题吗?——就是那种全然觉察我们自身的智慧。那样的智慧可以通过任何形式的专业训练得到培养吗?我们就在这么做,不是吗?牧师、医生、工程师、实业家、商人、教授——我们都拥有那种专业训练的智力。
要认识最高形式的智慧,即真理、上帝、不可名状之物——要认识这些,我们以为必须把自己锻炼成专家。我们研究,我们探索,我们寻找;我们凭借专家的头脑或求助于一个专家来研究自己,期望可以借此发展出一种能力,来解决我们的冲突和痛苦。
如果有一点觉察力的话,我们就会发现问题在于,日常生活中的冲突、痛苦和悲伤是否可以由别人来解决;如果不能,那要怎样解决它们?要了解一个问题,显然需要某种智慧,而那样的智慧无法由专业训练得到或养成。只有当我们被动地觉察意识的整个过程,即不作选择地觉察我们自身,不判断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只有这样智慧才会产生。当你被动地觉察时,你会看到在那种被动中——并非无所事事,并非昏昏欲睡,而是一种极度的警觉——问题就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这意味着不再认同于那个问题,因此就没有判断,从而问题就开始显露自身的内容。如果你能持续那样做,那么每个问题都能得到根本的解决。那就是困难所在,因为我们大多数人做不到被动地觉察,做不到不进行解读而让问题自己吐露故事。我们不知道怎样冷静地观察问题。很不幸,我们做不到,因为我们想要从问题得到一个结果,我们想要一个解答,我们指望问题能结束。我们要么试图按照自身的快乐或痛苦去解读问题,要么对于怎样处理问题已有了自己的答案。因此,我们用旧的模式处理常新的问题。挑战总是崭新的,但我们的反应总是陈旧的;而我们的困难就在于充分地应对挑战,也就是全面地应对挑战。问题永远与关系有关——与事物的关系,与人的关系,与观念的关系,除此别无其他问题了。要应对关系的问题,应对其不断变换的需求——要恰当地应对它,充分地应对它——我们必须被动地觉察。这种被动无关决心、意志和训练,觉察到我们不在被动的状态就是个开端。觉察到对特定的问题我们想要特定的答案——显然,这就是开端:认识我们与问题的关系,认识我们怎样处理问题。然后,随着我们开始了解自身与问题的关系——我们怎样反应,在应对那个问题时有着怎样的偏见、需要和追求——这样的觉察就会披露我们的思考过程,披露我们的内在本质。那个过程就是一种是释放。
显然,重要的是不作选择地觉察,因为选择会导致冲突。选择的人因困惑而选择,如果他不困惑,就不需要选择。只有困惑的人才踌躇于他该怎样不该怎样。思维清晰而简单的人并不选择,是什么,就是什么。基于观念的行动显然就是一种选择,那样的行动不会带给人自由;相反,按照那种局限的思考方式,它只会制造更多的阻碍、更严重的冲突。
因此,重要的是一刻接一刻地觉察,却不累积觉察带来的经验;因为一旦累积,你就只是根据累积的东西、根据那个模式那次经验在觉察。也就是说,你的觉察被你的累积局限了,因而观察不再,只剩下解读。有解读便有选择。选择制造了冲突,而在冲突中不可能有了解。
生命就是关系。要了解那份变动不居的关系,就必须有弹性地觉察,那是一种被动的警觉,而不是主动积极的。我说过,这种被动的觉察不是通过任何一种训练和锻炼达成的。就是一刻接一刻地简单觉察,觉察我们的思考和感受,不只是在我们清醒的时刻;随着探究得更加深入,我们会看到我们开始做梦,我们开始抛开所有用来解梦的符号。于是我们打开了通向隐秘之境的大门,隐秘变成了已知;但要找到未知,我们必须跨过那道门——显然,那就是困难之处。真相不是可以被头脑认识的东西,因为头脑是已知的结果,是过去的产物。因此头脑必须了解它自己,了解它自己的运作,了解它自己的真实状况,只有那时,未知才有可能出现。
欲望
我们一直在欲望与欲望之间辗转,不停地换到我们认为更崇高、更尊贵、更精致的对象上。
对我们大多数人而言,欲望可是个大问题:对财产、地位、权力、舒适、不朽、延续的欲望,渴求被爱,渴求获得永恒、持久、心满意足的东西,渴求超越时间的东西。那么,什么是欲望?这个不时催迫着我们的东西是什么?我并不是要大家安于现状,我们想要的恰恰相反。我们想要看看欲望是怎么回事,看看我们是不是能试着探究一下,我认为我们应该有一场变革,但不是仅仅用一种欲望替代另一种欲望。那是我们通常所谓的“改变”,不是吗?不再满足于某种欲望,我们就找一个替代品。我们一直在欲望与欲望之间辗转,不停地换到我们认为更崇高、更尊贵、更精致的对象上,但是,不管多么精致,欲望终归是欲望;在这种欲望的活动中,有着无尽的挣扎和对立的冲突。
