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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富贵山庄 当前章节:149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5:12

“………”

雷允呆住了,原来那个借钱给大哥的人是顾惜朝???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欠债还钱同样天经地义,他…他到底该先报仇还是先还钱?

如果先报仇,那他是不是就是欠了债却把债主杀了,是,是赖账?

他该怎么办?这题太难,已经超出了雷允思考问题的范围,少年握着刀硬是没有□□。

直到顾惜朝走了很久,小七喂完老黄回来看到他还站在那里,过来问道,“徐师傅刚做了鸡丝面和羊肉馒头当宵夜,还有新蒸的蜜糕,要吃吗?”

雷允立刻活了过来。

二十

刚出锅的鸡丝面撒上一把葱花,热腾腾吃起来又香又鲜,雷允连汤喝光了两碗,徐师傅做的羊肉馒头和州桥夜市上的不一样,羊肉没有剁成糜,而是切的丁,先腌制后调馅,包在馒头里蒸出来白白胖胖,一咬满嘴肉汁。

雷允吃的心花怒放,小七默默给他倒了一大碗山楂茶,雷允喝光了茶,又对着他面前的蜜糕眨了眨眼,小七抿嘴把蜜糕碟子推给他,雷允夹起一块欢快地咬了下去,嘴里发出幸福的喔的声音。

看着像是饿了三天的雷允,小七忍不住问道,“够吃吗?”

雷允咽下蜜糕拍拍肚子,点头,“差不多够吧。”

“…”小七看着他面前吃空的碗和笼屉,谨慎地道,“如果没吃饱,徐师傅那里还有,但你要是吃坏了肚子,这么晚了我是不会去帮你请大夫的。”

雷允睁大眼,“怎么会吃坏肚子,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吃坏过。”

小七不知道说什么,雷允一拍额头,“你一说我想起来,还真有一次,上次在桃津渡吃坏过,不过那次是中毒,你…没给我下毒吧?”

小七心想我需要给你下毒?再拿一屉馒头过来你自己就撑死了。

他摇摇头,“吃好了我带你去休息,今晚先住在这里,明天送你回去,你住在哪里?”

雷允张了张嘴,本想说神侯府,以前戚少商带着他都是住在那里,但现在他大哥变成了神侯府要缉拿的人犯,他再去似乎就不合适了。

他挠挠头,“没,没有地方住。”

小七有些怜悯地看着他,“那你就先在这里住下吧,等什么时候有了去处再走。”

雷允有点感动,眨着眼问他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小七认真地回答他,“因为你欠了公子很多钱,不把你照顾好了,你跑了我找谁要账去?”

“……”雷允一想起那二十多万两巨债,顿时觉得压力巨大,原本还能再吃两块糕的肚子一下就饱了。

带他去休息的路上小七道,“既然你本来就欠了公子钱,现在又要在我们这白吃白住,还吃的这么多,不做点事似乎说不过去。”

他一边走着,问雷允道,“你觉得呢?”

雷允看着他手里提着的那盏漂亮的琉璃灯,心不在焉恹恹的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他其实有点不太明白,为什么忽然间他好像卖身给了顾惜朝,不但不能杀他,还要替他做事还债,最可怕的是这笔债数额之大,他可能,不是可能,他一定一辈子都还不完。

所以他这辈子未来几十年都注定要为顾惜朝做事了吗?

雷允忽然觉得人生无望,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他原本来清园是要做什么来的?

少年脑子里一团乱,已经想不起来了。

……

十天后是个好天气,顾惜朝作为清园的总账房,受主家所托出门去各州府铺子巡查账目。

主家怜惜他视物不便,给他派了十二个掌柜先去各府提前打点,一大早清园外几十辆马车排成一排,骏马嘶鸣,挂在车头的清园的旗子迎风而动,跟随出门的伙计车夫都穿的整齐利落,看起来精神抖擞。

附近看热闹的闲人对着马车长队指指点点,对这番富贵排场都十分羡慕。

云中方寸内顾惜朝和陆离又将计划过了一遍,沙盘上竹签插的密密麻麻,陆离拿着他自己和教主那根签在手上拍了拍,对他道,“应该没有疏漏了,人事已尽,剩下的全看天命吧。”

顾惜朝点头,两人自水榭出来,教主在湖边等着他们,亭中石几上摆了三杯酒,老教主对顾惜朝道,“一路顺风,务必保重。”

陆离给顾惜朝端了杯酒放在他手里,对他道,“迷榖草已经转移到可靠的地方,我也没想到这么久还没开花。”

顾惜朝道,“已经不重要了,大事为重,祝教主和左使一战功成,全身而退,我在晋城等你们。”

……

戚少商在新郑门外同铁手会合,看着从早上开始接连不断出城奔向四面八方的马车,问道,“哪一辆里面是他?”

