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客搞个什么政策,常常从意识形态出发来给自己找理由。比如共和党经常谈论家庭价值,什么反对同性恋和堕胎之类。这些所谓的自由或保守思想都是说给老百姓听的。真正重要的是不同政党各自代表一部分选民的利益,并都争取中间派。政客,是一种比老百姓理智得多的动物,他们并不从个人好恶出发做事,背后完全是利益计算。《独裁者手册》提出了五个通用的权力规则。不管你是独裁者还是民主国家领导人,还是公司的CEO,哪怕你对如何治理国家和管理公司一无所知,只要能不折不扣地执行以下规则,你的权力就可保无虞。
1. 要让联盟越小越好。联盟人数越少,收买他们要花的钱就越少。
2. 要让名义选民越多越好。名义选民多,一旦联盟中有人对你不满,你就可以轻易替换掉他。
3. 控制收入。领导人必须知道钱在哪,而且必须能控制钱的流动。萨达姆上台七年前就已经掌控了伊拉克的石油。
4. 好好回报联盟对你的支持。一定要给够,但是也不要过多。
5. 绝对不要从联盟口袋里往外拿钱给人民。这意味着任何改革如果伤害到联盟的利益就很难进行。凯撒大帝曾经想这么做,结果遇刺身亡。历史上变法者常常以失败告终。
也就是说领导人要做的事情其实非常简单:通过税收、卖资源或者外国援助拿到钱,用一部分钱把联盟喂饱,剩下的大可自己享受——或者,如果是好的领导人的话,也可以拿来为人民谋点福利。一个有意思的问题是既然联盟必须拿到回报,而警察又是一个重要的联盟力量,为什么独裁国家的警察工资反而都比较低?答案非常简单:因为对领导人来说,纵容警察腐败是比直接给他们发钱更方便的回报办法。
联盟是领导人的真正支持者,但由于其掌握推翻领导人的手段,他们也是领导人的最大敌人。领导人对付联盟,除了必须收买之外,还有一个用外人替换的手段。路易十四继位初期,联盟里的贵族都不是自己人,他的做法就是扩大名义选民,给外人进入政治和军事核心圈子的机会,用新贵族替代旧贵族,甚至把旧贵族关进凡尔赛宫,使这帮人的富贵只能依靠他。对领导人来说,联盟成员的能力并不重要,甚至反而有害,忠诚才是最重要的。朱元璋为什么要屠戮功臣?就是要削弱联盟的能力,同时证明联盟成员是可替换的。我们完全可以想象中国皇帝的统治之所以稳定,一个很大原因就是通过科举制度扩大了名义选民,让功臣和贵族始终保持一定的不安全感。
联盟和名义选民的相对大小关系,是政治格局的关键。有没有投票选举,有没有自由媒体,有没有三权分立,有没有监督机制,都是细节而已。只有当联盟人数足够多,成功的民主政治才有可能实现。如果联盟人数少,哪怕在民主国家也会发生独裁式腐败。此书中有个好例子。美国加州贝尔市人口不足四万,经济很差,然而其市长却给自己定了个78万美元的高年薪,其市政委员会成员年薪也有10万美元——要知道洛杉矶市长年薪才20万美元,美国总统才40万美元,其他地方的市政委员会工资不过每年几千美元而已。贝尔市长能做到这些,恰恰是其成功设计了一场参加人数很少的投票,把贝尔市从普通城市变成“宪章城市”。这意味着很多事情可以关起门通过少数几个联盟成员自己做。
国际奥委会和国际足联都是小联盟组织,这就是为什么它们都很腐败,而且它们的主席都能在任很长时间的原因。国际奥委会总共只有115个委员席位,重大决定只需要赢58票。这意味着只要收买少数委员就能在很大程度上左右投票结果,而众所周知奥委会委员在决定奥运举办城市时的确会接受贿赂。据BBC,估计现在贿赂奥委会委员的总价码大约不过才一千万美元。国际足联更腐败,你只需要13票!所以贿赂他们中的一个人需要的钱就更多。据报道,有一个委员的亲口开价是单人八百万美元。也只有腐败,才能解释把世界杯主办权交给卡塔尔这样的荒谬决定。其实消除腐败的办法很简单:扩大联盟人数。比如,可以给全体奥运会运动员投票权,不过奥委会主席是不会赞成这个建议的。
