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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万维钢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52

跟很多名校一样,耶鲁甚至允许Joe高中毕业后先玩一年再入学,一方面休息休息,一方面趁着年轻看看世界。Joe并没有浪费这一年时间。在欧洲游历了半年之后,他在父亲的帮助下前往非洲,以志愿者身份在比尔及梅琳达·盖茨基金会工作了几个月,任务是帮助赞比亚减少艾滋病病毒的感染者数量。

小明深知自己的一切荣誉都来自分数。只有过硬的分数才能让他拿到奖学金、出国留学、找份好工作,夺取光明前途。为此,小明在清华的学习策略跟高中并无区别,那就是一定要门门功课都拿优等。

Joe的大学生活就比小明丰富多了。他是多个学生组织的成员,每逢假期就去做志愿者或者去大公司实习,有相当专业的体育运动项目,而且经常跟老师和同学们交流读书心得!

所以,中美大学教育的确是非常不同。可是如果你据此认为,相对于小明苦逼的应试教育,Joe正在经历的素质教育非常快乐,或者你认为Joe是比小明更优秀的人才,那你就完全错了。事实上,Joe和小明是非常相似的一类人。

Joe为什么要参加那么多课外活动?因为这些活动是美国学生评价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像考试分数一样重要。跟小明刷GPA(平均学分绩点)一样,Joe刷课外活动的经验值也只不过是为了完成各种考核指标而已。每天忙得焦头烂额的Joe,对这些事情并没有真正的热情。比一心只想着考试的小明更苦的是,Joe还必须顾及自己在师生中的日常形象,这就是为什么他需要知道别人经常谈论的每一本书都说了什么——所以他用只读开头、结尾和书评的方式假装读过很多本书。至于能从一本书中真正学到什么,Joe根本没时间在乎。

如果说小明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其实Joe也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和更早时候的大学生的确都很有社会责任感,非常关心国家大事,甚至愿意为了社会活动而牺牲学业。可能因为各行业收入差距越来越大,也可能因为大学学费越来越贵,现在的大学生所面对的竞争非常激烈,根本没时间管自己生活以外的事情。除了拿经验值走人,他们并不打算对任何事物做特别深入的了解。清华的学生还有闲情逸致搞个女生节向师妹师姐致意,而耶鲁这种水平的顶尖美国大学中,学生们经常忙得没时间谈恋爱。

Joe和小明的内心都非常脆弱。一路过关斩将进入名校,他们从小就是取悦老师和家长的高手。别人对他们有什么期待,他们就做什么,而且一定能做好。层层过关的选拔制度确保了这些学生都是习惯性的成功者,他们从未遇到挫折——所以他们特别害怕失败。进入大学,他们的思想经常走极端,做事成功了就认为自己无比了不起,一旦失败就认为自己简直一无是处。Joe曾经真诚地认为如果考不进耶鲁,他就与一个屠宰场工人无异。

面对无数跟自己一样聪明一样勤奋的人,他们的情绪经常波动,充满焦虑。他们选课非常小心谨慎,专门挑自己擅长的选,根本不敢选那些有可能证明自己不行的课程。

人们印象中的名校应该不拘一格降人才,每个学生都根据自己的个性选择不同的道路,百花齐放。然而事实是在追求安全不敢冒险的氛围下,学生们互相模仿,生怕跟别人不一样。小明一入学就在最短的时间内跟师兄们学会了自己学校的切口和校园BBS上的专用语,哪怕跟校外的人交谈也要蹦出几个“×字班”之类的黑话,而绝不会明明白白地跟你说院系年级。他们不是尽力表现自己的与众不同,而是与“自己人”的相同!

什么时候考托福、哪个老师的课不容易拿分、考研找工作的各种手续、就连办出国打预防针总共会被扎几次,BBS上都有详细的“攻略”。小明对这些进身之道门儿清,津津乐道,遇到与攻略稍有差异的局面都要上网仔细询问,不敢越雷池半步。小明的师兄梁植在清华大学拿了三个学位而没找到毕业后该去干什么工作的攻略,习惯性地在一个电视访谈节目中向评委请教,结果遭到了老校友高晓松的怒斥。

高晓松说:“你不去问自己能为改变这个社会做些什么,却问我们你该找什么工作,你觉得愧不愧对清华十多年的教育?”

高晓松大概也会看不起Joe。刚入学时,Joe们被告知耶鲁是个特别讲究多样性的大学,他们这些来自五湖四海、不同种族、身怀多项技能的青年才俊将来的发展有无限的可能性。那么这些拥有得天独厚的学习条件的精英学生,是否会有很多人去研究古生物学,很多人致力于机器人技术,很多人苦学政治一心救国,很多人毕业后去了乌干达扶贫呢?

