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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杯卡布奇诺 当前章节:14696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56

“安染!”

他猛地一把将我从怀里推开,我脑袋一下子撞到他的下巴上,吃痛出声,捂着后脑勺怔怔看他。

“没事吧……”他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手立即覆上我脑后,轻轻揉着,“你就不能听话一次,为什么总故意惹我生气?”

我听到他用从未有过的无奈语气长长叹息一声,耳边萦绕着他沉稳的心跳,眼眶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又落了下来。

“杜珉南,你总是一生气就动手,你改改吧……你在家,难道也这样吗……”

杜珉南没有回答我,房间里陷入了长长久久的沉默

他又将我抱进怀里,抱得更紧:“我答应你,以后都不再对你动手了,你也别再总故意惹我生气,这样总行了吧?”

他今天是这么的反常,不管是举动还是说出来的话,都不像是平常那个杜珉南会做的。

我窝在他怀里,听着他孩子气的话,不由得就笑了。

我没办法相信他。

信任两个字,对我和杜珉南来说,太难了。

他以那样一种方式闯入我的生活,毁了我的生活,我还能怎么和他好好相处?

我从来没想过故意惹他生气,可他就像刺猬一样,一不顺心,我就被扎得遍体鳞伤。他今天跟我做出这样的承诺又有什么意义?明天,说不定都等不到明天,我又会因为不经意的冒犯,被他和从前每一次一样,伤的彻底……

“好,我相信就是了,你去洗澡吧。”

我在他怀里动了动,第一次用这样乖顺的语气和他说话。

杜珉南也很惊讶,低下头来看我。我朝他微微地笑,表情无辜而真诚。

我想开了,我知道他有多不容易才放下面子来对我好,不管是真是假,我也没有必要在这时候忤逆他。我们之间能够和平相处的时间又有多少?本就不多,又何必刻意挥霍。

杜珉南吻了吻我的发际,松开了抱着我的手,去洗澡。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一瞬间,觉得好累。闭上眼睛,清空了脑子,我什么都不再去想,于是,就这样裹着浴巾蜷在床上睡着了。

*

醒来的时候,周围已经是一片漆黑。我下意识地就伸手去摸身旁的位置,在触到那个温暖的胸膛时,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手正欲收回,却被一只手抢先一步握在了手里,我扭过头看身边的位置,便看到杜珉南的眼睛,在黑夜里已经发着灼灼的光。

他将我的手包裹在手心里,我没有挣扎。

晚上的那一场雨,把我淋了个浑身湿透,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似乎在不知不觉中也顺着雨水一起流走了。

我们在黑暗中对望几秒,随后,我收回视线扭过头。杜珉南就在这时突然翻身,轻轻用力,压到了我身上。

他的脸和我的近在咫尺,我可以听到他轻浅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我听到他轻轻一笑,伸手抚过我的衣襟:“睡醒了?连澡都没戏,也不嫌脏……”

我不吭声。

那场雨改变的并不止我,还有杜珉南。我们似乎都变了,变得陌生。不仅彼此有些难以认出对方,甚至连自己也很难找回以前那个自己。

我不知道,那场雨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效果,但我更倾向于相信这不过是我们之间的又一次一时兴起。一时兴起,对对方温柔。一旦时间过了,兴致过了,一切就将回复如初。

杜珉南见我不说话,凑到我耳边,用低沉磁性的声音对我说:“既然你醒了,不如我们做些什么?”

我依旧紧闭双唇,不吭声。

我明白他的意思,早在他与我对望的那一刻,在我看到他眼睛里的火焰时,就明白。

我对杜珉南是这么的了解,只要一个细微的表情和眼神变化,我就能凭此猜测出他的心思。但偏偏在有些方面我对他又是那么的不了解,比如,我不了解,为什么从一开始,他要那样残忍地对我。

我了解杜珉南,只是了解他的身体,而不是他的心——我从没花心思去走近他,而他也一直对我紧闭着心门。

不过,对我而言,了解他的身体就已经够了。就比如此刻,因为我知道他想要我,所以为了讨好他,我主动伸出手臂揽住他的脖子。

杜珉南欣然接受我无声的邀请,炙热的呼吸顺着我的身体曲线渐渐下移,我听到他含糊不清地声音从颈间传来:“安染,其实我们之间的相处,也可以不那么复杂……”