两人坐在路边茶摊上,铁手压了压他头上斗笠,道,“都不是,他的马车没有挂清园的标记。”

他们此行扮做贩卖丝绸和茶叶的商人,旁边货栈里假扮的伙计正慢慢装车,戚少商压低声音道,“童贯会上当吗?”

铁手端着粗瓷茶碗挡在唇边,道,“他不得不去,金使就要到了,朔州三城谁知道又要多少钱,这笔银子陛下肯定不会出了,他只有盯死明教。”

“缇骑定会倾巢而出,你切记不要暴露身份,否则我不好说话。”

戚少商点头,“好。”

午时后进出城门的人少了许多,两人就着残茶吃了些干粮,进入夏季天气逐渐炎热,茶摊老板给他们又上了壶茶,趴在棚子里打着瞌睡。

戚少商去货栈的茅房方便,回来后铁手看着城门方向道,“他们来了。”

“这么快。”戚少商将帽檐又往下压了压,眼角余光看见十八尊带着几十名探子往南奔去,马蹄踏起的尘土如一条黄龙滚滚而过,戚少商捂着茶碗道,“咱们需要拖他们几天?”

铁手道,“七天,七天后过了伏牛山,缇骑就算知道了明教的计划,也无论如何都赶不回京师了。”

戚少商看着烟尘消失的方向,道,“你们这样算不算是在帮明教?”

铁手道,“每一个伏击点都有六鹤堂和我们的人,明教的刺杀不会成功,把缇骑引出去只是为了不想节外生枝。”

“要是他们不跟咱们走呢?”戚少商问。

铁手道,“他们这次志在必得,就算一开始没有找到我们,等其他地方都落了空,迟早会跟上来。”

戚少商喝了口茶,觉得味道不对,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层浮土,歪头吐在路边把茶泼了道,“所以最后如果缇骑狗急跳墙一定要找到那笔银子,我们很可能会有一场苦战?”

铁手道,“如果我们拖的时间够久,等京师的消息传过来,他们知道上当,自然会撤。”

“明白了。”戚少商喊店家给他重新上了碗茶,两人坐在茶摊角落数着出城的缇骑,直到傍晚时再不见有人出来,铁手道,“仅新郑门出去的就有六波,其他方向应该也差不多,人数比预计的多了一倍,看来童贯平时还是隐藏了实力。”

“难怪你们要先把缇骑引出去,留他们在京师只怕再完美的计划都很难成功。”

铁手点了点头,“所以我们一定不能提前暴露。”

他说着,看向城门方向道,“他来了。”

戚少商往城门看去,以为自己花了眼,把斗笠檐往上推了推又看,喃喃道,“怎么是这个傻小子。”

夹在傍晚进出城门的人流车流里,一匹不起眼的瘦马拉着辆极普通的青帘车,穿的灰扑扑的雷允坐在驭位上赶着车,嘴角向下撇着,看起来一脸的不高兴。

铁手按住戚少商,“不能去。”

戚少商道,“那我怎么知道车里是不是他?”

铁手对着货栈里扮做伙计正在休息的几个弟子点了点头,对戚少商道,“那就只能希望他没有骗我。”

二十一

这个骗字像是戳痛了他,戚少商看着雷允不情愿的甩着鞭子,赶车从官道上过去,对铁手道,“我总觉得不踏实。”

铁手紧了紧裹头,扣了顶草帽在头上,站起来道,“无情已经查过了他给的名单,一个不错,明教潜进京师的人都在六扇门掌控之中,如果他已经倒向明教,他没必要这么做,既然他仍在我们这边,我想不出他骗我的理由。”

戚少商闭眼想了一会,“我不跟你去了,你继续按计划去风陵渡,我去看看别的方向。”

他说着去解拴在茶棚后的马,铁手在他身后道,“你就这么不相信他?”

戚少商摇了摇头,“你走你的,不用管我。”

他上马追着缇骑的方向而去,铁手停了会,对身边弟子道,“去跟大师兄说戚少商怀疑顾惜朝的计划有诈,问他该如何应对。”

又对其余人道,“我们走。”

戚少商追着缇骑留下的痕迹跑出去一百多里,天色已黑,马也乏了,他牵着马来到一条溪边洗了把脸,就着溪水吃了块胡饼,又给马喂了把豆子,稍作休整正要上路,忽然南面天边炸起一朵烟花,戚少商盯着看了会,上马向着烟花的方向疾奔。

走的时候铁手问他就那么不相信顾惜朝,戚少商在心里道,我不是不相信他,我只是太了解这个人,只要他决定做的事,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能达到目的,不管是别人的命还是他自己的命,他都不是很在乎。

越是靠近缇骑传讯的地点,戚少商心里忽然明白,那夜在金明池他说晚晴死了他也不是很想活下去,是他的心里话,他活着只是因为他还活着,而不是他想活着。

如果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他想做但需要冒着风险才能做成的,他一定不会吝惜用自己做饵。