当然不是。学生们慢慢发现真正值得选择的职业只有两个:金融和咨询。有统计发现,2014年70%的哈佛大学的学生把简历投到了华尔街的金融公司和麦卡锡等咨询公司,而在金融危机之前的2007年,更有50%的哈佛学生直接去了华尔街工作。对比之下,选择政府和政治相关工作的只有3.5%。

金融和咨询,这两种职业的共同点是工资很高,写在简历里很好看,而且不管你之前学的是什么专业都可以去做。事实上这些公司也不在乎你学了什么,他们只要求你出身名校聪明能干。

别人怎么要求,他们就怎么反应。不敢冒险,互相模仿。一群群的都往同样的方向走。这不就是绵羊吗?

假贵族和真贵族

既然是绵羊,那就好办了。中国学生也许不擅长当超级英雄,当个绵羊还是非常擅长的。你只要使用“虎妈”式的训练法,甭管钢琴还是大提琴,你要什么经验值我就给你什么经验值不就行了吗?如果清华大学入学有音乐要求,我们完全可以想见小明一定会熟练掌握小提琴。如果说中国教育的特点是分数至上,现在美国教育不也是讲credentialism吗?美国名校难道不应该迅速被华人学生占领吗?

没有。近日有报道,华裔学生Michael Wang,2230分的SAT成绩(超过99%的考生),4.67的GPA,全班第二,13门AP课程,而且还“参加了国家的英语演讲和辩论比赛,数学竞赛,会弹钢琴,在2008年奥巴马总统就职典礼上参加合唱团的合唱”,在2013年申请了7所常青藤大学和斯坦福大学,结果被除了宾夕法尼亚大学之外的所有学校拒绝。

这又是什么道理?华人,乃至整个亚裔群体,哪怕是成绩再好,文体项目再多,你要求的我都会,还是经常被常青藤大学挡在门外。很多人认为这是针对亚裔的种族歧视。最近有人联合起来要起诉哈佛大学录取不公平,他们的官方网站就叫“哈佛不公平”(harvardnotfair.org)。

但是读过《优秀的绵羊》我们就会明白,这些整天立志“爬藤”亚裔学生根本没搞明白藤校是怎么回事儿。

稍微具备一点百科知识的人都知道,所谓常青藤盟校,最早是一个大学体育赛事联盟。可是如果你认为这些大学当初组织起来搞体育赛事,是为了促进美国青年的体育运动,你就大错特错了。常青藤的本质,是美国上层社会子弟上大学的地方。

19世纪末,随着铁路把全国变成一个统一的经济体,白人盎格鲁-撒克逊新教徒,也就是WASP中的新贵不断涌现,他们需要一些精英大学来让自己的子弟互相认识和建立联系。这些大学录取要求会希腊语和拉丁文,这都是公立高中根本不教的内容,这样平民子弟就被自动排除在外。

所以,精英大学本来就是精英阶层自己玩的东西,是确保他们保持统治地位的手段。自己花钱赞助名校,让自己的孩子在这些大学里上学,然后到自己公司接管领导职位,这件事外人几乎无法指责。哈佛是个私立大学,本来就没义务跟普通人讲“公平”。

当时“有资格上”哈佛的学生进哈佛相当容易,录取根本就不看重学习成绩。事实上一直到1950年,哈佛每10个录取名额只有13个人申请,而耶鲁的录取率也高达46%,跟今天百里挑一甚至千里挑一的局面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相对于学习成绩,学校更重视学生的品格养成,搞很多体育和课外活动,以人为本。也许那时候的美国名校,才是我们心目中的理想大学,是真正的素质教育。

然而精英们很快意识到这么搞不行。一方面新的社会势力不断涌现,一味把人排除在外,对统治阶层自己是不利的;另一方面这些“贵族”子弟的学业的确不够好。

于是在19世纪初,一些大学开始率先取消希腊语、拉丁文考试,给公立高中的毕业生机会。然而这样一来,一个立即的结果就是犹太学生的比例突然增加。精英一看这也不行,赶紧又修改录取标准,增加了推荐信、校友面试、体育和“领导力”等要求。这才有了后来常青藤这个“体育”联盟。

类似这样的改革反复拉锯。到19世纪60年代曾经一度只看分数录取,于是当时在校生的平均身高都为此降低了半英寸。最后妥协的结果就是今天这个样子,既重视考试成绩,也要求体育等“素质”。