我没有回答。

他抬起上半身来看我,手指细细地,一寸一寸缠上了我的头发,沉着声音喊我的名字:“安染……”

我屏住呼吸,目光从始至终一直在追随着他。

清淡的月光下,我看到了他胸前的肌肤,紧致而有力度,正一点一点敞露出来。

一个男人的性感,在这个部位足以得到完全的显现。

片刻之后,他深幽的眸子在我眼前渐渐放大,我的唇上被压上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我想说些什么,但被他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无法开口。原本的镇定在这一刻突然崩溃瓦解,我心里开始莫名的紧张,想要推开他的欲望也越来越强烈。

可他兴致正浓,唇在我的唇上缠绵悱恻地辗转。

我的手心已经湿透,突然间,肚子发出了一个轻轻的声响。

杜珉南停下了动作看着我,蹙着眉,有些不确定地问我:“你肚子饿?”

我的脸微微发烫,心却立马就放松了,轻轻点头:“嗯。”

真是个幸运的巧合,下午从超市回来之后,我就一直没有吃过东西,折腾到现在,肚子确实饿得厉害。

杜珉南沉吟片刻之后,翻身起床,一把拉起我说:“走吧。”

*

我站在宽敞明亮的厨房里,看着身穿白色睡袍的他不紧不慢地从冰箱里挑选着我今天下午刚买回来的食物。

冰箱里东西很多,却没有可以速食的。他选了半天,从该里头拿出一把面条、一个鸡蛋和一小把青菜。走到电磁炉边,开火,加水。

我看着他。

平时梳得齐整的头发有一绺微微搭在额前,睡袍的下摆处,露出修长而肌肤匀停的腿,暖暖的灯光下,这样的他看上去有些不真实。

“你会做饭?”我轻声问他。

他不回答,只专心切已经洗好的青菜,少顷,回过头看我:“还需要我请你坐下?”

我也没有矫情,直接走到餐桌边坐下,目光却依旧在他身上。

他似乎并未察觉我的目光,水烧开了,便将面条、鸡蛋和青菜按顺序放进去,然后盖上锅盖。

静静等待了一会儿,看时间差不多了,又揭开锅盖,用筷子试了试味道,随后加了点调味料进去,细细搅拌。

厨房里开始弥漫着香喷喷的青菜鸡蛋面味道,我的肚子愈发饿了。

终于,他将煮好的面条盛在碗里端上桌,摆到了我面前。

“吃吧。”他语气自然地开口。

明亮的灯光洒在那张英俊又不羁的脸上,我看得有些恍惚。

低下头再看看那碗香味诱人的面条,我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但是,仍然有些僵僵地坐着,不好意思动手。

☆、轻易摧毁

杜珉南在我对面坐下来,闲闲地看着我,问:“怎么,肚子又不饿了?”

我不好意思地低头,小声说了句:“谢谢。”随后便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唔,真的很好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实在太饿了,我竟然觉得他的手艺比李叔还要好,更别说我那三脚猫的烧菜功夫了。真看不出来,堂堂杜氏总裁,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竟还有这样好的厨艺……

我这么想着,便忍不住抬起头瞥他一眼。

他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看我,说:“还从没见过你胃口这么好。”

我没回答,只闷头吃面。

一碗面下了肚,我满足地接过他递过来的纸巾,抹了抹嘴,抬眸看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支吾了半天,终于想到能说些什么:“谢谢你,你手艺真好。”

杜珉南又是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那么改天你做饭给我吃?算是回请。”

啊?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正准备说些什么,却突然“阿嚏”一声,手捂住了嘴巴。

杜珉南又递过来一张纸巾,皱着眉看我:“你感冒了。”

我没说话,点点头算是默认。下午在超市门口就觉得有些受凉,晚上又淋了一场雨,感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走,上楼去好好睡一觉吧。”他说着便站起身来,一个人往楼梯上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我,“还不走?发什么呆呢。”

我立马回神过来,赶上他的脚步。

到了主卧室门口,他打开门示意我进去,但我站着迟迟没有动静。

“我,还是回自己房间去睡吧……”我记得很清楚,他已经把我赶了出去。

杜珉南站在我的对面,抱起双臂,挑了挑眉,回答得很干脆:“好。”

我有些惊讶,张着嘴看他,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随后——

“哦……那就,晚安。”我小声说着,转身就往旁边一间房走。

手已经触到了门柄,无声地转了转,只觉得手上被汗浸得湿湿的。

“安染。”

