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ch没有预测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发生的一个重要原因可能是他高估了世人对新技术的适应能力。这本书的思想是如此先进,以至于在它非常畅销的情况下却没有引起各国军方足够的重视。军队仍然习惯于传统的排兵布阵,一直到十几年以后,欧洲战场上的将领们才意识到机关枪的确是一种防守性,而不是进攻性武器,而且打仗的时候的确应该待在战壕里。即便是这样,机关枪也没有带来最终和平,因为坦克出现了——在Bloch写书的时候这个终极陆战进攻性武器还没有发明。不论如何,从一种新技术的出现判断天下大势这个思路显然并没有错。
技术不仅仅对人类生活提供辅助性的帮助,而且可以直接改变人类的行为模式和社会制度,我们甚至可以说技术发展的大势决定天下大势。前文提到过的凯文·凯利的书What Technology Wants就给我们描绘了一幅技术的大势图。
在这本书里凯利提出,技术的发展正在变得越来越独立,就好像有了自己的生命一样,变成了一个活的东西,以至于它“想要”一些东西。人类对技术的控制能力很弱,我们的角色不是技术的主人,而是“技术的父母”,乃至于“技术的生殖器官”。即便如此,技术仍然是个好东西,它的大势总是让我们变得更好。
并非所有人都认为技术是个好东西。空气污染、全球变暖和核辐射,使得有些极端环保主义者认为人类应该放弃技术,回归到原始社会的自然生活。但原始社会既不文明也不环保。我国古代文化常常认为上古是大同社会,人们过着与世无争的安乐生活,而事实是在农业技术被发明之前的原始采集—狩猎时代,部落之间的战争比任何文明社会都要频繁,死于战争的人口比例是农业社会的五倍。再加上食物来源不稳定,没有多少人能活过20岁,考古发掘中从来没有出现过40岁以上的原始人。从保护生物多样性角度,原始社会生活方式对地球环境的破坏比现在还要严重。从原始人走出非洲开始,人类走到哪里,哪里的乳齿象、猛犸象、恐鸟、犀牛和巨型骆驼就会被灭绝。到距今1万年前的时候,地球上80%的大型哺乳动物物种都因为被原始人屠杀而永远消失了。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农业技术终于出现。人口开始增长,寿命开始延长,一代人到下一代人之间的知识传承才变得可能。有气象学家甚至认为,正是因为8000年前的早期农业带来大量二氧化碳导致的全球变暖,才使得地球避免了另一个冰川期。
农业技术发展的一个杰作是所谓“轴心时代”。在公元前600年到公元前300年之间,各大文明都出现了足以影响后世千年的精神导师,比如中国的老子和孔子,印度的释迦牟尼,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苏格拉底和柏拉图。之所以会有轴心时代,是因为当时大规模灌溉技术出现,古代农业产生了一定的剩余,以至于可以养活一帮(像有人说孔子那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一天到晚专门追求精神生活的人。
凯利写到,人类社会组织方式的每一次大的变革都是由新技术的出现引发的。人类必须首先发明文字书写系统,才能把法律写下来,才能谈得上司法公正;是标准化货币的铸造使得贸易流通更广泛,鼓励了经商乃至形成自由的思想;1494年复式记账法的发明使得欧洲的公司第一次可以处理复杂的业务,直接开启了威尼斯的银行业,乃至全球化的经济;是古登堡发明金属活字印刷术使得欧洲基督徒第一次有机会摆脱教堂,直接阅读圣经,形成自己的理解,最终引爆了宗教改革。
一个特别有意思而又影响深远的技术是马镫。在没有马镫的时代,骑马作战时大部分体力都被用于不让自己从马上掉下来,骑兵对步兵没有速度以外的优势。而马镫让骑兵可以在马上从容地使用武器,战马更容易控制,甚至人马一体,从而获得比步兵大得多的优势。从此之后,骑兵成为一个专业兵种,一群未经训练的平民就算组织起来也不可能打败久经训练的骑兵。再加上只有贵族才买得起马,可以说马镫技术直接带来了欧洲骑士制度和封建贵族统治,这才有了漫长的黑暗中世纪。而最后终结这种统治的,是火枪技术的出现——因为训练一个火枪手比训练一名骑兵容易得多。
技术不但改变历史,而且改变人类的思维方式,比如地图和钟表的出现就带给我们抽象思维的能力。跟一个只会看真实风景的人相比,一个会看地图的人拥有一种高级得多的思维能力,他能通过抽象的点和线去感知一种此前的人无法想象的空间结构关系。机械钟表则把时间这个原本不可分割的自然现象变成可计量的单位,而滴滴答答前进的时间感则开启了人类探索科学的序幕。
