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徐徐缓缓地吹来,在不远处的苍翠松柏之间盘旋,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缓缓地抬头,碧蓝碧蓝的天幕,没有一丝丝地云,我却仿佛看到了那一张端庄素雅的脸,远远的,那么清晰的,却又那么模糊的望着静站在墓前的我们,她在朝我们微笑。
我似乎能听见,她在说,珉南,你会永远幸福,我会看着你,永远幸福。
*
七天的假期,很快就过完了,到了最后一天的时候,杜珉南的手机整天响个不停,催行的电话连绵不断,我们整理行装,预备回去。
合上箱子的时候,我竟有几分的恋恋不舍,在这里的时光,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快乐,快乐得我不想走。
杜珉南穿好衣服来房间找我的时候,我还在发愣。
“收拾好了么?该走了。”
我点点头,他就过来拿我们两人的箱子,我空着手想去帮忙,他却是制止了,只是一人提着箱子下楼去。
司机先生开了车子来接我们,上了车,杜珉南就在和电话里的人讲着公司事务,我一个人静静坐着,有些百无聊赖,干脆就自己玩起了手机。
我翻着手机,网络上的内容翻来覆去的无非是在讲杜氏,那些消息经过这么些天不但没有被压下去,反倒愈演愈烈,负面报道铺天盖地。
我看得心烦,便调出拍照模式,去拍车窗外沿途的风景。
镜头摇摇晃晃,滑过每一处动人的美丽,转过身的一刹那,杜珉南就撞入了我的摄像框里。
我动作不大,他也正讲电话讲得入神,于是,我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拍了他的一个侧脸。
我看着那小小的屏幕里他俊逸的脸庞,原本想要删去,却又不知为何手指一变,按了保存。
作者有话要说:哎……爱情是什么,爱情敌不过流年
☆、杜太太
杜珉南没有跟我一起回家,他中途下了车,直接赶往公司,吩咐司机安安全全把我送回去。
人已经下了车,车子已经驶出去了,我还是忍不住地扭过头去看他,却是什么都没看到,只见另一辆黑色轿车,竖立在前头的金属奔驰标示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杜珉南弯腰钻进去,随后,很快地,汽车一溜烟地便朝与我们不同的方向离开。
这一天,他一直忙到很晚才回来,那时候李叔都已经歇下了,我在客厅等着他也等得快睡着,他抱了我上楼,洗澡、睡觉,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我想他大概是真的累了吧,杜氏正值多事之秋,而他这个总裁地位又是岌岌可危,换做不管是谁,面临这种情况应该都没法儿不心烦。
我只恨自己能做的太少,除了抱紧他、抱紧他,试图通过这种方式给他传递一些温暖,竟是再无其他办法能帮到他。
夜,很静,耳边传来杜珉南浅浅的呼吸,我扭过头看窗外。
他今晚睡得太匆忙,又或是心里有心事而无心顾及其他,连窗帘都忘记拉上,于是我便清楚地透过那一扇巨大玻璃窗看到天空中那一轮皎洁的月亮,星星环绕在四周,一眨一眨的,仿佛像无数个调皮的孩子在冲我笑。
我心里的愁绪也跟着舒展了一些,手松开身边人的身体,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
再过八个月,我和杜珉南就会有个宝宝了,他是不是也会像那天空中的星星一样,冲我们眨眼睛,冲我们笑……
我这么想着,心里不由得就感到一股子甜蜜,渐渐的就睡着了,睡着了嘴角还留着笑容,连那梦里,都是满满的甜。
夜,更深了,人世间的一切仿佛都已经安歇,只有那窗外的一轮明月,还在静静陪伴着时间,明天,看来会是个好天气。
*
第二天,假期结束,学校开始正式上课了。
上午有一节课,我上完课出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本想在学校食堂随便吃些东西填饱肚子,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去洁洁家的小饭店,她今天并没有课,这会儿一定是在小饭店帮忙。
我去找她,除了蹭餐饭之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我想,我还是不够勇气就这么一下子突兀地把自己怀孕的事情告诉她,但是,我可以循序渐进。
比如,今天去了跟她说说我爱上了一个男人,一个对我不好,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爱得这么死心塌地的男人。
再比如,下一次去的时候再跟她说,这个男人其实有家室,还是个商人……
虽然也还是改变不了任何残酷的事实,但至少,这样让我觉得好开口些,我一边在心里这么傻傻地安慰着自己,一边往校门外走。
走出校门的时候,正好看到一群认识的低年级的学弟学妹,他们三五成群地一起出去,似乎是去参加什么集体活动,路边我身边的时候,一个个的都很大声地跟我打招呼:“安染姐!”