他突然喊我。

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回过头看他。

他略略偏头,顿了片刻,似笑非笑:“我后悔了。”说话间,已经几步跨到了我身边,手臂一勾将我勾近。

“你想在这间睡,我也想,正好,我们就一起睡。”话音一落,唇就跟着浅浅烙了下来。

我下意识偏过头去。

于是,他的唇带着热热的气息落在了我耳畔,他的手,轻握住我的手。

一瞬间,我觉得有些无法动弹。

从来没有哪一次是像现在这样,我对他的耍无赖丝毫不反感,甚至就连一点抗拒的动作都没有,只是这么静静站着。

他咬上了我的耳垂,我又痒又痛,面红耳赤地去推他,慌乱间,脚下一绊,身体就直直地向后倒去。

他伸出手来想拉我,但没拉住,身体向我覆过来……

我倒地的时候,眼睁睁看着他在我身体上方,和我几乎同时落地,鼻尖与鼻尖就快相触。他双手撑住了地面,身体的重量并未压到我身上,我并不觉得痛。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看着对方,最后,竟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他站起来之前还不忘揩油,亲了亲我的嘴,随后将我拉起来。

“走,睡觉去。” 他将我打横着抱了起来。

我愣愣地躺在他怀里,被他抱上了床。他自己也跟着躺进来,用被子包裹住我们两人的身体,手习惯性地环上了我的腰。

我窝在他怀里,身体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冷感,头痛也在渐渐减轻。

“睡吧。”我听到他在我耳边说。

随后,轻轻的一声“啪”,房间里的灯熄灭了。

黑暗中,困意袭来,我终于抵不住,渐渐睡了过去。

*

古人说,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用来描述最近发生在我和杜珉南之间的一切,再恰当不过。

不难看出,那天在雨里,他是想惩罚我,但不知为何,突然就改变了主意。

我躲过了这一场祸,于是在接下来的数天里,他对我态度都还算温柔,我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在客房相拥而眠那晚的第二天,我特地问了李叔,杜珉南那天是不是去超市找过我。我记得很清楚,那晚在雨中,他咬牙切齿地质问我和别人去咖啡厅。

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还好有李叔帮我解答心中疑惑——

“那天先生一早到了家,见您不在,从我这儿知道了您去了超市,见外头天在下雨,便开车出去了。后来,回来的时候,就带了那个女人……”

李叔一五一十地把那天发生的事告诉我,脸上的神情有些疑惑,“您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我朝他笑笑,说:“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去忙吧。”

我想,我大概明白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按照李叔说的,那天杜珉南确实大发善心去超市接我,但不巧的是,他没接到我,却见到了我和蒋晨浩一起去咖啡厅。

于是,后面发火、带别的女人来别墅、以及种种刻意为难我的行为……也就顺理成章。

我并不怪他,他的占有欲很强,这我早就知道。但我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反正,我和他相处,即便两个人都没有做错什么,也还是能闹到这么别扭的地步。我已经渐渐习惯。

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就在这时候,手机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拿起一看,是洁洁。

这丫头,自从放假以来都没怎么和我联系过,看样子是家里的生意很忙,现在总算想起我了。

我毫不犹豫地接通了电话:“喂……”

*

李叔听到我的声音,跑到客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我慌慌张张换鞋出门的场景。

“小姐您这是去哪儿呢?”

我拿起外套,一边往门外走一边回过头看他:“李叔我有事出去一趟,您不用帮我准备晚餐了!”说完就头也不回的开了门出去。

“可是……”李叔的声音被关在门的另一侧。

我小跑着穿过花园往门外去,在别墅门口附近的盘山公路上幸运地遇上了一辆的士,招手拦下车,立马坐了进去。

“师傅,市一院,麻烦开快点,我有急事!”