技术甚至改变人的基因。人类今天的进化速度是拥有农业技术之前的一百倍,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农业出现以后人类由小部落的游猎变成大规模群居,每个人有了更多的可选伴侣,导致自然选择加速。另一方面,因为人学会了饲养家畜,新的食物也在改变人的体质,比如我们今天对牛奶的消化能力就比远古时代强得多。
可能有人会说,技术是改变人,但难道技术不都是人发明的吗?所以归根结底还是人改变人。这种说法很难说是对的,因为我们将会看到,人基本上控制不了技术。
当考察技术的进步史,我们会发现它跟生物进化非常类似:两者都有从简单演化到复杂,从一般到特别,从一元化到多元化,从单打独斗到种群间合作共生等特点。如果说一个生命种类就是一堆基因的排列组合,那么一项技术也是一组想法的排列组合。
从这个角度,凯利认为我们甚至可以说技术是一种生命,他把所有技术的总和称为“技术界(technium)”,和原生生物界、原核生物界、真菌界、病毒界、植物界、动物界等其他六个生物界并列,号称是生命的第七个界。有意思的是,要想真正理解技术进化的历史,我们需要一点关于生物进化的最新研究成果。
传统教科书中的自然选择说认为基因突变完全随机,进化是为适应环境以决定哪种变异被保留。而在过去三十年,科学家开始使用非线性数学和计算机模拟的手段来研究进化论,其得出的最关键思想,就是进化不是完全随机的。
所有动物的视网膜上都有同一种叫作视紫红质的特殊蛋白质,它的作用是把眼睛接收到的光能变成电信号传输给视觉神经。在所有可能处理光信号的蛋白质分子中,视紫红质的性能是最好的,生物进化早在几十亿年前就发现了这个完美分子的结构,而且从没有变过。如果进化是完全随机的,那么在所有可能的蛋白质分子中找到这么一个完美分子,就好像在茫茫宇宙中找到一颗特定恒星一样困难。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分子生物学的研究表明,视紫红质是在古细菌和真细菌这两个进化路线上完全独立的分支上分别进化出来的。也就是说,进化不但找到了这个分子,而且还找到了两次!从统计角度看,完全随机的进化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所以有些最新的进化论学说认为,生物细胞的新陈代谢之类的过程,存在一个自组织的机制,使得基因变异有一个特定的方向。而这种学说的关键证据,在于生命组织的形成方法是有限的。
比如说组成眼睛的方法就是有限的。人眼这个结构不但出现在哺乳动物中,而且出现在六种不同的生物种类中——这六个物种的共同祖先是没有眼睛的,它们是在进化史上分道扬镳以后才各自独立地进化出来了眼睛,而且是同一种眼睛。更进一步,组成眼睛一共就只有九种方法,而这九种方法都被进化所发现了。再比如说翅膀,世界上可能只有一种形成翅膀的方法,所以蝙蝠、鸟类和翼手龙虽然独立进化,其翅膀结构却是一样的。
理论上有能力组成生命所需大分子的元素只有碳和硅,而硅的性能比碳要稍微逊色一点,结果我们这个星球上尽管硅比碳储量丰富,但所有生命都是基于碳的。科学家用计算机模拟了无数种可能组成生命的大分子,发现只有一种组合方式性能最好,而真实生命的DNA正是这种结构。
我们可以说,没有哪个物种是真正新的,无非是对有限的可能性进行排列组合而已。将来哪怕真找到外星生命,我们也会毫不惊讶地发现其组成方式跟我们一致。所以生命进化的内在方向,就是在这些有限的可能性中跳跃,正如非线性系统的演化往往是收敛的一样。
技术的进化也是如此。外行的科幻小说作家喜欢天马行空的想象,认为科技的发展是“一切皆有可能”,但事实是技术的可能性也是有限的,人远远不能从心所欲。
如果我们考察几个大陆上相对独立发展的各个古文明,会发现尽管它们之间因为缺少交流而进步的先后不一致,但其技术发展路线图却是相同的。先有石器,然后才能学会控制火,然后才能出现刀,然后才有染料、渔具、石像和缝纫技术。最新的考古发现表明,农耕技术并不是在一个地方先发明然后传播到世界各地,而是各个古文明独立发明的。结果用于农耕的各种工具,乃至于不同家畜的驯养,都是按照同样的顺序被各文明发明和掌握。在技术进步的任何阶段,都不是你想要什么就能研发什么。技术不听我们的,我们得听技术的。
人不能控制技术的另一个证据是,一项技术如果到了“该出来”的时候,它就一定会出来。因为它会被好几个人同时发现。现在公认是贝尔发明了电话,但实际上伊莱沙·格雷几乎同时完成了这项发明,两人甚至是在同一天申请了专利,贝尔仅仅比格雷早了两个小时!达尔文和华莱士同时发现进化论,牛顿和莱布尼兹同时发现微积分。有人在1974年对1718个科学家进行调查,调查表明,其中有62%的人曾经在研究中被别人抢了先,这还不算没有报告的同时发现。
