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晨浩的心立马就因为他的话而提了起来。
什么叫“安染那样的身世”……
安染的父亲是医院的主治大夫,更是父亲的好友,这身世怎么就见不得人了?
还有,父亲竟然问他了解安染多少?
他和她一起长大,从五岁那年从围着的一群野孩子中救下她,就将她一直细心呵护着,安染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父亲又凭什么说这样的话?
他一股脑地将心里的想法全部说了出来,包括安染的身世,包括安染是个很好的女孩,他了解她的品行,包括父亲不该在这件事上阻拦他……
话音已经落下,胸口还因为激动而不断起伏。
蒋贤重已经在沙发上又坐了下来,陷入了一片沉默,许久后,他终于抬头,只说了一句:“事情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你还太年轻,以后我会告诉你,但是现在……我已经帮你办好了转学,三天之后,启程去美国,住到那边你姑姑家里。”
说完,没有给蒋晨浩反驳的机会,直接离开了客厅。
三天后,启程去美国……
蒋晨浩站在原地,脑海里不断回响着父亲刚才的话,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去美国,那安染怎么办?他的安染怎么办!他疯了一样追出去,但看到的只有父亲的车消失在别墅门口的马路上。
三天后,启程去美国,一周后,是安染的十三岁生日……
深夜,蒋晨浩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天上的那一轮皎洁明月,月亮上仿佛突然就出现了一张女孩子干净的笑脸,眼角眉梢的笑意比那月光更耀眼夺目。
“安染……”他喃喃地低声喊她的名字,声音里溢满温柔。
在这一刻,他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是不会答应父亲离开的,不管怎样,都不会答应。
困扰了他一整天的问题得以解决,他的心终于安定了,这才上床去睡觉。
梦里依然都是安染,五岁时,她那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她坐在他自行车后头,长发被风吹起来,轻舞飞扬,她冲他笑,笑容温暖的快将他融化……
可是,当他在心里做出不离开安染的许诺时,是怎么都没想到,会有后面的事。
在那个下午,阳光慵懒的书房里,他就那么静静站在书桌前,听父亲低沉舒缓的声音,将一个秘密告诉了他,残酷的,现实的。他的梦,顷刻间就变成了一地碎片。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是走出的书房,怎么走到的安染家门口,在她家院子门口,朝二楼她房间所在的方向,呆呆看了好久,好久,最后,又一个人默默离开。
安染,如果我的离开可以让你的幸福更久一点,那么,我原意,为了你,我没有什么事情不愿意……
他甚至没有正正经经地跟那个他捧在手心里的女孩子告别,甚至在余下的这两天里,表现得没有一丝反常,每天依旧送她上下学,看她坐在自己的自行车后座上,笑容和裙摆一起在风中飞扬。
到了美国,在位于纽约的姑姑家里安定下来,仗着财大气粗的背景,他以十八岁的年纪就顺利进入常春藤,三年后又以优秀的成绩提前毕业,稳稳当当步入华尔街,在那群高大魁梧的白人中间周旋,如鱼得水。
他再也没有在人前提过安染这个名字。
他成为了华人圈子里有名的金融小开,年轻有为,家世又好,这样优秀的条件,不知吸引了多少女孩子的目光,崇拜的、爱慕的。
他也开始跟她们交往,换女友的速度快过换衣服,每天早晨醒来时,身边躺的都是不同的女人,想起昨晚和她们欲、仙、欲、死的纠缠,再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或清纯或妩媚的睡颜,他的感觉无非一个:真他、妈的没劲。
时间似乎已经过了很久,久到他已经忘记了十八岁之前的蒋晨浩,忘记了那段青涩的、还没发芽就夭折在心里的感情。
时间又似乎并没有多久,他忘记了从前的自己,却还能清楚地记得那个笑容比阳光更温暖的女孩子,她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时,他心里那难以抑制的悸动……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有。
等待,是一朵开在时光灰烬里的花,又是一年,那一年,他二十二岁。
他代表公司和高盛的那一群老鬼去pub谈项目,洋鬼子们最擅长的就是借着公职之机出来喝醉作乐,美其名曰:寓工作于娱乐。
他们去了纽约街头出了名的销金窟,那里汇聚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女人,名酒,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
包厢的门被推开,十来个肤色不同,身材各异却无一不火爆得叫人喷血的女人摇曳着身姿走了进来,她们讲着口音各异的英语,一走到沙发边就被那一群已然性致盎然的男人们给拉着跌倒在他们怀里,嬉笑声吵闹声一时间充斥在耳畔。
他的怀里也被人硬塞进一个美女来,健康的小麦色肌肤,五官长相看起来却是亚洲人,他手毫不客气地就探进女人袒胸露乳的工作服里,女人未着内衣,胸口的浑圆沉甸甸的分量就这样被他掌控。
女人在他怀里说着不熟练的英语,娇喘呻、吟,他唇角扬起的邪魅弧度却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就忽然僵住了。
下一秒,他一把推开了怀里的女人从沙发上站起来,顾不得身后人的呼喊一个人往门口冲过去。
刚才他看到的那个背影……
他不会忘记,四年了,这个身影时不时地就会闯进他的梦里,他就是想忘也忘不掉!
