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最初和最终的自由(出书版)》作者:[印]吉杜·克里希那穆提【完结】 > 克里希那穆提-最初和最终的自由.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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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印-吉杜·克里希那穆提 当前章节:157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6

问:死亡与生活有什么关系?

克:生活与死亡是分开的吗?为什么我们将死亡视为远离生活的东西?为什么我们恐惧死亡?为什么有这么多有关死亡的书?为什么生活和死亡之间有一条分界线?事实真是如此,还是这种划分不过是头脑的武断?

当我们谈论生活,我们指的是一个连续的认同过程。我和我的房子,我和我的妻子,我和我的银行账户,我和我过去的经历——那就是我们所谓的生活,不是吗?生活就是一个连续的过程,留在记忆中,留在意识和无意识中,有着各种挣扎、争吵、事件、经验,等等。那一切就是我们所谓的生活。与之相对的就是死亡,即结束那一切的东西。制造出对立面,即死亡,由于恐惧它,我们进而寻求生活和死亡的关系。如果可以用某些解释或有关延续和后世的信仰来弥平生死,我们就心满意足了。我们相信转世或某种形式的思想延续,接着又竭力建立已知和未知的关系。我们试图连接已知和未知,因而想要找出过去和未来的关系。当我们问生活和死亡之间是否有任何关系,我们就是在做那样的努力,不是吗?我们想要知道怎样连接生活和终点——那才是我们根本的意图。

那么,终点也就是死亡,可以在活着的时候得到了解吗?如果能在活着的时候知道什么是死亡,我们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因为我们不能在活着的时候经历未知,我们才恐惧它。我们的努力是要在作为已知结果的我们与作为未知的死亡之间建立起一种关系。过去和头脑无法理解的东西即死亡,这两者之间会存在关系吗?为什么我们分开了这两者?难道不是因为我们的头脑只能在已知的领域运作,在可延续的领域运作?我们思考,行动,带着痛苦、快乐、情爱的记忆,带着各种经验的记忆,我们只了解这样的自我;我们只了解可延续的自我——否则我们就想不出自己是什么。那么,当来到终点,即死亡,就出现了对未知的恐惧。所以,我们就想把未知拉入已知,我们一切的努力就是要赋予未知以延续。意思就是,我们并不想了解生活,死亡就蕴含在生活中,我们只是想知道怎样延续,怎样避开终点。我们不想了解生活和死亡,我们只想知道怎样一直不断地延续下去。

延续之物没有更新。在延续的事物中,没有任何新的东西,没有任何有创造性的东西——这显而易见。只有结束延续,才有新的可能。但我们恐惧的正是这种结束,我们没有看到,只有在结束中才有更新,才有创造和未知——而不是日复一日地背负经验、记忆和痛苦。只有当我们每天对所有旧事物死去时,才能有新东西。新东西无法在延续中存在。新东西,就是创造、永恒、上帝或者随便什么名字。人,那个延续的存在,他寻求未知、真相、永恒,可是他永远找不到,因为他只能找到他从自我投射出来的东西,而他投射的东西并非真相。只有在结束中,在死亡中,新东西才能被了解。人,如果寻求生与死之间的关系,企图把延续之物与他认为的超越之物联结起来,就是生活在幻想、虚假的世界中,那个世界是他的自我投射。

在活着的时候死去,可不可能呢?——这意味着结束,意味着做一个无名之辈。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一切越变越多,或者一切越变越少,一切不过都是向上爬、追逐成功的过程,在这样一个世界,可不可能了解死亡?可不可能结束所有的记忆——不是关于事实的记忆,关于回家的路,等等,而是结束内在的执着;这种内在的执着通过记忆寻求心理上的安全,我们累积记忆,储存起来,从中寻求安全和快乐。可不可能结束那一切——那意味着每一天都死去,从而也许就会有一个崭新的明天。只有在那时,我们才能在活着时了解死亡。只有在那样的死亡中,在那样的结束、结束延续之中,才会有更新,有那种永恒的创造。

论时间

头脑,即时间的产物,可以经过一步一步地分析,从那个背景中解脱吗?还是它可以整个儿从时间中解脱,直接地面对真实?

问:过去可以顷刻消除吗?还是必定需要时间?

克:我们是过去的结果。我们的思想建立在成千上万个昨天之上。我们是时间的产物,我们的反应、我们现在的态度都是成千上万个时刻、事件和经验累积影响的结果。所以,对大多数人而言,过去就是现在,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你、你的思想、你的行动、你的反应,都是过去的结果。现在提问者想要知道,过去是否可以被立即清除,意思就是不耗费时间,立即就清除掉;或者说,当下头脑需要时间从这累积的过去中解脱?由于我们每个人都是过去的结果,受过无数的影响,携带着这样一个背景,不断改变、不断转化,可能不耗费时间就清除掉那个背景吗?了解这个问题很重要。

什么是过去?我们所指的过去是什么意思?显然我们并不是指物理时间上的过去。我们的意思,显然是指累积的经验、反应、记忆、传统、知识,潜意识这个储藏库里无数的思想、感觉、影响和反应。带着那个背景,我们是不可能了解现实的,因为现实必然无关时间:它是无始无终的。头脑是时间的产物,所以我们无法用头脑来了解无始无终之物。提问者想知道,是否有可能解放头脑,或者头脑这个时间的产物是否有可能立即停摆;还是我们必须要经历一系列的审视和分析,才能把头脑从它的背景中解放出来。