我冲他们笑着点点头回应,看着他们这一派青春活力四射的样子,心里不由自主地就涌上一股子小小的羡慕。
想来,我在学校的时候也待不长了,杜珉南在度假时就跟我提过,叫我回来了就立马办休学一年,好安安心心地把孩子生下来,我虽然还可以在时间上拖一拖,但也拖不了多久,毕竟,肚子一旦大起来,是遮不住的。
离开了学校,刚穿过一个马路,我在心里数着路程,离洁洁家的小饭店还有两个街道远。
我一个人走在路边上,身边有一辆黑色轿车不知何时出现,跟在我身边缓缓行了一段距离,最后,终于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扭过头看这车一眼,就见到车前头竖立着的那个醒目的奔驰标志,闪着金属光泽,似乎,很眼熟。
车好像能注意到我的目光一样,就在这时停了下来,停在我身边的路边上,墨色车窗缓缓降下,渐渐露出了一张端庄娴静的侧脸,只是不经意的扫到一眼,我的脚步也跟着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我看到车里人朝我扭过头来,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涂着素雅唇彩的嘴唇一启一合,一句话便以婉转动听的语调从这唇间溢出:“安小姐,你好。”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白心妍,她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也几乎就是在同时,我突然想起来,这奔驰车,不就是那天我和杜珉南度假回来时,他半路将我抛下,转而上的那辆车……
想到这一点,我的太阳穴忽然突突地跳起来,心里有隐隐的不安,手不由地便攥紧了衣角。
好在理智尚在,我还知道要回应面前的女人,于是立马开口,只是,说出的话有些僵硬:“杜太太,你好。”
白心妍依然冲我淡淡笑着,从她的笑容里,我看不出任何情绪,一丝一毫都没有,不知是她伪装得太好,还是真的什么意思都没有,一切都只是我做贼心虚。
可是,下一秒,她的反应就告诉了我,一切,并不是我多想。
“安小姐,有时间吗,不如一起吃个午餐,如何?”
她突然开口,提出的要求对我这个半陌生人来说,不免显得有些突兀。
我没有立马回答,只是紧紧握着自己的手站在路边盯着她,任由心跳砰砰的一声声加速。
她见我这副警惕的模样,却也不恼,甚至,说话的语气又柔和了几分,只是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淡:“我觉得有些事情有必要告诉安小姐,路边,似乎并不是个合适的谈话地点。”
心里因为她这句话而有莫名的惶恐如泉水般汩汩的往外冒,源源不绝,在犹豫了半晌后,我终是点了点头。
司机帮着打开后车座的门,我便弯腰钻了进去,就坐在白心妍身边,离她近在咫尺的位置。
她身上似乎是涂了香水,有淡淡的幽香源源不断地传来,却又和我平时在大街上经过那些女人时闻到的气味有所不同,这淡淡的香气十分好闻,车里一片安静,我的心也渐渐跟着平静下来。
百心妍却在这一片安静里突然开了口,声音清冷却动人,带着一股子与这香味相衬的高贵气息:“安小姐觉得,我今天新用的这个牌子的香水,味道如何?”
她说着,扭过头来看我,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
我怔愣地看她一瞬,随即立马转移了视线,低下头,如实回答,声音讷讷的:“很好闻,味道不重,却沁人心脾。”
话音落下不就,耳边就传来一声轻笑,听不出语气,却叫我放在自己腿上的两只手不由自主地就握紧。
我依然低着头,不敢看她,我总觉得,这个女人身上带着一股天然的自然的压迫感,所以,即便她在冲我笑,笑得这么甜美,我全身也还是放松不下来。
“其实我平时并不是用这个牌子的香水,今天特地换的,安小姐有没有兴趣知道原因?”