今天出城的那些马车里,每一辆都可能是他,也有可能每一辆都不是他,戚少商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雷允的车里一定不是,他莫名就很有自信顾惜朝不会再伤害他和他身边的人,他欺骗了铁手。

虽然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他至少排除了一个方向,只需要去找另外十一辆车。

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戚少商看着前面还在哀鸣的马,两匹马都被绊马索摔断了前腿,马车翻在地上,一侧的轮子摔掉了,车厢也被砸烂了半边。

原本车里的人和其他被害的尸体堆在一起,最上面的尸体上还插着拷问用的长刀。

现场处理的很潦草,看来他们也在赶时间,戚少商的靴子上沾了血,从尸体边走过时被抓住了脚,他吃了一惊,抓住他的年轻人已经神志模糊,把他当做了缇骑的人,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只为能绊住他片刻,为其他路上的同伴争取一点时间。

戚少商蹲了下来,听到他微弱的声音说,“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这是张很年轻的脸,月光下隐约可以看出眉目清秀,戚少商在他颈侧探了探,已经没了气息,他擦了擦他脸上的血,把他的眼睛合了起来。

他离开后不久,苟枫带着郭京和十几个探子也到了这辆被阻击的马车边,两人一到就发现了异常,“有人来过。”

苟枫挥手制止了后面探子跟上来,下马从郭京手里接过一根火把,火把照亮下他跟着那个后来的脚印到了尸堆边上,看了会做了个蹲下来的动作,又在尸体上照了照,找到了那张被擦过的年轻的脸。

然后站起来把火把还给郭京,道,“敢在这种时候插手咱们的事,还有这样的慈悲之心,除了九现神龙也不会有别人了。”

“那咱们…”郭京问的有些犹豫,他心里恨戚少商在汝阴县时一点面子都不给他,又畏惧人家的确有那个本事,有心借他插手这次行动坑他一把,却听苟枫道,“别惊动他,他既然跟着咱们,就说明他也不知道顾惜朝的下落,就让他带路帮我们找一找,看这对好朋友是不是心有灵犀。”

郭京没听明白他意思,苟枫又道,“刚收到的消息,顾惜朝离开京师后,铁手也离开了神侯府,王爷认为诸葛正我是想背着蔡京提前收网去拿那笔银子,让我们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蔡京。”

他看着郭京,“听说你最近在京师混的不错,人脉颇广,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

“记住,别把王爷跟咱们带进去,最好让蔡京和诸葛正我打起来。”

郭京听到他这几句似是夸奖又似是警告的话,后背冒了一层汗,连忙答应道,“大人放心,属下一定把这件事办的漂漂亮亮的。”

他走后苟枫扯着嘴角露出个不屑的表情,对身边探子道,“王爷让咱们找铁手,那就去找吧,不过戚少商也别给我跟丢了。”

明教分散出去的马车第一天就被截杀了一多半,缇骑抓了很多活口什么都问不出,派出来的都是死士,他们只能继续往下追。然而明教剩下的人像是约好了一样,第二天纷纷弃车换马,或是换乘其他车辆,隐藏踪迹继续四散,童贯得知后越发肯定明教这么故布疑阵是在做一件大事。

在他想来这件大事除了万年楼里方氏父子留下的那笔钱再无其他,他催促苟枫,“可以动手收拾清园了。”

苟枫对他建议,“清园就在那里跑不了,王爷已经叫人给蔡京去了消息,咱们不妨再等等,看看太师接下来会如何做,若一切如王爷所想,清园的底细他该比咱们更清楚。”

“现在诸葛正我已经派出了铁手,如果蔡京再动了清园,那他们…”

苟枫没再说下去,童贯沉默半晌,在他肩上拍了拍,“那就再等等。”

接到铁手传回的消息,无情说的也是再等等,等到第三天夜里蔡京突然以勾结魔教之名围了清园后,他对追命道,“你脚程快去一趟风陵渡,看看明教是不是真的从那里渡河。”

追命领命西去,无情和冷血去了清园,两里之外就看到火把的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蔡京调动了禁军,无情没有让冷血继续往前走,两人在外围看着,无情道,“还有七天。”

冷血道,“追命来得及吗?”

无情轻轻敲着扶手,摇头道,“来不及,让他去只是为了求个明白,至于计划,早就已经来不及了。”

“那…提前收网?”冷血问道。

“现在收网只怕也已经晚了。”无情道,他话音刚落,清园方向传来一阵喧闹,两人看过去,只见火光浓烟腾空而起,烈火熊熊来的猛烈突然,似能毁灭一切,冷血扶着他的轮椅退了退,无情眯起眼看着大火的方向,“烈火旗?五行旗?”

冷血皱起眉,无情道,“好算计,六鹤堂的人是不是也出城去找铁手了?”