在外行眼中科技突破都是由英雄的科学家和发明家做出来的,而事实则是就算你把这个科学家杀了,别的科学家也能在几乎相同的时间把它做出来。统计表明一个科学家要想多干出一点东西,不被别人抢了功劳,最好的办法是……多干一点东西。
这是因为技术的进步不可阻挡。技术不仅仅是被人类需求或者人类天才创造的推动,它自身就是自身的推动。正如生物进化一样,每一次技术突破都孕育新的技术突破,整个的技术进步是一个自组织和正反馈过程。有了文字就会有书,有了书就会有图书馆。有了电力就会有电话,有了电话就会有互联网。有了图书馆和互联网,就会有互联网上的图书馆,维基百科就不可避免。任何正反馈过程都会导致演化加速,而技术进步正是加速进行的。以摩尔定律为代表,微电子技术的发展速度成指数增长。而在1900年到2000年这一百年内,我们的科学论文总数和技术专利总数的增长,也完美地符合指数曲线。如果这个趋势保持不变,到2060年地球上将会有十一亿首不同的歌曲和一百二十亿种不同的商品可供选择。
作为一个电脑游戏爱好者,我发现《文明》和《帝国时代》这样的战略游戏中有三个设定相当符合人类历史。第一,你必须先研发出来某种特定的技术,才能去做某些事情。第二,你不必担心自己够不够聪明,只要你的经济达到相应的程度,该出来的技术就一定会出来。第三,你无权选择什么样的技术“该出来”,它们的种类和次序都是设定好了的。借用前Google研究员吴军的话,技术革命就如同大潮,我们只不过是弄潮儿,而我们中的幸运者将处在浪潮之巅。
评估当前技术的影响,预测下一个技术突破,正在成为政策制定者的重要课题。比如,如果未来二十年内人工智能技术取得突破,使工业机器人的能力超过现在的生产线工人,那么穷国的劳动力优势就将不复存在,全世界都得面临高失业率。今天我们并不知道这种突破能不能实现,但将来一旦实现,就会有识时务者在新闻出来的当天启动应对方案。
本书的一个遗憾是它没有预测目前技术发展带给我们的下一个天下大势是什么。但这也没办法,因为很多技术就算出来了,我们也很难立即看到它真正的影响。当初爱迪生发明留声机,他设想的最重要功能是播放有声书,怎么也没想到录音技术的最大用武之地居然是在音乐市场。
凯利热情地欢呼技术进步,认为技术总是带给我们更多的选择,而更多的选择是幸福生活的最重要标准。从大时间尺度上讲这当然不错,但在小时间尺度内,某些特定技术的出现未必对所有事情都是好消息。比如互联网对世界和平是个好消息吗?如果本文开头提到的Ivan Bloch能一直活到今天,他也许会有一个比凯利这本书和自己一百多年前那本书中的观点都更不乐观的看法。
哥伦比亚大学教授Robert Jervis曾经在1978年提出一个关于技术进步与人类和平的非常有意思的理论。Jervis发现历史上进攻性武器技术和防守性武器技术是交替进步的:每当进攻性武器取得主导地位,战争就会变得更频繁;而每当防守性武器更强大,战争就会减少。
比如欧洲历史上在12世纪和13世纪因为广泛修筑堡垒而相当和平。但15世纪大炮的出现使得战争增加。而16世纪星形要塞(也就是小说《窃明》里说的棱堡)的发明使威尼斯这样的城市几乎不可攻破,欧洲重回和平,一直到18世纪拥有更长炮管的自行火炮出来才打破僵局。这种武器的交替上升包括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机关枪对坦克,直到冷战时代终极防守武器,也就是核武器带来恐怖平衡下的和平年代。
根据这个理论,乔舒亚·库珀·雷默在 The Age of the Unthinkable 一书中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互联网是进攻性武器还是防守性武器?他认为是进攻性武器——因为互联网使得组织恐怖袭击比阻止恐怖袭击的成本低得多。
技术想要变得更高级,想要变得更无处不在,它有时候也想要帮助我们,但更重要的是,它想要独立地发展。
你爱,或者不爱它,技术就在那里,不悲不喜。
[1]
注意,严格说来并非是生物“想要”按这个趋势进化,只是宏观趋势如此。我打个比方,打开一瓶香水,在宏观上香水分子会慢慢布满整个房间——你可以说这个过程是从简单到复杂——但是单个香水分子的运动没有特定方向,也没有变复杂的意愿。
一点实用主义的学英语心得
我因为爱谈论英文书,经常被人要求讲讲学英语的心得。我英文水平其实拿不出手,说话和写作都仅限于日常工作生活需要,你让我给《纽约客》写个文章,我没那能力。不过要单说读书,我大概还可以谈谈。
一个中国人从小学到大学要学十多年英语,而成效却仅限于考试,竟仍然不能流畅阅读一本真正的书,这非常荒唐。我想说一点实用主义的学英语心得。如果不为考试学英语,应该怎么学呢?