上市公司虽然有很多小股东(名义选民),但是董事会往往只有十几个人。联盟人数极少,对CEO来说是一个容易形成独裁的局面。一般人可能想象CEO的工资应该跟他的业绩密切相关,而据《经济学人》2012年报道的最新统计,CEO工资跟业绩根本没关系!事实上,CEO的最佳策略不是搞业绩而是搞政治。他们必须在董事会安插自己的人马。研究表明,越是在董事会有亲信的CEO,他们的在位时间就越长。比如惠普女CEO Carly Fiorina因为行事高调和错误收购康柏,现在已经成了IT史上的笑话,但是她在任内做的每个动作都符合权力规则。Fiorina一上台就不断在董事会排除异己,减少联盟人数。而她不顾市场反对坚决收购康柏,正是为了扩大名义选民,进一步冲淡董事会中对自己的反对势力。然后她给新的董事会加薪,正是为了收买联盟。当然最后因为惠普的业绩实在太差,股价一跌再跌,Fiorina任职六年后被迫在2005年下台。即便如此她仍然得到一笔巨额遣散费。其实Fiorina被赶下台的关键还是董事们都有股票,他们对股价的关心最终胜过了对Fiorina的“喜爱”。我们完全可以设想倘若惠普不是一个公司而是一个国家,也许Fiorina就会在领导人的位置上一直干下去。
那么在人民享有广泛的投票权,联盟人数理论上可以达到全体选民的一半的民主国家,权力规则是否还起作用呢?答案是民主国家领导人与独裁国家领导人并无本质区别:他们都必须优先保证自己铁杆支持者的利益。
Bruce Bueno de Mesquita提出,当我们谈论民主政治的时候必须了解一点:所谓“国家利益”,其实是个幻觉。国家作为一个抽象概念并没有自己的利益——是国家中的不同人群有各自不同的利益。政客们无非是代表一定的利益集团进行博弈而已。因为联盟人数太多,民主国家领导人没有办法直接用钱收买联盟,但是可以给政策。以美国大选为例,奥巴马的铁杆支持者就是穷人,以西裔和黑人为代表的少数民族,年轻人和女人。那么他当选后就一定要把大量税收用于社会福利,加强医保和社区服务。罗姆尼败选后就此大大抱怨,但是罗姆尼当选也得回报自己的支持者。美国政界常见的“专项拨款(earmark)”和“猪肉桶(pork barrel)”现象,就是政客回报自己选区的特定选民的手段。《独裁者手册》列举了权力规则在民主国家美国的种种体现:搞集团投票(block voting),国会选举要划分选区,就是为了减少联盟人数;民主党倾向于增加移民并给非法移民大赦,就是要扩大名义选民;两党都特别重视税法,就是要控制钱;民主党搞福利,共和党支持把大量研究经费投入到疑难杂症等往往只对富人有利的研究,就是为了回报各自的联盟;共和党反对给富人加税和医保改革,就是因为绝对不能动自己联盟的利益。在美国以外,各国种种选举中的政治手段也是屡见不鲜。在新加坡不给李光耀的党投票的选区的住房计划会被削减;有些国家存在直接买票的情况,而更高级的做法则是哪个村子投给我的票最多,我当选之后就给哪个村修条路。
有这么一帮人,他们相信民主国家的领导人真心热爱民主,希望能借助外国力量推动国内的民主。这帮人太天真了。民主国家领导人的确要取悦人民,但仅限于其本国的人民。事实上,民主国家领导人在国内处处受限,但在对外政策上却可以像独裁者一样行事。美国总统爱说美国要在世界范围内推进民主,而此书指出,这全是胡扯。美国对外政治的唯一原则是确保美国人的利益。为此美国要求外国政府施行有利于美国的政策。这有两个办法,不常见的办法是战争,常见的办法则是对外“援助”。
2010年,女经济学家Dambisa Moyo出了一本书,Dead Aid(《援助已死》),列举了大量事实证明发达国家对非洲的种种所谓援助,根本没有起到任何正面作用。实际情况是绝大多数援助金额和物资被当地独裁者占有,他们正好可以用这笔收入回报联盟。你想给独裁国家饥民提供直接援助,该国政府会首先要求你交税。然而明知援助无效的情况下,为什么发达国家和国际组织仍然要继续提供援助呢?因为援助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收买独裁政府。援助其实就是一个幌子,就好像以对方小孩上大学为名义的行贿一样,你要当真去考察这钱是不是交了学费就荒唐了。美国曾经通过对埃及援助来促成埃以和谈,埃及政府拿了钱办了事却并未在本国宣传美国的好,埃及老百姓反而更恨美国了。