他在走廊里果然找到了那个女人,只是一个背影,就让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她也和这里的所有其他女人一样,脚上踩着岌岌可危的高跟鞋,穿着一身短的不能在短的裙子,乌黑的长发如瀑布一般垂在脑后。
他几步就冲了上去,握住她单薄的肩膀一把就将她转了过来,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撕碎。
他终于看清了她的正脸,因肩上传来的疼痛而将眉紧紧蹙起,眼里泛着水光无辜地望着他,樱红的小嘴微张着……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岁那年,在人群中,他第一眼看到那个女孩子的场景。
当时的她,也是这么一脸无辜又可怜的表情看着他,目光穿越了人群,穿越了时光,一直跟随了他这么多年,念念不忘。
这世上,竟有两个长得这么想象的人,这世上,竟还有另一个她。
他的脑海里是一片空白,想也没想就俯身下去霸道地封住了她的唇,吻得她满脸通红,手一直不断在他怀里挥舞拍打,都不肯松手。他只知道自己想要吻她,恨不得将她吞进肚子里,也许这是唯一的办法,可以让他和她在一起……
他想要永远不放开怀里的人,但怀里的人却趁着他失神之际,一把推开了他。
她弯着腰几乎连气都喘不上了,咳得不像样,抬起头来,向面前这个男人投以鄙视和厌恶的目光。她挪着步子往前走,但没走出几步,又被这个男人揽住了去路。
“安染……”
他看着她的脸,失魂落魄。
四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再说出这个名字,感觉,陌生又熟悉,甜蜜又心酸。
女人见他说中文,也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告诉他:“不好意思先生,我不是什么安染,我叫阿May,在这里工作。你要是看上我了,不如点我作陪。”
她说话的声音是冷的,语气是冷的,就连看他的眼神也是冷的。
多少年后的今天,蒋晨浩还是时常会想,若是当初在那家夜店没有一眼瞥见她,没有跑出去拦下她,没有告诉她:我叫蒋晨浩,别在这里工作了,做我的女人,我养你……
那么现在,是不是她仍是阿May,过着她放荡不羁却快乐的生活,而他也仍是蒋晨浩,心里住着那个女孩,就算求而不得,至少也是安心的,没有丝毫愧疚。
男人爱女人,总在第一眼的时候最强烈;而女人爱男人,尤其是自以为是的女人,总在第一眼时毫不在乎,渐渐的,泥足深陷。
阿May住到了他的公寓里。
阿May是个很放得开的女孩,床技好得足以叫任何一个男人在她身上不想起来,而他也不过是个普通男人。更何况,她有着一张和他心里的那个人那么相似的脸蛋。于是,那段时间,他几乎是晚晚都留在她那里,和她翻云覆雨。
但时间久了,他就发现一个残酷的真相:这个女人,除了一张脸蛋,没有任何和安染有相似的地方。在他的记忆里,安染从来不会像她这样胡闹,总缠着他要他陪,也不会因为他身上偶尔沾染的香水味就跟他哭闹个没完……
可是他忽略了一点,他记忆里的那个安染,是把他当成好朋友、大哥哥的小女孩,而不是一个陷入了爱情的女人。
时间在一天天地过,后来,他已经只在有生理需求的时候才去看看她,而且即便是和她在床上颠龙倒凤,也已经找不到从前那种感觉。
已经消失了很久的空虚落寞又再度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凶猛。他不明白,他已经找到了一个她的替身,可为什么,这个女人的陪伴不但没能让他忘了她,反而,思念一天强烈过一天。
而阿May呢,一个正陷入热恋中的女人,发现自己深爱的男人态度突然就冷淡了下来,这样的情况,叫她惶恐。
她有些无措,静下心来想了想,就记起来他曾经在跟她吵架时说过她野蛮、不讲理,还说她不懂得温柔……她将他的话一股脑地从记忆里翻出来,又刻进脑海里,开始照着他的话,从里到外地改变自己。
她抛弃了自己色彩艳丽的时装,在衣柜里换上一大排的简朴的单色衣服;
她丢掉了自己所有的化妆品,再也不化那些千娇百媚的妆,因为她记得,每次做、爱前他都一定会命令她卸妆,她想,他一定是更喜欢素面朝天的自己;