学英语不是一个修身养性的长期活动,要争取在短期内突破。
有人建议每天背20个单词,或者时不时看两个英文句子体会其中精妙用法,试图日积月累,这是拿英语当健身项目了。
正确的做法是找本托福或者GRE的单词书,每天拿出几个小时的时间,背300~600个单词。不是30~60个,是300~600个。
这些专门的单词书的好处是其中有词根词源的解释,帮助你用类比联想之类的方法记忆。我当年都是一边看书记忆,一边在演算纸上写这些单词,每天都能写好多张纸。
第二天你会忘记很多前一天新学的单词,但这不要紧,记忆的关键在于间隔式的重复。过一天复习一次,过三天再复习一次,过一周再复习一次,让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所以你每天的单词功课实际上是先复习旧的,再学新的。你还可以根据情况设定某些天作为纯粹的复习时间。
在背单词的同时,你找一本大学英语课本之类的书,精读其中的文章。这种书的好处是上面有注释和讲解。仔细体会语法和某些单词的用法,了解所有细节,可能要反复读好几遍。
但是,我再强调一遍,我们的目标是突击学英语,所以不要管老师的教学进度。老师可能一周讲两篇文章,而你要每天研读一篇文章。
如果你需要通过什么英语考试,有了单词和精读的基本功之后就可以为考试做准备了。不过在英语考试中取得好成绩的关键是掌握这些考试的特定技能,而不是英语技能。你要做大量的真题,像运动员一样对自己进行有高度针对性的训练。有很大的可能性,你能够在GRE阅读理解部分取得高分,而仍然看不进去一本真正的书,因为前者的秘诀是快速发现考题和文章之间的联系,你甚至不必读完或者读懂那篇文章。
先突击练基本功,再突击准备考试,这并非是我的什么发明,而是大部分考托福、考GRE的大学生、研究生的做法。不要以为每天花好几个小时学英语不可思议,到出国学生多的大学的自习室看看,一大半人在背单词。而突击的好处是你不用永远背单词。
过了基本功这一关的人,就如同一个身体很好甚至内力也不错的年轻人,明明已经下了很多功夫学武,跟人打仗还是打不过。你可能随口蹦出一个生僻的GRE词汇把美国人震晕,然后被人三言两语打败。这是因为你缺少实战经验!可是非常遗憾,很多人通过考试之后就不再练武,基本功慢慢荒废,到死还以为自己从来就没有过真功夫。
这时候你要找本真正的英文书来读。不是儿童读物,也不是什么各路文豪的作品精选集,找本最新出版的、人们正在谈论的、正常的美国大人读的书。
这本书必须非常有悬念能吸引你一直读下去,比如说《达芬奇密码》之类的小说。找个电子版,拿“金山词霸”一边屏幕取词一边读。到了这个阶段,不要管某个词的精细用法,也不要搞生词本之类的东西,就是一门心思要把书读懂和读完。
这个阶段的关键是在潜移默化中适应英文。我以前看过一本棋谱(好像是藤泽秀行的)中序言部分说,他学围棋的最基本办法就是拿名家实战对局打谱。打谱的时候他并不停下来反复琢磨每一步,而仅仅是简单地追求把一局棋快速摆完。我们的英文读法就如同打实战棋谱,它的作用是把分布在你脑子各处的基本功联系起来,终于形成一个整体。
只要坚持读完一本书,你就基本过关了。你的第二、第三本书将会越读越快,最后可能只需要偶尔翻一下字典。
这样你就会对各种英文说法的使用场合和合理性建立起一个基本感觉。这个基本感觉有点类似于哲学家说的“tacit knowledge”,也就是“隐性知识”——人人都知道、社会约定俗成都是这么做,可是没人把它写成明确的规则。这种知识也是人工智能领域最头疼的问题之一:在电梯里盯着别人看显然不礼貌,可是你怎么把这个知识,以及无数类似的知识一条一条地写出来教给机器人?我们知道这些知识纯粹是因为潜移默化的经验。
读多了经验就出来了。而且据我的个人经验,这种基本感觉的建立速度是非常快的。
再说几句听力问题。我感觉中国学生的英语听力好坏跟启蒙老师的发音关系非常大。如果你的初中老师发音不准,你的听力可能会大受影响。我在高中和大学班上都有同学表示完全听不懂老师在课堂上说的英语,可谓输在了起跑线。这种情况下可能唯一的办法就是反复听标准的录音。
先听精益求精地听熟悉的内容,纯粹是为了练习听力。慢慢过渡到直接听没读过的有声书。人脑的适应能力是非常强的,我现在听有声书都是用1.5倍以上的速度,正常语速对我来说已经太慢了。