而到了这个时候,这些所谓素质教育的本质就已经不是真正为了培养品格,而是为了确保精英子弟的录取比例。并非所有“素质”都有助于你被名校录取,你需要的是有贵族气质的、而且必须是美式传统精英阶层的素质。这就是为什么你不应该练吉他而应该练大提琴,不应该练武术而应该练击剑;你需要在面试时表现出良好教养,最好持有名人的推荐信;你仅参加过学生社团还不够,你必须曾经是某个社团的领袖;你参加社区服务绝不能像北京奥运志愿者那样一副三生有幸的表情,而应该使用亲切屈尊的姿态。

一句话,这些事儿普通人家的孩子很难做到。如果你不是贵族,所有这些素质教育的要求,都是逼着你假装贵族。

美国名校通常都有对低收入家庭孩子减免学费的政策,比如哈佛规定家庭年收入在6万美元以下的学生的学费全部免费,18万美元以下则最多只需交家庭年收入的10%。这是非常慷慨的政策,要知道如果你的家庭收入是18万美元,你已经比94%的美国家庭富有。但哈佛能用上这个减免政策的学生,只有40%——大部分哈佛家长的收入超过18万美元。我看到另一个数据,在斯坦福大学,接近一半的学生家庭年收入超过30万美元(这相当于在美国排名前1.5%的家庭收入),只有15%的学生家庭年收入不到6万美元(相当于在美国排名在56%的家庭收入,也就是一半以上的家庭收入比这个数字低)——这意味着前者家庭孩子进入斯坦福大学的可能性约为后者的124倍。

上大学花多少钱根本不重要,上大学之前花了多少钱,才是真正重要的。有人统计就连SAT成绩都跟家庭收入正相关。而获得贵族素质的最有效办法是进私立高中。哈佛、耶鲁和普林斯顿这三所大学,其录取新生中的22%,来自美国100所高中,这相当于全国高中总数的0.3%——而这100所高中之中,只有6所不是私立的。

也就是说,如果你生在一个普通家庭,你什么素质都还没比就已经输在起跑线上了。但即便如此仍然有人偏偏不服,再难也要进藤校。那么在众多“假贵族”的冲击下,现在藤校录取是个什么水平的竞争呢?

《优秀的绵羊》透露了一点耶鲁大学的真实录取标准。如果你在某一方面有特别突出的成就——一般小打小闹的奖项没用,必须是英特尔科学奖这样的全国性大奖——你肯定能被录取。如果没有,那你就得“全面发展”——对耶鲁来说,这意味着7~8门AP课程和9~10项课外活动——即便如此也不能保证录取,还得看推荐信和家庭情况。至于亚裔津津乐道的SAT考试成绩,没有太大意义。

我觉得考清华似乎还比这个容易一点。这就是为什么有志于名校的美国高中生其实比中国高考生辛苦得多。

但耶鲁还有第三个录取渠道。凡巨额捐款者的孩子,一定可以被录取。

名校的商业模式

这样说来,美国私立名校从来就不是为全体国民服务,而是为上层阶层服务的机构。名校之所以时常做出一些“公平”的努力,比如减免学费,优先录取少数族裔(不包括亚裔),仅仅是出于两个原因:第一,要为精英阶层补充新鲜血液,这样系统才能保持稳定;第二,只有“公平”,才能保住自己作为非营利机构的免税资格。

既然是为精英阶层服务,那肯定要严格要求、精心培育,把大学生培养成真正的未来领袖吧?Deresiewicz却告诉我们,现在名校其实并不重视学生教育。

有一年,中国科技大学为了新生入学,校方搞了个家长会。座中有个北京来的家长不知提了个什么问题,校领导居然说,科大在北京录取分数线低,你们北京来的要好好努力才能跟上同学!搞得北京家长非常尴尬。像这样的事根本不可能在耶鲁发生。学生们明明是靠家庭特权进来的,学校对他们却只有赞美,而且在各种场合不停地夸,学生们以为自己能力以外的资本等于零。这导致名校学生对上不了精英大学的、普通人的事根本不感兴趣,更谈不上了解国家现实。他们没有真正的自信,但是个个自负。

既然都是精英,那必须得好好对待。如果你在普通大学有抄袭行为,或者错过一次期末考试,你可能会有很大的麻烦;而在耶鲁,这些都不是大问题。截止日期可以推迟,不来上课不会被扣分,你永远都有第二次机会。据Deresiewicz在耶鲁亲眼所见,哪怕你遭遇最大的学业失败,哪怕你抄袭,哪怕你威胁同学的人身安全,你都不会被开除。

一方面名校学生平时的课外活动实在太忙,一方面教授们指望学生给自己留个好评,现在名校的成绩标准也越来越宽松。1950年,美国公立和私立大学学生的平均GPA都是2.5;而到了2007年,公立大学的平均GPA是3.01,私立大学则是3.30,特别难进的私立大学是3.43。到底哪国的大学更“严进宽出”?中国的还是美国的?