她还努力试着改掉自己的性子,再也不跟他发脾气,就算有时候真生气了,也压在心里,等他走之后,就出去疯狂购物或者窝在公寓里哭一场……
她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她已经渐渐忘了,彼时,在夜店里,她曾理直气壮地跟他说过:我不是什么安染,我叫阿May。
可即便是这样,即便,她为了爱他,连自己都丢了,依然没能留住他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哎,其实我觉得,阿May是很多女孩子的写照,为了爱情,丢了自己,最后爱情也从指缝间溜走了……ps.上一章进行了修改,改了安染和蒋晨浩相遇时的年纪,因为我算了算,蒋安至的年纪对不上……我一直引以为傲的数学啊!变成一堆渣了
☆、青梅枯萎,竹马老去,从此我爱上的人,都像你(蒋晨浩番外1
他有多久没来过了?一个月,还是更久……阿May不记得了。
不是她粗心忘了,而是不敢去记,她以为,记不清就不会伤心,可事实上,这么一个模模糊糊的天数,并不比精确的数字来得叫人痛快。
外头下起了倾盆大雨,雨丝儿带着彻骨的凉意从窗户的细缝里飘进来,打在她光溜溜的胳膊上。她倚在阳台上,透过偌大的玻璃窗静静看着窗外那磅礴的雨势,耳边萦绕着轰隆隆的声响,只觉得自己快被这狂风暴雨席卷而去,最后溺毙在其中,再也回不来了。
她瞪大眼睛朝楼下看,想看清楚马路上的车辆,说不定,就能有她心心念念盼着那一辆突然出现了……可是,这儿是七层,又隔着雨幕,楼下就是烟雨朦胧的一片,哪里能看得清什么车,什么人啊,只有糊糊的一片,像沙子一样,迷住了她的眼睛。
她觉得好累,她已经连续好多天都是这样了,一起床,就坐在窗边痴痴地等,等着那个人的身影出现,等着他温暖宽阔的胸膛将她搂进怀里,可是她等不到。
她心头突然涌上一股子惶恐,该不会是,那个人永远都不打算再来了吧……她的心被这个可怕的念头完全搅乱了,那外头的雨愈发的大了,声音也响得吓人,她浑身都凉透了,眼睛木愣愣地眨一下,一颗滚圆的泪珠儿就这么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门铃的声音在这时响了起来,几乎快被雨声淹没了,可她正像兔子一样竖着耳朵听,又怎么能听不到,一下子就靠椅上跳下来,她连拖鞋都顾不上穿了,直接就朝门口的方向跑了过去。
门一打开,门外的人就扑倒在了她身上。
是他,真的是他……她眼里的泪水立马又盈满了,也顾不上去管他怎么喝成了这个样子,只一个劲儿地扶着他往屋里走。
到了卧室里,她将他放到床上,他四仰八叉地躺着,脸醉得通红,嘴巴还在一直动着,不知道在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
她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他这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模样,心里又是酸又是甜的,酸的是他怎么这么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喝的这么烂醉如泥,甜的是他总算想到来她这儿了,他喝醉了还能想起她,她是不是该开心呢……
她弯下腰去帮他拖鞋,脱好了,又爬到床边上帮他拉开被子盖在身上,可被子还没盖到他身上,他手臂一扬就将她的身体整个压到了床上,他一个翻身,手臂落到她腰上,她整个小小的身子都被他抱在了怀里。
他此刻离她这么近,他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正粗重地喷洒到她的肌肤上,烫的她一颗心都乱了。
他的脸,隔着这么近距离看,显得更英俊了,那好看的眉眼,鼻梁,嘴唇……她看得有些呆,正想伸出手去抚一抚他那皱着的眉头,却不想,手还没触碰到他的脸,他的眼睛就倏地一下睁开了。
他直直地盯着她,眼睛瞪着老大,目光却不甚清明,嘴巴嗫嚅着。她听清了他的话:“安染……”
她的身体顿时就僵住了。
她还记得,初时在夜店,他看到她,就是喊出的这个名字。这个叫安染的女人,跟她就真的这么像么?