“给铁手增派人手,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不会更乱了,但愿顾惜朝布下的是个两全的局。”

二十二

追着缇骑一路自邙山过漯河马不停蹄到了横川,转眼已经过去五天,戚少商停了下来,感觉到了不对。

不是这样找的,这么找下去十天根本不够,戚少商对着缇骑再次发出的信号摇了摇头,他要去的地方一定十分紧要,再往东南追下去就要过江,江南早已是明教弃地,所有这个方向都是疑兵。

不是往西,不是风陵渡,不是东南,是…往北…

戚少商调头北上的第一天,苟枫收到消息,果断撤回了所有西去追铁手的人,比起铁手小心护着的那辆车,他还是更相信戚少商的判断。

也是,顾惜朝那么看重他的这位大当家,怎么会让他涉险,从一开始他就应该去戚少商相反的方向找。

……

离开清园的当天顾惜朝就渡河北上,半天后转而西行,第一天到了云台山,第二天过了青天河,半夜赶到高平,凌晨时到达谷口村。

这村子建在古战场上,一年四季阴风惨惨,本就没有几户人家,一年多来明教在这附近暗中经营,早已把房舍全都买下,安插上了自己人。

顾惜朝和小七一进村,老黄已引着两个老者来接他们,两人都十分高大,头发已经花白,其中一个断了一臂,另一个提着灯笼的赫然就是在桃津摆渡的何伯。

顾惜朝从车上下来,何伯伸出手臂让他扶着,道,“公子这一路可还顺利?”

“还好,”他的声音略显疲惫,道,“小七累坏了,找个地方让他休息。”

两人不再客套,连忙把他们迎进屋,小七上炕倒头就睡,鞋都没来得及脱。

何伯给他脱了鞋,又找了床薄被给他盖上,道,“小七爷这一路真是辛苦了。”

顾惜朝盘腿坐在炕桌边上,手里捧着他刚倒的茶,听着声音道,“许久不见,何伯还是这么喜欢照顾人。”

何伯带着笑意,从炕上下来去做饭,道,“许久不见,公子倒是变了许多。”

“我变了?”灶间传来烟火气息,顾惜朝有些好奇地问道。

何伯生上了火,往锅里添着水道,“比起上次所见,公子身上多了好些生气,从前老朽看着公子冰雕雪砌似的,可不敢像现在这样说话。”

顾惜朝有些发怔,“是么。”

何伯没听到,在外面忙活着问道,“公子后来跟船上的那位故人相认了吗?”

顾惜朝放下了茶,还未说话,那位独臂老者从外面进来道,“公子,已经传令下去了,两个时辰后人就能到齐。”

“有劳邓旗主。”顾惜朝道。

老者苦笑着,“老头子已经废了,早就不是什么旗主了,当不起公子如此称呼。”

顾惜朝面朝向他,道,“邓旗主老当益壮,这次我们在此设伏,全都要靠旗主奔走,怎能如此妄自菲薄,若照旗主的说法,那我岂不也是个废人?”

老者一时张口结舌,不知道是不是得罪了他,何伯端着煮好的面过来放在桌上,道,“公子趁热吃些,吃完小睡一会,那些小崽子们过不来那么快。”

一边拿手肘拐了拐邓十方,“老邓你个憨坯,不会说话就少说几句。”

顾惜朝低头拿起了筷子,何伯悄悄把邓十方拉了出去,过了会进来收走了碗筷,见他神色疲惫,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顾惜朝伏在桌上睡了会,被窗外鸟鸣声惊醒,抬起脸时有些恍惚,何伯进来道,“公子,孩子们都到了。”

他点了点头,“走吧,不要叫醒小七。”

谷口村最高处是唐时所建的骷髅王庙,顾惜朝随着邓十方上山,庙前空地上已站了四十多个劲装少年,邓旗主道,“这些孩子是寨子里略学过些五行之术的,按公子所说,这些日子又教了些布阵的手段,公子先考较考较,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我再送回山上去。”

顾惜朝道,“好,请旗主叫他们一个个过来,我问一问。”

他神色冷淡,偏又俊美之极,虽蒙着眼看不见,亦叫人不敢逼视。少年们被带到他面前都有些拘束,说话时磕磕绊绊,他也不催促,静静等着说完,再一一指出错处。

挑选完毕已是中午,留下来的少年不足一半,何伯带着他们去吃饭,午后小七也醒了,顾惜朝命小七带着他们先去认方位。

谷口村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通往村内,昔年武安君坑杀四十万赵军就是在此,村子正北有山名为头颅,正南是当年秦军修建的十里长城,绕过秦垒便是徘徊岭,按照当地人的说法,过了徘徊岭就不是人间的地方了。

