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戚顾同人】咸阳桥
作者:富贵山庄
文案:
车辚辚,马潇潇,行人弓箭各在腰。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戚少商,顾惜朝 ┃ 配角:小七,雷允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戚顾
立意:男儿何不带吴钩
一
惊蛰过后十来天,汴河下游的顺昌府南桃津渡口,河岸的垂柳刚刚返青,附近人家院子里的桃杏正含苞,渡口旁边的邸店里,院中也栽着一株杏树,点点花苞缀在枝头,细雨微微,颇见春意。
戚少商和雷允已经在这住了五天,他们从雷家庄回来,在此等候渡船。
这些日子春雨绵密,汴河水涨,桃津渡唯一的那艘渡船几天前过河时触了一截自上游漂来的枯木,船舷一侧断了几条木板,修船的师傅说伤了龙骨,需要从顺昌府寻专门的匠人来修,所需木材也要从城里买,要过河且得等些日子,大约要十天。
戚少商要去对岸的汝阴县办点事,算了算行程若绕至上游渡河再绕回来,路上所花费时间并不比在此等待渡船修好快多少,便同雷允住了下来。
雷允年少好动,戚少商在邸店廊下观雨赏杏花时,他已跟艄公攀谈上了。
天傍黑时雷允披着件蓑衣回来,手上还提着条鱼,戚少商看着少年兴致勃勃的面庞,有些不大忍心告诉他这是条河豚,搞不好吃了能把一店的人毒死。
“大哥!”雷允笑嘻嘻地给他看手里的鱼,“看我弄到了什么?等会儿我去借店家的锅子煮了,咱们晚上打打牙祭。”
戚少商失笑,接过来捏了捏河豚肥厚的肚皮,问道,“哪儿来的?”
“我跟艄公借了鱼竿从河里钓的,他还说这是难得的好东西,大哥可认得这是什么鱼?”雷允见戚少商对这鱼颇有兴趣,不禁脸上有光,一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问道。
“唔,的确是好东西,天下至美味之物能列前三,可惜剧毒,我可不会收拾,也不敢拼死一试,不如你去寻那艄公换条寻常的鲤鱼?”戚少商把鱼还给雷允说道。
雷允听他说这鱼居然剧毒,有点惊吓又有点不舍,喃喃道,“长的这么圆胖看着乖乖的,又是美味,居然有毒?”
戚少商替他扶正了斗笠,轻轻摇头,“长的好不好看,跟有没有毒可没关系,有时候越好看才越毒。”
少年抿起嘴角,仍然不舍得到嘴的美味就这么扔了,一跺脚冲进雨幕中道,“我去问问艄公会不会收拾。”
他去势极快,显是用上了一意孤行的身法,看到一手□□出的弟子有如此出息,戚少商宽慰之余,不觉感叹时光如流水,匆匆而过,既公平,又无情。
连日阴雨,店里的柴房有些漏水,虽然戚少商和雷允已经尽量将柴草挪到了高处,但天气潮湿,水汽无处不在,柴仍旧是潮了。
昨日炊烟起时袅袅散在雨中还颇有美感,今天的烟从烟道已经根本散不出去,滚滚从厨房涌出来,呛的店里客人纷纷来到廊下透气。
做饭的小丫头是店主女儿,只有十来岁年纪,随着店里客人都跑了出来,小姑娘也不耐烟熏咳嗽着来到了前院。
戚少商看她提着烧火棍脸上被熏的一道一道的,对她道,“我们床铺下还有些干的柴,没用吗?”
小丫头嗫嚅道,“你们住在那是收了钱的,怎么能总拿你们睡觉的柴。”
戚少商温和地道,“不妨事,尽管用吧。”
小丫头低着头,“不行的,剩下的柴都很湿了,你们睡在上面会生病的。”
戚少商心中微微一动,觉得这小姑娘心地善良,有些可爱,便对她道,“好吧,那我来帮你烧火吧,这么多客人等着吃饭,一会天黑了饭还没好,你爹爹该责骂你了。”
小姑娘想起父亲严厉的打骂,削薄的肩头忍不住瑟缩,怯生生对戚少商道,“那我先谢谢你啦。”
戚少商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道,“放心,我不会跟你爹爹说的,也不会因为帮你干了活就跟他讨要房钱。”
小姑娘心下稍安,脸庞不禁有些发烫。
这间邸店不大,后院大部分地方都搭了简陋的草棚供来往客商存放货物,柴房很小,厨房也十分狭窄。
为了省钱厨房中并未掌灯,此时烟气稍稍散去,只有灶口一点微光照亮。
戚少商蹲下来捅开灶火,对小姑娘道,“米洗好了吗?”