Bruce Bueno de Mesquita使用一个简单的数学模型证明,越是联盟人数少的国家,它的政府就越容易被收买,因为收买少数人花不了多少钱。同样一笔钱投给民主国家可能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投给独裁国家却可以立即让该国政策发生一个改变——所以越是独裁国家,越容易出内奸。给一个独裁国家援助,等于帮着独裁者收买联盟来巩固自己的地位。此书介绍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研究,统计发现那些当选联合国安理会成员国的国家,在其任期内,经济发展和政治自由都变得更落后了!为什么?因为更大的发言权可以换来更多援助!很明显,这个安理会效应在独裁国家更强。
从容易收买的角度看,美国领导人更喜欢独裁的外国政府。最近一系列的非洲国家民主化给美国带来了很大麻烦。在历史上,如果一个民选的外国政府对美国人不利,美国甚至可能直接出兵干掉这个民主政府,然后换上一个独裁傀儡,比如智利的皮诺切特。有人可能会说难道美国人民不喜欢推行民主吗?没错,但这种喜欢仅限于口头说说,如果你要让他们拿自己的利益换别人的民主,那就不干了。《独裁者手册》生动地说,什么叫民主?民主就是government of, by, and for the people at home。
尽管此书对美式民主的弊端多有披露,有人对此书的一个批评仍然是其大大美化了美国的民主,而且高估了美国胜利联盟的人数。有研究表明很多美国选民的意志并没有在获胜后得到体现。但不论如何,这本书的基础论述是可取的。在我看来此书并没有把民主神圣化,它只是用一个有点愤世嫉俗的态度告诉读者,独裁体制收买少数人,民主体制收买多数人,本质都是收买。
我读此书的一个突出感受是民主的本质就是让老百姓过好当前的小日子,而不要谈什么长远目标和伟大理想。有人认为民主是一个手段,其实民主本身就是目的。书中列举好几个研究数据,说明在相似经济发展条件下,民主国家的教育与医疗水平都明显优于独裁国家,民主国家的地震等自然灾害死亡人数都明显少于独裁国家。一个有意思的统计是,越是独裁国家,从首都机场到首都市区的公路修得就越直,因为独裁国家征地容易。
我们甚至可以说,民主制度就是一种以满足人民短期利益为目标的福利制度。一个最能说明问题的现象就是所有政府都乐于借钱,因为借钱可以自己花,还钱则是下届政府的事。而且就算你不借钱,你的竞争者也会借钱,还不如你借了钱,让政府负债,反而让竞争者不好接手。政府借来钱不必生利,直接分给联盟用于收买人心就行。唯一能限制独裁政府借钱的是别人愿意借给它多少钱。唯一能限制民主政府借钱的是它万一还不上债会被降低信用等级。本来经济增长的时候正好还债,但西方政府没有这么做,它们有钱了也不还。当一个政客批评别的政客不顾国家长远利益借钱花,他的实际意思是说怎么这钱不是我借的!
尽管民主也有很多弊端,它仍然比独裁强得多,绝大多数人恐怕还是宁可生活在一个自由民主的国家里。那么到底怎样才能成为真正的民主国家?民主的一个先决条件是政府必须是人民纳税养活的。如果这个国家拥有石油之类的自然资源,独裁者只需把这个资源控制在手里就能确保有足够的收入去喂饱联盟,那么他在任何时候都不需要什么民主。我们现在看缅甸似乎有民主化的迹象,但是按此书分析,缅甸自然资源非常丰富,军政府靠卖资源就能获得巨大收入,在这种情况下想搞民主很难。只有在国家收入必须依赖税收的情况下,独裁者为了获得收入才有可能给人民更多自由,市场经济才有可能。俄罗斯现在民主程度下降,一个重要原因是石油涨价了。此书甚至设想如果当年石油也有这么贵,可能戈尔巴乔夫根本没必要搞改革。
实行民主的另一个条件是最好在这个国家的建政之初,联盟的人数就比较大。有人把华盛顿施行民主而不称帝归结于他的个人美德,这是大错特错,其实华盛顿哪有称帝的资本!美国建国靠的军事力量本身就是各州组成的一个联盟,根本不是谁一家独大的局面。