头脑就是那个背景;头脑就是时间的结果;头脑就是过去,不是未来。它可以把自己投射进未来,头脑把现在作为通向未来的渠道,所以,不管它做什么,不管它的活动——它未来的活动、它现在的活动、它过去的活动是什么,它依然陷在时间之网中。头脑可以彻底停止活动吗?思想过程可以立即结束吗?那么,头脑显然有很多层面,我们说意识有很多层面,层层关联,唇齿相依,相互作用;我们的整个意识不只是在经验,而且还在命名、称呼,用记忆的形式储存。那就是意识的整个过程,不是吗?

当我们谈到意识的时候,不就是指经验、对那个经验的命名、描述以及把那个经验储存进记忆的过程吗?所有这些,在不同层面上,都是意识。头脑,即时间的产物,可以经过一步一步地分析,从那个背景中解脱吗?还是它可以整个儿从时间中解脱,直接地面对真实?

很多心理分析师说,要从那个背景中解脱,你必须检视每一个反应、每一种情结、每一处障碍、每一次不畅,意思显然就是——那需要时间。这意味着分析者必须了解他在分析的东西,他绝不能误解他所分析的东西。如果他误解了所分析的东西,就会得出错误的结论,因而形成另一个背景。分析者必须能够分析他的思想和感觉而没有丝毫偏差;他在分析中不能走错一步,因为一步走错,结论下错,就会在不同的方向、不同的层面再筑一个背景。还会出现这个问题:分析者有别于他所分析的东西吗?分析者和被分析之物不是相伴相生的吗?

显然,经验者和经验是相伴相生的;他们不是两个独立的过程,所以,我们首先来看看分析的困境。要分析我们意识的全部内容,从而经由那个过程解脱,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毕竟,谁是分析者?分析者与他在分析的东西并无不同,虽然他也许认为是不同的。他也许把自己从所分析的东西中抽离,但分析者就是他所分析的东西的一部分。我有一个想法,我有一种情绪——比如,我愤怒。那个分析愤怒的人仍然是愤怒的一部分,因此分析者和被分析之物是相伴相生的,它们不是两种独立的力量或过程。所以,分析自我之难,展露自己,一页一页地观察,留意每一次回应、每一个反应是极其困难而漫长的。因此要从那个背景中解脱,分析不是办法,不是吗?必须要用更简单、更直接的办法,这就是你我要来弄清楚的事情。要弄清楚问题,我们必须舍弃错误的东西,不要死抓不放,所以,分析不是办法,我们必须摆脱分析的过程。

那么你还留下什么?你只习惯于分析,不是吗?观察者在观察——观察者和被观察之物是相伴相生的——观察者试图分析他所观察的东西,那不会让他从他的背景中解脱的。既然这样,事实也确实如此,你就摒弃了那个过程,不是吗?如果你看到那是错误的方法,如果你不只是口头上认识到,而是确确实实明白那是错误的过程,那会怎样?你就停止了分析,不是吗?那你还留下什么?观察它,追踪它,你会看到我们可以多么快速地脱离那个背景。如果那不是办法,你还留下什么?那个惯于分析、探测、检查、解剖、下结论的头脑,它处于什么状态?如果那个过程停下来,你的头脑会处于什么状态?

你说头脑一片空白。请继续深入这一片空白中。用另外的话说,当你抛弃了错误的东西,你的头脑怎样了?说到底,你抛弃了什么?你抛弃了错误的过程,即那个背景的产物。不是这样吗?好像一下子就抛弃了全部的东西。因此当你的头脑抛弃了分析的过程及其所有的含义,认为那是错误的,它就从昨日中解脱了,因此就能直接观察而不耗费时间,因而立即就甩开了那个背景。

把整个问题换个角度来说,思想是时间的结果,不是吗?思想是环境的结果、社会的结果以及宗教影响的结果,那都是时间的一部分。那么,思想能从时间中解脱吗?也就是说,思想,作为时间的结果,它可以停下来并从时间的过程中解脱吗?思想可以被控制、被塑造,但思想控制仍然在时间的领域内,所以我们的困难在于:作为时间的结果,成千上万个昨日的结果,头脑怎样能立即从这个复杂的背景中解脱?你可以从中解脱的,不是明天而是现在,此刻。只有当你认识到什么是错的,认识到分析过程显然是错的,而我们别无他物,只有这时才能做到立即解脱。当分析过程彻底停止,不是通过强迫,而是通过了解——了解那个过程必然是错误的,然后你就会发现你的头脑彻底脱离了过去,这并不是说你识别不了过去,而是你的头脑跟过去没有直接的联系了。所以,它可以从过去中立即解脱,就在此时此刻。这样脱离过去,这样从昨日中彻底解脱,不是物理时间上的昨日,而是心理上的昨日,这是可能的;这是了解真实的唯一途径。