她的一颗心像是被人放在油上煎一样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视线已经是一片模糊,她听到面前他的声音响起来,温柔的、带着疼惜的:“安染,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谁欺负她了……除了他这个混蛋,还有谁能欺负她阿May!
她在夜店混迹这么久,遇到的男人也算是无数了,其中不乏对她好的,但她知道这些男人都是看上了她的一张漂亮脸蛋,一副销魂身材,所以一直提醒自己不要沦陷在任何男人的甜言蜜语之下。
男人说的好听的话,像玫瑰,闻起来是香的,看起来是美的,但拿到手里,却是带刺的。
她一直做的很好,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却不想,最后还是栽在了他蒋晨浩手里。
一开始的时候,他那么疼她,她以为自己是找到一辈子的依靠了,可谁想,他的爱竟消失地这么快,简直短过那夏季的一场雷阵雨,雷雨过后还能有彩虹,可是一场虚幻的经不起时间考验的爱情过后呢,就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她连自己都丢了。
这个混蛋男人,怎么可以这样对她!怎么可以!她的爱情,她唯一的爱情,都给了他,可他现在却搂着她喊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她恨由心生,原本小声的哽咽已经无法纾解心里的悲痛,她就这么躺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用手拼命捶他:“混蛋!你这个混蛋!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知不知道,我爱你,我爱你!蒋晨浩,我爱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不起我!”
蒋晨浩听到她话的一瞬间,全身都僵硬了。
她刚才说,她爱他。
安染爱他,安染爱他……
喜悦像藤蔓一样疯狂的在他心里生长,很快便缠绕住了他的整颗心,他激动地就快从床上跳起来了,恨不得立马就跑到楼下,跑到大街上去,大声向全世界宣告:安染爱他!安染终于爱上他了!
但他当然没这么做,因为怀里的人正哭得伤心,哭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随便看他一眼,便将他的魂全部勾去了。
他有些不知所措,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她在自己面前这么失态的大哭,他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快被她哭碎了,他一只手臂搂紧她,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就去吻她,贪婪地吻,拼命地吻,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中。
她的唇被他牢牢堵住,支支吾吾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哭声也被他咽下去,他吻技本就高超,此时身处意乱情迷之中更是将水平发挥到了极限,很快,她的身子便软在了他怀里。
他放开了她,就看到她脸色酡红,眼神迷离地看他,心一下子就醉了。
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安染终于要属于他了……
阿May和他做的次数也不少了,可从来没有体验过像今天这样眩晕般的快乐,她就这么眼神恍惚地看着他一个翻身轻易压到了自己身上,任由他剥去她身上的棉布裙,甚至,还伸出手来帮他解着腰带……
身上的障碍物尽数褪去,他又俯下、身来吻她。他怕伤着她,她是他心里最珍贵的宝贝,他对她,必然是最温柔的,不会像对待其他女人那样,只是为了发泄欲望。他的吻一路向下,从她小巧的下巴,到纤细白皙的脖颈,再到锁骨,最后到那饱满挺翘的双峰……
他手探到她身下,发现那里已经黏黏的湿成了一片,心动不已,一个挺身,火热坚、挺的欲望就这样埋进了她紧致的身体里……
阿May以为,这史无前例的激情一夜会使两人之间的关系有所好转,毕竟,这一晚的激情说明他真的是贪恋她的身体的,不是吗?
可是,她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个男人,会这么狠心。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拿着床头上放的一张一百万支票,连梳洗都来不及,就冲了出来,一把狠狠甩到他面前。
他正坐在餐桌上悠闲地用着早餐,一杯牛奶,两片全麦吐司,外加一份华尔街日报,是他一贯的搭配,脸上的表情,亦是波澜不惊。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说出了一句话:“这是我给你的补偿,从今天开始,从公寓搬出去。”说完,就放下手里的报纸,优雅地用纸巾擦拭嘴角,转身离开。
“你站住!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说……你说清楚!”
他听到阿May在他身后歇斯底里的大喊,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倔强的、柔弱的,叫人心疼。可是,他的一颗心全都落在了另一个女人身上,没有心,还怎么疼?