小姑娘连连点头,有些局促地道,“还是我来烧吧,客人您坐着就好。”
她说着从门后潮湿的柴堆里给戚少商找出个小板凳,戚少商并未拒绝,坐在板凳上给她递柴。
说来也奇怪,刚才明明很湿的柴草经他手递过来,竟变的不那么湿了,虽然烟还是有,但已经不会呛的人待不住。
估摸着不会误了晚饭,小丫头心情放松多了,偷偷看了眼火光下戚少商英俊的面容,对他道,“你真是个好人,大好人。”
戚少商笑着,脸颊边上现出个酒窝,看起来十分亲切,他道,“哦?我不过帮你递一递柴禾,可当不起你这么称赞。”
小姑娘抿着嘴角,小声道,“不是的,我知道这是很厉害的功夫,你在帮我,我知道的。”
戚少商没想到一个荒僻小店里的小小女孩竟有这样的见识,不由很有兴趣地问道,“你还知道功夫?学过吗?”
小姑娘摇摇头,“没有,不过我见过,那人也是像你一样,能用功夫把东西弄干了,很厉害。”
“咦,说说看,说不定我还认得呢。”戚少商道,仍旧运起内力帮她烘干柴草,小姑娘一边烧火同他说起来。
“那是去年冬天,去年冬天有位道爷要过河,也是船坏了所以住在我们家,有天夜里我睡不着,想去找些水喝,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
“那天正下雪,院子里一点都不黑,我躲在窗子后面看到是那位住在我家的道爷,还有另一个人。他受了伤,血顺着袖子滴到雪地上,他脚下一片都是红的,他脖子上还架着把刀,我心里怕极了,想要走,听到那位道爷说,'公子,是教主让你来杀我的吗?'”
“他对面那人说,'冯先生,我没有想杀你,是教主让我来问问你,为什么方天王他们都死了,你却还活着?'”
戚少商听到教主又听到方天王,不由皱了皱眉,小姑娘继续说着,“我本来很怕,可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这人说话,就迈不动步子,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他说完,那道爷忽然笑起来,他笑的声音很大,我害怕他吵醒了我爹爹阿娘还有弟弟,他们都拿着刀,看起来凶恶得很,我怕他们会害了我家人还有店里的客人。”
“可是我等了会,却一个人都没有醒,到处都安静极了,就好像……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他们说话,我又害怕,又兴奋,那道爷笑够了说道'难道我就不该活着吗?'”
她小小年纪声音清脆娇软,这句话说来却带着说不出的愤懑不甘,想来是学的那道人语气,戚少商轻轻叹了口气。
小姑娘仍然沉浸在那一夜奇妙的遭遇里,自顾说着,“那道爷说这句话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说完吐了口血,血溅在了刀上,他对面那人一丝都没动,刀刃险些切断了那道爷的脖子,他冷冰冰的说,'你从梓桐一路过来,路过分舵皆被官府焚毁,教中兄弟死伤无数,缇骑十八尊从闽地跟了你上千里,却一直缀而不杀,你问我你该不该活着?”
“你问过被你出卖死去的教中兄弟还有他们的家人,想不想活着吗?”
想来那一夜的所见所闻在这小姑娘心中记忆十分深刻,不但两人对话记的十分清楚,连语气都模仿的惟妙惟肖,这两句话说完,戚少商也大概知道了她那晚遇到的是什么人。
“后来呢?”戚少商问道。
小姑娘脸上神情犹似在梦中,痴痴道,“后来他就走啦,他把那位道爷杀了,把尸身也带走了,他在雪里站了很久,衣裳都湿了,我看到他用雪擦净了刀,一忽儿他身上的湿衣裳就干了,他虽看不见,却早就发现了我,还给了我那位道爷的房钱,他跟我说……”
“他说,一入江湖,生死为疆,莫要踏进来。”
戚少商听到这句话怔了怔,重复道,“一入江湖,生死为疆。”
小姑娘像是突然恍过了神,有些害羞地对戚少商道,“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在胡说八道,这件事我跟别人说他们都不信我,没有人听到那晚有人说话,第二天院子里也是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血迹,就连那位道爷也没人记得他了。”
“可我,我记得,我记得那个人的声音,记得他站在雪中的样子,记得他对我说的话,他说江湖可怕,可江湖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小姑娘用期盼的的眼神看着戚少商,仿佛想从他身上看到那个雪夜惊鸿一现的影子,戚少商扬着眉道,“江湖?不就是你看到的样子,不管多么厉害的大侠,没有钱的时候一样只能住柴房,帮小老板烧火煮饭,没什么有趣的。”
他扬眉笑着的样子看起来洒脱又十分可亲,小姑娘呆了呆也噗嗤笑起来,“你说的有道理,那我还是不要踏进江湖了吧。”
两人合力做好了饭,小姑娘给他和雷允盛饭时偷偷塞了个煮鸡蛋给戚少商,戚少商收到礼物心情愉快,待到雷允回来喊他去吃河豚,就更愉快了。
二
夜雨孤灯,渡口旁的茅屋里只住了艄公一人,雷允带着戚少商过来的时候,老艄公正煮着一瓮鱼汤。
鱼肉做脍,鱼骨熬汤,异香扑面而来,屋檐下看火的老人身材高大,戚少商往他骨节粗大的双手上看了两眼,没有说话。
“何伯,这就是我大哥,我把他带来啦!”雷允一点都不认生地进了屋,戚少商在门外站住了,艄公直起身招呼他道,“戚大侠请,寒舍简陋,招呼不周,让戚大侠见笑了。”
“哪里,”戚少商瞥了雷允一眼,少年正勤快地翻出碗筷摆放,熟络的像是在自己家里,怕是这一下午祖宗十八代都给人套出来了。
戚少商在心里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才同艄公客气地寒暄,道,“是我们兄弟叨扰了才是,如此款待,怎敢说简陋。”
艄公注意到他戒备的姿态,冲他笑了笑,“戚大侠莫非一朝被蛇咬,从此杯弓蛇影,便改了慷慨磊落的英风豪气,再不敢随意结交朋友了不成?”