那么现在世界上这些独裁国家,怎样才能过渡到民主呢?一个常见的论点认为经济发展会带来民主。这个论点的逻辑是说,经济发展必然会让人民变得更加自由,而富裕和自由的人民必然会要求更多的民主权利。此书对这个论点不屑一顾。问题是当一个国家的经济增长,其政府的收入也会上升,领导人手里有足够多的钱可以很好地安抚联盟,他日子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搞民主?历史的经验表明,反而是一个国家经济出现严重问题,乃至于领导人没钱了“按不住”联盟的时候,这个国家更有可能突然实行民主。从这个角度说经济危机的时候借给独裁者钱,等于帮他维持统治。为什么几年前埃及发生了革命?此书提出这是因为军队没有像以往一样镇压上街游行的群众。而军队之所以旁观是因为穆巴拉克没钱了,联盟感到他已经不能保证自己的利益。穆巴拉克之所以没钱,则是因为正好在经济不行的时刻美国减少了对埃及的援助。
归根结底,民主的本质不是选举,而是联盟人数多。所以民主化的根本办法就是扩大联盟人数。但是这一点不能指望领导人,因为根据权力规则,领导人在任何情况下希望的都是减少联盟人数。而另一方面名义选民则在任何情况下都希望扩大联盟人数。真正能让联盟扩大的,其实是联盟本身。独裁国家的联盟成员本来是不希望联盟扩大的,因为联盟人数越少,每个人能得到的利益就越大。然而人数少也意味着存在不安全感,领导人可以随时替换他们,这还不算在政权更迭的时刻联盟本身能不能继续存在都成问题。这时候,联盟才有可能会愿意以增加人数来换取安全感。有人评价前苏联解体是《来自上层的革命》,也许就是这个机制起的作用。
《独裁者手册》进一步使用了一个相当简陋的数学模型来说明,如果联盟人数继续增加,他们反而会因为这个增加而获得经济上的好处。这个模型是这么算的:联盟人数增加意味着国家更民主,于是税率会降低,于是人民会更加努力工作,于是经济增长,于是每个人的收入都增加。在我看来这个模型相当不可靠,单说“民主国家税率低”这个论点,就让欧洲那些高福利国家情何以堪。
我想,经济发展带来民主这个论点还是有道理的。正如2011年出版的The Rational Optimist这本大肆鼓吹商品交换带来人类一切好处的书所论证的,所谓民主和法治这些东西,并非是哪个强人自上而下赐予人民的,而是人民在市场交换过程中互相磨合和演化出来的。随着经济发展,国家中会涌现出越来越多的敢于要求更多权利的人来。这些人如果足够多,他们将是所有政党都必须争取的对象。
他们想加入胜利联盟!
[1]
已有中文版。
[2]
在本书出版前,国际足联遭受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反腐败调查,多人落马。
[3]
http://www.economist.com/blogs/graphicdetail/2012/02/focus-0
[4]
你猜Fiorina的人生最终结局将会如何?在本书即将出版的这个时刻,她是美国共和党总统候选人之一!
[5]
http://www.slate.com/blogs/trending/2012/11/15/why_mitt_romney_lost_claims_obama_won_election_because_of_gifts_to_blacks.html
[6]
作者Matt Ridley,中译本叫《理性乐观派》。
PART Ⅱ
流水线时代的英雄
大多数人会在第一次或者第二次失败的时候放弃、认命,然后跟周围其他人一样过大数据预测好的生活。但是有的人却能一直坚持下来。
高中是个把人分类的机器
中国的应试教育就如同不断恶化的空气质量:每个人都认为这是个大问题,但是大家都习惯了,仿佛这已经不是一个毛病,而是一个特色。想上名校,就得有为了考试而学习的觉悟。
可是河北衡水中学还是有本事把应试教育的问题玩得更大了。据报道,衡水中学是这么准备高考的:洗脑式的激情教育、高压式的管理和控制、反人性的成功学。学生们打饭跑操都带个小本子记单词,禁止任何娱乐活动,连课外书都不能看,“一名高一女生因为感冒嗓子疼,在自习课上喝了一口水,班主任便通知其远在邢台市的母亲来校,女生则含泪站在保安室写作业……”
如果高考是一场不得不打,而人人又都不想打的战争,在这个各方一再呼吁裁军停火的时刻,衡水中学正在加剧军备竞赛。
衡水中学这么做,对吗?过分的应试教育会不会损害中国人原本就不强大的创造力?那些更有创造力的学生会不会被衡水中学的野蛮打法抢了机会?