他转过身来,笑吟吟地看着她,语气云淡风轻:“你还不明白么,我玩腻你了,现在叫你滚。”说完,就转身。
阿May不甘心,一下子冲到了他面前,伸出手臂拦住了他的去路。她眼里含着泪水,连声音都是哽咽的:“不要,蒋晨浩,不要离开我……我求你了,我会乖乖的,我会听话,再也不缠着你,只要你有空的时候来看看我就好,我求你,我保证……”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的第几次妥协了。
她一直都是个很倔的女人,但自从认识了这个叫蒋晨浩的男人之后,她就一次又一次地妥协,到今天,她是彻底什么都不要了,什么自尊,什么骄傲,只要他不赶她走,她就统统扔进垃圾桶。
可是她实在太不明白男人。
男人若是决定了要抛弃你,那么不管你怎么哭闹,他都不会改变主意,只会更坚信自己的决定是对的。所以此刻,即便阿May这样卑躬屈膝,也没能改变蒋晨浩的决定。
他冷漠地甩开了她抓住他衣角的手,什么都没说,径直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嘭的一声关上,截断了阿May撕心裂肺的哭声,蒋晨浩放在身侧的手紧了紧,最后,往电梯方向迈开脚步。
他今天很早就醒了,自己做了早餐,一边做早餐,一边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回国。
昨晚他喝多了,把阿May当成了安染。
这本没什么,反正他和阿May也不是一次两次,但这却叫他彻底看清楚了自己的心。
四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个叫安染的女人,他以为她已经只是一段美好回忆,但就在昨晚,他喝醉了酒,才彻底看清楚了自己的心。
他忘不了她,他爱她,他的世界里,点点滴滴全是她,即便是阿May,也不过是一个她的替身而已。
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不干脆勇敢面对这个事实呢?
四年前,他离开是被迫无奈。但现在,他早已经不再是那个中学生,他有能力保护她,而她也需要他的保护。如果那件事注定有一天会被揭露,那么,在她身边陪她面对这一切的人,只能是他蒋晨浩。
打定主意之后,他便开始为自己的回国做准备。
毕竟是在华尔街工作,不是想撒手就能撒手,再加上,他还想在回国之前再为自己争取点时间来积聚实力。反正四年都等下来了,又何必在乎这么一会儿?抱着这样的念头,他将回国时间定为八个月后。
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时间,竟可以如此跳跃。
一个月的时候,他时不时想起来那个叫阿May的女人,好奇她是不是已经从公寓搬了出去;
两个月的时候,他到洛杉矶出差整整一个月,在新的地方,看着新的风景,认识新的人,他想起那个叫阿May的女人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
五个月的时候,他已经几乎完全将她忘了,午夜梦回,他想起的也只有那个坐在他自行车后座在阳光里笑的女孩子,最多,在想起她的时候,顺便想起这世上还有一个阿May,和她长得很像;
八月的时候,回国在即,他已经完全将那个叫阿May的女人忘记,一心憧憬着回国之后的美好生活,憧憬着,和他一直心心念念的人在一起。
回国前的某个晚上,几个同在纽约的华人哥们儿为他办了酒会践行,他心情好,盛装出席。
刚到场,跟同伴聊了一会儿,正要去拿香槟,就被身后传来的男人声音喊住:“请问,你是不是蒋晨浩先生?”
他转过身,就发现这个男人很面生,记忆里,他们并不曾见过面。
“是,轻问你是?”
男人面无表情:“可以出去谈谈吗?”
他朝门外看一眼,淡淡回答:“好。”
初时,他不知道男人有什么话一定要到门外来谈,直到,他将那个婴儿车推到他面前。
车里,一个被包裹严严实实的小人睡着正香,皮肤是粉嫩色,还皱皱的。
他惊愕,看着车里的婴儿,又猛地抬起头看面前的男人,半天才说出一个字来:“她……”
这个晚上,在门口的微风里,男人跟他说了很多话,蒋晨浩这才发现,自己是真的不了解阿May。
她并不是个出身低贱的女孩儿,她有名有姓,叫陌至馨,是T市赫赫有名的房地产大鳄陌博森的小女儿;
她之所以流落到纽约,是因为不满被父母操纵婚姻,一气之下离家出走,离开前她还掷地有声地告诉所有人:我一定找到自己所爱的人,带他回来见你们;
她并不是个一般的风尘场所卖笑女子,事实上,她在好几个酒吧夜店都担任着首席钢琴师,她在大学主修的就是音乐专业,很有才华;
她也很有个性,追她的男人多得数不清,包括这个男人也是其中之一,他从香港追随她到纽约,直到有一天她告诉他,她找到了自己所爱的人。
他以为她总算实现了的梦想,找到了真心爱人,心里虽失落,但他还是为她祝福。
他已经做好了放手的打算,准备回香港,却不想,就在她说这话之后不久,七个月前一个下雨的晚上,她一身湿漉狼狈地敲开了他家的门。
她告诉他,她怀孕了;
她又告诉他,她被自己爱的男人抛弃了。
他按照她说的,把她送去了医院,她用那张一百万的支票支付住院疗养的费用,整个过程中,没有花他半分半毫。
男人轻轻一声叹息,嘴角挂着苦涩的笑:“她就是这么倔,从来不肯接受别人的好意。”
蒋晨浩的心已经完全乱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响起:“她在哪?”