因此,弄清楚欲望是怎么回事,弄清楚它是否可以被转变,不是很重要吗?什么是欲望?不就是符号及其感觉吗?欲望就是感觉以及满足它的对象。不包含符号及其感觉的欲望存在吗?显然不存在。那个符号可能是一幅画、一个人、一个词、一个名号、一个意象、一个观念,它带给我某种感觉,令我生起喜欢或不喜欢的感受;如果那个感觉令人愉悦,我就想获取它、占有它、抓住它的象征物,保持在那种快乐中。时不时的,根据我的爱好和热切度,我替换那张画、那个意象、那个对象。一种快乐享受够了,厌了,烦了,就寻求一种新的感觉、新的观念、新的象征物。我拒绝旧的感觉,玩起新的,它有着全新的词句、全新的意义、全新的经验。我拒绝旧的,屈从于我们认为更崇高、更尊贵、更令人满足的新东西。因此,在欲望之中存在着拒绝,存在着诱惑引起的屈从。显然,屈从于某种欲望的象征物,必定潜伏着对挫败的恐惧。
如果观察内心欲望的整个过程,我看到我的心总是有一个追求的对象,希望体会更多的感觉,这个过程就涉及抗拒、诱惑和训练。在这个过程中,存在着理解、感觉、联系和欲望,头脑就成了这个过程的机械工具,其中的象征物、语言、对象就是那个中心,所有的欲望、所有的追求、所有的野心就围绕着它建立起来;那个中心就是“我”。我能消除那个欲望的中心吗——不是消除某个特定的欲望、某种特定的嗜好或渴求,而是消除欲望、渴望、希望的整个结构,在这个结构中始终存在着对挫败的恐惧。我越受挫,就越强化那个“我”。只要我在希望、渴望,背后就一定藏有恐惧,就会再次强化那个中心。做表面文章是没有用的,只有在那个中心下功夫,革命才有可能发生,否则就只是在随便玩玩,表面的变化只会导致无益的行动。
觉察到欲望的整个结构的时候,我就看到了我的头脑怎样变成了一个僵死的中心、一个机械的记忆过程。厌倦了一种欲望,我就自动想要满足另一种欲望。我的头脑总是在运用感觉来经验,它就是感觉的工具。厌倦了一种感觉,我就寻求新的感觉,也许我称之为认识上帝,但那仍然是感觉。我已受够了这个世界的琐碎,我想要宁静,想要永恒的宁静;所以我冥想,控制,为了经验那种宁静,我塑造我的头脑。经验那种宁静仍然是感觉。所以我的头脑是感觉、记忆的机械工具,是一个僵死的中心,我就从那个中心出发思考和行动。我追求的东西都是头脑的投射,那些象征物就是感觉的源头。“上帝”、“爱”、“民主”、“民族主义”——这些词都是象征符号,带给头脑各种感觉,因此头脑执着于它们。你我知道,每一种感觉终会结束,所以我们从一种感觉走向另一种感觉;每一种感觉都强化了寻求更多感觉的习惯。因此头脑沦为了感觉和记忆的工具,我们深陷在那个过程中。只要头脑在寻求更多的经验,它就只能通过感觉来思考;而任何有可能是即刻的、创新的、生气勃勃的、崭新的经验,它都会立即把它们窄化为感觉,并追求那种感觉,于是那感觉就沦为了记忆。因此经验僵死了,而头脑沦为了一潭满是过去的死水。
如果深入探究了这个问题,我们就会熟悉那个过程,看起来我们似乎无法超越它。我们想要超越,因为我们已厌倦了这种没完没了的惯性,厌倦了这种对感觉的机械追求;于是头脑就投射出真理或上帝的观念;它梦想有一场大变化,并在那场变化中扮演重要的角色,如此等等。正因此,那种创造性的状态永远不会出现。在内心,我看到欲望的这个过程在继续,它机械、重复,它把头脑禁锢在一个惯性当中,把它视为一个僵死的中心、一个由过去组成的中心,在那当中是没有自发的创造力的。然而,还是会有刹那创造性的时刻,那些无关头脑、无关记忆、无关感觉或欲望的时刻。
因此,我们的问题就是了解欲望——不是去了解它会走得多远,也不是去了解它应在何处终结,而是去了解欲望的整个过程,那渴求、希冀和燃烧的嗜欲的整个过程。大多数人认为不占有就表示从欲望中解脱了——我们是多么崇拜那些拥有极少的人啊!一条缠腰布、一件长袍,象征着我们想从欲望中解脱的欲望;但那还是一个非常肤浅的反应。当你的头脑在无数的需求、无数的欲望、信仰和挣扎中纠缠时,为什么你只是从放弃外在财物的表层开始?显然革命必须从内心开始,而不在于你拥有多少东西或者穿什么衣服,一日吃几餐。但我们却着迷于这些事情,因为我们的头脑非常肤浅。
你的问题和我的问题就是,看看头脑是否能从欲望和感觉中解脱出来。显然,创造与感觉毫无关系;真相、上帝,不管叫什么,不是感觉能够经验的状态。当你有了一种经验,那会怎样?那会带给你某种感觉,或兴奋或沮丧。你很自然就会想避开或撇开沮丧的状态;但如果是欢乐的、兴奋的感觉,你就会追求它。你的经验制造出一种愉快的感觉,你就想要更多;而这“更多”强化了头脑那个僵死的中心,就是它在不停地渴求更多的经验。因此头脑无法经验到任何新东西,它没有经验新东西的能力,因为它的方式始终是记忆与识别;通过记忆被识别到的东西,不是真理,不是创造,不是真实存在。这样的头脑无法经验真相,它只能经验感觉,而创造并不是感觉,它是一刻接一刻恒久常新的东西。