简单地说,当你想了解什么的时候,你的头脑处于什么状态?当你想了解你的孩子,当你想了解某个人,了解某人在说的某事时,你的头脑处于什么状态?你不是在分析、批评、判断别人在说什么,你在倾听,不是吗?你的头脑处于思想不活跃却非常警觉的状态。那种警觉与时间无关,不是吗?你只是处于警觉的状态,被动接受却全然清醒的状态;只有处于这样的状态中才会有了解。当头脑躁动不安,在疑问、在担忧、在剖析、在分析的时候,是不存在了解的。如果强烈地想要了解,头脑显然就会安静下来。当然,你必须自己去试验,不要接受我的话——你可以看到,你分析得越多,你了解得就越少。你也许了解某些事情、某些经验,但意识的整个内容无法通过分析被清空。只有当你看到分析这种方式的错误性,它才能被清空。当你把错的看成错的,你就开始看到真的东西。把你从那个背景中解放出来的,就是真相。

论不基于观念的行动

在行动和观念之间,横亘着一条鸿沟、分界,横亘着一个时间的过程。

问:为了让真相现身,你主张不基于观念的行动。始终抛开观念,也就是没有目的地行动,这可能吗?

克:我们目前的行动是怎样的?我们所指的行动是什么意思?我们的行动——我们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是建立在观念上的,不是吗?我们就知道那些;对于我们是怎样的不是怎样的,我们有观念、理想、承诺、各种规则。我们行动的基础就是未来的回报或者对惩罚的恐惧。我们都知道这一点,不是吗?那样的行为是孤立的、自我封闭的。关于美德,你抱着某个观念,你就根据那个观念生活,在关系中行动。在你看来,关系——集体的关系或个人的关系,就是有所追求的行动,追求理想、美德和成就,等等。

如果我的行动基于一个理想,即一个观念——比如“我必须勇敢”,“我必须追随一个好榜样”,“我必须仁慈”,“我必须有社会意识”,等等——那个观念塑造我的行动,指导我的行动。我们都说,“有一个道德模范,我必须跟他学”,意思就是“我必须根据那种模范生活”。所以,行动是基于那个观念的。在行动和观念之间,横亘着一条鸿沟、分界,横亘着一个时间的过程。就是那样,不是吗?用另外的话说,我并不仁慈,我缺乏爱心,我毫不宽容,但我感觉到我必须仁慈。所以,在我真实的样子和应该的样子之间存在着一条鸿沟,我们一直在努力弥平那个鸿沟——那就是我们的行动。

那么,如果没有那个观念,那会怎样?你立即就消除了那个鸿沟,不是吗?你就是你本来的样子。你说:“我丑陋,我必须变漂亮,我要怎么办?”——那就是基于观念的行动。你说,“我没有慈悲心,我必须变得有慈悲心。”所以你引入了一个与行动分离的观念。因此,你的行动从不曾从实际的状况出发,总是建立在一个你将会怎样的理想之上。愚蠢的人总是说他会变聪明。他坐着埋头苦干、竭力想变得聪明;他从不停下,从未说“我愚蠢”。所以,他那基于观念的行动,完全不算行动。

行动,意思就是做事、活动。但如果你抱有观念,那就只有思维在活动,只有针对那个行动的思维过程在进行。如果没有观念,那会怎样?你就是你本来的样子。你不仁慈,你不宽容,你残酷、愚蠢、轻率。你能与那一切共处吗?如果你做得到,就看看会发生什么?当我认识到自己不仁慈、愚蠢,当我觉察到这种情况,会怎样?那不正是仁慈,正是智慧吗?当我认识到自己不仁慈、没有爱心,不是嘴上说说,也不是违心承认,在看到实情的那一刻,爱不是已经在了吗?我不是即刻就变得仁慈了吗?如果我看到保持整洁的必要,事情就非常简单,我就去清洗;但如果那是一个我应该整洁的理想,那会怎样?整洁就会被拖延,或者流于表面。

基于观念的行动是非常肤浅表面的,根本不是真正的行动,只是一个概念化的过程,即只是一个动动念头的思想过程。

转变我们人类,带来重生、救赎和变革的行动——不管称之为什么——这样的行动不是基于观念的。它与随后的回报或惩罚无关。这样的行动与时间无关,因为头脑,即时间的过程、计算的过程、分裂和鼓励的过程,并没有进入。

这个问题不是那么容易解决。你们大多数人提个问题,就期待一个“是”或“不是”的答案。提个问题,比如“那是什么意思”,然后就坐下来等我解释,这样做轻而易举;但你亲自去找出问题的答案,非常深入、非常清楚地探究问题,以至于问题不再存在,这就难得多了。只有当头脑在面对问题时真正寂然无声,才能办到。如果你爱问题,那么它就会美如落日;如果你抗拒问题,就永远无法领悟。我们大多数人心怀抗拒,因为我们害怕结果,害怕前进路上的未知,所以我们就失去了问题的意义和范围。

论新与旧

挑战总是崭新的,而反应总是陈旧的。

问:我听你演讲的时候,一切看起来崭新而清晰。可在家里,旧有的一切、沉重的不安却又冒出来。我出了什么问题?