我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跟同学在公共汽车上遇到一位老者。这位老者相貌非常不俗、说话和气,像是老师,又不像我在学校遇到过的那些老师,感觉是个有智慧的人。他主动跟我们说起学外语的事情,鼓励我们应该学三门外语。他说学习第二门外语的时间只需要第一门的一半,而第三门又只需要第二门的一半。他还说,掌握一门外语,就如同打开了一扇通往一个新的世界的大门,你可以读很多很多不一样的书。
一直到今天也没有第二个人向我提出过这么高的学术要求。他居然让我学三门外语,这个任务我大概无法完成。更有意思的是,他让我学外语居然不是为了考试和工作,而是为了读书!
信息极客的三个功夫
事实证明使用搜索引擎还是需要点见识的。近日人工智能专家吴恩达接受《华尔街日报》采访,提到有百度用户是这么进行语音搜索的:
在中国,有一些用户还显得不太成熟,所以你会收到你在美国不会收到的查询。例如,我们会得到这样的查询:嘿,百度,你好吗?上周我在街头一家小店吃了面条,味道非常好。你认为这个周末他们还会营业吗?
你得知道搜索这个动作是跟机器而不是跟人打交道。搜索引擎只知道网上已有的信息,而且你要输入的是关键词而不是一句有礼貌的完整的话。选择关键词也有技巧,比如你想找个色情网站,你最好不要直接输入“色情”——那样的话你找到的更可能是一些有关反色情的文章的页面。
但搜索只是个简单功夫。内事不决问百度,外事不决问谷歌,高级问题直接去知乎和维基百科,这些一般人都会。我儿子才五岁根本不会打字,但是他能在YouTube使用语音搜索到任何想看的动画片,他知道应该只说片名而不说什么“你好吗?”
能用非直觉思维跟机器打交道,这有点极客的意思。不过一个真正的极客也许并不满足于解决自己的信息需求,他可能还想为社会创造点价值,甚至想要用信息去左右公共政策,那么他就得会三个更高级的功夫。
第一个功夫是阅读学术论文
论文是知识的最前沿,而且是用最有条理的方式整理好的文本,一个真正的极客怎么可能不看论文呢?现在搞研究的人实在太多,从上天入地到娱乐管理,所有领域都有论文。很多社会科学甚至医学方面的论文只要阅读者有最基本的统计知识就能看懂,实在看不懂技术细节看看摘要也不错。
假设你想问一个生活中的问题,比如你有感于现在大学生就业困难,想知道“读个商科的学位是否有利于找工作”。问家人朋友,上论坛问网友,乃至直接搜索答案,最后得到的都可能是一些道听途说的事例和极其个人化的见解。但是想获得经过统计检验的、具有普遍意义的过硬答案,最好的办法是看论文。
奥本大学经济系的一项研究发现,哪怕你想找的是商业工作,商科学位也没啥用。这项研究随机生成了九千份简历,投给银行、金融、管理、市场、保险和销售行业,简历中的学位包括会计、经济、金融、管理、市场这些商业相关学科和生物、英语、历史、心理学这些非商业学科。结果发现商科的学位并不能增加获得面试的机会。有过实习经历倒是可以把面试机会增加14%。所以最佳策略是读个自己喜欢的专业,然后大三暑假出去实习三个月。
要得到这种高级知识,得去特别的地方。在人人都会用的百度、谷歌入口之外,还有一种精英专用搜索引擎——学术搜索,对应的入口是Google Scholar和百度学术,其提供的一切搜索结果都来自论文。科技新闻网站,比如Solidot(给极客看的中文资讯,强烈推荐)、果壳网和EurekAlert!是发现值得注意的新研究的好地方。过去所谓的“科普文章”都在“鬼火是磷火”之类相信科学破除迷信的阶段,讲的都是最基本的常识;而现在的科学文章只有讲到最新研究才拿得出手,其背后往往有论文支持。
一方面是科学家花了大量的时间和金钱才得到一些有价值的结果,另一方面是公众根本不知道这些结果。不但不知道,而且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现在肥胖的人越来越多了,这是食品中生长激素的作用吗?有机食品对健康真有好处吗?论文里的主流意见跟微信朋友圈里信誓旦旦的说法很可能恰恰相反。人们的见识与真实世界之间有一个鸿沟,而极客可以通过读论文来跨越这个鸿沟。