那么,我认识到了自己的头脑状态,我看到它是感觉和欲望的工具,更准确地说,它就是感觉和欲望,它常常机械地陷入惯性之中。这样的头脑是无法接纳或感知新东西的;因为新东西必定是超越感觉的东西,而感觉始终是陈旧的。所以,这个机械的过程及其所有的感觉必须结束,不是吗?想要更多的欲望,对象征物、词语、形象及其感觉的追求——这一切都必须结束。只有那时,头脑才可能处于一种具有创造力的状态,只有在那种状态中,新东西才能出现。如果你能不被语言、习惯、观念所迷惑,如果你能看到新东西不断影响头脑有多么重要,那么,也许你就会了解欲望的过程,了解惯性、倦怠以及对经验的那种无止境的渴望。然后,我想你就会开始明白,对于一个真正寻求真理的人来说,欲望在生活中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当然,我们有一些物质上的需求:食物、衣服、住所,诸如此类。但这些东西永远不会成为心理上的嗜好,不会成为头脑这个欲望中心的地基。在基本的物质需求之外,任何形式的欲望——对伟大、真理、美德的欲望——都成了一个心理过程,头脑就通过这个过程建立“我”这个观念,并围绕“我”这个中心强化它自己。
当你看清楚这个过程,当你真正觉察到它,既不反对也不被引诱,既不抗拒也不辩护或评断,你就会发现你的头脑能够接纳新东西了,而那新东西绝不是一种感官享受;因此它永远无法被识别,被重温。那是一种存在的状态,在那种状态中,记忆退避,创造力不请自来。那就是真相。
关系与孤立
我们并不了解关系,因为我们只是利用关系,关系只是我们取得更多成就、更大改变、成为大人物的途径。
生活就是经历,就是经历关系。我们无法孤立地生活,所以生活即是关系,而关系即是行动。如何才能获得了解关系的能力,也就是了解生活的能力?关系既意味着与他人的交流,也意味着与事物和观念的密切联系,不是吗?生活就是关系,那体现在它与事物、与他人、与观念的联系中。在了解关系的过程中,我们就会获得全面、充分地应对生活的能力。所以,我们的问题不在于能力——因为能力不取决于关系——而取决于对关系的了解,一旦对关系有所了解,就自然会产生快速应变、快速调整、快速反应的能力。
显然,关系是一面镜子,你可以从中发现你自己。没有关系,你就并不存在。存在就是进入关系;进入关系就是生活。你只存在于关系中;否则你并不存在,生活也就没有意义。并不是因为你认为你活着,所以你就存在。你存在是因为你处于关系中;因为缺乏对关系的了解,才引起了冲突。
我们并不了解关系,因为我们只是利用关系,关系只是我们取得更多成就、更大改变、成为大人物的途径。但其实关系是发现自我之道,因为关系即存在,它就是生活。没有关系,我就并不存在。要了解我自己,就必须了解关系。关系是一面镜子,我从中看到自己。那面镜子可以被扭曲,也可以如实映照。但我们大多数人从关系中,从那面镜子中看到的是我们想看到的东西;我们看不到真实的状况。我们宁愿理想化、逃避,宁愿活在未来,也不想了解此时此刻的关系。
如果查看我们的生活,查看我们与他人的关系,我们会看到这是一个孤立的过程。我们实际上并不关心他人;虽然嘴上说得动听,但实际上我们并不关心。只有当那段关系可以满足我们、庇护我们、符合我们的需求时,我们才与他人进入关系。然而一旦关系中出现干扰,开始令人不快,我们就会放弃那段关系。换句话说,只有当我们被满足时,才有关系。这话听起来也许很刺耳,但如果你真正去查看你的生活,非常仔细地查看,你会看到事实就是如此。无视事实,就是活在无知之中,这样就永远无法产生正确的关系。如果我们深入生活、观察关系,我们看到这是一个对他人建立防御的过程,我们建起一道墙,向外窥视、观察他人;不管那是一道心理上的墙,还是具体实在的墙,不管是经济上的墙,还是民族上的墙,我们总是保留那道墙,藏身在后。只要我们活在孤立中,活在高墙之后,就不存在与他人的关系;我们封闭地活着,因为那更合我们的心意,我们认为那样安全得多。世界如此的四分五裂,有那么多的悲伤,那么多的痛苦、战争、破坏和灾难,所以我们想要逃避,我们在心理上筑起高墙,想要活在那安全的高墙之内。所以,我们大多数人的关系实际上是一个孤立的过程,显然这样的关系形成了一个同样孤立的社会。这就是全世界目前的现状:你藏身于你的孤立之中,将手伸出墙外,把它称作国家主义、四海一家或别的什么,但实际上主权政府、军队却继续存在。你依然固守着你的局限,却认为你可以创造世界大同,创造世界和平——这是痴人说梦。只要你有一个边界,不管是国家的、经济的、宗教的还是社会的边界,世界显然就不可能和平。