她明明是在问我,用像老友之间闲聊一样熟悉自在的口气,可这问句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怎么听怎么像命令。
坐在她的车上,我觉得自己像极了一只木偶,就这么被她牵着鼻子走,此时,她似乎又拉动了那一根无形的线,我心里明明不想回答的,却还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于是,她又是一声淡淡的笑,连回答的声音也是云淡风轻:“因为平日里用的那种香水含有极少成分的——”
她故意拖长了声调,我不由地抬起头来看她,她也看着我,直直看着,脸色和语气一样平静,
“麝香。”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有事啊,每天两更吧,我尽量%>_<%
☆、华丽的利用
我全身一下子就绷直了起来,呆呆坐在原地看着她,她依旧在笑,笑得温和无害,却叫我头皮一阵阵的发麻。
过了好久,我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错愕地开了口:“杜、太太……”
她没有回答,忽的垂了眸,手朝我这边伸过来,握起了我正静放在双膝上、绞紧的手。
我眼睛一直盯着她,目光里是掩饰不住的惶恐。
她淡妆相宜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撒下一片小小的阴影,掩去了眼里的一切情绪:“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我听到她这么说,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缕烟,说完就立马飘散在车内的空气里。
汽车停在高高屹立的杜氏酒店门前时,我仍在兀自发傻,我看不懂白心妍此时的态度,就如同看不懂她今天此行来找我的目的一样。
车一在酒店门口停下,就有门童殷勤地上前来拉开车门,我和白心妍一前一后地从不同侧车门下了车。
站在了车外,我的身体依旧是僵硬的,脑子里也是乱嗡嗡的一片,直到她走到了我身边,我才稍微回过神来。
她停在我面前,牵起我的手,动作很温柔,就怕伤了我分毫,我抬头看她,就看到她脸上是平日里那恬静端庄的笑:“安小姐,来,咱们去吃饭。”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被她拉进了酒店,进门的一刹那,我看到旋转的水晶玻璃大门上倒映出自己的倒影,像一只木偶,被人牵着手腕,脸上的表情是一片空白。
白心妍带着我在一层的酒店俱乐部餐厅落座,很清幽的环境,金属质地的装饰,金属质地的桌椅,在大厅华丽丽的水晶大吊灯灯光渲染下,泛着灿灿的白光,只是,白得有点冷。
从服务员绅士地帮我抽开座位坐下之后,我便一直保持着挺直着腰而坐的姿势没有动过,眼睛带着疑惑与惶恐地看着对面的女人。
她却是从进来开始都一直是一副很悠然的模样,拿了服务员递过来的菜单,语气平静地点着菜,甚至,脸上从始至终都一直保持着淡淡的笑容,和蔼可亲。
“至于饮料,我要一杯拿铁,安小姐嘛……”她扭过头来看我,脸上笑容的弧度加大,“安小姐现在不能喝咖啡,就牛奶吧,要最新鲜的。”说完,便将菜单递给了服务员。
服务员接了她下的单便退下,于是,这一桌小小的空间里,便只剩下我们两人。
白心妍坐在我对面,保持着脸上的笑容,目光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我手放在桌下,下意识地就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她虽然看不到我的小腹部位,却显然是发现了我胳膊的动作,于是,又是一个勾唇。
她的笑,让我不知所措。
不知道是不是怀着宝宝的原因,我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变得警戒起来,潜意识里我有莫名的恐惧,仿佛下一秒这个正坐在对面朝我温柔微笑的女人就会突然站起来,然后做出什么伤害宝宝的事。
我怕我措手不及,怕一眨眼的功夫、一个不小心宝宝就从我的肚子里溜走了,再也回不去,我怕我自己一个人根本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虽然她也是一个人,甚至看起来比我更加手无缚鸡之力……
我怕,我很怕,非常非常怕,也许是做贼心虚,也许是孕妇本能的情绪紧张,我不知道原因,但唯一清楚的一点是,我此刻就是怕她怕得要死。
可是,你看,我的害怕真的毫无理由,她根本没有任何过激的举动,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和我闲话家常,连说出来的话也是软绵绵的,吴侬软语一样悦耳好听。
“安小姐,以前来过这里吗?”她笑着问我,表情淡如水。
我僵硬地摇摇头,手紧紧握着,身体绷紧像一支弓,眼睛也低垂着,不敢看她。
“是吗?”耳边传来一声她略带惊讶的反问,很无辜,很真诚,随后又接着说,“那可真是可惜了,杜氏酒店俱乐部餐厅里大厨的手艺,是所有其他杜氏旗下主题餐厅所不能比的,安小姐可真是该来尝尝。”
她一席话说得不急不缓,不轻不痒,让我愈发无法看透她的心思。
我沉默了片刻,最后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来看她:“谢谢您的好意,杜太太。”
她朝我微微一笑,安静柔和的目光看着我,我也看着她,目光却是无法做到她那样平静,带着难以掩饰的疑惑和茫然。
少顷,她又开口,依旧是聊天的语气:“你肯定不知道吧,十年前,珉南刚开始接手杜氏的事务,当时杜老爷子交给他的第一份产业便是这杜氏酒店。”
我不明所以,静坐在原地看着她,她却是已经不看我,目光转而投向窗外。
而窗外,是杜氏酒店门口,高档车辆如流水般驶来,一个个接受着门童彬彬有礼的服务,这个餐饮帝国最有修养的一面,就在这一个小小的场景上得以尽显。
我正顺着她的目光看窗外看得入神,她却在这时突然扭过头来,声音清晰地从对面传来:“十年前,安小姐才多大,十岁,还是十一岁?”