你在辩论中搬个人经历和过去的经典出来,极客根本不跟你谈。极客爱拿论文说话。当然论文中的结论也有很多是错的,能判断各种研究的可信度是一个高级功夫,但只要是正规的学术论文,就一定比任何一个论坛上网友的有感而发可信得多。
第二个功夫是直接阅读原始数据
2014年某一天,经济学家Tyler Cowen在他的博客贴了一篇有关韩国治理空气污染的文章。文章说韩国曾经是一个空气污染非常严重的国家,其2002年的空气质量在122个国家中排第120位。但是当韩国政府想要改善空气质量的时候,它很快就改善了——现在韩国排第43位。这对中国太有借鉴意义了,我看到后立即就转发到了自己的微博。
像这样超出寻常的故事往往能刺激极客们展开自己的调查。我的微博发出后五分钟内,@炼金术士gewesen 就查到了韩国煤炭消费的数据,并指出“同时韩国的煤炭消费比2002年增加了46%”。如果烧煤是空气污染的最重要来源,韩国在没有减少烧煤的情况下大幅减少空气污染就不太可能。然后过了不到一小时,@卢昌海 找到了空气质量排名的原始文件,并发现韩国在2002年的排名根本就不是第120位,而是第54位,Cowen博客中的数据是错的!
这件事让我感到特别自豪,要知道Cowen自己的文章贴出一天也没人发现毛病。这就是极客的力量。对奇怪的事非常敏感,产生疑问后不是空口无凭地质疑,而是立即查找数据,拿数据说话。有这样的功夫不管说什么,别人都不得不严肃对待。
查数据,是极客的膝跳反应。杨振宁自从82岁跟翁帆结婚以后就经常查阅年龄统计来判断自己还能活多少年。他查的年龄表人人都可以很方便地查阅到,根本没必要再拿“人生七十古来稀”这种过时了的格言吓自己。互联网上有很多优质的数据资源。Wolfram Alpha网站可以调阅和可视化有关的很多基本数据;美国政府有一个专门的数据网站Data.gov,其中有从经济到教育、科研的各种数据库;而USASpending.gov则列举了各项政府花费的数据,有心人可以拿这些数据搞出很有意思的东西来。
“大数据”现在是个很流行的词,但是中国别说数据挖掘,哪怕仅仅是能自行寻找和阅读数据,会拿数据说话的人,都还不够多。在这方面一个美国女高中生也许可以给中国公知上一课。
新泽西某高中的Amanda Graves收到包括耶鲁大学和芝加哥大学在内很多名校邀请她申请这些大学的信,但是她成绩一般,连全校前1/4都没进。Amanda据此怀疑这些名校明知她和很多她这样的学生根本没有被录取的机会还写这些信给她们,纯粹是故意忽悠人。如果你有这种想法会怎么做呢?你也许会跟身边人说说,或者上网吐槽一番,也许还要加上一个自己的推测,说名校这么做是为了多收申请费。如果仅仅这么做,你的言论不会引起多大反响。
Amanda的做法是在《华盛顿邮报》发表了一篇非常漂亮的长文。这篇文章充满了拿数据说话的精神。下面是Amanda使用的一部分数据:
——耶鲁大学每年吸引8万人申请,只录取1300人,被拒率93.7%;
——95%的耶鲁学生的高中成绩排在其高中的前10%,100%的学生排在高中前25%;
——芝加哥大学录取学生的数学和阅读SAT成绩中位数是在1440到1540之间,而Amanda的成绩只有1100;
——芝加哥大学只有1%的新生GPA在3.00到3.24之间,3.00以下的根本就没统计,而Amanda的GPA只有2.9。
她使用的有些数据来自Google搜索,有些则来自CollegeBoard和CollegeData这样的专业网站,她还引用了权威新闻渠道的报道作为论据。文章发表之后,她甚至还因为发现芝加哥大学的录取GPA是使用加权平均法计算的,而自己的GPA没有经过加权平均法计算,二者不能直接比较,而重新计算了自己的GPA,并要求《华盛顿邮报》修改了文章。另外值得注意的是,中文媒体转发这条消息的时候直接说名校这么做是为了多收申请费,而Amanda的原文却根本没这么说过——她只在数据的支持下论证了名校这么做是为了提高申请被拒率,从而提高学校排名,甚至还特别说明芝加哥大学免除了她的申请费。整篇文章简直是有理有节。
这就是一个数学和阅读成绩都一般的美国女高中生的水平。而她做这么多调查研究并不是为了论证自己应该进名校,而是为了论证自己不应该进名校!