孤立的过程就是一个寻求权力的过程。不管我们是为个人、为种族,还是为国家集体寻求权力,就必然会有孤立,因为对权力、地位的欲望,就是分离主义。说到底,那就是我们每个人想要的,不是吗?不管在家、在办公室,还是在政府机构,他想要一个大权在握的高位,可以供他主导支配。每个人都在寻求权力,在寻求权力的过程中,他会建立一个基于权力、军队、工业、经济等的社会——这也是不言自明的。对权力的渴望,其本质就会导致孤立,不是吗?我认为了解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人类如果想要一个和平的世界,一个没有战争,没有可怕的破坏,没有重重灾难的世界,就必须了解这个根本的问题,不是吗?一个人如果善良、仁慈,就不会想要权力,因此这样的人就不属于任何国家、任何旗帜。他没有旗帜。
没有孤立生活这回事——因为没有国家、没有人们、没有个人可以生活在孤立中。然而,因为你以多种不同的方式寻求权力,你便滋生了孤立。当你筑起高墙对抗什么时,会怎样?就会有东西不断地敲击你的墙。当你对抗什么,那对抗本身就表示你与他人处于冲突之中。所以,国家主义,是一个孤立的过程,是寻求权力的结果,无法为世界带来和平。一个人,如果是国家主义者,他谈论四海一家就是在说谎;他活在矛盾之中。
我们可以活在世上却不求权力、不求地位,不求权威吗?显然是可以的。如果不去认同那些更伟大的东西,我们就能做到。更伟大的东西——国家、种族、宗教、上帝,认同更伟大的东西就是寻求权力。因为你内心空洞、无聊、软弱,你就想认同某个伟大的东西。这种认同伟大东西的欲望就是对权力的欲望。
关系是一个自我揭示的过程,不认识自己,不认识我们的头脑和心灵,只是建立外在的秩序、体系、狡猾的规则,是没有什么意义的。重要的是在与他人的关系中了解自己。那么关系就不会成为一个孤立的过程,而是一个变动的过程,你在其中发现你自己的动机、想法和追求;那样的发现就是解放的开端、转变的开端。
思考者与思想
我和贪婪并非两个不同的状态;只有一个东西存在,那就是贪婪。
在我们所有的经验中,始终存在着一个经验者、一个观察者,它要么在不断累积,要么在自我克制。那不是个错误的过程吗?那种追求不是无法带来创造的状态吗?如果那个过程是错误的,我们可以把它彻底清除、弃之不顾吗?如果我经验的时候,不是以思考者的身份在经验,如果我觉察到那是一个错误的过程,并且看到真实的情况是思考者即思想,只有这时才能彻底清除它。
只要我在经验什么,只要我在成为什么,就必然存在二元对立,必然会有思考者和思想两个独立运作的过程;二者没有合一,总是有一个中心在运作,在行动的意志力的作用下运作着,想成为什么或不想成为什么——以集体的名义、个人的名义、国家的名义,等等。一般来说,这就是那个过程。只要努力被分裂为经验者和经验,退化就必定存在。只有当思考者不再充当观察者,合二为一才有可能。换句话说,我们现在知道,存在着两种不同的状态:思考者和思想、观察者和被观察之物、经验者和被经验之物,我们要努力的就是融合这二者。
行动的意志总是二元对立的。是否有可能超越这种引起分化的意志,发现一种不存在二元对立的行动状态呢?只有当我们直接经验到思考者即思想,才能发现那个状态。我们现在认为,思想是思想,思考者是思考者,两者是分开的,但果真如此吗?我们喜欢这么认为,因为那样一来思考者就可以通过他的思想解释事情。思考者时而多些努力时而少些努力;因此,在那样的挣扎中,在意志的行动中,在“成为什么”的过程中,始终存在着退化之因;我们在追求一个虚假的过程,而非一个真实的过程。
思考者和思想是分开的吗?只要这两者是独立的、分开的,我们的努力就是徒劳的;我们在追求一个虚假的过程,它具有破坏性,它是退化的一个因素。我们以为思考者独立于他的思想。当我发现自己贪婪、冷酷、占有欲强烈,我认为自己不应该这样。于是思考者就努力改变他的思想,为了“成为什么”而做出种种努力;在那个努力的过程中,他追求着一个幻象,他以为存在着两个独立的过程,然而过程只有一个。我认为那当中就藏有根本性的退化因素。
有没有可能经验那样一种状态:其中只有一个统一体,而没有两个独立的过程,一个是经验者,一个是经验?那样一来,也许我们就能弄清楚具有创造力是怎样的,并弄清楚任何时候处于任何关系之中都不退化的状态又是怎样的。
我贪婪。我和贪婪并非两个不同的状态;只有一个东西存在,那就是贪婪。如果我意识到我是贪婪的,那会怎样?可能由于社会因素,可能由于宗教因素,我会努力不贪婪;那样的努力始终会局限于一个小圈子;我也许扩展那个圈子,但它总是局限的。因此,退化之因就在那里。然而,当我看得更深入、更仔细一点儿的时候,我看到做出努力的那个人就是贪婪之因,他就是贪婪本身;我还看到,并不存在“我”是“我”、贪婪是贪婪这回事,而是只有贪婪。如果认识到我是贪婪的,认识到并不存在一个贪婪的观察者,而是我本身就是贪婪,那么整个问题就完全不一样了;我们对它的反应也截然不同了,那么我们的努力就不会造成破坏。