静坐在副驾驶座上,我心里又忍不住开始为此刻正身处医院的人担心。

洁洁在电话里哭得不像样,说是哥哥陈贵出了车祸,被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处于昏迷状态,现在正在接受急救,而肇事车辆逃逸,警方现在还在追查。

我在心里忍不住为陈贵感到难过。

虽然接触不多,总共都没见过几次面,而且几乎每次见面都是看到洁洁在和他拌嘴,但我依旧能感觉到这一对兄妹之间浓浓的骨肉亲情。

陈贵那么好的人,为什么却偏偏出了这样的事情……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是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吗?我越来越觉得无法理解。

司机先生加足了马力,总算在半小时后到达了目的地。我付了钱下车,便立即马不停蹄地往医院里赶。

护士小姐给我指了急救室的方向,我有一路跑过去,跑到门口的时候早已经气喘吁吁。

急救室门口,洁洁正坐在泛着银白色光泽的金属椅子上,埋着头,只看到肩膀在不断耸动。

陈爸爸和陈妈妈都站着。陈爸爸身上还系着围裙,不停地来回踱着步,一看就是从店里一出来就直接来了这里。而肖妈妈靠着墙低声哭着,声音明显压抑着,大概是怕惹得家人更加心烦。

我放慢了脚步,轻轻朝洁洁身边走过去,最后在她面前停下。

她依然低着头,保持着刚才的动作不变。

就在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正想跟她开口打招呼时,就听到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都是我,要不是我偷懒,哥哥今晚根本就不会出事。”

我正准备弯下腰的动作顿了顿,随后,用手轻拍她的肩膀,无声地安抚她。

她还是没有一点反应,自顾自地喃喃说着,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本来今天该是我去送外卖的,但是我偷懒不肯去,我跟哥哥撒谎说肚子疼。哥哥那么疼我,当然就替我去了。可是,谁想到……谁想到路上就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是老天在惩罚我。是我懒,是我不懂事……可是,老天既然想惩罚我,那就让我被车撞好了,为什么要让哥哥承受这一切?哥哥是无辜的,该被撞的那个人是我,都是我不好!为什么我要偷懒?为什么!为什么……”

洁洁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哽咽,一直不断重复着最后几句话,抱住自己身体的手臂越收越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我看到她这副模样,心里止不住地感到心疼。她现在情绪这么不稳定,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来帮助她平静下来。

我在她面前蹲下,仰起头看着她,这才看清楚她的脸。

她眼睛又红又肿,如核桃般大,唇上有一排深深的牙印,一看就是自己刚才咬出来的,也不知道使了多大的劲。

我手扶上她的肩膀,声音无比坚定地告诉她:“洁洁,别这样。就算不为你自己,也为你哥哥想想,你哥哥肯定不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再自责也没有用,你这么难过下去不是办法。你还有爸爸妈妈呢,他们的难过不比你少,你哥哥已经在病房,要是你再这样,你叫他们怎么办?他们还要靠你来支持鼓励啊!”

洁洁听了我的话,终于有了反应,抬起头看我。

“小染,你知道吗?其实我很关心我哥哥的,我也很在乎他!尽管平时我总是没大没小地跟他作对,可是,我心里清楚,他是我最在乎的人之一。小染,你明白吗?”她说着说着,便开始止不住地大哭起来,泣不成声。

我将她一把紧紧抱住,让她的头放在我肩膀上,一下下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她:“我明白我明白,我怎么会不明白呢?我都看在眼里。而且我还知道,不仅你在乎你哥哥,你哥哥也在乎你。越是这样,你就越应该坚强,坚强给你哥哥看!你说是不是……”

洁洁趴在我肩上哭得更厉害了,声音堵了在我肩上,鼻涕眼泪全部蹭到了衣服上,我一直在她耳边轻声哄她:“哭吧哭吧,哭出来了心里就舒服了……”哭出来了,心里也就没有那么多苦了。

她哭了好久,我就一直这么蹲着,蹲得腿都麻了,也不愿意动一动,怕惊扰了她。

最后,她终于不再哭了,从我肩上起来,抹了一把眼泪。我递给她一包纸巾,她又用力地了擦了一把鼻涕,这才算停止了哭泣。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跟我说谢谢,我不以为意地朝她笑笑,也跟着她站起身来。

无奈蹲的时间实在太久,一时间有些站不稳,身体就往一边倒了下去,好在洁洁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我。

急救室大门上方亮着的红灯在这时突然熄灭了,在门前等待的四个人立马一下子围到了门口。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医生身后跟着几个护士一起走了出来。

“医生,怎么样了?”