“那倒不至于,”戚少商也笑了笑,“若阁下光明磊落,我自然也不会小气,但老先生这么高深莫测,来历成谜,实在不敢不防。”
两人隔门对峙,一内一外,戚少商身处寒夜,人却暴露在明处,艄公虽在灯下,却是灯下黑,面目一片模糊。
里面雷允仍在翻箱倒柜叮叮咣咣地不知道在做什么,戚少商挑了挑眉,“老先生若再不说明来意,我这兄弟怕是要把先生的家都要拆了。”
从他方才站在门边而不入,艄公一双厉眼便一直看在他身上,奈何九现神龙气度俨然,虽然自家兄弟在旁人的圈套里,却是丝毫不乱,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又过了一会,戚少商仍然不动,艄公终于低了低头,道,“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是老朽小看戚大侠了。”
他说着转身在茅屋内各处或是拍打或是扭动,很快包了一包物什出来,往灶口的柴堆里一扔,对戚少商道,“戚大侠请。”
戚少商负手在门外又看了一圈,这才进来,还未开口,便看到雷允偷偷夹了筷子鱼脍往嘴里放,叫了声,“雷允!”
艄公见他终于变色,咧嘴笑道,“戚大侠不必担心,老朽从不在吃食里下毒,生民艰难,糟蹋粮食要遭天谴的。”
戚少商讶异地看着他,桌边雷允夹着鱼脍巴巴问道,“大哥,那我吃还是不吃啊?”
“吃你的吧,”戚少商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伸长腿在桌边坐了下来,慢悠悠道,“不怕死你就吃。”
雷允的鱼脍都已经塞嘴里了,听到后瞪着他,戚少商哈哈大笑,艄公也笑着将鱼汤端上了桌,“小兄弟只管放心,鱼脍没有毒,老朽这一手炮制河豚的手艺方圆百里都是有名的,断不会砸了自己的招牌。”
戚少商也点头,“像你这样的傻子,何先生要杀你早死八百回了,不必费事下毒。”
“哼!”雷允看出戚少商是在消遣他,气呼呼大嚼起来,然后惊呼,“大哥这个真好吃!又鲜又甜,你也尝尝!”
少年开朗,亦无忧虑,一道美味一碗好汤便足够快活,戚少商给他数着,半碟鱼脍三碗汤下去,他就被毒的爬不起来了。
见他倒了,戚少商又给他补了一指,点了他穴道,这才从腰间解下酒囊放在耳边摇了摇,心疼地道,“剩的不多了,怕不能与先生尽兴。”
他说着给艄公和自己各倒了一碗,“连云寨的炮打灯,先生尝尝。”
艄公见他如此镇定,忍不住问,“戚大侠就不担心你这小兄弟有危险?”
“他不会有事,倒是先生你似乎有事?”戚少商端起酒碗抿了口,自酒碗上方看着他,问道。
艄公没回他,而是端起了桌上的炮打灯,晋北高粱火辣的酒气只是闻着就觉烈性,老人喝了口闭上眼,叹道,“果然是烟霞烈火。”
烟霞烈火四个字仿佛将戚少商定住了,一时寂静,将门外潇潇雨声突显出来,戚少商想起当年那个雨夜,那个人也是这么说,烟霞烈火,多美的形容,“阁下究竟是谁?”
戚少商问道,艄公道,“我姓何。”
“在这河上摇橹三十年啦,戚大侠不必怀疑,老朽真是这渡口的艄公。”
戚少商看着他的手,再问道,“那先生入魔教又是多少年了?”
何伯似乎一点也不意外被他看出来历,抿了口酒道,“十七年了。”
又道,“戚大侠错了,明尊降世只为惠世济民,我教并非魔教。”
他说着看着戚少商,“老朽知道戚大侠想问什么,你想问的那个人我的确见过,一面之缘,也是在这汴河之上。”
“他也随身带着和戚大侠一样的酒,也请我喝过一碗,可能这就是缘分?”