但这组GPA贬值的数据也告诉我们,过去的美国大学比现在严格得多。事实上,在两个罗斯福总统上大学的那个年代的这些名校,虽然摆明了就是让贵族子弟上的,其教学要求反而比现在更严。老贵族非常讲究无私、荣誉、勇气和坚韧这样的品质。那时候当学校说要培养服务社会精神和领导力这些东西的时候,他们是玩真的。今日新贵充斥的大学简直是在折射美国精英阶层的堕落。

如果名校不关心教育,那么它们关心什么呢?是声望,更确切地说,是资金。

《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每年推出的全美大学排名,并不仅仅是给学生家长看的。大学能获得多少捐款,甚至能申请到多少银行贷款,都与这个排名息息相关。为什么在真正的入学要求越来越高的情况下,名校还鼓励更多人申请?为了刷低录取率。录取率是大学排名计算中非常重要的一项,越低越好。为什么大学把学生视为顾客,不敢严格要求?因为毕业率也是排名标准之一,而且是越高越好。

在现代大学里,教授的最重要任务是搞科研而不是教学,因为好的研究成果不但能提升学校声望,还能带来更多科研拨款。在这方面中美大学并无不同,讲课好的教授并不受校方重视。但大学最重视的还不是基础科研,而是能直接带来利润的应用科研——Deresiewicz说,名校在这方面的贪婪和短视程度,连与之合作的公司都看不下去了。

校友捐赠,是名校的一项重要收入来源,哈佛大学正是凭借几百亿美元的校友捐赠基金成为世界最富大学。我们前面说过哈佛大学的大部分学生去了华尔街和咨询公司,其实这正是大学希望你从事的工作。

我最近看到两条新闻正好说明这一点。一个是在2008年美国次贷危机中大肆做空获利的对冲基金总裁约翰·保尔森,给哈佛大学工程与应用科学学院捐4亿美元,为史上最高校友捐款,哈佛直接把学院命名为约翰·保尔森工程和应用科学学院。另一个更有意思,黑石集团的Steve Schwarzman向耶鲁大学捐款1.5亿美元,哈佛为此非常后悔,因为此君当初曾经申请了哈佛而没有被录取——所以有人在《纽约时报》发表文章说,哈佛应该用大数据的思维更科学地分析一下哪些高中生将来可能成为亿万富翁,可别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学生职业服务办公室对律师、医生、金融和咨询以外的工作根本不感兴趣。你将来想当个教授或者社会活动家?学校未必以你为荣。大学最希望你好好赚钱,将来给母校捐款。

为什么出生在美国的Michael Wang被藤校拒绝,而一所中国高中,南京外国语学校,却有多名学生被藤校录取?这可能恰恰是藤校布局未来校友捐款的策略——新兴经济体国家的精英学生未来有更大的赚钱潜力,对藤校来说“金砖五国”的高中生比西欧国家的更有吸引力。

总而言之,美国名校找到了一种很好的商业模式。在这个模式里最重要的东西是排名、科研、录取和校友捐款,教学根本不在此列。

而鉴于中国名牌大学——尽管没有一所是私立的——一直把美国名校当作榜样,甚至还可能把这些事实上的问题当成优点去学习,我们有理由相信中国大学的未来也是如此。

有清华教授程曜,出于对学校种种不满,竟曾经以绝食抗争。Deresiewicz的愤怒可能还没到这么极端。他认为大学应该培养学生的人生观、价值观和真正的思考能力,推崇博雅教育,甚至号召学生不要去名校。

但如果小明和Joe跑来问我,我不知道应该给他们什么建议。也许大学根本就不是教人生观、价值观和思考能力的地方。也许你应该自己学那些东西,也许你根本就没必要学。Deresiewicz说他有好几个学生最终决定放弃华尔街工作,宁可拿低薪为理想而活,我想小明未必需要这样的建议。

但我的确觉得这个世界哪怕分工再细,专业化程度再高,前人创造的体系再完美,也不太可能完全靠绵羊来运行。

何况绵羊的生活其实并不怎么愉快。

[1]

 威廉·德雷谢维奇,现已离开耶鲁,全职写作。

[2]