我一时没想料到,她会突然将话题从杜珉南的过去转移到我身上,惊愕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而她也似乎根本没打算等我回答,话音一落下,便很快地自顾自地接了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一定是就比思哲小一两岁的年纪吧。”
“……”
她今天,先是说杜珉南,又突然转移到我,现在又提到杜思哲,我不知道她意欲何为,却隐约可以感觉到,她今天想要跟我说的话,很不简单。
虽然至今为止她还是扯七扯八,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可我心里却开始忍不住地感到害怕,害怕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事情关乎杜思哲、杜珉南,又是从白心妍里嘴里说出来,告诉的对象是我——光是这几点,就足以叫我怕得想要哆嗦。
在我注视的目光下,她继续开口,依旧是轻缓的语气,清冷的声音,传到我耳朵里,听起来有些不大真切:“老爷子本来也就只打算让他做做杜氏酒店,什么总裁,什么掌权人,这种亮堂堂的的头衔,珉南自己也知道,与他无缘,可惜啊,天不遂人愿——”
她说到这儿,忽然顿住,朝我微微一笑,笑容笼罩在阳光里,却是那般飘渺难以捕捉。
“很快,杜大少爷的病就被查出来了。”
“也是他自己不想活。杜大少爷的性子,谁不清楚,自从思哲的妈妈为了生他难产去世,杜大少爷的魂儿也就跟着她去了,得了病,也不好好治,最后,不死才奇怪呢。”
她说完这句,脸上依旧保持着那飘渺不真实的笑,语气轻飘到让我心里忍不住升起一层寒意。
她现在说的,可是杜珉南的哥哥,即便非一母所出,好歹也是有血缘关系的,而对于自己丈夫的哥哥嫂嫂的死,她竟可以用这种口气说出来……
豪门大户,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究竟是冷漠绝情到了什么样子?而她、杜珉南,和杜思哲之间,又是怎样的关系?
我一个人默默地想着,看她的眼神也跟着多了一层探究。
白心妍却是毫无察觉,接着往下:“死的人死了,能怎样,不过是化为了一抔黄土,而活着的人,不是活得更好?”
“杜大少爷去世之后,老爷子受不了这个打击,也脑中风突发,死在了医院里,于是,这偌大的杜氏产业,就这么一夜之间,毫无预兆地落到了珉南身上。”
“你知道他当时才多大?”她眼睛里闪着水光,认真地询问我。
我怔愣一瞬,随后老实地摇头。
我也是这才发现,自己认识了杜珉南已经将近三年,却连他的确切年龄到现在都不知道。
她面无表情,毫无反应地自问自答:“二十五岁。才二十五岁,就要挑起这样的担子,压力有多大,只有他自己清楚。”
“现在外人只看得到他杜珉南总裁手腕强硬,做事情狠心决绝,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他这性格是从何而来。二十五的年纪就被迫接下了杜氏的担子,若是不狠心决绝,他能有今天?只怕早就死在杜氏董事局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老东西手里了。”
话说到这里,似乎故事已经结束,白心妍的声音停住,而服务生也正好在这个时候上菜。
从头到尾,这个故事与我并无半点关系,全是杜珉南的艰辛奋斗史,我很难不疑惑,白心妍为什么要突然跟我说这些,当着我的面追忆往昔。
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桌上的空间被一盘盘的菜填满,就在这时,对面又传来白心妍的声音:“松子茄鱼,上次在蒋晨浩家里头,我听说你爱吃,来,尝尝我们的师傅的手艺,比他家的私人厨师如何?”