戚少商默然,忽然一声鹰鸣划破夜雨,何伯脸色倏地一变,站了起来。
戚少商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鹰鸣一掠而过,何伯却仍在侧耳倾听,戚少商脱了外衣给雷允披上,过不多时,一阵隐隐蹄声从远处传来。
“是十八尊,”戚少商也来到门边,“先生被缇骑盯上了?”
蹄声杂乱,似在交战,一时忽远忽近,又似在围捕。
何伯摇头道,“不是我,我今夜只负责接应。”
戚少商忽然明白过来,“渡船坏了是假的?”
“也不全是,坏是真坏了,好也是早就修好了,耽搁了戚大侠行程,实在对不住。”
老人神情严肃,凝神听着远处战况,一双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攥了起来,显是十分担忧。
戚少商忽然问道,“先生当初为何入教?”
何伯听他不再以魔教相称,虽仍忧心那人能不能摆脱追捕,却还是回答了戚少商的问题,“因为我信明尊会普渡世人。”
戚少商低声道,“搅乱江南,杀生百万的普渡世人吗?”
何伯霍然望着他,“戚大侠果真以为江南之乱皆是我教的过错吗?”
戚少商道,“贵教方天王率先举事,总是真的。”
“若不举事,他们早就都死了,”何伯道,“戚大侠神龙九现,本领通天,怕是不知道蚁民之苦。”
“若非实在活不下去,我们也不愿与官府作对。”
何伯说着忽然嘲讽地笑了笑,“戚大侠如今在官府当差,可曾听过京师有首童谣,三千索,直秘阁,五百贯,擢通判,连街头小儿都知道官家早已糜烂不可收拾,戚大侠却还在责怪我等为何胆敢反抗?”
“若我教义军当真四处烧杀劫掠,做尽恶事,却为何所过之处百姓闻风而至,童太尉将原本用来收复燕云之精兵拿来对付义军,到底在江南造了百万杀孽的是我教,还是朝廷,谁又分说的清?”
戚少商皱眉看着面前老人,沉声道,“贵教中人果然桀骜,并未将朝廷官家看在眼里。”
他话音方落,十八尊蹄声忽然远去,何伯几步到了茅屋外,望向天外,口中说道,“戚大侠如今口口声声朝廷官家,竟是忘了从前在连云寨做当家的时候了吗?”
戚少商本想说我连云寨虽聚义山林,做的却是抗击外敌之事,同贵教作乱江南本是两码事,忽然听到一声响箭,大约七八里外缇骑传讯烟花炸在半天,何伯看到烟花直奔去了码头。
戚少商顿了顿,转身吹熄了灯,给雷允关上门,也跟来了码头。
渡船上何伯正将用做伪装的苇席掀开露出甲板,他正忙着,雨中又奔来个人。
戚少商认出这人竟是邸店那位脾气暴躁的老板,老板见到戚少商也是一惊,跳上船问何伯道,“怎的他也在这里?”
何伯道,“不用担心,戚大侠跟缇骑十八尊有过节,不会卖了咱们。”
老板仍是有些不放心,压低声音道,“人就要到了,他在这里成吗?”
何伯道,“成不成的咱们也不是戚大侠的对手,那边骗不了多久,就看戚大侠是不是愿意放咱们一马了。”
以戚少商的耳力他们说什么自然瞒不过他,何伯也未打算瞒他,将渡船在码头停靠好,何伯扬声问道,“太尉府要拿的那人等下便来,十八尊正在追捕他,戚大侠可要阻我渡河?”
戚少商还未答话,幽深的石板路上辘辘行来一辆马车,坐在车辕上的少年看到戚少商,低声同车里说了句什么,戚少商没有听清,马车去势未缓同他擦身而过,竟是直接赶到了渡船上。
三
马车上了渡船,船身往下沉了足足一寸,戚少商眼中锋芒一闪而过,这马车外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竟有如此份量。
马车停稳后邸店老板向赶车的少年抱拳行礼道,“小七爷一路顺风,属下这便去了。”
少年冷淡地点了点头,道,“此去关山万里,险阻重重,你也多保重。”
老板没再言语,跳下船隐入夜色中,戚少商见何伯居然解了缆绳便要离岸渡河,连忙道,“且慢!”
“戚大侠有何吩咐?”何伯嘴上问道,手下却未停,那少年一双冷眼也看向了他。
戚少商知道他们担心十八尊去而复返,极快地道,“先生此去是否就不再回来了?我有事着急过河,先生可否载我兄弟一程?”