“死了。”
男人凄惶一笑,语气云淡风轻。
“这孩子不足月就出生了,医生问她保大人还是保小孩,她疯了一样喊保小孩。”
蒋晨浩一直呆呆站在原地,站得全身都僵硬了,脑子里依旧是一片空白,待他回过神来,就发现男人早已经离开。
他蹲下、身来,近距离地看着这沉睡的小人,虽然脸还皱巴巴的,可那鼻子,眼睛,活脱脱一个小小的他。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吞不下去,吐不出来,令他快要窒息。
他想冲这小人笑一个,告诉他,他是他的爸爸,可是,紧接着他又想起来,是他害死了他的妈妈。若不是他狠心将她赶了出去,连她怀孕、妊娠都不在身边,也许她根本不会死。
是他害死了她。
他觉得老天爷是多么的残忍,这么好的女孩,为什么偏偏就遇上了他。
在漫天的黑暗和充斥了满眼的红色之中,他似乎看到初始时候的她,穿一身暴露的工作服,站在夜店嘈杂的人群中,却美得叫人心惊,他追上她,她冷冷对他说:我不是什么安染,我是阿May……
她突兀地闯入他的生命中,从此,改写了他们两个人的人生。
如果可以重新相遇一次,他一定不会跑去追她,卑劣地让她成为另一个女人的替身。
如果可以重新相遇一次,他宁愿从来没有走过去她的身边,握住她的手,说上一声:“我叫蒋晨浩。”
他给那个襁褓里的孩子取名为安至,一半是安,一半是至,纪念他一生中最难忘的两个女人。
他暂时搁下了回国的行程,这一搁置,就是五年。当安至五岁大的时候,为了家族事业,他终于不得不回国,可此时,他再也没有了五年前回国前夜的欣喜激动。
他辜负了阿May,也无法面对安染。
尽管这件事从头到尾与安染无关,可是,要他还像以前一样毫无芥蒂地爱她,他做不到。
他遇到了那个叫阿May的女人,她还为他留下了安至,于是,要他一心一意爱除她以外的女人,对他来说,都变成了一件残忍的事。
(本番外完)
作者有话要说:写完了蒋晨浩的番外了,哎,那个“面如冠玉,挺拔潇洒”的男人啊,但愿这没有毁了他在大家心中的形象……
☆、杜先生,你好
一路上,蒋晨浩都默不作声,我好多次扭过头悄悄看他,想问上一句“你还好吧”,但看到他冷漠的侧脸,话到了嘴边还是吞了回去。
我想,他不开心大概是因为蒋安至提到了他的妈妈吧……
那个女人,看来是一块他心里不能被揭开的伤疤。
而我对他在国外的九年毫无所知,对他和安至妈妈之间的过往亦不了解,所以,此刻即便想安慰他,也说不上话。
我以为他会带我到什么神秘的地方去,但,结果有些令人大跌眼镜——他将我带到了上次来过的那家漫画店。
依旧是位于中心商务区的购物广场,依旧是六层,适逢工作日,又还不到下班时间,此时店里的顾客很少。
蒋晨浩带着我一进门,老板就注意到了我们,朝我们扬了扬手打招呼,却不是之前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美国人Andrew。
“晨浩,怎么今天有雅兴突然来了这里?”
年轻的中国男人脸上带着笑容朝我们走来,停下,看一眼我,又转移目光问蒋晨浩,“这位小姐是?”
“是安至的老师。”蒋晨浩目光在店里四处搜寻着,回答得有些漫不经心,搜寻一圈未果,这才收回视线看他,“怎么,Andrew已经回美国结婚了?”
“是啊,两天前回去的。你在找什么呢,不如说出来我帮你找。”男人显然已经发现了他的左顾右盼,热情伸出援手。
蒋晨浩微微皱眉,表情有些无奈:“九十年代的水枪,五年前我从Andrew那儿买的时候,他告诉我那是珍藏版,只有两把,一把卖给我,剩下一把他自己收藏,我想,那水枪要是还在的话,应该就放在这店里了,你知道在哪儿吗?”