她看起来兴致很高,帮我夹了一大筷子的菜,放到我碗中,抬头冲我灿烂地笑。
我脑海里却一直盘旋着她刚才说的话:我们的师傅……
我们,多自然的一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亦无可挑剔。
是啊,杜氏是杜珉南和她共有的,她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才是这座餐饮帝国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心里的黯然无法抑制地滋长,堵在胸口难受,而面前碗里她帮我夹的那一筷子菜正散发着一阵阵香气,闻在我鼻子里,却是油腻的,我捂住嘴巴立马转身,却还是克制不住地当着她的面就干呕起来。
等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我已经连抬头面对她的勇气都没有,只低声说:“杜太太,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没有说话,但我即便低着头,却仿佛依然可以感受到她投在我身上的目光,如芒在背,让我浑身都不自在。
我正准备站起来,但不想,就在这时,就被她清冷得不带一丝语气的声音打断:“安小姐。”
我动作停住,坐在原地,静静等着她接下来的话,但手心里不知为何就开始渐渐渗出冷汗来。
“你还不知道吧,思哲下个月就要去美国了。”
她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在我耳边嗡的一声炸开。
我倏地抬起头看她,难以置信的,嘴巴半张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杜思哲,他不是、不是正在跟杜珉南争权?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去美国?
白心妍仿佛能看穿我的心思一般,手肘撑在面前的桌上,身体前倾靠近我,轻声细语:“你猜对了,是被珉南放逐到美国,他会在那里读书,至于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国,就难说了。”
她说完,眼睛盯着我,唇角竟扯出一个笑容。
我睁大眼睛看着她,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已经凝固,过了许久,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灰败、僵硬、没有一丝活气:“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她没有立马回答,在我的目光里,端起面前的咖啡饮一口,又慢悠悠地放下,等到这一切都做完了,才抬起头来看我:“因为,安小姐这么聪明,应该能想得到,这时间很巧,不是吗?”
“昨天晚上,杜氏召开临时股东大会,会上,杜思哲的副总裁职务被罢免,这个消息,到现在为止,媒体都还不知道,在此之前,也没有任何的风声透露出来,甚至,连杜思哲自己在股东大会召开的前一秒都不知道,自己这次参加会议将要面临的是什么。”
她停下来,饶有兴趣的神情看着我,问:“安小姐,你说,为什么思哲一向小心谨慎,这次却会这样被攻其不备地落了个全盘皆输?”
她的声音,是一贯的温柔动人,可这每一字每句,此刻听在我耳里,都是这么的冷,冷得足以叫我浑身的血液冻结。
我不傻,我能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七天前,杜珉南带我去度假;
这七天之间,杜珉南在外界看来销声匿迹了一样,杜氏的所有事物表面上都是落到了杜思哲手里,所有人、包括媒体,都认为,杜思哲在这场战役里已经拔得了头筹,杜氏王国的杜珉南时代离结束已经不远;
可是七天后,突然之间,一切都变了,杜思哲被驱逐出杜氏,甚至,面临着要被流放出国……
杜珉南顺利躲过了所有人的耳目,从背后给杜思哲以重创,而这时间,正好就是他带我出去度假的时候。
度假,所谓度假。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现那些天的场景,每一幕,都记忆犹新。
那天晚上的卧室沙发上,他将我搂在怀里,当我问他是不是确定要在这个时候去度假时,他用那样无辜的语气反问我:“为什么这个时候不行?”
青山绿水之间,我一转身,就看到他站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轻笑着对我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这里。”
竹枝掩映里,他英俊的脸,那么清晰,似乎就近在眼前,可中间偏偏又隔了一轮明月。
一室昏黄的灯光里,他帮我细心挑着木刺,我微微眯着眼,看他认真的眉眼被笼罩在阴影里……
这一幕幕,就跟发生在昨天一样清晰,我甚至还能感受到怀抱的温度,可是转眼间,一切都化为马路上的最后一个场景——
我被他抛在了车里,一回头,便看到他弯腰钻进奔驰车里,车开走了,带着他奔向光明的前程,只留下我,渺小愚蠢的我,还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傻傻为他担心……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开始翻转起来,白心妍的脸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我看不到她的五官,餐厅里的人影都在摇晃……
我觉得疼,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疼,似乎每一根神经都在疼,又似乎那疼痛转瞬就沿着血液消失的无踪,我枯坐在那里,表情一定十分十分的呆滞,连脑海里,也是混沌一片……
杜珉南的未来,从来都掌控在他自己手中,他自己看得见,他太太看得见,甚至他身边跟他站在同一利益战线的人都看得见,只有我,看不见,而他,也从来不愿意告诉我。
我以为度假村的那七天,就算什么都不是,最起码,也是一场美好的梦,却不想,到最后才发现,那是一场华丽的利用。
杜珉南利用我,在风口浪尖上,躲过了所有人的视线,暗中实施着自己的计划。
我不敢想象,那七天,整整七天,每晚当他与我耳鬓厮磨之后回到自己房里,就是我房间对面的那间房里,当我对着窗户上他的影子傻傻发呆的时候,他又是在做什么?