何伯不敢擅自做主,停下手看向那少年,少年侧头听了一会,对何伯道,“让他快点。”竟是连一句话都不肯跟戚少商说。
戚少商心中暗暗觉得这些魔教中人果然行事诡秘,不同常人,听到何伯说还请戚大侠速去速回,也不再啰嗦,足尖一点只听一阵衣袂掠风之声,他已去而复返,怀里抱着雷允不客气地上了渡船。
夜里雨势变大,风也寒凉,何伯身披蓑衣戴着斗笠摇橹离岸,那赶车少年仍旧坐在驭位上没下来,手里握着鞭子,鬓发睫毛上都凝着水珠也不见他抬手擦一擦,只专注地看着深深夜色,似乎在倾听岸上十八尊的动向,对于多出来的戚少商和雷允全不在意。
汴河水面宽阔,这艘渡船也够大,戚少商抱着雷允进到舱内找了个地方把他安置下,听着头上雨打乌篷的声音,心中那点猜疑再次升了起来。
他从舱中找到把雨伞,撑着来到甲板上,那两匹骏马嗅到生人气息,不安地甩了甩尾巴,戚少商顺手在马脖子上摸了两下,回头看到少年冷厉的目光盯在他手上,挑了挑眉,识趣地收了回来,转而打量起他和他身后的马车。
两匹马都是黑的,车也是黑的,就连赶车少年的衣裳都是黑的,他看着少年身后被风吹的微微晃动的车帘,很有些冲动想掀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人。
渡船渐到江心,水流变的湍急,船身晃动,拉车的马蹄在甲板上来回踏了几下,马车也随之晃了晃,戚少商不动声色往车厢边挪了半步,还未看到车里是什么情形,那一直垂腿坐着的少年忽然把腿收了回来,盘腿坐在了马车正前方,把车厢挡了个严严实实。
戚少商瞪着他,少年面无表情转过了脸,
这时一声鹰鸣自夜雨中传来,船上三人都抬起了头,戚少商忽然扬声喊道,“微风!”
盘腿坐着的少年身子一晃,霍然扭头看着他,戚少商等了片刻头上毫无反应,有些失望,自伞下对着少年扬了扬眉,“别紧张,我就随便叫叫。”
“哼!”少年低声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小七爷,”何伯担忧地看着天对少年道,“老黄刚才示警,是不是他们追来了?”
少年望向对岸,“咱们已过了江心,这么大雨他们看不到咱们。”
两人话音未落,渡口处传来隐约人声,隔着风雨听的不甚清楚,似乎有不少人,何伯奇道,“这么快,怎么没听见马声?”
少年皱眉望向河岸,道,“我们再快些。”
何伯闻言加快了手上动作,刚摇了几下,渡口方向忽然腾起火光,雨中火势不但不减,还越烧越高。
冲天而起的火光下,渡船无可躲藏,被对岸的官兵发现,一阵遥远嘈杂的呼喝声后,两朵烟花窜上半空,戚少商似乎听到车上有人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却是那个叫小七的少年蹙眉忧虑的脸。
“何伯,还要更快些。”少年道。
“是,小七爷。”何伯不再关心天上的烟花,也不再看对面的大火,埋着头摇橹行在黑暗的江面上。
戚少商默默看着烟花消散,又看向对面火光,远看去只见大火连成一片,显然渡口几户人家的房子全都点着了,火光中隐约有人影走动,哭喊声穿不透风雨,到船头只剩零星几声哀嚎。
戚少商喃喃道,“是那几个贩桐油的毫州人。”
这几个毫州人比他和雷允还要早到桃津,也跟他们一样被困在了岸这边,戚少商曾听他们商议过要是船还修不好,就转回顺昌府把桐油卖了,再办些别的货物回乡,赚的少些也好过赔了本钱。
这一把火只怕要烧的他们血本无归。
好在这些官兵只是借火势寻找渡船踪迹,没有乱杀人逼他们回去,戚少商看了在风雨中凝然不动的少年和老人一眼,心中又想,或许那些官兵也知道,杀人并不能将他们逼回去。
这些魔教中人心怀普渡世人之愿,行的却是冷血无情之事,果然邪门得很。
何伯和那叫小七的少年并不知道戚少商心中所想,他们早在烟花起时便已无暇关心其他,只是忧虑这一来暴露了踪迹,前路将更加难行。
船过江心速度便快了许多,对面火光犹在,这边已经看到了码头,睡了大半夜,雷允中的那点河豚之毒也散的差不多了,船靠岸时戚少商到船舱里喊他,雷允还有些发懵,“大哥,我们这是在哪?”