我闻言,下意识地就扭过头看他。
他却是淡然,表情波澜不惊,只顾着目光紧紧盯着面前沉思的男人。
“好像没听他说起过……”男人的语气不大肯定。
抬起头见蒋晨浩正满脸期待,又笑着接着说:“不过他的个人收藏都放在了储物间的一个箱子里,我去帮你找找,你在这儿稍等。”说完,便转身朝店里头走去。
看着他打开那扇藏在店里的小门走进去,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安至的那个水枪,根本不是他妈妈留给他的?是你买的?”
他扯唇一笑,眼帘垂了下来:“他妈妈在生他的时候去世了,哪里可能买什么水枪给他?”
“你之所以这么做,是希望安至明白,他的妈妈是爱他的,是不是?”
蒋晨浩听了我的问题,又是一笑,笑容浸透光线,那样暖。
我见他这副模样,心下了然。
这世界上,有哪个做母亲的是不爱自己的孩子的呢?安至的妈妈,用自己的生命来保全孩子的生命,蒋晨浩,为了让安至感受到母爱,编造了水枪的善意谎言。他们和所有的父母一样,为了自己孩子的幸福,可以不顾一切。
可是……
我又不禁想起了我自己的父亲。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关于我母亲的只言片语。
很小的时候,每当我被附近的野孩子欺负了,哭着回到家喊妈妈的时候,他无一次不是给我冷脸,原本和煦温暖的安慰在我提到妈妈两个字时必然就变成了一片冰寒。
妈妈两个字,在我们家里就是一个禁忌。
我总觉得,我父亲是恨我母亲的,不然也不会在陪伴我人生的十六年里,都从来没有提起过她一次。
可我不明白,她是他太太,是我的亲生母亲,人家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那他们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他要这样对待她?连她被孩子记住、怀念的权力都剥夺……何其残忍。
若不是蒋贤重交给我那个带着我和母亲照片的挂饰,我到今天连自己的母亲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她就像一缕青烟,消散在天地之间,无从追寻。
我默默想着,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这副走神的样子落到了蒋晨浩的眼里,他立马出声提醒:“安染,你还好吧?想什么呢?”
我抬头看他,扯唇笑了笑,摇摇头:“没有,想到安至和我一样从小就没有了妈妈,有些伤感罢了。”
他望着我,目光渐渐凝重起来。
我来不及思索他这反应是什么意思,就看到在储物间找东西的代理老板已经走了出来,手上空空如也,看来,并没有找到蒋晨浩想要的水枪。
他在我们注视的目光中停下,朝蒋晨浩耸耸肩膀:“不好意思,找遍了也没找到,不如我马上去skype一下Andrew,问问他。”
“不用了。”蒋晨浩拦住了他,不在意地一笑,“小孩子的玩具而已,我再想办法找仿制品吧,不用麻烦Andrew了。”说完,便跟他告辞,带着我离开这里。
出了漫画店,时间已经不早,商场里的灯已经全部点了起来,将铺着洁白地砖的商场地面映得金灿灿一片。
我和蒋晨浩到电梯口等电梯,两人皆是一片静默,他突然扭过头来问我:“安染,不知道有没有荣幸邀你到楼上的餐厅共进晚餐?”
我扭过头对上他的目光,有些疑惑地问他:“可是,你不回去陪安至吗?”那个小鬼可是刚刚大哭了一场……
“他这会儿是谁都不会理的。”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看我一眼,“我们倒不如在这里躲个清静。”
我见他能开出玩笑来,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换作平时,我定然不会接受他的邀请,但今天,他刚刚经历了不开心的事,再加上,杜珉南今天下午出门之前就说过不会回去吃晚餐……
“好,荣幸之极。”我爽快地答应了他的邀请,朝他一笑。
他亦抿唇笑,目光在我身上巡视一圈:“不过,吃饭之前,我们要先去一个地方。”
*
同位于五层的PRADA专卖。
上一次,我是从外面隔着一层玻璃远远地看,而这一次,是被蒋晨浩拉着手走进来。
我没有拒绝蒋晨浩的好意,因为我总不能带着这一身的咖啡渍到高档餐厅招摇,就算自己看得过去,其他餐客也看不过去。
PRADA的店员眼力都是极好的,光是看蒋晨浩身上那一套名贵的西装,就知道他身份不同凡响,因此,我这个被他拉着手的女伴,也就跟着受到了格外的礼遇。
负责招待我们的女店员按照蒋晨浩吩咐的,带着我在货架前巡视一圈,一边走,一边跟我介绍不同款式。但等到她终于停下脚步来,带着一脸灿烂的笑容问我看上哪一款时,我却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天知道,我在衣着方面向来没什么偏好,这些花里胡哨的款式看在我眼里几乎毫无差别。
“嗯……”我结结巴巴,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好在这时,救兵驾到。
“这件,这件,还有这件,拿给她试试。”
蒋晨浩优雅地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货架边,手指在那一排衣服上流水一般的拨过,钦点了其中几件。
“好,请两位稍等。”服务员小姐立马去取衣服。
我站在原地,朝蒋晨浩窘迫地一笑,他也笑着看我。
我们最后选定了一件米黄色的及膝抹胸裙,露肩露背的款式,我之前从未尝试过的性感风格。
店员小姐说,我的肩部和背部线条都极美,不露出来着实可惜,而我从来没有穿过这样性感的衣服,在她的极力撺掇之下,也忍不住想要尝试一下。
蒋晨浩一直眸含笑意地看着我,我被他看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终于忍不住问他:“怎么了?”