克:我们的生活实际上是怎么回事?总有不断的挑战和反应。那就是生存,那就是生活,不是吗?挑战总是崭新的,而反应总是陈旧的。我昨天见过你,今天你又来见我。你不一样了,你变了,改了,你是新的;但我却保留着你昨天的样子。因此,我把新东西吸收进旧有的一切。我没有重新面对你,我保留着你昨天的样子,所以我对挑战的反应永远是受限的。在演讲现场,你暂时不再是婆罗门、基督徒、高种姓之类的——你忘了一切。你只是倾听,吸收,努力弄清楚问题。当你重新开始你的日常生活,你又变成了旧的自我——你回到你的工作、你的种姓、你的体系、你的家庭。换句话说,新东西总是被吸纳进旧的习惯、风俗、观念、传统和记忆中。从来没有什么新东西,因为你总是带着旧有的一切面对新东西。挑战是崭新的,但你却带着旧有的一切面对它。这个问题实际上是要问,怎样让思想从旧有的一切中解脱,从而恒久常新。当你看到一朵花,看到一张脸,当你看到天空、树木和微笑,你要怎样重新面对?为什么我们没有重新面对?为什么旧有的一切吸纳了新东西,改造了它;为什么你一回到家,新东西就消失无踪?

旧的反应源自思考者。思考者不总是陈旧的吗?因为你的思想基于过去,当你面对新东西,实际上是那个思考者在面对它;是昨日的经验在面对它。思考者总是陈旧的。所以,我们用不同的途经又回到同一个问题。怎样把头脑从它自己扮演的思考者中解放出来?怎样清除记忆,不是关于事实的记忆,而是心理记忆,即经验的累积?如果不从经验的残渣中解放出来,就不可能接纳新的东西。要解放思想,要从思想过程中解脱,从而面对新东西,这是非常艰巨的,不是吗?因为我们全部的信仰、全部的传统、全部的教育方法就是一个模仿、复制、记忆和建立记忆库的过程。那个记忆一直在对新东西作出反应;记忆的反应我们称之为思考,而那个思考在面对新东西。所以,怎么可能有新东西?只有当记忆的残渣消失的时候,才能有新东西,而如果经验没有完结、了结、告终,就是说,如果对经验的理解不完整,就会有残渣。当经验是完整的时候,就没有残渣——那就是生活的美。爱不是残渣,爱不是经验,它是存在的状态。爱永远是崭新的。因此我们的问题就是:可以不断地迎接新东西吗,即使在家里?显然是可以的。要做到那样,必须实现一场思想和感觉的革命:只有当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被一刻接一刻地思考清楚,只有当每一个反应最终被了解,不只是偶然查看一下就抛在一边,你才能自由;只有当每一个思想、每一种感觉被终结,被彻底思考,你才能从累积的记忆中解脱。换句话说,如果每一个思想和感觉被思考清楚,被终结,就会有一个终点,在那个终点和下一个思想之间就有一段空隙。在那段寂静的空隙里,存在着更新,新的创造就由此产生。

这不是理论,这不是空谈。如果你试着去想清楚每一个念头、每一种感觉,你会发现这么做在日常生活中是相当实用的,因为那时你就是崭新的,而崭新的东西是永恒持久的。鲜活常新就是有创造力,有创造力就会幸福;一个幸福的人不在乎自己的贫富,不介意自己属于哪个社会阶层,属于哪个种姓或哪个国家。他没有领袖、没有神灵、没有庙宇、没有教堂,因此不与人争,不怀敌意。

显然,在当今这个乱糟糟的世界里,要解决我们的难题,那就是最实际的方法。因为我们没有创造力,我用“创造力”这个词意思是,我们在意识的所有不同层面上都严重地反社会。在社会关系中,在我们与万事万物的关系中,为了达到非常实用和有效,我们必须是幸福的;然而如果没有终结,就无法幸福;如果一直想成为这个成为那个,就无法幸福。在终结中,存在更新和重生,散发着焕然一新的鲜活和喜悦。

只要存在一个背景,只要头脑、思想者被他的思想所制约,新东西被吸纳进旧有的一切,旧有的一切就会毁掉新东西。要从背景中、从受制约的影响中、从记忆中解脱,就必须跳出延续。只要思想和感觉没有被彻底终结,就会有延续。当你把思想追踪到底,你就终结了它,因而也终结了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感觉。爱不是习惯,不是记忆。爱恒久常新。只有头脑鲜活,才能面对新东西,而只要存在记忆的残渣,头脑就不是鲜活的。有关于事实的记忆,也有心理记忆。我不是在谈事实性记忆,我谈的是心理记忆。只要经验没有被彻底了解,就会有残渣,那就是旧东西,那就是昨日的残留、过去的余痕;过去总是在吸纳新东西,并因此毁掉新东西。只有当头脑从旧东西中解脱,才能重新面对一切。那当中就有喜悦。

论命名

当头脑真正安静下来,出现的感觉就可以即刻得到处理。只有当我们命名感觉,并因而强化了它们,那些感觉才得以延续。

问:不命名、不贴标签的话,我们怎么能觉察到一种情绪?如果我意识到一种感觉,似乎在它一出现,我就立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或者你所说的“不要命名”有其他的意思?