第三个功夫是主动采集和分析数据
Nate Silver可能是现在预测界风头最劲的人物,他通过数据分析对棒球和美国选举的预测已经成为当代传奇,但是他最早玩数据的时候,却是一个业余选手。也就在2002年,Silver还只是某个会计公司的小职员。但他有两点跟一般的会计不一样:第一,他非常喜欢棒球;第二,他是个极客。
我们都知道美国职业体育中有各种非常详尽的统计数字。其实这些数字并不仅仅是给教练、球探和解说员用的,体育迷也很喜欢看数据。Baseball Prospectus是一本面向球迷的棒球杂志,上面刊登了每个大联盟球员,以及每个可能进入大联盟的球员的全面数据,而极客球迷看这些数据就好像看色情内容一样过瘾。
Silver在工作之余把这些数据输入到他自己搞的一个非常大的电子表格中,想出各种办法来折腾这些数据,用自己的方法评估和预测球员的表现。这套系统就是后来他赖以成名的棒球预测软件PECOTA的前身。2003年,Silver把这套系统卖给了Baseball Prospectus杂志。2007年,他开始发表对政治选举的预测。2008年美国大选,Silver成功预测了美国50个州中49个州的选举结果。
一般人恐怕不会有这样的技术和时间来搞这么专业的数据分析——其实主要是没有这么大的热情——不过哪怕我们对统计不怎么感兴趣,也可以搞一些简单的玩法。
现在极客们有个时髦的活动是量化自我。
这通常涉及随身带一个手环之类的小电子设备,实在不行手机也可以。这个小工具将记录你每天的一举一动:睡了多长时间觉,走了多少步,去了哪里,燃烧了多少卡路里。Mathematica的发明人,当今天才Stephen Wolfram,记录了自己1998年以来发过的每一封电子邮件、记在日程表上的每一个事项、参加的每一次会议、打过的每一个电话、走过的每一步,甚至每一次敲击键盘的时间!
这些数据使得我们可以更好地了解自己,监督自己,乃至改进自己。我们可以设定健身目标,完成了自我表扬,完不成自己感到羞愧。《奇特的一生》一书中的时间管理传奇人物柳比歇夫获得高效率的办法,就是严格记录自己在每一件事上所花的时间,通过分析这些数据来看看自己到底能干些什么。也就是说,量化自我的目的是成为自己生活的科学家:测量、处理、实验、再测量,直到取得理想结果。
如果你对量化时间管理的重视程度达到柳比歇夫那样的级别,你可以使用Daytum这个现代化的工具。更轻量级的工具包括YAST和Slimtimer。如果你只想记录一下自己在计算机上都干了什么,RescueTime非常方便。类似的工具相当多,Sleep Time可以通过手机震动监督人的睡眠质量,mint.com则能监督人的花钱习惯,等等。
把很多人的个人数据综合起来,可以帮助研究者更好地理解人类行为,所以量化自我也是对社会的贡献。不但如此,个人还能拿自己的数据搞点小研究,比如玩微博的人每天记录一下自己的粉丝数增长情况,也能发现一些有趣的事实。
总而言之,一大波极客正在袭来。他们用论文辟谣,用数据论证,用自己的行动树立榜样。他们可能是科学家、工程师、教师、记者或者医生,也可能是任何有评判性思维能力和理解科学方法的人。
要论对公共事务发言,这些人可不是“身无半亩心忧天下”的穷酸书生,也不是感情泛滥只讲理念的“公共知识分子”。他们是新时期的“士”,是有功夫的参与公民。
[1]
http://news.ittime.com.cn/news/news_2795.shtml
[2]
论文在 http://cla.auburn.edu/econwp/Archives/2014/2014-03.pdf
[3]
http://marginalrevolution.com/marginalrevolution/2014/11/when-did-korea-clean-up-its-air-korea-fact-of-the-day.html
[4]
www.weibo.com/2089800791/By9iuob50? 另外,我的新浪微博账号是 @GK同人于野,欢迎关注!