洁洁家三个人异口同声地问道,将医生堵在了门口。

医生拿下脸上的口罩,淡淡开口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三个人一听到这话,都立马松了一口气。

但医生紧接着下来说的话,又叫他们刚放下的心悬得更高——

“但是,什么时候能清醒过来就不一定了。”

陈爸爸和陈妈妈一下子就愣住了,他们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医生话里的意思。

还是洁洁反应快,立马开口追问道:“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说我哥……”

她的声音明显在颤抖,

“我哥他是不是变成植物人了……啊?医生你说啊!”

她抑制不住内心的惶恐,伸手就去抓医生身上的白大褂。

医生被她拽得左摇右晃,甩开她的手,语气很无奈:“我们已经尽力了……病人脑部着地时受了重击,目前正处于重度昏迷状态下,能不能醒,就要看天意和病人自己的求生意识了。”

听到医生这话,陈家三口人立马都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静默。

我还清楚地记得上次见面时,陈贵是怎么和洁洁嬉戏打闹的,怎么一转眼的时间,就成这样了……

第一次,我这么深刻感受到,生命有多脆弱。

我不放心地转过头来看洁洁,就看到她一直愣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洁洁?”

我手搂上她的肩膀,试探地低声问她。

但她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完全没听到我的话。

我从来没有见过洁洁这样子,心里一片慌乱。就在这时候,手术室的门大开,刚经过抢救还处于昏迷状态的陈贵躺在病床上被推出来了。

洁洁和她爸妈立马围上前去,一声声地喊陈贵的名字,喊着喊着,又忍不住开始哭起来。

我们一路跟随着护士走,直到陈贵被安排在重症监护病房住下。

“病人刚经过抢救,我们现在要对他进行二十四小时重症监护,请家属暂时出去。”

在病房门口,护士对我们下了禁行令。

我拉着洁洁,还有她爸妈就地停下,隔着玻璃窗,看毫无直觉的陈贵被护士转移到病房里的病床上,在手上插上了各种针管。

他头上缠着纱布,还能看到血迹,眼睛紧紧闭着,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精神饱满的模样。

陈妈妈又开始轻声啜泣起来,惹得陈爸爸和洁洁强忍着内心的伤痛去安慰她。我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家人共同经历这样大的痛苦,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群人朝我们的方向走了过来,我率先发现,转过身来看他们:“你们是……”

他们都面无表情,为首的那一个开口回答我:“我们是负责这起撞车事故的警察,现在肇事司机已经被找到了,需要带一个家属到警局去做些例行询问。你们是陈贵的家人吧,谁跟我们去警局?”

“肇事者?!”陈妈妈立马一声惊呼,“是谁把我儿子害成了这个样子!你们要让他坐牢!一定要让他坐牢!”她开始歇斯底里地哀嚎,陈爸爸和洁洁不得不上前去拉住她,这才没有让她往警察身上扑过去。

“警察先生,我跟你们去吧,我是陈贵的妹妹。”

洁洁一边拉着自己的妈妈,一边过头来告诉警察。

警察同意,于是洁洁就跟着警察走了。我不放心,也跟着她一起过去。

*

到了警局,洁洁被带去一边的房间录口供。我一个人默默走出去,站在了走廊上,呆呆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心里一片茫然。

刚才来的路上我们从警察口里得知,撞上洁洁哥哥的人竟是韩家的公子,韩肖钰。他喝了酒,醉酒驾驶,现在神智都还不是很清明。

该说什么好……

韩肖钰,韩家的独子。别说只是撞了人,就算杀了人,韩家有钱有势,要帮韩肖钰逃脱罪名,也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这样的例子,我们已经听闻得够多。这件事到最后的结果,很有可能就是韩肖钰这个公子哥在警局被关押几天,然后通过各种渠道无罪释放。再严重一点,也无外乎他被吊销执照,终身不得驾驶。

可是洁洁的哥哥呢,现在还躺在病房里,生死难料。他若是真的再也醒不来,那韩肖钰就是毁了他的一辈子,也毁了这个家庭!洁洁的父母年纪渐渐大了,以后家里该靠谁来支撑?难不成靠洁洁一个女孩子?