那里头颅满地,白骨盈野,荒草乱石间随处可见断箭残兵,虽已过去千多年,游魂怨鬼仍未散去,无论晴天雨天,时常传来鬼哭之声。

三面高山包围的谷地之中,一年四季雾气弥漫,天然便是布置杀阵的好地方。

认过方位之后顾惜朝指挥邓十方带着少年们布阵,谷中寒鸦甚多,老黄每次振翅都惊起一片鸦群,遮天蔽日的架势令老黄十分兴奋,小七怎么叫它都不回来。

三天后阵布好,邓十方又带人在谷中挖了很多陷阱机关,直到顾惜朝催促,“时候差不多了,邓旗主带他们回寨子去吧。”

邓十方欲言又止,忍不住道,“公子一个人留下…”

顾惜朝道,“不用担心,我只需困住他们一两天,待教主回来,他们一个都走不了。”

他提前离开京师,不只是为分散敌人注意,把京师的各方力量引出来为刺杀减轻阻力,更是为在骷髅王庙设下埋伏,将缇骑一网打尽。

童贯是明教的仇人,缇骑又何尝不是,想来现在那些死士也该将万年楼里的财宝在高平的事说出去了,缇骑定然倾巢而至,这些鹰犬自以为是捕猎之人,却不知他们自己才是猎物。

见他坚持,邓十方便不再劝,摘下腰畔宝剑给他放在手里,道,“老邓是个粗人不会说话,这把龙泉剑是当年我护着小七爷从江南逃出来,教主给我的,教主说我只剩了一只手,更需要神兵利器防身,就给了我,现在我把它借给公子,等公子过几天回了寨子,再还给我。”

顾惜朝明白他心意,收下剑道,“邓旗主有心了。”

对小七道,“小七,去送送邓旗主。”

小七刚踏前一步,顾惜朝自他背后拍出一掌,少年身子一软倒在了邓十方怀里,顾惜朝道,“既是邓旗主将小七从江南带了出来,这次也便由邓旗主将他带回山上去吧。”

邓十方心知他已存战死之心,鼻子一酸,“公子放心,老邓一定把小七看好了,不让他…来给公子添乱。”

何伯从远处看着,过来将准备的食物跟清水放下,帮邓十方把小七背了起来,“公子…”

顾惜朝听到他也来了,道,“何伯也去吧,我就不送了。”

他说完在骷髅王像前蒲团上坐了下来,将邓十方的剑横放在膝上,不再说话,他这几年在教中说一不二,何伯和邓十方摇了摇头,两人带着小七下了山。

直到所有人都撤出村口,阵中雾气升了起来,偌大的谷地之中,只有老黄盘旋鸣叫的声音,顾惜朝轻轻抚摸着剑上花纹,低声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教主。”

二十三

过了黄河不比在南边,仗着郡王府的名头可以为所欲为,在这里若说出缇骑的名号非但无人惧怕,很可能还会挨打,缇骑众人吃过几次亏后一改嚣张气焰,埋头匆匆赶路。

这些年辽金交战北地处处刀兵,辽军溃败后四处逃窜,双方骑兵迅捷,时有遭遇,谁也说不好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就成了战场。

虽然三镇以南还算平静,然北地民风彪悍,所见村庄无不修寨建堡,寨墙上巡逻的青壮见到大队骑兵经过都十分警惕,若有靠近便上前问询,查问之严一如南岸各处城关。

戚少商独自一人渡过黄河已是出城第七天,苟枫命令从各处渡河的缇骑集结,继续暗中留意他动向,傍晚时收到南岸消息,终于从抓到的明教死士口中挖出了一个地名,高平。

顾惜朝果然往北走了,知道地方后戚少商就没了用处,苟枫撤回了盯着他的探子,连夜拔营启程,天亮时到青天河,跟在洛阳过河的缇骑碰了头,黑压压一片看上去足有数千人。

戚少商藏在乱石后看着沿河滩散开正埋锅做饭的众人,心里忽然有了个想法。

等着他们做好了饭,菜香肉香飘到了乱石后,戚少商舔了舔嘴,一脚蹬在藏身的青石上,整个人如一只巨鸟凌空飞入正准备吃饭的缇骑中。

他忽然从天而降,落地踢飞了两口锅,锅里热汤泼了出来,烫的周围缇骑探子一片惨叫,正准备吃饭的探子们手边没有趁手的兵刃,被他突出人群又踢翻了附近的锅,河滩上登时乱成一团。他趁乱朝中心位置一路连敲带打动作极快地杀到了苟枫身边,对着他一笑,掐住了他的脖子。

“鬼鬼祟祟跟了我这么多天,突然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不仗义吧?”他挟持着苟枫一边退着说道,将逆水寒横在身前抖出一截剑身,喝道,“都别动,谁动他就死了!”