克:我们为什么要给事物命名?我们为什么要给一朵花、一个人、一种感觉贴上标签?要么是为了交流我们的感觉,为了描述那朵花,诸如此类;要么就是为了认同那种感觉。不是那样吗?我为了交流而命名一种感觉,如“我生气了”。或者我认同那种感觉,就为了加强它或消除它,或对它采取行动。比如一朵玫瑰,为了与别人交流它,我们给它命名;或者通过命名,我们就以为了解了它。我们说“那是一朵玫瑰”,匆匆看上一眼,然后就走开了。我们以为,给它一个名字,就是了解它了。我们把它分类,认为那样就了解了那朵花的全部内容和美。

给事物命名,只不过把它分门别类,我们就以为了解了它,就不再更仔细地观察它。然而,如果不给它一个名字,我们就不得不观察它。也就是说,我们用一种新的观察方式来接近花或别的什么。我们观察它,仿佛以前从未见过它。命名是与人和事物打交道相当方便的办法——说别人是德国人、日本人、美国人、印度人,你可以给他们贴上标签或是除掉标签。如果不给他人贴标签,就不得不观察他们,那样一来,要杀掉他们就会很难下手。你可以用炸弹除掉那个标签,感觉正气凛然,但如果不贴标签,你就必须观察这个个体——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一朵花、一个事件、一种情绪——那时,你就不得不考虑你与它的关系,考虑你与接下来的行动的关系。所以命名或贴标签是与任何东西打交道非常方便的办法,你可以非常轻易地否定它、谴责它或为它辩护。这是这个问题的一个方面。

命名事物的核心是什么?那个一直在命名、选择、贴标签的中心是什么?我们都感觉到存在一个中心、一个核心,那是我们作出行动、进行判断和命名的源头。那个中心、那个核心是什么?有些人倾向于认为那是精神本体、上帝之类的东西。所以,我们就来弄清楚那个核心、那个中心,它一直在命名、称呼和判断。显然那个核心是记忆,不是吗?一系列的感觉,被认同的、被封闭的感觉——过去,通过现在获得重生的过去。那个核心,那个中心,通过命名、贴标签和回忆,依靠现在供养而活着。

随着披露展开,我们很快就会看到,只要这个中心、这个核心存在,就不可能了解事物。只有消解那个核心,才能了解事物。因为,说到底,那个核心就是记忆,关于各种经验的记忆。这些经验被命名,被贴上标签,被认同。带着那些被命名、被贴上标签的经验,从那个中心出发,我们接受、拒绝,下决心做什么或不做什么,根据记忆中的感觉、快乐和痛苦作出种种反应。所以,那个中心就是那个词。如果不命名那个中心,还存在一个中心吗?换句话说,如果不通过语言思考,如果不使用词语,你可以思考吗?思考是通过语言表达来形成的,或者说,语言表达开始对思考作出回应。那个中心、那个核心是无数快乐和痛苦的经验的回忆,它被语言化了。请在你的内心观察这一点,你会看到词语变得比实质更重要,标签变得比实质更重要。我们依靠词语活着。

对我们来说,真理、上帝之类的词语,或者这些词语所代表的感觉,已变得相当重要。当我们说出“美国人”、“基督徒”、“印度教徒”或“愤怒”——我们就是代表感觉的词语。但我们并不清楚那个感觉是怎样的,因为那个词变得重要了。如果你称自己为佛教徒、基督徒,那个词是什么意思?那个词背后的含义是什么?你从未审视过那些。我们的中心、那个核心,就是那个词、那个标签。如果标签不重要,如果重要的是标签背后的东西,那你就可以一探究竟,但如果你认同了那个标签,死守不放,你就无法前行。然而,我们认同了那个标签:那所房子、那个形式、那个称号、那些家具、那个银行账户、我们的观点、我们的兴奋剂,等等。我们就是那一切——那些东西被一个名称所代表。东西变得重要了,名称、标签变得重要了;因此,那个中心、那个核心就是那个词。

如果没有词语,没有标签,没有中心,就会有一种消解、一种空,不是吗?——不是那种有所恐惧时的空,那完全不是一回事。会有一种感觉,一种什么也不是的感觉,因为你去除了所有的标签,更准确地说,因为你了解了你给情绪和观念贴标签的原因,你焕然一新了,不是吗?你行动的时候,不再有一个中心。那个中心,即那个词,被消解了。标签被除去,哪里还有一个充当中心的你?你还在,但已发生转变。那个转变有点吓人,于是你就止步不前,你已开始判断,开始抉择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这样。你没有在已有的领悟下前进,你已经在判断了,意思就是,你的行动是从一个中心出发的。因此,你一旦判断,你就止步了;“喜欢”、“不喜欢”这样的字眼变得重要了。但如果不命名,那会怎样呢?你会更加直接地体验一种情绪、一种感觉,因而与它产生截然不同的关系,正如你要是不命名一朵花,就必须观察它。你被迫重新看它。如果不命名一群人,你就不得不挨个看每一张脸,不把他们概括为大众。因此你就会警醒得多,敏锐得多,更富有同情心;你有一种更深的怜悯和爱,但如果把他们概括为大众,一切就结束了。