是在打电话处心积虑地谋划着把自己的亲侄子杜思哲赶到绝路,还是在想着,明天又该用什么花样来哄我?
七天,我将他纳入了我的未来,我的未来计划里有了他,可是他,却是用这七天来作为通往自己未来的一块垫脚石。
杜珉南说:安染,我不会亏待你。
原来,他的“不会亏待”指的就是这样,利用我来对付杜思哲,那个曾经被我视为除了洁洁之外唯一依赖的大男孩,还连通知都不屑于通知我一声。
当他带着他的一群利益集团在为这彻底的胜利欢欣雀跃的时候,我却还在家里,守着一缕昏黄的灯光,等着他回来,为他担心得睡不着。
后来,他总算是回来了,却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一句,就直接睡了,我还在傻傻的想,他一定是今天处理公司的事情太累……
是,他确实累了,想想,又怎么能不累?
这么多天,都要他在我面前戴着面具做人,那样耐着性子哄我,他怎么能不累?
我想哭,又觉得想笑,眼泪止不住地往上涌,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最后,死死咬着唇,直到唇间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手死死地握紧,指甲掐进手心,只感觉到疼,撕心裂肺……
我以为,这已经是世上最残忍的事,但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从来最不缺乏的就是残酷,只是因为当时,我还没有听到白心妍接下来说的话。
☆、他的残忍
“安小姐,你不该怪珉南的。”白心妍的语气依旧是云淡风轻。
这个女人,不论什么时候看见,她都是这么恬静端庄,用这副善良的模样,说出世上最残忍的话。
她盯着我,不依不挠:“正如我刚才所说,珉南人生开始巨大转折的时候,你不过才是个十岁的小女孩,十几岁的年龄差距,导致你永远不会明白,他今天个性的形成,是人被逼到穷途末路之后求生的本能反应。”
怪他?怪他……
我有些恍惚地笑了出来。
我有什么资格去怪他?他强、暴了我,那样对我,我还是爱上了他,我还有什么脸面去怪他……
这世上,如果还有一个人我是真正想要怪的,那便是我自己。
杜珉南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他对我的残忍也早已经不止一次,可我还是从来不长记性,好了伤疤便忘了疼,结果,把自己搞到今天这般悲凉的境地……
我明明在笑,笑得脸上的肌肉都抽痛了,可是,为什么脸上却是湿凉凉的一片,我抬手去抹,拼命地抹,可那水珠不知从何而来,怎么都抹不尽,怎么都,抹不尽。
白心妍见我这副又笑又哭的模样,似乎被我吓着了,试探地喊了我一声:“安小姐?”
我就这么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看她,看着她娥眉微蹙,却依旧典雅大方的模样,再想到我自己……我这副样子,一定是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是报应吗?是报应我在被杜珉南那样侮辱之后没有去寻死,反而心甘情愿的作为他的情人,不顾廉耻,一点一点在他身下沦陷……
白心妍在这时为我递过来一块手帕,我隔着眼前的水汽,惊讶地看她。
她见我迟迟没有动静,甚至举起手来,用手帕轻轻擦拭着我的脸颊,脸上的神情柔和得如三月阳光,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怼、愤懑,任何我想象中的情绪。
她明明,就已经知道我和她丈夫的关系了啊……
她明明什么都知道,连我和杜珉南去了度假村都知道,她还有什么不知道,可她为什么还能这样温柔地对我?
我瞪大眼睛看她,眼前的水雾渐渐散去,她的脸在我的视线里渐渐变得清明,可我还是丝毫看不懂她。
视线变清晰的同时,理智也渐渐恢复,一个问题立马随之跳进我的脑海里:白心妍今天找我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就为了告诉我,他的丈夫对我有多残忍,好以原配的身份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若真是如此,那她现在不是已经得逞了,不是该用趾高气扬又或者嘲笑的态度来指责我?为什么还要这样,帮我擦眼泪?
她现在脸上的真诚,甚至,还有一丝疼惜,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装的。
可如果她不是为了这个目的,又是为了什么?原配和小三之间,还能怎样?