如果你的整个存在就是贪婪,如果你的任何行为都是贪婪,你会怎样?不幸的是,我们并没有沿着这些思路往下思考。我们认为,存在着一个“我”,一个高高在上的“实体”,一个在控制、在支配的士兵。在我看来,那个过程是具有破坏性的。它是个错觉,我们知道我们为什么那么做。为了延续自我,我把自己分为高等的部分和低等的部分。如果彻头彻尾地只存在贪婪,不是“我”在左右着贪婪,而是全部的我都是贪婪,那会怎样?显然那时一个完全不同的过程就开始运作了,一个不同的问题出现了。那个问题是具有创造性的,在那个问题中,没有一个“我”在支配什么,在成为什么,不管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成为。我们想要具有创造性,就必须达到那种状态。在那种状态中,不存在作出努力的人。这不是嘴上说说,也不是试试看那种状态是怎样的;如果你那样着手,就不会成功,你永远弄不清楚。重要的是看清楚作出努力的人和他努力的那个对象是同一个东西。要看到头脑怎样把自己分化为高等的部分和低等的部分——那高等的存在就是安全,就是永存的实体——却仍然继续思想的过程,因而继续时间的过程,看到这一点需要极高的理解力和觉察力。如果能直接经验到这一点,你就会看到一个截然不同的因素出现了。
思考能解决问题吗
自我是思想无法解决的问题。必须有一种不属于思想的觉察。
思想并没有解决我们的问题,我认为它永远解决不了。我们指望理智能为我们摆脱纷繁指明一条出路。理智越狡猾、越可怕、越精明,体系、理论和观念就越繁杂。而观念解决不了人类的任何问题,它们从来没有解决过,也永远解决不了。头脑解决不了问题,思想这条路显然是走不通的。在我看来,我们应该首先了解思维的过程,之后也许才有超越的可能——因为当思想停止时,也许就能找到一条有助于我们解决问题的出路,不只是个人的问题,还包括大众的问题。
思考没有解决我们的问题。聪明人、哲学家、学者、政治领袖,实际上没有解决我们人类的任何问题——这些问题涉及你和他人的关系、你和你自己的关系。到目前为止,我们一直使用头脑、智力帮助我们研究问题,希望借此找到解决的办法。但思想解决过我们的问题吗?除了在实验室里或绘图板上,思想不是一直都在保护自己,延续自己,它不是一直受困于局限吗?它的行为不是自我中心的吗?这样的思想能解决任何它自己制造的问题吗?头脑制造了种种问题,它能收拾自己一手造成的烂摊子吗?
显然,思想是一个反应。如果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就会作出回应——你根据你的记忆、你的偏见、你的教养,根据风气思潮,根据你受限的整个背景作出回应;你据此回应,你据此思考。这个背景的中心就是行动中的“我”。只要那个背景没有被了解,只要那个思想过程、那个制造问题的自我没有被了解,没有被终结,我们就注定要深陷冲突,思想、感情、行动——里里外外都是冲突。不管多么明智,多么深思熟虑,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结束人与人之间、我与你之间的冲突。有了这样的认识后,对思想是怎样产生的、源自哪里也有所了解后,接下来我们就会问,“思想到底能不能终结?”
那就是我们面临的问题之一,不是吗?思想能解决我们的问题吗?通过思考问题,你解决它了吗?任何问题——经济的、社会的、宗教的——曾经被思考真正解决过吗?在你的日常生活中,你越思考一个问题,它就变得越复杂、越难解、越难以琢磨。不是这样吗?——在我们日常的现实生活中。也许,由于想到了问题的某些方面,你更清楚地明白了另一个人的观点,但思想无法看到问题的全局和整体——它只能看到局部,一个局部的解答不是全局的解答,因此并不是解决的办法。
我们越苦思一个问题,越细究、分析、讨论,它就变得越复杂。那么,可不可能全面、完整地观察问题呢?这有可能吗?因为,在我看来,那就是主要的困难。问题在成倍地增加——战争的危险迫在眉睫,我们在关系中又麻烦重重——我们怎样能全面、完整地了解那一切?要解决它,显然只能把它当做一个整体看待——而不是局部、分裂地看待。什么时候才能做到那样?显然,只有终结思考的过程才能做到那样;思考的根源就在于“我”——那个处于传统、制约、偏见、希望和绝望的背景中的自我。我们能了解这个自我吗?不是通过分析来了解,而是通过如实看待那个东西,把它当作一个事实而非一个理论来认知?——不是抱着达成目标的想法来消除自我,而是在行为中不断地观察自我的活动,观察那个“我”的活动?我们可以抛开任何摧毁它或助长它的念头而只是单纯地观察它吗?问题就出在这儿,不是吗?如果在每个人内心,那个作为中心的“我”不存在的话,如果“我”对权力、地位、权威、延续、自我保护的欲望不存在的话,显然我们就不会有问题了!