[5]
http://www.geekonomics10000.com/445
[6]
http://www.washingtonpost.com/posteverything/wp/2014/11/17/dear-elite-colleges-please-stop-recruiting-students-like-me-if-you-know-we-wont-get-in/
[7]
《世界日报》:《“你为何假装要我”:美国女生痛斥耶鲁》http://www.worldjournal.com/view/van_full_us/26147248/article;新浪:《美国女高中生:名校以宣传攻势获取申请费》http://edu.sina.com.cn/ischool/2014-12-11/1001447890.shtml
[8]
这段故事来自Nate Silver本人的书,The Signal and the Noise, 2012。中文版是《信号与噪声》。
[9]
http://www.ifanr.com/80062
[10]
http://www.ifanr.com/838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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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我就曾经做过,参见我的《想涨粉?功夫在微博之外》一文,在 http://www.geekonomics10000.com/691
“舌战群儒”的技术分析
诸葛亮舌战群儒是三国演义中一个深受欢迎的情节,历来被视为正面经典,甚至入选过中学和大学语文课本,还要求学生学习其中的论辩方法。这段故事并非历史事实,而是罗贯中的虚构,目的当然是想突出诸葛亮的智慧形象。但是站在今天的视角看来,这个形象其实并不怎么样。我们甚至可以说,这段书表现了小知识分子所代表的文化糟粕,根本不应该推广学习。
诸葛亮前往江东是为了说服孙权抗曹。这一仗打还是不打,正确的讨论方法是摆事实讲道理,推演各种选择的最可能结局,分析利弊,再做出决策。但舌战群儒这场辩论的主题却并不是打不打,而是一见面首先想要从气势上压过对方一头。文人这种玩法,就如同两军列阵的这个时间段派几个斥候先对决一番,重要的不是死伤多少,而是面子。
而这场群嘲般的辩论中诸葛亮虽然处处占上风,但是显然未能取得东吴群儒的认同,反而拉了仇恨,对抗曹大业并无帮助。其实日常生活中的绝大多数争论恐怕也是如此。Nassim Nicholas Taleb在The Bed of Procrustes这本书里有句话说得好: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想赢,一种人想赢得争论——他们从来都不是同一种人。
本文分析这场辩论中使用的技术并不是为了武装自己跟人争论,而是因为这些技术非常有代表性,我们可以在很多地方看到它们的影子。真正的三国人物必不如此,但很多后世无良文人,就是这种思维方式。
这些技术的核心追求,不是证明对方说的结论不对,而是证明对方这个“人”,或者对方所代表的势力,不行。表面上说具体的问题,实际上都是说人。这种“以人为本”可能是中国文人最坏的毛病。如果你的目的是否定某个人主张的一件事,你最好先否定这个人;你要想否定这个人,又只需列举他做的某个小小的坏事。
争论的目标不是追求真理,而是把对方全面贬低。这不是切磋武艺,这是打仗。
我认为舌战群儒的技术一共就三招,按使用优先级顺序如下。
1)列举事实证据,暗示对方能力不行
人出来混无非靠两点:人格和能力。中国传统上对一般人的道德要求远远超过能力要求,最理想的结果似乎是证明我的人格境界比你高。但知识分子靠学问吃饭,往往宁可让你攻击他的人格,也不让你侮辱他的智商。所以攻击一个人要优先攻击他的能力。
成年人对话不可能一上来就说“你是个坏人”,或者“你是个笨蛋”,那是小孩骂人。一定要列举各种事实来指向这种判断,但是自己又决不亲口说出这个判断。结论要暗示,呼之欲出而不出。最直接的办法当然是把对方过去的败绩和糗事拿出来揭短——不过高手是不会太直接的,那太像找茬了。
高手的做法是先恭维对方几句,把人抬上去。如果对方真顺着你给的杆爬上去了,你再质疑——不对啊,你这么牛,可怎么我听说你……这时候充分列举对方短处就显得好像学术研讨一样。
被人揭了短怎么反驳呢?在高层次对话中一般不会有人用错误事实做论据,所以我们没法反驳他列举的事实。我们只能列举新的事实,对我们有利的事实。这是防守。
每当被人揭短,一般人一定会抑制不住反击的冲动,想要立即揭对方的短。这是不对的。如果辩论这么进行下去就成了比烂,实在有辱斯文。正确做法一定要先防守,充分列举事实证明自己真有能力。防守得当,对方的形象就成了胡搅蛮缠。反击,还意味着把自己拉到跟对手一样的层次。所以我们看到自始至终诸葛亮都是以守为主,从不主动挑人,让对方先出牌。对手受伤基本上不是因为诸葛亮打他们,而是他们被诸葛亮身上的反作用力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