如果不贴标签,你就必须留心出现的每一种感觉。你贴标签的时候,感觉与标签有区别吗?还是标签唤醒了感觉?请好好思考一下。贴标签的时候,我们大部分人都强化了感觉。感觉和命名是即刻的。如果在命名和感觉之间有一个间隔,你就可以弄清楚感觉是否与命名不一样,然后你就能不去命名而直接处理感觉。

怎样从我们命名的一种感觉,比如从愤怒中解脱出来,这才是问题,不是吗?不是怎样征服它、怎样升华它或压抑它,那些做法既愚蠢又幼稚,但要怎样真正从中解脱呢?要真正从中解脱,我们就必须看看词语是不是比感觉更重要。“愤怒”那个词比那个感觉本身更重要。要真正发现那一点,感觉和命名之间就必须有间隔。这是一个方面。

如果我不命名一种感觉,意思就是思想不在词语里打转,或者说如果我不使用词语、意象或符号思考,那是大多数人的做法——那会怎样?显然那时,头脑就不只是观察者了。如果头脑不使用词语、符号和意象思考,就不存在一个有别于思想即词语的思想者。那时头脑就是安静的,不是吗?不是被迫安静,而是真正安静下来。当头脑真正安静下来,出现的感觉就可以即刻得到处理。只有当我们命名感觉,并因而强化了它们,那些感觉才得以延续;它们被储存在那个中心,我们再贴上更多的标签,不是为了强化它们,就是为了谈论它们。

当头脑不再是那个中心,不再充当一个由词语和过去的经验构成的思考者——那一切都是记忆、标签,被储存起来,分门别类——如果不做那些事情,头脑自然就安静了下来。它不再被束缚,不再是那个中心、那个“我”——我的房子、我的成就、我的工作——这些仍然是词语,推动了感觉并因而强化了记忆。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头脑就是非常安静的。那个状态并非一种拒绝。相反,要走到这一步,你必须经历上述种种,这可是相当艰巨的工作;并不是学一套说辞,然后像个小学生似的反复念叨——“不要命名”、“不要命名”。要了解其中全部的含义,一路追踪到底,体验它,观察头脑怎样工作,因而走到不再命名的那一步,意思就是,不再有一个有别于思想的中心——显然,这整个过程就是真正的冥想。

当头脑真正安静下来,那不可测度的境界才有可能出现。任何其他的过程,任何其他对真实的寻求,都不过是自我投射,是自造幻觉,因而是不真实的。但这个过程是艰难的,它意味着头脑不得不时刻觉察内在发生的一切。要来到这一步,从始至终不可以评判或辩护——不是说这是终点。终点并不存在,因为某个非凡的东西仍然在继续。没有承诺。你要去试验,去探究你自己,一层一层深入下去,把那个中心的所有层面都解开,你可以做得很快或者慢腾腾地来。观察头脑的运作过程,观察它怎样依赖词语,观察词语怎样刺激记忆或恢复僵死的经验,给它注入活力,这是相当有意思的。在那个过程中,头脑不是活在未来,就是活在过去。因此不管是对神经学,还是对心理学,词语都意义重大。要了解这些,请不要只听我说或者读本书就算了。他人和书籍都无法让你真正学到。你从书上学到或找到的东西都是不真实的。但你可以体验它,你可以在行动中观察你自己,在思考中观察你自己,看看你是怎样思考的,你是怎样快速地命名心中出现的感觉——对这整个过程的观察,就把头脑从那个中心解脱了出来。那时,头脑安安静静,可以迎接永恒之物。

论已知与未知

你不能思考你不知道的东西;你只能思考你知道的东西。

问:我们的头脑只知道已知的东西。我们内心里是什么在驱使我们寻找未知、真实、上帝?

克:你的头脑强烈渴望未知吗?我们内心迫切想了解未知、真实和上帝吗?请认真地思考一下这个问题。这不是单纯地反问,而是要我们真正弄清楚自己的意图。我们每个人内心强烈渴望找到未知吗?有吗?你怎么找到未知?如果你不知道它,怎么找到它?是强烈渴望真实,还是只是渴望被扩张的已知而已?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知道很多事情——它们没有带给我幸福、满足和欢乐。所以现在我想要些别的,那些会带给我更深刻的欢乐、更强烈的幸福、更充足的活力的东西——随便怎么形容。已知,即我的头脑——因为我们的头脑是已知的,是过去的结果——那个头脑能觅得未知吗?如果我不知道真实、未知,我能如何去寻找它?显然它必须自己出现,我不能去找它。如果我去找它,我就只是在找已知之物,那些我自己投射的东西。

我们的问题不在于,我们内心里是什么在驱使我们寻找未知——那是足够清楚的。是我们的欲望,想要更安全、更持久、更稳定、更幸福的欲望,想要逃开混乱、痛苦和困惑的欲望。那就是我们的驱动力,显而易见。如果有那样的驱动力、那样的强烈渴望,你就会在佛陀、基督或政治口号之类的东西上找到称心如意的逃避和庇护。那并非真实;那并非不可探知的未知。因此,对未知的强烈渴望必须终止,对未知的寻求必须结束;意思就是,必须要了解累积的已知,即那个头脑。头脑必须了解它自己,也就是已知,因为那就是它所知道的一切。你不能思考你不知道的东西;你只能思考你知道的东西。