我看不懂她,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一瞬间,又突然想到了些什么,手立马护住自己的腹部,动作幅度极大地从她身边撤离,身体直往后缩,直到背后抵上了柔软的靠椅,无路可退。
她手还停留在半空中,看着我做出这一系列动作,脸上有惊讶一闪而过,随后又很快恢复了平静,如水般的平静。
她扯唇冲我笑了笑,笑得温婉可亲,说出来的话也是安抚人心的:“安小姐,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我全身绷紧,太阳穴隐隐的疼,警惕地看着她,恨不得能立马躲得离她远远的。
心里唯一的念头是,决不能让她伤害到我的宝宝。
不管以后我和杜珉南会怎么样——我现在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也不知他会怎么样处置我,但我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自己会拼劲全力保护肚子里的宝宝,即便是他亲生爸爸,也别想动他一根汗毛!
白心妍见我一脸不信任的模样,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手环在胸前,身体后仰,靠到背后的座椅上,主动拉开了和我之间的距离。
从进来餐厅的那一刻起,到现在,我们之间所谓的“聊聊”,就一直是她在主导,这一次,也不例外:“安小姐,我不妨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我约你来这里的目的,可不是跟你说故事这么简单。”
她语气平静又诚恳地说出了这句话,在捕获到我目光里的疑惑之后,才接着开口,
“我要你,离开珉南。”
我听到她的话,有了一瞬间的怔愣,又很快反应过来。
白心妍即便明知道杜珉南一直是在利用我,却还是不愿意和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这种心情,同样身为女人,我又怎么会不明白。
只是——
“杜太太,不是我不愿意离开,可是我现在……”我低下头,眸光安然地落在自己尚平坦的小腹上。
待到又抬起头看她,目光已经变得坚定:“我没办法离开,杜珉南也不会让我离开。”
以前他不让我离开,现在我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他就更不会让我离开。
而我也不可能强行离开他,我能躲去哪里?以杜珉南的势力,还不是轻易就将我抓回来?再多次的逃跑也不过是徒劳。
更何况,我也不能让宝宝在我肚子里还跟着我受苦。
如果我没办法给他一个圆满的家庭,至少该给他安定的生活,而这安定的生活,也只能是来自杜珉南。
白心妍沉默了,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了我半晌,突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疑惑地盯着她,她抿了抿唇,似乎不大好开口,犹豫半晌才说出来:“安小姐,我对你提出这样的要求,其实也是为了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好。”
为了我和肚子里的宝宝好……
“你、什么意思……”我眼睛直直盯着她,心里不好的感觉像肥皂泡一样鼓鼓的堆叠起来。
她凝视着我,我在她眼里看到了清晰的同情,那样赤.裸.裸,毫无遮掩,在和我目光相撞的一刹那,透过我的眼睛直直闯进我心里,搅得我一颗心都乱了。
她又轻轻叹了一口气,沉默片刻,终是在我惶恐又好奇的目光中开了口:“因为,珉南的意思是,等你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把他当做我们自己的孩子养大。”
“可是,身为女人,你该明白的,我并不想要这个小孩,即便,我们一辈子没有孩子。”
“你一定好奇,为什么我们到现在都还没有小孩,不瞒你说,五年前,我曾经因为意外流过一次产,医生说我以后都不适合再生小孩,珉南听了医生的意见,每一次和我……都不会忘记用避孕措施。”
“安小姐,你要理解珉南想要个孩子的心思……”
白心妍还在耳边不断说着什么,可我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我如遭雷击,僵直着身体坐在原地,耳边一切音乐、周围客人的低声闲聊都已经退去,只剩下她刚才的那句话,在满脑子地盘旋。
等你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把他当做我们自己的孩子养大……
就把他当做我们自己的孩子养大……
她刚才说了什么?
是说,杜珉南打算让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然后就把他夺离我身边么……
不可能……
这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不,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明明告诉过我,十五岁那年,他被迫和他母亲分离,这一辈子他都不会忘记自己当时绝望的感觉,那么现在,他怎么忍心这么做?
他怎么忍心让我和她母亲受一样的苦?他明明几天前才带我去过他母亲的墓地,我们一起去探望他母亲,不是吗?