自我是思想无法解决的问题。必须有一种不属于思想的觉察。觉察自我的活动,而不进行谴责或辩护——就只是觉察,那就够了。如果你觉察的时候抱着目的,想弄清楚怎样解决问题,想转化它,想有个结果,那就还是在自我的领域、在那个“我”的领域中打转。只要我们在寻求一个结果,不管是通过分析、通过觉察,还是通过不断地检视每一个思想,我们就还是在思想的领域里打转,也就是还没走出“我”、“自我”,或不管称之为什么。
只要头脑在活动,显然就不可能有爱。如果人间有爱,我们就不会有社会问题。然而爱不是你可以获取的东西。头脑可以设法去获取爱,就像获取一种新的思想、一个新的小玩意儿、一种新的思维方式;然而,只要思想在获取爱,心就不可能处于爱的状态中。只要头脑在追求一种不贪婪的状态,心就依然是贪婪的,不是吗?相同地,只要在期待、在期望、在练习,以期达到一种有爱的状态,显然就是在背道而驰,不是吗?
看到这个问题,这个复杂的生活问题,并且觉察到我们自身的思考过程,认识到它实际上毫无出路——当我们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那么显然智慧就产生了,那既不是个人的智慧,也不是集体的智慧。那么关系的问题——个体与社会、个体与集体、个体与现实的问题也就不存在了;因为那时就只存在智慧,那既不是个人的智慧,也不是非个人的智慧。我认为,只有这个智慧才能解决我们无数的问题。我们不能把智慧定为目标;只有了解思考的整个过程,不是只在意识层面了解,还要在更深更隐秘的层面上有所领悟,智慧才会出现。
要了解任何这类问题,我们必须拥有一个非常安静的头脑、一个寂然不动的头脑;那样,它就可以抛开任何观念或理论,抛开任何干扰而单纯地观察问题。那就是我们的困难之一——因为思想已经成了干扰。想要了解什么、观察什么的时候,我并不需要思考它——只是观察就好。一旦开始思考,开始搬出观念、观点,我就已经处于分心干扰的状态,就已经偏离了我必须了解的事情。所以,出现问题的时候,思想会成为干扰——思想即观念、观点、判断、比较——那会妨碍观察,从而妨碍了解以及问题的解决。不幸的是,对我们大部分人而言,思想已变得非常重要。你说“不思考我要怎样生活?我怎能脑袋空空?”头脑空白就是一种愚蠢、痴呆的状态,你本能的反应就是排斥这样的状态。但是显然,一个非常安静的头脑,一个没有被它自己的思想干扰的头脑,一个开放的头脑,它可以非常直接、非常简单地观察问题。不受任何干扰地观察问题,这样的能力才是唯一的解决之道。要这样,就必须有一个宁静、寂静的头脑。
这样的头脑并不是一个结果,不是练习、冥想、控制的最终产物。它不是通过任何形式的训练、强迫或压抑而形成的,也不是任何“我”的努力、思想的努力的结果。当我了解了思考的整个过程——当我可以心无旁骛地看到一个事实,这样的头脑就出现了。头脑真正寂然不动时,在那种平静的状态中,爱就在了。只有爱才能解决人类所有的问题。
头脑的功能
头脑的功能就是分化,否则你的头脑就不在作用。
观察你自己的头脑的时候,你不仅在观察所谓的头脑的表层,也在观察无意识层面;你在察看头脑实际的运作,不是吗?那是你研究的唯一方式。不要附加什么它应该怎样做、应该怎样思考、怎样行动,等等,那相当于只是随口说说。意思就是,如果你说头脑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那就不是在研究和思考;或者如果你引用某些高高在上的权威的话,同样不是在思考,不是吗?如果你引用佛陀、基督或某某人的话,那么所有的追求就结束了,所有的思考和研究就结束了。所以我们必须防止这一点。如果你想和我一起研究这个自我的问题,就必须抛开头脑所有的小把戏。
头脑的功能是什么?要弄清楚这个问题,就必须知道头脑实际的工作。你的头脑在做些什么?都是些思考过程,不是吗?没有在思考的话,头脑就不存在了。在意识或无意识层面,只要头脑没有在思考,就不存在意识。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每天使用头脑,大多数人却对它浑然不觉,我们要来弄清楚,头脑在生活的各种问题上扮演了什么角色。我们必须如实地观察头脑,而不预设它应该怎样。