我们首先要搞明白一个问题:高中到底是干什么用的。直观的答案当然是高中是用来传授高中知识的地方——但这个答案是错的。
蓝翔技校才是传授知识的地方。普通高中所学的大部分知识对我们的工作和生活并无用处,绝大多数人高考之后一辈子也不会再用到椭圆参数方程和甲烷的分子式。高中知识甚至无用到对本专业都没用的程度,一个职业作家面对高考语文试卷几乎不可能取得高分,他甚至可能连作文分都高不了。
我们当然也会在高中学到一些有用的知识,但高考试题早就远远超出了“有用”的范畴。想要学会解答高考试题,必须经过高强度的专业训练。这些训练并非以“对真实世界有用”为目的,而是以考试为目的。所以高中知识不是全民健身,而是竞技体育——就如同举重运动员的训练不是为了学习怎么往楼上扛冰箱一样。
高中的最根本目的并不是传授知识和培养人,而是把人分类。高中毕业后,一部分学生将进入著名大学,他们日后会有很大的机会获得一份高薪而体面的工作。一部分学生只能进入普通大学,而另一部分学生则上不了大学。我们每时每刻都在被社会挑选,但高中这一次可能是最重要的。高中,是个把人分类的机器。
命题者设计那些刁钻古怪的高考题,并不是因为这些题目有实际意义,而是因为它们够难!当然解题也可以锻炼人的思维能力和意志品质,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只有足够难的题目才能更好地把人和人区分开来。是智商的差距也好,是意志品质的差距也好,反正人和人必须区分开。
也许有人立即会说这是一个邪恶的制度!为什么非得把人分类?人的技能难道不是连续变化的吗?艺术和社交这些高考不考的项目不是也很重要吗?有很多没上过名校的人不是也取得了伟大的成就吗?是。但是你得先了解一下现代社会的运行方式。
为什么会有人失业
最理想的市场中不会有人失业。如果劳动力完全由市场供求关系决定,你只要愿意拿比别人低的工资,就可以得到任何工作的机会。但是在现实中,只有非常低端的工作才是这样。
比如说农民工。最近我看网上一篇业内人士写的关于建筑业农民工的文章,说农民工的权益得不到保障,跟农民工素质低也有关系:毫无纪律性,想挣钱了就来干几天,对工作不满意或者赶上农忙了说走就走,包工头不得不再重新找一帮工人,工程进度和质量根本无法保证。其实这个“素质问题”绝非中国农民工所特有,100年以前,美国福特汽车公司面临同样的局面。
当时福特推出的新车型彻底改变了汽车的制造方式,工厂不再依赖拥有高技能的熟练工人,任何人来了都可以迅速上手,这使得亨利·福特根本不担心招不到人。跟现在中国工地的包工头一样,他的烦恼在于工人的士气太差。活儿太累,工作时间太长,工资也不高。工人们常常干不了几个月,甚至干不了几天就不来了,等实在没钱花了再回来,流动性非常大,而且来了也不好好干。
于是在1914年,福特推出了一个新政策。他把福特公司工人的最低工资提高到每天5美元——这相当于市场平均工资的两倍多,而且把工作时间从9小时减到8小时。
这份工资足够工人稳定地养家糊口了。工人们不但第一次对工厂有了一份感激之情,而且开始珍视自己的工作。他们主动努力工作,生怕被解雇,队伍实现了空前稳定。所以中国包工头应该学学福特公司,不过这不是本文重点。
关键在于,这份远高于市场供求水平的工资使得人们挤破头地想要成为福特的工人,甚至为此引发了一场骚乱。这可能是史上第一次,有人想干个体力活都干不成!
福特公司制定了一系列标准来选拔工人,比如其要求你家里必须干净体面。这些标准跟工人能不能干好活关系并不大,它们的作用在于淘汰人!一个有幸进入福特公司的人和一个没被选中的人之间很可能根本没区别,唯一问题仅仅在于名额有限。
福特公司这一招,在现代社会具有普遍意义。哪怕是“谁来了都能干”的工作,企业也不希望“让谁都来干”,而希望员工都有一定的忠诚度和凝聚力,并愿意为此支付一个更高的工资。至于需要专业技能的工作就更是如此。中国过去曾经允许任何略懂医术的人作为“赤脚医生”行医,而现在没有正规医学院学位根本不允许你给人看病。用一个高准入标准和高工资来保证医生工作的稳定性和士气,才是正确做法。
这就需要用一些门槛把一部分人挡在外面。这些门槛应该给人公正的感觉,好像得到位置的人真的是靠能力得到的一样。实际上往往有能力做这个工作的人很多,门槛的作用就是明明他有能力,我们还是因为名额有限而找个借口淘汰他。这就是为什么据说有的作家评个职称也要考英语。
学历就是最好的门槛。
竞争游戏
我们来玩一个叫作“婚姻超市”的经济学思想实验。假设房间里有20个男生和20个女生。他们要做一个两两配对的游戏,只要配对成功——不管有没有真爱——就可以领取100元奖金走人。我们可以想象奖金大概会被平分,男女各得50元。