 这个剧情并非完全虚构,参见一篇引起轰动的报道《知情者揭秘:北大清华为抢生源到底怎么掐?》,http://news.sina.com.cn/c/2015-06-29/014232027289.shtml

[3]

 《清华学霸谈迷茫引高晓松怒批 仅是一个人的迷茫? 》http://news.xinhuanet.com/edu/2014-12/04/c_127276958.htm

[4]

 Washington Monthly 杂志,September/October 2014, Why Are Harvard Grads Still Flocking to Wall Street? 作者Amy J. Binder。http://www.washingtonmonthly.com/magazine/septemberoctober_2014/features/why_are_harvard_grads_still_fl051758.php

[5]

 Solidot:完美的ACT成绩也无法让这名亚裔学生进入斯坦福、耶鲁或普林斯顿,2015年06月03日。更原始的报道见于Business Insider,http://www.businessinsider.com/michael-wang-says-ivy-league-discriminates-against-asians-2015-5

[6]

 http://web.stanford.edu/group/progressive/cgi-bin/?p=119

[7]

 《纽约时报》,Harvard Admissions Needs‘Moneyball for Life’By MICHAEL LEWIS JUNE 21, 2015.

[8]

 《南方人物周刊》,清华教授程曜绝食抗议背后,http://www.infzm.com/content/82443

能把穷人变成正常人的教学法

现在有很多人认为教育是一种服务:你能出得起什么样的价钱,就配得上什么水平的教育。不过哪怕是在今天,也仍然有些理想主义者认为教育是一种社会责任——不管这个孩子有钱没钱,我们都有义务把他培养成一个优秀的人。这些人的理想真的可行吗?

认为教育是一种服务的人,可能都盯着美国私立高中。然而有点出乎意料的是,哪怕你是个理想主义者,认为优质教育也应该面向穷人,甚至应该向穷人倾斜,你也可以向美国学习。

穷人与教育

美国四口之家的贫困线标准是年收入两万多美元,表面上比中国家庭收入中位数还高很多,但光看收入数字会被误导。事实上,美国穷人家庭的孩子面临的挑战比普通的中国孩子大得多。

如果不幸生在美国的贫困家庭,你可能很难成为一个正常人。

想要做个正常人,你只需要满足三个条件:第一,先结婚后生孩子;第二,从高中毕业;第三,有份全职工作。有统计研究证明,在美国,只要你能做到这三点,你就有98%的可能性不会陷入贫困。可是美国穷人恰恰做不到!

美国有超过2/3的贫困儿童生活在单亲家庭之中,家长疲于奔命根本没时间管孩子。这使得他们很难得到足够的监督和管教,从而缺少自控能力。他们中的很多人没有从高中毕业——不是因为高中文凭很难拿,也不是因为生活所迫要挣钱养家,而是因为沉溺于毒品和聚会,连每天按时上学都做不到。

即便混到了高中毕业,贫困学生也很难考进大学,他们可能去社区学院,相当于中国的大专。而在社区学院,差不多有一半的学生曾经怀孕,或者曾经使别人怀孕。

如果你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怀孕不是个好消息。可我以前看过一个报道,说有个黑人女高中生跟记者说她很自豪,因为她是她家族里第一个到了16岁还既没有怀孕,也没有让别人怀孕的人!

想要不怀孕,需要一点自控力。自控,是一个非常基本和可贵的素质。一个中国学生在最差的情况下,也只不过是指望用抄袭和作弊的方法混过考试;而一个美国“差生”,则可能直接忘了参加考试。他们连申请大学助学金的表格都懒得填。他们甚至可能会忘了约好的工作面试。如果他们真去面试了而且找到了工作,他们可能随时会因为一点小事而辞职不干。

美国没有种族隔离制度,但“正常人”和穷人不会住同一个社区。一户贫困黑人的周围邻居,也都是贫困黑人。而作为黑人孩子,就算自己天生有自控能力,想上进,都没法上进——因为他的黑人朋友们会嘲笑他想当个白人!

所以美国穷人跟“正常人”之间最根本的,不是能力差异、不是经济差异,而是文化差异。黑人贫困儿童最应该抱怨的不是政府和学校,而是他们的父母、邻居和同学。这跟中国贫困儿童面临的局面完全不同。

现在有很多研究表明,贫困,其实是一个复杂系统中多种因素联合造成的结果,你很难简单地使用某个单一办法——帮助就业、直接发钱、让他去更好的学校读书——来让一个人摆脱贫困,你必须多管齐下才行。想要帮助一个贫困的黑人学生成为“正常人”,学校能做的非常有限,家庭和环境的影响实在太厉害了。

所以教育扶贫的难度,可能会超出一些理想主义者的想象。这就难怪有人抱怨说,现代社会干什么都需要资格认证,唯独当家长这个最需要资格的工作,不需要资格认证!