他最后一声大喝杀意腾腾,目光所及逼的人胆寒,苟枫有心叫众人不用管他,把戚少商拿下,无奈被掐着脖子根本说不出话。

戚少商也不恋战,知道缇骑手段多,全神戒备掐着他很快退到路旁,后面冲过来的探子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已抢了匹马绝尘而去。

苟枫被他提着横放在马鞍上,压的胃里一阵翻腾,直着脖子喊道,“你把我抓走有什么用,缇骑四个主事少我一个他们一样能把顾惜朝找出来。”

戚少商没理他,跑出去十几里听了听没有人追来,停下马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把另外三个也抓了?不用了,我跟他们不熟,带路有你一个就够了。”

“他在哪儿?”没等他缓过气,戚少商抓着苟枫衣襟,俯下身问道。

苟枫趴在马背上颠的又晕又恶心,差点吐到他身上,戚少商按着他吐完了再次问道,“顾惜朝在哪儿?”

苟枫咬着牙道,“高平。”

戚少商扬了扬眉,“怎么知道的?有人看到他了?”

苟枫喘着气摇头,“不,不是,能别让我倒吊着说话吗?”

戚少商提着他腰带又往下按了按,“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心慈手软?”

“行行,我说,是之前抓的活口,审了几天熬不住,招了。”

戚少商把他往回提了提,又问,“审了几个?都说在高平?”

苟枫没太明白他意思,也没深想,道,“三个,招的都一样。”

戚少商点了点头,“三个,同一天招的,可真巧。”

他这句话不是疑问,好像是在自言自语,苟枫听到却如晴天霹雳,猛地绷直了身子,费力地抬起头看着他,道,“你…是说?”

戚少商低头看他一眼,道,“我也是刚才才想到的,你不觉得你们的人到的太齐了吗?”

“这不可能,”苟枫摇着头,撑不住又趴了下去,“他一个人,他怎么敢,明教现在就是头没牙的老虎,早就咬不了人了。”

戚少商挽着缰绳掉了个头,道,“明教还能不能咬人我不知道,倒是你们一直往南追甚至还要过江我很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以为他会去江南?还是故意误导我?”

苟枫仍然震惊于他刚说的事,随口道,“那笔银子在江南的可能性本来就是最大的。”

戚少商道,“难怪,你们心里眼里只有银子,当然不会想到被你们逼的东躲西藏的明教还敢算计你们。”

他说的这么肯定跟真的似的,苟枫反而不服气起来,虽然三个人同时说出高平把他们引到这里的确有些蹊跷,他还是不肯相信顾惜朝有这么大的胃口,打算把缇骑全都吞了。

不说他有没有这个本事,那么多人马交战何等声势,不可能不惊动官府,真当晋城禁军是死的吗?

他这么做最多不过是调虎离山,想到这里苟枫心里咯噔一下,调虎离山的话,难道明教要对王爷不利?

但清园都烧成灰了,一个蔡京就可以逼的他们自毁巢穴,就算还有几个余孽,两头开战也太匪夷所思。

苟枫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越想越觉得矛盾重重,没有注意到戚少商已经又往青天河方向去了。

一路上只在青天河对岸发现了缇骑大队留下的痕迹,再往北直到高平县城,都没有再碰见了,戚少商对苟枫道,“看来他们抄的近路,很急?”

两人坐在路边的面摊上吃面,苟枫被点了穴道绑住双手扮成个被抓的逃犯,戚少商自然就是那个办案的捕头。

晋城人喜欢吃醋,面汤都是酸的,苟枫喝了口直皱眉头,没好气地道,“当然很急,有你在后边阴魂不散的跟着,能不急吗?”

戚少商点了点头,“有道理,我们现在到高平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在高平什么地方藏着?”

苟枫两手捧着筷子吃面,拿白眼翻他道,“我怎么知道,你跟他那么熟,他想什么你都知道,要不你来猜猜?”

“激将法?”戚少商吃了两碗面,又跟老板娘要第三碗,对他小声道,“我知道你不服气,等会咱们就去看看,我猜的对不对。”

他说完,老板娘端着面过来了,戚少商热情地夸了一番老板娘手艺好,他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把老板娘哄的直笑,又跟老板娘说他是来办案的捕头,边上这个贼眉鼠眼的是他抓的犯人。

听他说自己是个下三滥的骗子,既偷东西又偷人简直无恶不作,苟枫脸都绿了。

老板娘有点嫌恶地离苟枫远了些,对戚少商捕头的身份深信不疑,所以当他问高平附近有什么地方能杀人越货不容易被发现,又能藏很多金银财宝没人会怀疑的时候,老板娘一点都没怀疑地告诉他,“当然是头颅山,徘徊岭,谷口村。”

“那个地方早就没人住了,前两年听说来了些江南逃难过来的,老老少少不少人,没地方去,就在那住下来了,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那个地方哪是能住人的,那是住死人的,不过你要说在那里藏东西倒是正好,地方又大,我们这里就是闹贼也不会去谷口村偷死人的东西。”