戚少商没好气地道,“阴曹地府。”
“大哥又消遣我!”雷允翻身爬起来,一下想起了昨晚的事,刚要说话,船身忽然猛地一动,差点把他摔在地上,戚少商回头一看,原来是那马车下了船,沿着渡口官道往北而去。
这么来去匆匆,也不知能不能避开缇骑的追踪,戚少商站在船头目送那一人一车远去,对这个信奉光明却被称为魔教的教派,感觉也是十分复杂。
他出身江湖草莽,又曾被诬陷通敌叛国,历经无数生死才活到今天,对于江湖上那些善恶本就有一番自己的看法,不会轻易人云亦云,更不会因为太尉一句明教乃魔教,就认为这些明教中人全都该杀。
这几年他在神侯府也接手过一些关于明教的案子,其中诸人有善有恶,有忠亦有奸,真正十恶不赦的他没见过,反倒多的是守望相助无惧生死的性情中人。
他唯一过不去的是明教在江南做的那件事,或许何伯说的也有道理,明教起兵之初的确是为了让百姓有一条活路,他们无意为恶,但最后的结果却并非如此,不但跟随他们起兵的十几万人都死了,被牵累而死的无辜百姓更是达到百万之多。
无论本心如何,对错在谁,那千里焦土百万亡魂终究是因明教而起,如此杀孽,称之为魔似乎也不为过。
也是因此戚少商并不觉得剿灭明教有何不对,这样一个善于鼓动人心更敢于起兵谋反的教派,留着终究是祸患。
但他又不愿去做这件事,到底在他心里,对那些为了不相干人的活路,愿意舍弃自己性命的明教中人,他还是心存敬重的。
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非黑即白的毛头小子,也早就知道这世上很多事不是区区善恶两字所能说清,每当遇到这种说不清的事的时候,他都愿意选择遵从本心,反正也说不明白对错,能安心也是好的。
这一次他的本心便是,两不相帮。
虽然从立场上来说缇骑和他都算是官府的人,但他从不觉得自己跟他们是一路的。
从三年前江南之乱平定,童太尉为剿除魔教余孽,搜罗天下高手组建缇骑,他就觉得有些厌倦了。
几年来目睹缇骑耳目遍布江湖,利用官府层层钳制,由府而县,由乡至村,但凡发现明教余党,无一不是抄家灭族,更有一干宵小混迹其中,或谋私,或报复,搅的人人自危江湖一片血雨腥风,他早就想退出了。
但他还不能走,他把平乱玦当了还没赎回来,他还有雷家庄几千老弱妇孺要养,还有人要靠他活着,这个让人生厌的无趣的江湖,他还得继续待着,真是太糟糕了。
拎着雷允下了船,何伯也背着个破旧的包袱从渡船上下来,戚少商见他一副要远行的模样,不由问道,“先生此去,打算去哪里?”
何伯道,“大概是往西吧,中原已无我教容身之处,我这样的无用老朽,就不留下给教中兄弟增添负累了。”
折腾一夜天色已经发白,戚少商看着晨曦中这个一身风尘的老人,临到晚年还要背井离乡,心中不由叹息,对他拱手道,“那我便祝先生一路顺风。”
何伯脸上有些动容,这几年江湖上人人畏惧明教如蛇蝎,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知道他身份,还能平常处之的教外之人了,何况还是这样一个侠名满天下的名捕,江湖上能得九现神龙这一拱手的,怕是一共也没几个。
何伯得他一礼心情顿开,对于前路的那丝迷茫一扫而空,笑言道,“多谢戚大侠吉言,可惜时候不对,将来若有缘再见,老朽一定请戚大侠尝一尝真正的人间至味。”
戚少商也笑着,“那我可记下了。”
老人看着面前英俊的年轻人,心中生出一丝暖意,这世上终究还是有这样不被人言左右,愿意用心看人的人,何伯豪气地挥了挥手,“就此别过,咱们后会有期。”
戚少商目送他离开,雷允挠了挠头从船舱里包了一包鱼干出来,“大哥,何老伯人都走了,他的鱼干咱们能吃吗?”
戚少商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吃吧吃吧。”
回头看了眼那渡船,心中却想,惠世济民,哪怕身在逃亡之中,这个摆渡了一生的老人,也还是愿意为附近乡邻留下一点方便。
“走吧。”带着一身鱼干味的雷允重新上路,春雨初晴,身后江横千里,两人缓缓向着他们的江湖而去。
一入江湖,生死为疆。
四
汴河往东北方向过去二十里,就是汝阴县城,城东锦绣坊下第一家,是个叫做清园的交引铺,铺子招牌上清园二字旁边,写着龙飞凤舞四个大字,飞钱便换,是汝阴县城唯一的一块金字招牌。
这里便是戚少商和雷允此行的目的地。
五年前他在京师清园当掉了平乱玦,换了十五万两重建雷家庄,欠了店东很大一个人情。后来他命阵前风四处寻找当年被他所累的连云寨毁诺城还有神威镖局的家眷,毁诺城和神威镖局都拒绝了他,老八只带回了连云寨一千多失去丈夫儿子的老弱妇孺。
加上这一千多人,雷家庄当时就住不下了,眼看快要入冬,他急的满嘴长泡,把主意打到了无情铁手追命冷血身上,可惜四大名捕都是穷鬼,追三爷被逼急了说我的平乱玦你也拿去当了吧。
戚少商没好意思下手,当然也是因为清园主人说不要了,其他银铺又不敢收。
筹不到钱,雷家庄那么多人还等着过冬,戚少商只好厚着脸皮四处赊欠,九现神龙的大名第一次那么不值钱,什么布匹火炭砖瓦铺子,方圆百里所有掌柜手里都有他的欠条。
好不容易捱过去了冬天,第二年开春他就被讨债的掌柜和伙计们堵在了神侯府。
那年春天正逢金使进京,由太尉牵头商议海上之盟,神侯府每天被围堵讨债的事,不但他疲于应付,连朝廷都丢了脸面。
倒是那金使得知雷家庄的事,盛赞他是个敢担当的汉子,还赠了他一百两金子拿来还债。
金使如此表态,皇帝也不好再罚他,不但没追究他把平乱玦当了的事,还跟金使一样也赐了他一百两黄金。
戚少商莫名其妙就有了一大笔钱,赶紧去清园兑成铜钱去还债,然而还是不够。
就在他打算去一趟边关跟息红泪和赫连春水借钱的时候,他那些债主却忽然都消失了。
他大感奇怪,一家一家的上门去问为什么不来追债了,然后便得知是清园的伙计帮他还了钱。
戚少商再次来到清园,掌柜的跟他说账都记在了平乱玦上,不是白给他的,又跟他说戚大侠以后若要用银钱,只管来清园,无论多少,都算是平乱玦的帐,以后戚大侠宽裕了,一并赎回去便是。
戚少商不明白他跟清园那位主人非亲非故,他为什么这么帮他。
掌柜笑着说,“连金人那等野蛮未开化的蛮人都知道敬重好汉,我家主人不过在戚大侠困顿时帮一点小忙,算不得什么。”
不算得什么吗?