现在假设参加游戏的男生少了一个,20个女生必须争夺19个男生。女生们为了拿着奖金离开,会怎么做呢?她们应该贿赂男生。只要你愿意跟我配对,我宁可多分给你一点奖金。
这个游戏的有意思之处在于,只要有一个女生给男生加价,其他女生就不得不跟着加价。如果所有女生都不想被最后剩下,一分钱奖金都拿不到,她们就会竞相加价。在极端情况下,女生们最后同意自己拿1分钱就行——这样每个男生都可以得到99.99元!可惜就是这样,最终还是有一个女生什么都得不到。
这些女生完全可以坚持拿50元不动摇,可是每个人都担心自己被剩下,结果就是每个人都付出更大的代价。
考大学就是这样的游戏。名校是一种稀缺资源。只要想进入名校的学生比招生名额多,高考竞争就一定激烈。如果所有高中生都不用功备考,大学也要招这么多人;因为每个人都害怕自己考不上而用功,结果就是所有人都投入大量无谓的精力,大学还是只招这么多人。
高考竞争本来已经很激烈了,现在衡水中学的学生用了一个更激烈的方法来玩这个游戏。他们把游戏难度推到了极致,他们是第一个给男生出价99.99元的女生。
所以人们当然要问,你们这么玩会不会把游戏玩坏了?你搞考试军备竞赛,会不会绑架全国高中生只为考试而学习,乃至于影响中国的创新大业?
不会。
国家是因为教育而富强的吗?
韩国的高考竞争,比中国更激烈。首尔、高丽和延世大学是韩国三所最好的大学,其录取不看别的,只看考试分数,体育、文艺、家庭背景都没用。韩国所有大公司高管都来自这三个大学,CEO之间常常是校友关系。上与不上这三个大学,未来的工资水平有天壤之别。
韩国高中生的学习时间并不比衡水少。他们要在学校待一整天,晚上还要去上私立的补习班。这些补习班是专门传授考试技术的地方,比白天的公立学校重要得多,据说一个最著名的补习老师一年能赚400万美元。衡水中学对学生实行量化管理,而韩国的学校对老师也实行量化管理,用一系列指标评价老师提升学生成绩的能力,最好的老师像明星一样被抢来抢去。
为了高考,韩国人甚至正在慎重考虑是否应该实行男女分校。韩国人研究发现学生的高考成绩主要取决于其上自习时间的长短,为此他们认为男女同校是个不利因素,因为数据显示男女同校的学生自习时间比单纯的男子高中或女子高中学生少一小时。相比之下衡水中学虽然禁止学生谈恋爱,毕竟还是男女同校。
自习时间越来越长对孩子成长也可能不利,韩国政府不得不出面搞了个停火协议——晚上11点之后禁止学生在补习班上课,并且让群众有奖举报哪个补习班到点了没有放学。居然有人靠举报补习班一年挣了25万美元。
可是韩国不管是科学还是技术方面的创新能力似乎都没被高考的军备竞赛所影响,它是亚洲科技创新最强的国家之一,在很多方面领先于中国。不但如此,这么强大的考试文化之下,韩国居然培养出了比中国更多的优秀足球运动员,他们甚至在电影、电视剧和音乐方面也比中国强。这是为什么呢?
我们在常识上认为教育强才能国强,所以“再穷不能穷教育”,但这可能是一个误解。
实际上如果你查看历史记录,一个国家的教育水平其实是在这个国家的经济腾飞以后才起来的。中国台湾省1960年的识字率比菲律宾低,人均收入只有菲律宾的一半,如果教育决定经济增长,那么那时候的菲律宾应该比中国台湾更有增长潜力。然而事实却是现在中国台湾的人均收入是菲律宾的10倍。类似地,韩国在同一时期的识字率比阿根廷低很多,人均收入只有其1/5,而现在韩国人均收入是阿根廷的3倍。
事实上,中国大力加大教育投入也是近年经济高速增长了一段时间以后的事情。过去经济增长之前,很穷的时候,教育更穷——但是“穷教育”并没有耽误经济增长。
所以也许不是教育水平决定经济增长。也许是经济增长了以后,社会上有了更多高薪职位,人们为了能得到这些职位才对教育产生更大需求。没有一个好的教育系统培养众多高素质人才,当然搞不了创新;但是如果一个国家缺乏创新的工作机会,那么它也不需要创新人才。人才和工作机会其实是共同增长的,而历史数据似乎显示,工作机会必须先走一步来带动教育发展。
人才并不神秘。在市场作用下,如果一个高科技公司需要某一方面的人才,它就一定能找到这方面的人才。韩国完成了产业升级,它给年轻人提供了大量高水平工作,年轻人自然就会为得到这些工作而努力。他们可以在大学和研究生阶段学到很多跟工作相关的东西,甚至可能大学也教不出什么有用知识,他们更多的是在工作实践中学习——前提是他们首先得能进入一个好大学。至于学生在高中这几年是否花了太多时间准备考试,可能对国家经济真没什么大影响。
穷人和富人:谁更应该上名校?