戚少商听着,对苟枫挑了挑眉,两人吃完面,戚少商从苟枫荷包里掏了钱付账,问清楚谷口村的方向,又给苟枫买了头驴骑着,赶在天黑前到了十里长城。

十里长城又叫秦垒,传说是当年秦军为断赵军粮草所建,到了这里就不能再骑马,两人弃了坐骑翻过秦垒,徘徊岭上的寒鸦被惊了起来,飞过去时如黑云压城。

戚少商原本以为缇骑还没到,拖着苟枫上到徘徊岭顶上时,看到了另一侧秦垒外扎的帐篷,对他道,“嚯,原来早就到了,你看,我就说他肯定有办法把人引过来。”

一直到了这个时候,看到岭下三面环山鬼气森森的村子,荒凉寂静,令人望而生寒,苟枫才相信这真是个圈套,这样一片空谷,别说几千人,只要被困在里面,就是再多几倍也能死的无声无息。

“长平古战场…真是个杀人的好地方。”苟枫看着岭下荒草间累累白骨,心中后悔如果他们不是过于轻敌,没把明教放在眼里,其实早就应该发现不对劲,但谁又能想到他一个人就敢设下这样的局。

顾惜朝,他还是太小看了这个人,苟枫想着看向戚少商,“现在谷口村我们也到了,看起来我那些同伴也已经进了他的陷阱,接下来戚大侠打算怎么办?”

“是在这里等着看结果,还是进去帮帮你的朋友?”

戚少商道,“当然是去帮他。”

苟枫看着山下荒村,道,“那显然是个杀阵,说不定连生门都没留,我们在这里看着好像空无一人,可能里面已经是尸山血海,但阵法总是人布置的,终究有迹可循,总有破解的办法,缇骑陷进去三千多人,其中通晓布阵的光我知道就有四五十个,你猜他们有没有机会在阵中把顾惜朝找出来。”

“就算最后一百人能活下来一个人,你猜顾惜朝能支撑多久?”

他说的这些戚少商又何尝不知道,拖着他往山下走着道,“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

苟枫踉跄着跟在他身后,“我的意思是,你如果对阵法一无所知,咱们最好不要进去送死,杀阵无眼,可不会管你是不是去帮他的。”

“你若真想帮忙,现在应该回头去找个懂破阵的人来带你进去,他可能还能等到你救他,但如果贸然闯阵,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你怕死?”戚少商回头看他一眼,苟枫道,“谁不怕呢?”

戚少商道,“我不怕,你也只能不怕了。”

二十四

“别,我还是怕的,我也不懂破阵,带着我一点用处都没有,还浪费粮食,我就是个累赘。”苟枫拼命自救,戚少商充耳不闻,拖着他到村口停了下来。

在岭上时往下看只觉得空旷寂静,到了跟前才知道有多诡异,村口路上都是缇骑留下的脚印,戚少商和苟枫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脚印到前面破旧的门楼下凭空就消失了,心里都有些寒意,仿佛那座门楼是张嘴,把那么多人都吃了进去,连一块骨头都没留下。

这情形看的人毛骨悚然,苟枫道,“戚大侠,你现在要是放了我我就…”

他话还没说完,从徘徊岭下来的小路上传来脚步声,戚少商捂住了苟枫的嘴,拖着他闪身藏到了树后。

看到从山上下来的少年,戚少商心里沉了沉,松开手出来道,“小七,你怎么在这里?”

小七打扮的十分奇怪,像是刚打猎回来,腰上挂了个罗盘,肩上盘着一圈圈的绳子,背上还背着七八只死兔子,见到戚少商二人也十分吃惊,“戚大当家怎么在这里?”

苟枫看着少年的身形眯起了眼,戚少商道,“我追着缇骑过来的,顾惜朝呢,他是不是在里面?”

小七抿着嘴,道,“公子一个人在里面,他把我打晕了,我才从山上逃出来找他。”

戚少商心道果然,他果然又在骗我,他不光骗了铁手,骗了所有人也骗了我。说什么等眼睛好了就离开明教,都是假的,他那个时候就已经算好了一切,他早就知道,他们见的每一面都可能是死别,却什么都没有说。

不…也不是什么都没说,他说了很多话,多的好像没有下一次了一样,他说我最喜欢跟大当家说话了。

戚少商的心再次痛了起来,就像在山阳镇遇见,他说微风早就死了的时候,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你得给我活下去。戚少商问小七道,“你知道怎么进去吗?”