网上有种声音认为穷人就是垃圾人口,应该限制生育,或者干脆不要管,有多远躲多远。而大多数有点良知的人则认为社会对穷人有亏欠,应该给穷人补偿。

但事实证明,美国针对少数族裔的“平权法案”和种种福利制度并没有真正帮助穷人消除贫困。而与此同时,贫困群体则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社会福利,也不追求上进,他们唯一爱做的,就是要求更多的福利。

如此说来,美国穷人还有没有希望了?希望不是很大,但美国的确有一股进步力量。这股力量既不指望用什么法案对穷人孩子降分录取,也不谋求给穷人直接发福利。他们试图使用科学方法来解决贫困问题。

他们搞教育创新。

宪章学校

1993年,青年教师Mike Feinberg和Dave Levin因为不满当时公立学校的落后局面,痛恨这个系统的官僚主义,决定利用刚刚通过的宪章学校法案创立自己的学校系统,这就是KIPP (Knowledge Is Power Program)。

所谓宪章学校,仍然算公立学校,仍然拿政府的教育经费,仍然对学生免收学费,但是其运营方式有非常大的自主性。你可以选择自己的教学大纲和教法,自己招聘老师,接受社会捐款,乃至在各地开分校。

KIPP最初以五年级到八年级的中学(相当于中国初中)为主,后来有了小学和高中,现在在遍布全国的几十个学校中有超过两万名学生。

这是给穷人准备的学校。KIPP专门在各地最差的学区办学。学生中90%是黑人和墨西哥裔,87%来自贫困家庭。

Feinberg和Levin借鉴了当时各学校最好的教学方法,招到一帮志同道合的老师,在KIPP尝试各种教学手段。他们要求学生家长必须配合参与教育活动,他们定期给老师做培训。他们判断这些手段好不好使的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是否有利于让这些贫困家庭的孩子考上大学。

这些手段几乎从一开始就取得了显著的成功。被媒体广泛报道之后,KIPP获得了大笔私人捐款,这使得他们能够创办更多分校。

如果你想创办这么一所中学,用最好的条件给穷人机会,你会给哪些穷人机会呢?为公平起见,你是否应该像中国的重点中学那样搞一个入学考试,把机会留给那些原本学习成绩最好的孩子?但KIPP对公平的理解却不是优先录取好学生,而是给所有人平等机会。所以录取不看学生之前的成绩,而是采取抽签的形式。

这可能是那些学生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机会,能不能抽中简直是天壤之别。美国贫困家庭孩子能考上大学的只有8%。而KIPP的毕业生,则有80%的人上了大学。

正因为入学没有选拔,KIPP取得的成就才更令人敬畏。KIPP的学生们在五年级入学的时候,其数学和英文水平普遍比同龄人落后得不是一点半点,而是落后一到两个学年!而到他们八年级的时候,他们的成绩100%超过平均水平。KIPP在其所在的整个城市内,比如纽约市的所有学校中名列前茅。

使用什么样的教学法,才能取得这样的成就?

他们的第一个办法非常简单:不是家庭和环境因素不好解决吗?那就干脆让学生每天在学校多待几小时!一般美国中小学都是早上8点多开始上学,下午3点放学,而KIPP则是早上7点25开始上学,下午4点半放学。这意味着学生要在早上五六点钟起床,晚上五六点钟才能回到家里,累了一天,估计写完作业就得直接睡觉了。这样,他们的确没有多少时间接受家长的文化熏陶,或者跟邻居家孩子一起出去混。不但如此,KIPP还在星期六上半天课。他们的暑假也比别人短。

但最重要的是,孩子们在KIPP所领教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文化。

努力是可以学的

KIPP的理念,可以用“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来概括。

一个中心,就是一定要考上大学。“大学”,是KIPP学校里最常出现的词汇。老师跟学生说的话,跟家长说的话,学校里的各种口号,处处体现上大学这个中心目标——哪怕他们只不过是初中生。孩子们很小就被领着去大学访问,去接触从KIPP出来并成功考上大学的校友,树立自己有朝一日也要上大学的意识。KIPP的班级名称是按照学生毕业上大学时的年份命名的,KIPP的教室用各个大学的名字命名。每一个KIPP的学生,都有自己心仪的大学。