这些有权有势的人,似乎都是一个样子,从来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轻而易举地就毁了别人的一切。

杜珉南是这样,韩肖钰也是这样。

*

我的思绪在这时被打断——

洁洁录好口供,和警察一起走了出来。

“你请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会公事公办,你先回去吧,有消息了再通知你……”

“警察先生,我求你,一定要给凶手惩罚!我哥哥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我听到她的声音,立马走过去。

她眼里还含着眼泪,抓着警察的手臂苦苦哀求,搞得警察也是一脸无奈。谁都知道,这样的事,根本不是他一个人能说了算。

“洁洁……”我轻声喊她的名字,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渐渐从警察的衣服上松开,扭过头来看我,嗫嚅地说:“小染……”

我和她无言相对,只恨自己人微言轻,帮不上任何的忙。

警察离开了,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安慰洁洁,最后,千言万语都化为了沉默,扶着她,慢慢往门口走。

走到大厅的时候,却冤家路窄地遇到了三个人,他们正从我们对面的方向走过来。

我和洁洁的脚步不约而同地停下,看着他们。他们显然也注意到了我们,脚步慢了下来。

双方对阵,直直对望。

这些人,不是别人,正是白心妍、韩茉儿,还有,喝得满脸通红、脚步不稳的车祸肇事者,韩肖钰。

这狼狈为奸的上流社会集团。

就这么沉默地对峙了两秒之后,洁洁突然一下子挣脱了我的手,往他们身边冲过去。

她动作来得太快也太突然,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扑到了韩肖钰身上,手掐上了他的脖子。

韩肖钰醉酒醉得厉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被洁洁掐得脸涨得更红。他身边的韩茉儿和白心妍也惊了一下,随后才意识到要去拉洁洁。

但洁洁疯了一般,不管她们怎么拉,她就是手死死握住他的脖子不放,尖利的声音冲韩肖钰大喊:“你这个杀人凶手!你去死,你去死!”

我呆呆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终于找回了理智,大喊着朝这扭打在一起的四个人跑过去:“洁洁!”

我手握上洁洁的手,试图将她的手拉回来。可是她手上的力气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大,朝我怒吼一声:“安染你别拦着我!走开!”说着便将我甩到了一边。

我被她甩得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就摔倒在地上。好不容易站稳了身体,就见到几个警察从大厅的四周冲了上来,终于将洁洁和韩肖钰拉开。

他们捉住洁洁的手,将她拖离韩肖钰身边。可洁洁的脚还是不断在空气中踢着,口中大喊:“韩肖钰你这个混蛋!我哥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要你偿命!”

韩肖钰被白心妍和韩茉儿扶着,捂着脖子咳嗽。待呼吸稍微平复一点,抬起头来看正双脚乱舞朝他咬牙切齿的洁洁。

他挣脱韩茉儿和白心妍拉住他的手,一步步走到被警察制止住的洁洁面前,居高临下地朝她轻蔑一笑,轻飘飘地吐出了三个字:“疯女人。”随后,便转身往警局里走。

“你这个禽兽!禽兽!你给我站住……”

洁洁的叫喊声顿时变得更加尖利,一声声撕扯着我的耳膜。要不是被拉住,我绝对相信,她会冲上去和韩肖钰拼命。

韩茉儿看了一眼处于癫狂中的洁洁,又看向我。她眸子里含着恨意地白了我一眼,随后去追赶韩肖钰的脚步。

白心妍走在这一行人的最后,步子依旧从容优雅。她经过我面前的时候,脚步顿了顿,眼睛看着前方,说:“安小姐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做最好,不如好好劝劝你朋友。”

说完,便继续向前迈开了脚步。

我看着她渐渐离去的背影,又扭过头看正在警察手里渐渐停止挣扎的洁洁。她胸口正剧烈地起伏,一身狼狈。不知为何,一瞬间我就觉得眼睛酸涩得厉害。

我压下心里的感觉,大步走到她身边,拉开警察钳制住她手臂的手,对她说:“走,我们离开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故事已经进入第二个阶段了,各种矛盾将纷至沓来~~今天的部分完成咯,出去看电影去!《中国合伙人》,错过了在我们学校的首映,还得花钱去买票(T______T)

☆、无路可走时的路

我陪洁洁又回了医院,他们一家三口今晚都没有回家的心思,守在重症监护病房外。

安慰好她,等我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拿出手机看时间,才发现有两通未接来电,都是杜珉南打来的,一通是下午,一通是晚上。

我看了一眼,便收了回去。

但走了几步,想了想,还是又拿出来,回拨给他。

杜珉南很快地接通了电话,语气明显有不悦:“你去哪儿了?”

“我在医院门口的马路上。”我回答他,又接着说,“你可不可以,来接我?”