我们的困难在于,头脑没有在已知中前行;只有当头脑了解了自身,了解了它所有的活动都源于过去,都是在通过现在投射向未来,只有那时它才能前行。它是已知的持续运动,那个运动可以停止吗?只有了解了它的运动机制,只有当头脑了解了它自身,了解了它的运作、它的方式、它的目的、它的追求、它的需要——不只是表面的需要,还有内心深处的渴求和动机——那个运动才会停止。这是相当艰难的任务。这不是开一次会、听一次讲座或者读一本书就能弄清楚的。相反,它需要持续地留意、不断地觉察思想的每一个活动——不但觉察你清醒时的活动,而且觉察你睡着时的活动。它必须是一个整体的过程,而不是一个零星的、局部的过程。

还有,意图必须正确。也就是说,认为我们的内心都想要未知,这是迷思,必须结束这样的想法。认为我们都在寻求上帝,这是幻觉——我们并没有。我们不必去追求光明。黑暗不在的时候,光明就在了。我们无法借助黑暗去寻找光明。我们所能做的只是消除那些制造黑暗的障碍,但是否能消除取决于意图。如果你是为了看到光明而消除它们,那你就消除不了任何东西,你不过是在用光明这个词替代黑暗。即使是越过黑暗眺望,也是在逃避黑暗。

我们必须考虑的,并非是什么在驱动我们,而是为什么我们内心充满困惑、混乱、对抗和敌意——生活中的种种愚蠢。当这些不存在的时候,就会有光明,我们不必去追求它。当愚蠢消失,智慧就在了。但一个努力想变得智慧的蠢人,仍然是愚蠢的。愚蠢永远无法产出智慧。只有愚蠢结束,智慧才会出现。一个愚蠢的人,努力想变得智慧、明达,显然永远成不了。要知道什么是愚蠢,我们必须探究它,不只是停留在表面,而要全面、彻底、深入、深刻地探究;我们必须探究愚蠢的各个层面,当愚蠢终止时,智慧就在了。

因此,重要的不是去弄清楚是否存在别的什么——别的比已知更伟大的东西,那些驱使着我们去寻求未知的东西,重要的是去看清楚我们的内心,看清楚是什么在制造混乱、战争、阶级差异和势利心,是什么让我们追求名声、积累学问,通过音乐、艺术等种种途径寻求逃避。显然,如实看到它们,回到我们真实的自我是重要的。从那里出发,我们就可以继续前行。那时抛开已知就相对容易了。当头脑寂静,当它不再向未来投射自我和抱持希望,当头脑真正安静下来,处于深度的宁静之中,未知就出现了。你不需要去寻寻觅觅。你无法邀请它;你可以邀请的只是你已知的东西。你无法邀请未知的客人;你只能邀请你已知的人。你并不知道未知、上帝、真实或不管什么。它必须不请自来。只有当地基打好,当地已犁好,它才能到来,但如果你为了它来而去刻意犁地,你是不会得到它的。

我们的问题不在于怎样发现未知,而是去了解头脑的积累过程,它始终是已知。那是艰巨的任务:需要持续的关注、持续的觉察,其中没有一丝分心、认同和谴责;那就是与实情共处。只有那时,头脑才能静止。再多的冥想和训练都无法让头脑静止,在“静止”这个词的真正意义上。只有风停,才能波止。你无法让水波静止。我们的工作不是追求未知,而是了解我们内心的困惑、混乱和痛苦;然后那个东西就会悄然出现,那其中就有喜悦。

论真理与谎言

我们有非常多互相冲突的面具;我们戴上一个合适的面具,而当另一个更有利、更舒服时,就扔掉原先那个。

问:你说过,真理一再重复就变成了谎言,怎么会呢?谎言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说谎不对?在我们生活的所有层面,这不是个微妙而意义深远的问题吗?

克:这里包含了两个问题,我们先来看第一个:如果重复一个真理,它怎么就变成了谎言?我们重复的到底是什么?你能重复你的体悟吗?我体悟了某个东西。我能重复它吗?我能描述它,谈论它,但那个体验并非我们所重复的东西,显然是这样吧?我们被困在言辞之中,错失了那个体验的意义。如果你有了一个体验,你能重复它吗?你也许想重复,你有重复的欲望,想重新感受一番,然而你一旦体验过,它就结束了,它无法被重复。可以被重复的只是感觉——相应的那个词带给生活的那种感觉。很不幸,大多数人都是宣传家,我们重复那个词,被困在其中。所以我们靠词语而活,真理反而不被接受了。

比如,我们拿爱的感觉来说。你能重复爱的感觉吗?当你听到“爱你的邻人”这样的话,对你来说那是真理吗?只有当你真正爱你的邻人时,那才是真理;那份爱无法被重复,只有那句话可以被重复。然而,我们大多数人通过重复“爱你的邻人”或者“不要贪婪”之类话而感到幸福、满足。因此,别人的真理,或者你曾经历的某个实际体验,只是通过重复,并不会变成现实。相反,重复阻碍了现实。只是重复某些观念并不会成为现实。