我并不是说教育不重要,教育对个人非常重要。众所周知,有名校学历可以大幅提高一个人毕业后,甚至是一生的收入水平。但这里仍然有个因果关系问题。一个能考上名校的学生必定是非常聪明的,那么他未来的这个高收入,到底是因为他聪明而获得的,还是因为他上过名校而获得的呢?
也许一个聪明学生因为种种偶然原因——也许临场没发挥好,也许他更喜欢家乡的大学——能去名校而没有去,他未来还能获得同样水平的收入吗?
两个美国经济学家,Stacy Dale 和 Alan Krueger,考察了将近两万个高校毕业生在毕业十年到二十年的收入情况。首先很明显名校毕业生收入更高:一个1976年进入常青藤名校的学生在1995年时的平均年收入是9.2万美元,而对比之下如果他当初上的是个普通大学,收入将只有7万美元。
但这个研究有意思之处在于,它考察了那些有本事上名校但是最终去了普通大学的人。在一项统计中,519个学生同时被名校和普通大学录取,结果他们后来的收入是一样的——不管他们当初选择了名校还是普通大学!更进一步,只要这个学生有很好的SAT(相当于美国高考,但可以考多次)成绩,哪怕他因为什么原因被名校拒绝了,他最终的收入还是跟去了名校的学生一样好。
也就是说根据这个研究,对聪明学生来说,上不上名校并不重要。你走这条路能成功,走别的路也能成功。这可能是因为社会足够复杂,而市场足够有效,以至于一次没被选中也无所谓。所以如果你有足够能力,没去成复旦去了中南大学并不影响你将来的收入。
但我们有理由怀疑学生的家庭因素在这里起到了很大作用,因为这个有点出乎意料的结论对低收入家庭的孩子不好使。这个研究发现低收入家庭的孩子上不上名校对他影响巨大,可以说第一步走错以后想出头就很难了。所以如果你来自低收入家庭,不管中南大学校长多会吹,能去复旦大学就千万别去中南大学。
那么低收入家庭的孩子到底差在哪儿了呢?可能是社交能力,可能是找工作时来自家庭的直接帮助,也可能是综合素质,比如说想象力。有条件的家庭根本不会让孩子一门心思考试,他们会想办法培养孩子的综合素质,这样的孩子将来显然会有更多机会。
但想象力是个很奢侈的追求。2014年一项最新研究发现,以基尼系数为标准,收入分配越平均的国家,其家长对孩子的要求越强调“想象力”,教育手法越宽松;贫富差距越大的国家,家长越强调“努力拼搏”,教育风格也更独裁。而中国是后者的最极端例子。
如果你的竞争压力不大,甚至上哪个大学、找个什么工作将来收入都差不多,你一定有闲情逸致培养自己的想象力。如果面临考不上名校未来收入就必然不行的局面,你最好还是先考上再想象。
在这个基尼系数高达0.47的时代,衡水中学学生们的想象力非常有限。而对富裕家庭来说,既然上不上名校与收入无关,就完全不必担心来自衡水中学的竞争。他们甚至可以直接把孩子送到国外读大学,完全不耽误想象力。
美国大学录取学生并不只看SAT成绩。各种文体才艺、在高中的组织和领导能力、当过志愿者做好事,都是重要考虑因素。这些标准对富裕家庭的孩子更有利。你要才艺,我可以聘请最好的花样滑冰老师;你要名人推荐信,我认识你们校董;你要领导力和社会公益,我甚至可以出钱把孩子送到边远国家当志愿者刷经验值。
衡水中学的大多数同学恐怕没有这样的条件。他们羡慕那些出国上大学的孩子吗?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并不埋怨这个社会。报道说在学校洗脑式的教育中,他们的精神面貌非常积极向上。他们高喊着“拼直到赢,拼直到成”之类的励志口号,充满正能量。他们相信只要自己努力拼搏,就有资格——而且也有可能——对中国的好东西分一杯羹。
而大人们应该做的就是向他们保证:你想的是对的!——这难道不就是中国梦吗?