这还是我第一次对他提出这样的要求。

杜珉南沉默了几秒,随后,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在那儿别走。”说完,未等我回答,就挂了电话。

我听着电话里嘟嘟的忙音,缓缓放下手机,收线。

虽然时值深夜,但此时马路上依旧是一片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汽车不断。我一个人拖着沉重的步子沿着街道走,觉得好累,累得再也走不动了,于是干脆在路边坐下来,抱着膝盖,将头埋在手臂里。

今晚发生的事,实在给我内心太多震撼,让我忍不住开始觉得,人生是这么的戏剧。这一秒还在欢乐,下一秒说不定就要痛不欲生……谁都无法预料。既然如此,那是不是更应该抓住眼前可以抓住的快乐,珍惜眼前人?

就在刚才,从医院里走出来的那一刻,我在心里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将这两年以来存的钱拿出来给洁洁的哥哥住院用。

那是一笔很大的费用。本来,理应由肇事方承担。但这个案子审到最后的结果是怎么样,我们心里都没数。

就算韩肖钰成功逃避责任,一分钱不出,我们又能拿他怎样?平民百姓和上流社会人士,在法律面前,从来都不是平等的。

更何况,等判决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在此之前陈贵的医药费也需要有人承担。

洁洁家的经济情况我再清楚不过,平时勉强凑合,遇上这样的大灾难,根本无力负担。而我恰好这里有一笔数目不小的存款,在这种时候,当然是救人最重要。

我已经想好了,洁洁若是到时候问我这笔钱的来源,我就告诉她,是我爸爸留下的遗产刚解冻。这傻丫头对我的经济情况并不了解多少,又是在这种焦头烂额的时候,想来必定不会起疑。

但事实上呢?在我爸爸去世后,根本就没有留下什么遗产,否则我也不会落到被送去孤儿院的悲惨地步。

我那时候年纪还小,对财务一点不懂,否则也不会对爸爸去世后一文钱都没有留给我的事毫不起疑。但等我够年纪懂这些事了,遗产的事也早已无从考证。

医药费的问题,算是得以解决。我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我现在能帮上她洁洁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我又止不住地想念起杜思哲来。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逃离这一切,跑去山区支教。如果他在的话,我们身边至少还多一个人可以商量事情。可现在,却只有我陪在洁洁身边,束手无策。

我真的觉得很无助。

晚风从我身上拂过,撩起我披散在肩头的长发。耳边传来了皮鞋声,越来越近,最后终于在与我近在咫尺的地方停下。

我抬起头,就看到了头顶上方的杜珉南。

他好看的眉微微扬起,带着淡淡的探究之色看我。

我有些恍惚地朝他咧嘴笑了笑,踉跄着站起来。

他长臂一捞,将我打横抱进怀里。

夜里的风还在不断吹着,带来了丝丝凉意,杜珉南的怀抱很温暖,我静静躺着,眼皮越来越重。

朦胧之中,他好像打开了轿车车门把我塞进去,随后自己也坐进来。然后,汽车发动,驶了出去。

我心里渐渐安定,靠着座椅,沉沉睡了过去。

*

本以为只是睡个觉而已,却不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主卧室里,而房间里有医生正在为我检查身体。

我目光搜寻一周,在看到站在床边的那个人影时,稍微安心了些。

“我怎么了?”

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像有火在烧。

杜珉南闻声转过身来,在对上我的目光时,立马结束通话收起手机,往我床边走过来。

他在我身边停下,俯下、身来看我,手抚上我的额头。

“你发烧了。”

发烧?

“哦。”我低低地应一声。

本以为这几天以来受的凉挨一挨也就过去了,却没想,积压到今天,终究还是发烧了。

医生在这个时候取回温度计,放在眼前看了看,说:“三十九度半。”

他一边收拾这药箱,一边叮嘱道:“我帮你开些药,记得按时服用,这几天要好好调理,千万别再受凉了。”说着,便走到门口,由李叔领着出去。

*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我都因为生病而没能下得了床。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什么时候竟变得这么脆弱,小小一个发烧,也能把我折磨至此。

杜珉南正靠在床头看文件,我睡着迷迷糊糊,就听到一个声音不大真切地从门外传来:“先生,药煎好了。”

好像是李叔。

“端进来。”杜珉南的的声音和平常一样,不带任何语气。

“是。”