两个基本点,叫作“work hard, be nice”——努力学习,好好做人。这两句听起来很俗的话绝对不是随便说着玩的,在KIPP看来,这是为考上大学所必备的两个手段。

除了更长的在校时间,KIPP的学生每天还有两个小时的家庭作业。老师都得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告诉学生,学生哪怕晚上在家里写作业遇到问题,也可以立即打电话问老师。在美国学校普遍鼓励合作和讨论的情况下,KIPP的学生每天早上做数学题的自习时间必须绝对安静。

前段时间有报道说英国首相卡梅伦不知道9乘以8等于多少,这让人觉得似乎西方国家的教育并不强调背诵乘法表。而在KIPP,学生们必须大声背诵乘法口诀,而且是声情并茂地打着节拍背。

和中国的某些中学一样,KIPP爱让学生喊各种励志口号,而且是在教室里由老师领着喊,比如一边拍桌子一边喊“Read baby read(读书啊,宝宝,读书)!”

其中有一句口号是“There are no shortcuts(没有捷径)”。KIPP不相信任何投机取巧的学习方法,他们让学生完全理解学习不是闹着玩的。在第一堂数学课上,KIPP老师会播放星球大战的音乐,告诉学生这将是一个非常困难的旅程。

提高学习强度,加强精神鼓励,这两条措施简直深得中国学校的真传。而KIPP对“努力学习”的理解还不止于此,他们还有一套物质奖励系统!

学生入学第一天是没有桌椅的,只能坐在地上,因为在KIPP,一切东西都必须是努力“挣”来的。谁表现好,谁才可以得到桌椅。

这似乎有点极端,但近年来有好几个经济学家做实验发现,如果根据学习成绩和平时表现给学生发奖金——真金白银地直接发钱——的确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提升成绩和毕业率,似乎相当好使。不过这种做法很有争议,远远没有被大面积推广。然而KIPP早就有了一套非常成熟详尽的奖励制度。

这套奖励制度却不是按照学习成绩,给“好学生”发钱。它的核心思想在于让学生通过做好自己本来就应该能做好的事情去挣得奖励,以此来引导他们养成良好习惯,慢慢习惯成自然。比如一个学生如果能做到按时到校,他就可以据此“挣钱”——这些“钱”能用于在校内换得物品;能在课堂上积极参与发言讨论,可以挣钱;能保持正能量的态度,挣钱。学生在学校的一举一动,都是对他们的考验。

KIPP做了大量的实验去发现和总结哪些奖励好使,哪些不好使。其中一个重要发现是奖励跟惩罚一样,一定要给得快!这显然完全符合“刻意练习”的精神,得有即时的反馈:该表扬立即表扬,该批评立即批评……KIPP每周给学生结算一次“奖金”。另一项发现是不同年龄段学生对奖励的需求不同。五年级小学生用几根铅笔就能打发,而高中生更想要的则是自由——如果你表现好,你就可以获得在吃午饭的时候戴个耳机听音乐的特权——没错,KIPP连怎么吃午饭都管。

素质,怎么教育

如果这种奖励制度使你联想到监狱,我要说的就是,KIPP没准真的借鉴了一些监狱的管理方法。这绝对不是一个崇尚自由的学校。

怎么走路,怎么坐,走路的时候怎么拿东西,甚至上厕所之后怎么洗手,洗手之后用几张纸擦手,都有严格规定。

课堂上别的同学发言的时候,全班同学按规定动作看着他。在教室里,学生必须学会使用两种统一的音量说话,根据具体情况决定使用哪种音量。如果哪个同学在课堂上有小动作,老师会立即停止上课,然后全班讨论怎么“帮助”他克服这个坏毛病。

这些规定,就是KIPP所谓的“be nice”。对KIPP来说,“好好做人”绝非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一系列详尽的行为准则。而这套准则并非是领导层拍脑袋想出来的,其背后有科研结果的支持。

仅仅把人培养到能考上大学的程度,作为一个简单的考试机器,似乎也不能叫成功的教育。KIPP的创始人之一,David Levin,曾经对KIPP毕业生进行了跟踪分析,他想知道哪些学生最终不但能考上大学,而且能在大学成功完成学业。结果他获得了一条非常宝贵的经验。

Levin发现,那些最终在大学取得成功的学生,并非一定是KIPP学校里成绩最好的学生,而往往是那些拥有某些优良品格的人,比如说乐观、适应能力强、善于社交。他意识到自己此前犯了个错误!KIPP在学业上的教育非常成功,但是在品格方面的教育却不够好。

其实像这样的问题,要求学生德才兼备也好,呼吁素质教育也好,我们中国的教育工作者们每天都在强调,根本不新鲜。Levin的独特之处在于,他不是坐在那里瞎说,而是用自己学校毕业生的数据证明了这一点。更关键的是,Levin并没有停留在感叹和呼吁上,他直接采取了行动。

你要怎么做,才算把素质教育落到实处呢?