头脑运作的时候是怎样的?实际上那是一个孤立的过程,不是吗?本质上那就是思想的过程。它以一种孤立的形式思考,但维持着统一体的面貌。观察你自己的思考,你就会看到它是一个孤立、零碎的过程。你在根据你的反应思考,根据你的记忆、经验、知识、信仰的反应思考。你对一切作出反应,不是吗?如果我说必须有一场根本的革命,你马上就有反应。如果你在精神上或其他方面投资得不错,你就会反对“革命”那个词。所以,你的反应取决于你的知识、信仰和经验。这是明显的事实。人们会有各种各样的反应。你说“我必须亲切”、“我必须合作”、“我必须友爱”、“我必须善良”,等等。这些是什么?这些都是反应,但思考的根本性反应就是一个孤立的过程。你们每个人观察自己的头脑,意思就是观察你自己的行为、信仰、知识和经验。这一切都带给你安全,不是吗?它们给思考带来安全和力量。那个过程只是强化了“我”,强化了头脑和自我——不管你称之为高等的自我还是低等的自我。我们所有的宗教、所有的社会约束、所有的法律都是为了支持个体,支持单独的自我,支持分离的行动;与之相对的则是极权主义的状态。如果你深入到无意识,那里也有同样的过程在运作。在无意识中,我们是一群被环境、潮流、社会、父亲、母亲、祖父所影响的人。在无意识中,同样有个体的主张,有“我”的支配欲望。
我们知道,头脑的运作是一个孤立的过程,我们每天就是那么运作的。你不就在寻求个人的拯救吗?未来你会成为人物,或者说这一生你将成为一个伟人、一个大作家。我们整个的倾向就是分化、孤立。头脑可以跳脱出这一倾向吗?头脑能不能不以一种分化的、自我封闭的、分裂的方式思考?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崇拜头脑,头脑格外重要。难道你没发现,一旦你稍微聪明一点儿,稍微机灵一点儿,稍微积累一些信息和知识,立即就会在社会上炙手可热吗?你明白自己是多么崇拜那些才智卓越的人,那些律师、教授、演说家、大作家、解说家和评论家!你一直在培养你的智力和头脑。
头脑的功能就是分化,否则你的头脑就不在作用。千百年来我们都在培养这个过程,最后发现我们已没有合作的能力;我们只能被权威、恐惧(不管是经济的还是宗教的恐惧)所推动、强迫和驱使。如果那就是实际的状态,不仅在意识层面如此,而且在更深的层面,在我们的动机、意图和追求中也如此,我们怎么可能合作?怎么可能有智慧团结起来作出行动?正因为那几乎不可能,所以宗教和社团组织就迫使个人遵守戒律和约束。如果想团结起来一起做点什么,约束就变得必不可少。
直到我们明白怎样超越这种引起分化的思考,怎样超越这个强调“我”和“我的”的过程,不管是以集体的形式还是以个人的形式,在那之前我们不会有和平,我们会不断地冲突,不断地爆发战争。我们的问题就是,怎样结束引起分化的思想过程。思想是个语言表达的过程,也是个作出反应的过程,这样的思想摧毁过自我吗?思想不过就是反应,思想并不具有创造性。这样的思想能结束它自己吗?那就是我们想要弄清楚的问题。当我想着“我必须约束自己”、“我必须更正确地思考”、“我必须这样或必须那样”,思想就在强迫它自己,逼迫它自己,约束它自己要怎样、不要怎样。那不就是个孤立的过程吗?因此它不是那完整的智慧,智慧是整体运作的,只有智慧才能带来合作。
你要怎样结束思想?更准确地说,孤立、分裂、局部的思想要怎样结束?你要怎样着手?你所谓的约束可以摧毁它吗?显然,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没有成功,不然你不会来这里。请查看一下约束的过程,它仅仅是个思想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存在着服从、压抑、控制和支配——这种种都在影响着无意识,当你年纪日长,它就会冒出来兴风作浪。努力了那么久,却毫无结果,你必定已发现约束显然不是摧毁自我的方法。自我无法通过约束来摧毁,因为约束是一个强化自我的过程。然而你们所有的宗教都在支持它,所有的冥想、所有的主张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知识可以摧毁自我吗?信仰可以摧毁自我吗?换句话说,为了深入自我的根源,我们现在所做的任何事情,我们目前参与的任何行动,会成功吗?思想的过程即是一个孤立的反应过程,在这个过程中的任何行为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不是吗?当你彻底地、深深地认识到思想无法结束它自己,你会怎么办?你会怎样?观察你自己?当你充分意识到这个事实,会怎样?你明白任何反应都是受制约的,都处于制约之中,不管是最初还是最后都不可能有自由——自由总是在最初,而不在最后。