李叔端着腰走了进来,放下便准备出去。

就在这时,杜珉南的声音又响起:“去帮她准备一些补身体的食物,她的身体实在太弱了。”

李叔顿了顿,恭敬地回答:“是,我知道了。”

李叔退出去之后,我听到杜珉南将文件放在了床头,随后,我静静躺在床上的身体被他扶起。

我昏昏欲睡,连睁眼的力气都几乎没有,随着他的动作,身体软软地瘫倒在他怀里。

脸颊很烫,贴上他微凉的胸膛,顿时好受了不少。他似乎正拿着手帕为我拭去额头的薄汗。他的动作很轻柔,我恍惚中,一声嘤咛……

鼻边突然传来一股浓浓的药草味道,我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偏过头去,避开这难闻的气息。

耳边在这时传来杜珉南的声音,听起来那么遥远,有些不真切:“来,乖乖把药喝下去,不喝药,身体怎么好?”他的语气,竟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

这样的杜珉南,让我感到无比陌生,我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我在昏迷中产生的幻觉。

但下一秒,口腔里传来的真实味觉告诉了我,这一切,并不是梦,是真的。

“唔……咳咳……”

舌尖一触及苦涩的药汁,身体产生本能抵触反映,然后药汁猛然呛进气管中,引起我一阵猛烈的咳嗽。

药碗被从我嘴边拿开,一只手力道适中地抚拍着我的后背。慢慢地,我咳出一些药汁,呼吸恢复了正常,气息开始变得平缓,但,身体依旧是一点力气都提不上来。

杜珉南没有再强迫我喝药,就在我保持着这个靠在他怀里的动作,昏昏沉沉就快睡过去的时候,唇上突然压上了一片柔软,浓稠的药汁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我突然就意识到他正在做什么,脑子里一下子清醒了,睁大眼睛看着他。

眼前是杜珉南被放大的脸,他在看到我睁开眼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是错愕,随即便离开了我的唇。脸上竟难得的出现了一丝窘迫的神色。

我愣愣看着他,嘴里还残留着药汁的气息,胃部开始一阵翻搅,突然一把推开了他的怀抱——

“唔……”酸水涌上喉间,我痛苦低喊,“扶……扶我我浴室……”

“你想吐?想吐就吐出吧,不要强忍着。”杜珉南手轻拍我的后背,语气里有明显的紧张。

“唔……”我实在受不了,拉过脸盆直接就吐了……

我几乎要将胆汁都吐出,胃这才慢慢舒服了些。吐了一场之后,我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一下子瘫软在了床边。

杜珉南不知何时已经从浴室拿来热毛巾,强有力的手臂撑起我的身体,细细擦拭着我的唇角。

我半睁着眼睛看他,心里有些惊讶,他这么爱干净的人,竟然没有直接把我丢出房间去。

片刻后,他将毛巾放到一边,轻声问我:“胃舒服点了没有?”

我没有力气回答,只微微点头。

他自己靠回床头,将我搂进怀里,我听到他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实在喝不下去药,就别喝了,等你好受一些再说吧。”

我没有接话,只在他胸膛上静静躺着,目光扫过床头一角,不经意间瞥见了他刚放下的文件。

“你这两天,都是在别墅处理事情的么?”

他没有立即回答,过了片刻,才淡淡地说:“你现在先睡一下,只要多休息,按时吃药,身体很快就会好。”

说完,就欲将我推离怀抱,平放到床上。

“不要……”我下意识地轻呼出声。

他动作立马僵了僵。

“你别走。”我又说。

他将我搂回怀里,没有说话。

“杜珉南。”我依偎在他的胸膛,轻唤他的名字。

他低下头来看我:“怎么了,不舒服?”

“不是。”我摇头,仰起脸来朝他笑笑,“我们说会儿话吧。”

他似乎是愣了愣,随后说:“好。”将我搂得更紧些。

我保持着原来的动作躺在他怀里,淡淡开口:“杜珉南,你爱你太太吗?”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明显僵了僵,过了许久,都没有回答。

我无声的笑了笑。

“不论你太太要做错了什么事,你都会原谅她,保护她吗?”

杜珉南将我推离胸口一些,皱着眉头看我:“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眼睛直直看着他,在这一刻,真有些想听他的回答。

“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涉及你太太,你会秉公办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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