不,这不可能,杜珉南再冷血无情,也不可能在这件事上这么做,他恨透了骨肉分离,就算他再不在乎我,也不可能这样对我,我好歹也是他孩子的母亲,我不信……
我不信,我一点都不信,可是为什么,眼泪还是控制不住的模糊了视线。
我以为在刚才我的眼泪就已经流光了,直到这一刻才发现,原来,泪水那么那么多,苦难有多么的多,泪水就有多么的多,真是一点都不用担心眼泪流尽……
我狠狠一把脸上纵横的泪水,瞪大红肿的眼睛看着面前的女人,带着浓重的鼻音,冷硬地开口:“我不相信,杜珉南不可能这么做,他和他母亲之间的伤心往事,他不可能让它在他的孩子身上重演,他就算再没有良心,也不可能这样对我。”
我的语气是坚定,目光亦是,毫无惧意地看着白心妍,但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我的心,现在已经仿佛走在半空中的一根钢丝上,只要稍微一个不小心,便会从钢丝上坠落,结果是粉身碎骨。
白心妍在听到我提起杜珉南母亲的一刹那,脸上的表情是明显的错愕。
我一秒不放过地望住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凝神等待着她的反应。
我以为总有一回,我赢了,我以为这只是她为了逼我离开杜珉南而撒的一个小谎话,我以为……却不想,输的那个人从来都是我,彻彻底底,毫无余地。
“珉南竟然告诉了你他母亲的事……”她似在自言自语,也似在跟我说话。
一瞬的怔愣后,立马恢复如常,甚至,脸上浮现了莫名的笑容,那笑容,看在我眼里,是那么的诡异,叫我胆战心惊。
在我惊惧期盼的目光里,她淡淡开口,接着说:“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母亲,是怎么去世的?”
“他母亲不是生病去世的吗……”
我呆呆望着她,对比她此时脸上云淡风轻的笑容,感觉自己简直像极了一个被耍来耍去、却还在可笑挣扎的小丑。
“是生病,但这并不是他母亲去世的真正原因。”
她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丝毫没有躲避之意地看着我,那眼神,真实到了极点,
“他母亲的病没有严重到那种程度,不至于那么快病发去世,事实上,杜老爷子对她动了恻隐之心,为了弥补她,给她安排了手术,若是成功,可以延长她的生命至少两年。”
“可结果却是悲惨的,这个成功率高达百分之八十的手术,在珉南母亲身上,偏偏就以失败告终。”
她目光依旧紧紧盯着我。
我不明白,她说的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和我肚子里的宝宝又有什么关系,直到——
“安小姐,你猜猜,给珉南母亲做那场手术的主治大夫是谁?”
她一声轻描淡写的发问,让我全身的血液立时都冲上了脑门,难道是……
“他叫安牧年,安小姐,应该没有人比你更熟悉他。”
她的回答终是成为了那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一瞬间,我觉得眼前已经开始涣散。
在漫天的黑暗和充斥了满眼的白色之中,我似乎回到了十九岁那一晚,那个漆黑可怖的房间,在一片血腥气里,他就那么死死死死地把我压在身下,全部的暴怒、怨恨,都通过那一下重过一下的撞击尽数发泄……
还有,不久之前的那个晚上,当我不经意间在他面前提到我父亲的时候,他眼里的那一片猩红……
彼时,我尚以为,他只是因为觉得无颜面对我父亲才会情绪那般失控,却原来……
原来,我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我被卷进了一个无底的黑暗的漩涡,却还是任由自己沦陷,心甘情愿。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啊,我想告假一天啊!应你们的呼唤又写了一章,后天要考试,那我明天就专心复习了,真的,抱佛脚也还是要抱一下的……不然我就死定了%>_<%你们就先揣测一下,作为杜珉南的头号粉丝,我会不会把他真的写得这么坏……
☆、凉薄
白心妍筷子夹了面前盘子里的菜,轻轻放到我碗里:“安小姐,吃饭吧。”
她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不真切,我抵着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见我长时间没有反应,又语气善意地补充一句,“就算不为了你自己,也该为你肚子的孩子着想,你说是不是?”
孩子……
仿佛在无边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的来源,又像是海里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一块浮木,我找回了脑海里那仅剩的一丝理智。
是啊,我还有宝宝,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杜珉南把宝宝从我身边抢走?不,不可以!我就是死,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立马抬起头来看白心妍,眼前是一片朦胧,隔着水汽,我什么都看不见,却偏偏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在笑,笑容一如既往的淡雅安然,却又残忍无比。
桌子上的饭菜,香味一阵阵地扑面而来,那么浓烈,那么刺鼻,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妖怪,就快要将我吞没,我喉间一阵阵的收紧,想吐又吐不出来,最后,终于忍不住,从座椅上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