他保持着脸上的笑容,语气五分认真五分玩笑地说:“我只是觉得幸运,能看到安染这么美的样子。”
我的脸不由自主地就红了起来,冲他羞涩地笑,呐呐回答:“谢谢夸奖。”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又这么看了半晌,才转身去付账。
我立马跟过去,本来想着,要很有骨气地自己付钱,但一听那价格,到了嘴边的话还是憋了回去。我若是真付了这钱,那这么久时间辛辛苦苦做的家教,可都算是白费了……
我跟着蒋晨浩的脚步出了店门,店员小姐在我们身后热情相送。
下一站,餐厅。
蒋晨浩推荐的餐厅在十层,是一家私人会所。
进了电梯,我百无聊赖地看着壁上的红色数字一个一个跳跃过去:六,七,八……
八层的时候,电梯在叮了一声之后停下,有人要进来。
门打开,两个熟悉的身影进入视线。
“杜总裁,这么巧。”
我还没反应过来,蒋晨浩就已经开口跟来人打招呼,一边说话一边往里退一步,给进来的人挪出空间。
我惊愕。
那挽着手一前一后踏进电梯间的人,赫然是杜珉南和他太太,白心妍。
而更叫我惊讶的是,蒋晨浩和杜珉南竟然认识。
不过想想也正常,上流社会,人际关系脉络本来四通八达,同样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大商人,他们俩认识,又有什么出奇的?
我目光不受控制地越过蒋晨浩,在杜珉南身上定格。
杜珉南显然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也来看我,但他只看了我一眼,就转而看我身上的衣服。
“是啊,这么巧。”
我听到他的声音冷冷淡淡地传来。
我刻意忽略他不善的目光,看前方,但在电梯门关闭前的最后一秒,艾成酒店的牌子就那样突兀地闯进了我的视线里。
艾成酒店,他们该不会是……杜珉南这个变态!
我脑子里倏地冲上一股子火。
压抑着心中的怒气,我气势汹汹地抬起头来看他,却不想,目光意外地和另一个人撞上——
白心妍,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已经在看我。
目光相碰的一刻,她脸上立马露出温和的笑容:“安小姐,你也在这儿,这么巧。”
她的声音很轻柔,话语亦很友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那里头包含着些什么,听起来,怪怪的。我忍不住忐忑,忍不住感到有些,心惊。
上一次看见白心妍,还是在警局,当时,她和撞伤洁洁哥哥的韩肖钰走在一起。
我不会忘记,那晚,当她从我身边走过时抛下的那一句:“安小姐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做最好,不如好好劝劝你朋友。”语气云淡风轻,却让我莫名难受了好久。
这是个聪明的女人,手腕不是我和洁洁这样的黄毛丫头能比的。
我脸部僵硬,轻声开口:“杜太太”。
感觉身上突然多了一道目光,我转过头,就发现杜珉南在看我,面无表情。
我无知觉地勾了勾唇角,声音穿透空气,不带语气:“杜先生,你好”。
*
电梯很快就到了十层,杜珉南和白心妍先出去,我和蒋晨浩随后。
刚才在电梯里听白心妍提起,她和她先生也是来这家餐厅用餐……
多巧。
我无声地扯唇笑了笑,回过神来,就发现蒋晨浩已经帮我拉开了座位。
我一边落座,一边目光不受控制地往那两个人的那一桌看过去——几米外,杜珉南面朝我而坐,白心妍在他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