戚少商和雷允站在汝阴县的清园外面,街巷两头都是缇骑的探子,一条街都已经被封锁。他报了名号缇骑不敢拦他,但远远看过来的目光颇为不善。
五年来他陆续又欠了人家五万两,加上帮他还债的部分,他总共欠了清园主人二十一万四千两,零头没算。这五年他的俸禄加起来才不到三千两,这是一笔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巨债,怎么能说不算什么呢?
雷允见他盯着招牌上那个钱字目不转睛,对他道,“大哥别发愁,咱们欠的那些钱,你还不完还有我,还有我弟弟,将来还有我儿子,咱们庄子里那么多人,大家一块还,总能还完的。”
戚少商在他肩上拍了拍,“你说的对,但现在咱们还没还完,就只能先还一还欠下的人情了。”
五年来清园主人唯一一次开口求他帮忙,就算是刀山火海,戚少商也只能来蹚一蹚。
他把雷允拉到身后,推开了面前的大门。
门一开雷允被吓了一跳,从他身后探头瞧着道,“怎么砸成这样?”
金字招牌底下的铺子竟只有一扇大门是完好的,里面柜台桌椅摆设花草全都被砸的稀烂,一眼看去连落脚的地方都不大好找。
“缇骑来过的地方,不都是这样。”戚少商说着,踩着一片狼藉往后院走去。
雷允跟在他身后,从打烂的花盆下捡了个拨浪鼓,拿在手里叮咚转了两下。
两人穿过前厅,迎面一棵虬枝缠绕的龙爪槐,初春树叶还未萌发,只有幼嫩枝条上见了一点青色,槐树一旁是个垂花门,一到这边戚少商就听到了后面院中传来的惨叫和□□声。
雷允轻声道,“大哥,他们在用刑。”
戚少商点了点头,两人继续往后院去,过了垂花门有几个穿着黑衣的探子负责守卫,见到他二人小声交谈了几句,戚少商继续往前走,到了跟前当先一人硬着头皮拦下他们道,“可是九现神龙戚大人?”
戚少商打量着他,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缇骑办案,还请戚大人莫要插手。”
戚少商笑了笑,“有意思,不插手我就不来了,里面是谁?”
这人还未答话,院内有人扬声道,“卢靖,请戚大人进来吧,你们可拦不住他。”
戚少商听到这人声音,皱了皱眉,带着雷允从那几个探子身边过去,看到了坐在屋檐下一张太师椅里的郭京。
“戚大人一向可好?”
果然是这个装神弄鬼的骗子,戚少商没理会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绑了一地的男女老少,看见东边墙下两个探子手里提着木棍,惨叫声就是从他们脚下发出,地上一老一少两个男人显然是被打断了腿,看衣裳像是掌柜跟掌柜的儿子。
旁边跪着的伙计都低着头不敢出气,一个妇人搂着两个孩子紧紧按在身前,紧闭着嘴不敢出声,只拿眼睛哀求地看着戚少商。
四周墙下各处分布了二十多个探子,墙上还有四五个手持□□的探子埋伏着,看样子周围人家也都被他们清理了出去。为了对付几个手无寸铁的百姓,倒是布下了好大的阵仗。
一眼把周遭的情形都看了个明白,戚少商终于把眼神转回来看向郭京,“郭天师光天化日的是在这里捉鬼吗?”