[1]
《中国青年报》2014年10月专题,《衡水中学到底哪里不正常》,作者李斌。http://zqb.cyol.com/html/2014-10/23/nw.D110000zgqnb_20141023_1-03.htm
[2]
这篇文章叫《关于农民工讨薪那点事儿》,作者@裸枪,http://www.weibo.com/p/1001603800923997626634
[3]
蒂姆·哈佛德在 The Undercover Economist Strikes Back 一书中提到此事时开玩笑说,“亨利·福特发明了失业”。
[4]
这个实验来自蒂姆·哈佛德 The Logic of Life 一书。
[5]
环球时报:韩国媒体称男女同校就读影响学生高考成绩,http://www.chinanews.com/gj/2013/03-28/4683441.shtml
[6]
此事来自 Amanda Ripley,The Smartest Kids in the World 一书。
[7]
这些数据来自 Nicholas Taleb,Antifragile 一书第14章。
[8]
经济学家 Alison Wolf 在其 Does Education Matter?: Myths About Education and Economic Growth 一书中对这个问题有非常深入的研究。
[9]
这项研究的介绍见于 http://www.nytimes.com/2000/04/27/business/economic-scene-children-smart-enough-get-into-elite-schools-may-not-need-bother.html 和 http://economix.blogs.nytimes.com/2011/02/21/revisiting-the-value-of-elite-colleges/
[10]
Matthias Doepke, Fabrizio Zilibotti, Tiger moms and helicopter parents: The economics of parenting style, 11 October 2014, VOX CEPR's Policy Portal. http://www.voxeu.org/article/economics-parenting
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和常青藤的绵羊
现在很多忧国忧民的老派人物已经对中国的大学,包括一流名校,有点不敢抱太大希望了。中国大学给人的印象是不但学术创新能力不行,就连社会责任感也不行,用北大钱理群的话说,培养出来的学生都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那么礼失求诸野,美国大学又如何呢?常青藤名校学生,是否都是德才兼备,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充满英雄主义和冒险精神的人中之龙凤?在美国名校读本科——而不是一般中国留学生读的、以搞科研发论文为目标的研究生——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像这样的问题光问哈佛女孩刘亦婷不行,最好再找个懂行的本地人问问,比如耶鲁教授William Deresiewicz。 他2014年出了一本书,叫作《优秀的绵羊》(Excellent Sheep)。这个称号并不比“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好听。
显然这是一本批评美国名校教育的书,不过这本书并不只是图个吐槽的痛快,它讲述了一点名校的运行机制。此书没提中国,可是我想如果把中美两国名校教育放在一起比较一下,将是非常有意思的事情。作为中国读者,如果你不怎么了解美国教育,读完这本书可能会惊异于中美大学的巨大差异;如果你已经有所了解美国教育,读完可能会惊异于中美大学有巨大的相似性。
也许我们还可以思考一下,现代大学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好得像绵羊一样的学生
为了方便讲述,我们虚构两个学生:中国清华大学的小明和美国耶鲁大学的Joe。能入选各自国家的顶级名校,这两人显然都是出类拔萃的精英。人们相信他们都将是未来社会栋梁,甚至有可能成为各自国家的领导人。
然而在此时此刻,小明的形象距离领导人还相差很远。他来自中国某个边远地区,身体谈不上健壮,戴个眼镜,社会经验相当有限,也不怎么善于言谈,简直除了成绩好之外一无所长。刻薄的人可能会说小明有点读书读傻了,是高考的受害者。
但小明其实是高考的受益者。他是自己家族,甚至可以说是家乡的骄傲。为了得到这位全省状元,清华招生组曾把小明请到北京陪吃陪玩,美其名曰“参观校园”,直到看着他填报了志愿才算放心,简直是球星的待遇。
Joe的父亲是某大公司CEO,母亲在家做全职主妇。由于父母都是耶鲁大学的毕业生,Joe上耶鲁只不过是遵循了家族传统而已。美国大学录取并不只看分数,非常讲究综合素质。跟小明相比,Joe可谓是多才多艺。他高中时就跟同学搞过乐队,能写能弹能唱,从小就精通游泳、网球和冰球,而且入选校队参加过比赛。Joe的组织能力很强,是高中学生会副主席,而且他很有爱心,经常去社区医院帮助残疾人做康复运动。
要论解决刁钻古怪的高考数学题,Joe肯定不如小明——但是Joe的学习成绩并不差。Joe从高二开始就选修了几门大学先修课程(叫作“AP”,advanced placement),还没上大学就已经掌握微积分和宏观经济学的知识,这都是小明从未学习过的、高考范围以外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