当时有两个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心理学家,Martin Seligman和Christopher Peterson,搞了个理论,说人类有些品质是超越文化差异的,是全世界所有人都尊重的美德,比如说智慧、自控、幽默感,等等。他们一共总结了24条这样的品质。

Levin很喜欢这个理论,他决心让KIPP的学生拥有这些美德。Levin直接找到Seligman和Peterson,说你这24条实在太多不好操作,能不能给我们精简一下。于是心理学家最终给KIPP准备了七个目标品质:坚毅、自控、热忱、社交、感恩、乐观和好奇。这些品质跟上大学有什么关系?比如社交能力就跟能不能完成大学学业很有关系:有个研究说,能顺利从大学毕业的关键一条是,至少有一个教授能叫出你的名字。

这七个品质成了KIPP的“核心价值观”。就好像中国学校宣传自己的校训一样,KIPP用铺天盖地的标语口号往学生的脑子里灌输这七个品质。不过KIPP的口号可能比中国式宣传稍微高级一点,其并不是生硬地要求学生记住这七个名词都是什么,而是采用更加灵活多变的方式去潜移默化这些品质。

比如我们都听说过有个“斯坦福棉花糖实验”,说那些能坚持不吃第一块棉花糖,一直等到实验人员拿来第二块棉花糖再吃,表现出强硬自控能力的孩子,最后都有出息。显然KIPP的每个学生都知道这个典故,因为学校给他们的T恤衫上印的不是“自控”这个名词,而是“别吃那个棉花糖!”

KIPP的品行教育还不仅仅停留在口头上。学校居然给每个学生发卡片,让学生随时记录身边同学做出的符合“核心价值观”的行为!比如其中一条记录是“Jasmine发现William一个符合‘热忱’的行为:他在数学课上对老师的每个提问都积极举手”。

更有甚者,KIPP还搞了一个CPA(Character Point Average,品格平均绩点),与一般学校常用的GPA(Grade Point Average,成绩平均绩点)并列,就好像我们呼吁的“绿色GDP”一样。老师根据学生的表现给他们在这七个方面打分,像评估足球运动员的技术特点一样评估每个学生的品行特点。一旦发现短板,就进行个别谈话,而且还会通知家长,共同研究怎么改进。

不仅仅是思想灌输,而且用一系列制度去逼着你这么做——这背后的逻辑是,性格不是完全天生的,后天可以培养。而心理学家同意这一点。

KIPP水平的礼貌

很早就有人注意到,穷人家孩子和中产阶级家孩子的一个显著区别是平时的待人接物。得体的言谈举止和基本的礼貌对人的品格锻炼非常重要。对中产阶级家庭的孩子来说,基本的社交礼仪通常都是跟着父母潜移默化就会了,而穷人家孩子可能就不懂这些。所以KIPP就干脆连这些都教。

KIPP有非常严格的礼貌教育。如果一个姓Ali的老师跟你说“早上好”,你的回答不能也是“早上好”,而必须是“早上好,Ali老师!(Good morning, Ms. Ali.)”如果老师在课堂上问全班同学“明白吗?(Is that clear?)”或者简单地说“Clear?”你既不能回答“yes”,也不能回答“clear”,而必须是“Crystal(水晶)”——意思是“crystal clear”,非常明白。

KIPP的老师们在教学中摸索出来一套叫作SLANT的课堂规定。SLANT是要求学生必须执行五个规定动作的缩写:Sit up,Listen,Ask and Answer questions,Nod,Track the speaker。这五个动作的意思是:

● 坐直。坐得笔直,才能体现一种良好的精神状态,同时也是尊重别人。不论是上课还是其他场合,KIPP都要求学生坐直。

● 倾听。听是比读更重要的学习方法,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说话,你必须仔细听。只有这样才能促进更复杂的对话交流。

● 提问与回答。学生必须敢于提问并且能回答问题。如果不敢提问,老师就不知道你对知识的掌握程度——这对老师来说是最关键的信息。KIPP的中学生像中国的小学生一样热切地举手回答问题,每次提问都有如林的手臂高举起来。

● 点头。你要是理解对方在说什么,你就要点头。这不是什么仪式,而是一种非语言的信息传递。

● 眼睛盯着说话的人看。一方面是表示尊重,一方面是为了加强信息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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