当你认识到任何反应都是一种制约,因此以不同的方式延续了自我,这实际上是一个怎样的过程?你必须对这件事情非常清楚。信仰、知识、戒律、经验、达成目标的整个过程、野心、在这辈子或下辈子功成名就——这一切都是一个孤立的过程,一个导致破坏、灾难、战争的过程;借助集体的行动是逃脱不了这一切的,不管你被集中营之类的事情威吓得多么厉害。你觉察到那个事实了吗?头脑说“是这样的”、“那就是我的问题”、“我确实处于那种情况”、“我看到知识和戒律可以做什么,我看到野心在做什么”,这时的头脑是怎样的状态?显然,当你明白了那一切,一个不一样的过程就在运作了。
我们看到理智之道,却没有看到爱之道。爱之道无法由理智来发现。为了让爱有立足之地,理智及其所有的分支,连同其所有的欲望、野心、追求都必须结束。难道你没发现当你在爱的时候、合作的时候,你就没有在考虑自己吗?那就是最高的智慧——而你高高在上施爱的时候,或者身居要职的时候,就只存在恐惧。如果你有既得利益,就不可能有爱,有的只是出于恐惧的剥削。所以,只有当头脑退席,爱才能现身。因此你必须了解头脑的整个过程,了解头脑的功能。
只有当我们懂得怎样彼此相爱,才能有合作,才能生出智慧,才能团结起来面对任何问题。只有那时,我们才能弄清楚什么是上帝、什么是真理。然而现在,我们却试图通过智力、通过模仿——即盲目崇拜来寻找真理。只有当你在理解之后彻底摒弃自我的整个结构,那个永恒的、无始无终的、不可测度的存在才会出现。你不能去找它,它会来找你。
自欺
我们制造欺骗,然后成为它的奴隶。
我想来谈谈或者说仔细思考一下自欺的问题,那些头脑沉溺于其中的幻觉,我们把那些幻觉强加给自己,也强加给别人。这是件非常严肃的事情,特别是世界正面临着这样的危机。但要了解自欺的整个问题,我们不能只停留在语言的表层,而要深入挖掘到它的本质。我们太容易满足于正面和反面的说辞;我们老于世故,由于老于世故,因而无所作为,只一味希望某些事情会发生。我们看到对战争的解释并没有阻止战争;有数不清的历史学家、理论家、宗教人士在解释战争,解释它是怎样形成的,但战争依然继续,也许比以前更具破坏性。我们当中真正热切的人,必须跳出语言的束缚,寻求内心根本的革命。这是唯一的补救措施,是人类唯一恒久、彻底的救赎之道。
同样的,在讨论这种自欺问题的时候,我认为我们应该防止任何肤浅的解释和回答。可以的话,在听讲的同时,我们应该结合自己的日常生活去追踪问题;也就是说,我们应该在思想和行动中观察自己,观察我们怎样影响他人,怎样我行我素。
自欺的理由和基础是什么?有多少人真正意识到我们在欺骗自己?“什么是自欺,它是怎样产生的?”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难道不是要先意识到我们在欺骗自己吗?我们知道自己在欺骗自己吗?我们所指的这种欺骗是什么意思?我认为这个问题非常重要,因为我们越是欺骗自己,欺骗的力量就会越大;因为我们从中获得了某种活力、某种能量、某种能力,这必然会促使我们把欺骗强加给他人。所以,慢慢地,我们不仅欺骗自己,也欺骗他人。自欺就是一个相互影响的过程。我们意识到这个过程了吗?我们以为自己能清晰、直接、目标明确地思考;我们有没有意识到,在这个思考的过程中存在着自欺?
思想本身不就是个寻求的过程?不就是一个寻求正当理由、寻求安全、寻求自我保护的过程?不就是一种赢得别人好感的欲望,一种获得地位、名声和权力的欲望?这种在政治上、宗教上、社会上功成名就的欲望,不正是自欺的肇因吗?一旦我的欲望超出了纯粹的物质必需品,我不就制造了一种轻易相信的状态?举个例子:很多人对死后发生的事情很感兴趣;年纪越大,就越感兴趣。我们想要知道其中的真相。要怎样找出真相?显然不是通过阅读或是听各种解释。
你将如何弄清楚这个问题?首先,你必须彻底净化你的头脑,清除所有的障碍——所有的希望、所有长生的欲望、所有想弄清楚彼岸有什么的欲望。因为头脑始终在寻求安全,它想要长生不老,它希望找到实现的方法,希望将来能继续活着。这样的头脑,虽然它在寻找死后的真相,寻找转世之类的真相,但它是无法发现那个真相的,不是吗?重要的不在于转世是否真有其事,而是头脑怎样通过自欺为一个不确定的事实寻求理由。重要的是处理问题的方法,你带着怎样的动机、怎样的意图、怎样的欲望来处理它。
求道者总是把欺骗加诸自己,没人能强加给他,是他自己这么做的。我们制造欺骗,然后成为它的奴隶。自欺的根本原因就是这种不断想要在此世和来生成就什么的欲望。我们知道想要在此世成就什么会有怎样的结果;那就是彻底的混乱,每个人都在和别人竞争,每个人都打着和平的旗号毁灭他人;你们清楚我们彼此在玩的整个游戏,那是一种极度的自我欺骗。在另一个世界,我们同样想要安全和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