小七攥着肩上的绳子,面无表情道,“不知道,生门不在外面,从外面进去的每一条路都是死路,我不知道怎么进去。”

“但我还是要进去,公子看不见,他需要我。”

“我跟你去,”戚少商道,“需要我做什么,你只管说。”

小七抿了抿嘴,他从很早就知道戚少商,知道他是个受人尊敬的大侠,也知道他是公子的仇人,他不喜欢戚少商,不喜欢被人说是因为他的名字才被公子留在身边。

他一直很奇怪公子从来都不把戚少商当做是仇人,哪怕差点死在他手里,公子每次说起他都十分怀念,甚至有些尊敬,他不懂是为什么。

但现在他明白了,江湖上称戚少商大侠不是没有道理,这样明知是死路仍然愿意为了一个曾经是仇人的人去闯,世上有几人能做到。

小七道,“里面八处方位对应八个阵门,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每两处阵门又对应一个阵法,天覆地载风扬云垂,两重阵法是套在一起的,我不知道运转起来是怎么样子,只有一个方位一个方位试过去,找出最薄弱的地方硬闯,只有这一个办法,因为唯一的生门在阵的最中心,公子就在那里。”

戚少商有些明白了他身上背的那么多兔子是做什么用的了,对他道,“好,你来说,我进去试。”

小七道,“我们先用绳子绑着兔子扔进去看看,然后你再进去。”

两人商议好了开始寻找方位,小七转着罗盘在前面带路,苟枫看到他腰后别着的鞭子,终于确定这少年就是在江南把他们耍的团团转的那个驾车人。

他本来还想趁戚少商闯阵的时候看有没有机会逃跑,没想到他居然丧心病狂的用兔子试完又用他试。

苟枫被拴着绳子扔进阵里两次,要不是戚少商绳子收的快差点死在里面,出来后对着他破口大骂,戚少商看到他进去不过一会出来就变成个猪头,心里稍感安定,这么厉害的阵,他守在生门应该暂时还是安全的吧。

三人绕着谷地边缘一点点寻找破阵的地方,苟枫一路骂骂咧咧最后差点哭了,一夜过去,快天亮时小七终于确认了方位,道,“我们从惊门云垂阵进去,应该可以最快到公子的生门。”

戚少商表示都听你的,三人就着清水吃了些干粮,靠在石头边略睡了一会,然后不顾苟枫抗议,拖着他进了阵里。

……

缇骑诸人踏进谷口村的第一时间,顾惜朝就知道了,阵法提前了一天被触动,为什么会这样?

他从蒲团上站了起来,拿着剑来到庙门口,死士去的方向大多在东南,缇骑大部也该都在那个方向,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在第六天晚上得到消息,就算连夜北上,加上渡河再到高平,打听到谷口村怎么也要三天,但现在他们两天就到了。

“大当家,是你来了吗?”顾惜朝对着谷口方向在心里道,他怎么想都不会有别人,只能是他,所有计划中唯一的变数,致命的变数。你为什么来,你来做什么,这里的一切与你无关,为什么要来送死?

一想到戚少商可能也已经进了阵里,他没有心思再去想多出来的这一天要怎么应对,他是不是能等到教主和陆离赶回来。他的心乱了,他已经把一切都算到了,却没有算到戚少商会来,从前他想尽办法要杀了他总是不成,现在他不想杀了,他却自己来了,命运之莫测造化之弄人不过如此,令人不知该以何面目相对。

他心中明白戚少商来是想帮他,从在京师开始他就一直在帮他,他总是这么好心,总是一腔热忱地待人,即使他做过那么多错事,他依然没有放弃他,他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顾惜朝何德何能得你如此相待,他仰起脸湿了眼眶,喃喃道,“大当家,你在哪儿?”

自从瞎了之后他第一次这么恨自己看不见,如果他能看见…他就可以去找他,但他没有办法,他撑不到。

他转身对着在骷髅王像上梳理羽毛的鹰道,“老黄!”

鹰听到他召唤,振翅过来落到他臂上,顾惜朝道,“去帮我找到大当家,告诉我他在哪里。”

鹰歪了歪头,好像听懂了他的话,随着一声清鸣飞上高空。

二十五

端午节的前一天,一早天气就十分晴朗,汴河两岸码头上扛活的汉子们早已换了短打衣裳,阳光下汗水闪着光,滑进敞着的衣襟里。

一艘挂着杭州漕司旗号的粮船停在金梁桥西边的码头上,岸上粮行的伙计正在清点数目,二三十个精壮的青年赤着上身,不断的往船上装着货物。

粮行掌柜坐在岸边棚子下和船主说着话,“一早到州桥差点没过来,今天金使进京,天没亮御街就不让走了,从南薰门到宣德楼全都封了路,水道也封了,幸好你们不走那边,倒跟咱们没什么相干,不过广阳郡王还真是小心。”

船主给他倒着茶,打听道,“这是怎么说的?金使进京难道还怕有人行刺不成?”

掌柜的伸出双手接过茶,道,“金使当然不敢,但童郡王怕啊,”他说着小声附过来道,“明教知道吗,三年前在江南闹的厉害,被童郡王杀了几十万,这几年又派了缇骑到处搜,听说找到一个就是抄家灭门,不知道得罪了多少江湖上的好汉,听说这几年刺杀就没断过,光替身就死了不知道几个,啧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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