这郭京本是京师街头一个有名的骗子,号称身怀道术有大神通,四处招摇撞骗,后来不知怎的混进了缇骑里,又开始打着缇骑的名号为非作歹。据说郭京此人很会见风使舵,从不招惹他惹不起的人,倒是对着平民最为狠辣,号称没有他办不成的铁案。
戚少商这么不给面子的嘲讽他,郭京不但不生气,还恭敬地让出了他的椅子给戚少商,脸上笑容假的几乎能揭下来,说道,“戚大人哪里的话,下官不过混口饭吃,还请戚大人高抬贵手,不要管这里的事。”
戚少商不客气地在他椅子上坐了下来,翘起腿道,“那可不行,郭大人也知道,我欠了清园几十万银子,你动我的债主就是动我,这个手我抬不了。”
“这可是事关魔教的大案,戚大人当真要管?”郭京见他一定要插手,不再弯着腰说话,直起身脸上微微变色道。
戚少商嗤地一笑,“郭大人手里哪件案子不是事关魔教?哪件不是大案?不少清园这一桩,今天这事我管定了,郭大人要是跑得快,从这出去今天还赶得及去办下一个大案,我就不送了。”
郭京见他非但胡搅蛮缠,态度还如此轻蔑,不由心头火起,但他也知道自己手下这几十号人就算加起来也打不过戚少商一只手,只能认栽。
“好,既然戚大人执意要管,下官也惹不起四大名捕,但将来上峰若问起,下官少不得要如实禀报了。”郭京一面向戚少商撂下狠话,跟身边探子暗暗使了个眼色。
戚少商随意地道,“郭大人尽管实话实说,顺便也跟贵同僚都知会一声,不要碰戚某的债主,不然我会不高兴的。”
“呵,好!”郭京一甩衣袖,喝道,“咱们走!”他眼中厉光扫向墙上弩手,点了点头,竟是不想放过院中诸人。
随着机括声响起,一直在戚少商边上玩着拨浪鼓的雷允忽然动了,抬手将手里拨浪鼓掷了出去,正撞上射向掌柜的□□,接着抓起戚少商手边茶杯砸下另一枝,跟着跃起身形踢飞一枝,剩下两枝在将要射到那母子三人时,堪堪用手捞了回来。
不过电光石火之间,雷允已稳稳地站在了店里伙计们身前,挡住了周遭探子,五枝□□一个人都没伤到,郭京脸色变了变,少年手腕一翻将手里两枝箭甩在他脚下,轻声喝道,“滚!”
从头到尾戚少商动都没动一下,郭京被他眼神看的发寒,不敢再搞什么小动作,带着手下人撤出了锦绣坊。
缇骑一走,戚少商立刻和雷允将院子里众人都放开,将那父子抬进了房里,跟他们说明了身份来意,又叫没受伤的伙计带着雷允去请大夫。那掌柜虽然被打断了腿,人却硬气,戚少商要先给他接骨,他却道,“多谢戚大侠仗义相助,有戚大侠今天走这一趟,小人这里余下的事自己都能解决,小人斗胆,想请戚大侠再帮个忙。”
戚少商本就有所准备,清园那人难得开一次口,绝不会这么简单就能把事情了了,便道,“先生尽管说。”
掌柜忍着疼对戚少商道,“今天的事都是因我而起,我少年时有个朋友,他是明教的人,三个月前他全家遭缇骑所害,只逃出来两个孩子,上个月他的手下拼死将孩子送到了我这里,说暂住些日子,等这阵子风头过去,托我将两个孩子送去山阳镇李家,到那里他们教中人会安排带孩子们离开。”
“我念着往日情义收留两个孩子住了下来,一个月来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大意。”
“三日后就是约定的日子,我本想着自己走一趟送两个孩子过去,却不知怎的走漏了风声,惹来了缇骑,幸好我提前将孩子送出了城,没被缇骑搜出来,但山阳镇我却是去不了了,不知道戚大侠能不能把他们送去?也算是全了我们朋友的义气。”
戚少商想了想,他是半个月前接到清园主人求助,看来这掌柜并未将孩子的事隐瞒给他家东主,他这位东家也是个聪明人,提前给他找了自己这个援手,山阳镇这一趟恐怕无论今天缇骑来是不来,他都要走一遭的。
跟掌柜问明两个孩子的藏身之处,要了两匹马又借了一百两银子,戚少商和雷允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山阳。
五
山阳镇已近京师,戚少商和雷允带着两个孩子到的那天正是春分。
这一日阴阳相半,昼夜均,寒暑平,镇外的杏花开了数枝,天上又落起了雨。
他们在镇外弃了马,等到天黑才摸进镇子,雷允背着弟弟,戚少商抱着姐姐。两个孩子一个六岁一个四岁,姐姐叫林清,弟弟叫林浅,可能是小小年纪便遭逢大变,姐弟俩都十分乖巧,戚少商跟他们说不要出声,两个孩子便紧闭着嘴一声都不吭。
按照掌柜所说,他们要寻的李家在镇子东南,横第三巷第二户人家,门外有一棵枣树。
他们趁着夜又有雨声掩盖声音,人不知鬼不觉地摸进了镇里,却在横第三巷的巷口站住了。
雨中焦糊味散的不远,烧毁的房屋已经不再冒烟,那棵作为记号的枣树被烧的漆黑,整条巷子沉寂的如同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