这个问题的困难之处在于,不从对立面来了解问题。谎言并不是与真理对立的东西。我们可以看到所说的东西中蕴含的真理,而不是非此即彼地对立来看,把它看成是一个谎言或一个真理;但是,要看到我们大多数人都人云亦云却不知真义!比如,我们讨论了命名和不命名一种感觉,等等。我肯定,你们很多人会重复它,认为那是一个“真理”。如果那是一个直接的体验,你是永远无法重复它的。你可以谈论它,但如果那是一个真实的体验,当你谈论时,它背后的感觉已经没有了,词语背后的情感内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思考者和思想就是一个例子。对你来说,也许那是个真理,因为你直接体验了它。如果我人云亦云地重复,它就不是真实的,不是吗?——真实,不是虚假的反面,请注意。它不是事实,只是重复,因此没有任何意义。你们看,在重复的过程中,我们树立教条,建起教堂,我们在那里避难。是那个词而不是真理,变成了“真理”。那个词并非那个东西。在我们看来,那个东西就是那个词——那就是为什么我们要非常小心,没有真正地体悟就千万不要人云亦云。如果体悟了什么,你可以与别人讨论它,但词语和记忆已经失去了情感的内涵。因此,如果明白了这一点,在日常谈话中,我们的观点、用词就会改变。

我们在认识自我的过程中寻求真理,所以我们不只是宣传者,了解这一点很重要。通过重复,我们用词语或感觉迷惑了自己。我们被困在幻觉之中。要从中解脱,就必须直接体验。要直接体验,我们就必须在重复和习惯中、在词语和感觉中觉察自我。那份觉察会带来非凡的自由,那样一来,就可能有更新、持续不断的体验,就可能脱胎换骨。

另一个问题是:谎言到底是什么?说谎为什么不对?在我们生活的所有层面,这不是个微妙而意义深远的问题吗?什么是谎言?就是矛盾,不是吗?自相矛盾。我们可以有意或无意地矛盾;它既可以是故意的,也可以是无意的。矛盾可以是非常非常难以察觉的,也可以是显而易见的。如果矛盾中的分裂非常严重,我们要么变得不平衡,要么就是意识到分裂,进而着手修复。

要了解这个问题,什么是谎言,我们为什么说谎,我们就必须不从问题的对立面来思考,而是直接探究它。关于我们内心的矛盾的问题,我们可不可以就观察这个问题,而不是竭力去变得不矛盾?检视这个问题的困难之处在于,我们如此轻易地谴责谎言,不是吗?然而,要了解它,可以不要从真理和谬误这样相对的角度来思考问题吗?可以直接思考矛盾吗?我们为什么矛盾?我们身上为什么存在矛盾?我们是不是抱着一种意图,就是要按照一个标准、一个模式来生活——让自己不断地接近一个模式,不断努力成为别人或自己眼中的什么人物?渴望遵循一个模式,不是吗?当我们没有符合那个模式,矛盾就出现了。

那么,我们为什么试图符合一个模式、一个标准、一个近似、一个观念?为什么?显然是为了安稳,为了安全,为了受人欢迎,为了自我感觉良好,等等。这里就埋藏着矛盾的种子。只要我们在接近某个理想,试图成为什么,就必然会有矛盾;必然会有真与假的分裂。我认为这一点很重要,如果你平静地探究它的话。不是说没有真假之分,关键是为什么我们身上存在矛盾?不就是因为我们试图成为什么——成为高贵的、善良的、道德高尚的、有创造力的、快乐的人?这个成为什么的欲望本身,就存在着矛盾——不要成为别的什么。极具破坏性的就是这个矛盾。当我们真的与某个东西彻底认同时,就会自我封闭,就会心存抗拒,也就会导致失衡——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为什么我们身上存在矛盾?我做了什么,不想被发现;我有些想法不合要求,这让我陷入了矛盾,而我不喜欢那样。哪里有近似,哪里就有恐惧,正是这个恐惧引起了矛盾。然而,如果我们不去试图成为什么,就不会有恐惧,不会有矛盾,不会在任何层面出现谎言(不管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的谎言)——某些被压抑的东西,某些被彰显的东西。我们大部分的生活都是些情绪和姿态,根据情绪,我们摆出姿态——这就是矛盾。当情绪消失,我们还是老样子。真正重要的就是这个矛盾,而不是你是否讲了个善意的谎言。只要这个矛盾存在,就一定会有一种肤浅的生活,因而会有肤浅的恐惧需要保护防守起来——然后便会有善意的谎言——你知道,诸如此类的种种就来了。我们来看看这个问题,我们不问什么是谎言、什么是真理,而是撇开这些对立,直接探究我们身上的矛盾——这相当困难,因为我们太过依赖感觉,我们大部分的生活都是矛盾的。我们依赖记忆,依赖观点;我们有许许多多试图掩盖的恐惧——这一切都制造了我们内心的矛盾;当那个矛盾变得无法承受,人就会发疯。我们想要和平,可我们所做的一切却都在制造战争,不仅家庭中有战争,家庭外也有战争。我们不去了解是什么导致了冲突,却只是努力变得越来越这样或那样,变到相反的那一面,因此就制造了越来越严重的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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