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主握着茶壶的手微微握紧了,笑着道,“这些江湖上的事可真是奇了,难道那些人都不怕死吗?”
掌柜抿着茶,摇头道,“要不怎么说侠以武犯禁,那些亡命之徒大抵如此,不能以常人揣度。”
吃过午饭终于装好了船,掌柜收了账,带着伙计送粮船离了岸,两人沿着河边柳荫往回走。进了内城到都亭驿的时候,碰到一家嫁女儿的正在放鞭炮,整条街都是人,围着讨喜钱的孩子挡住了掌柜的毛驴。
伙计正要上前把挤在一处的孩子轰开,掌柜的摇了摇手,下了毛驴让伙计牵着,两人从墙根绕了过去,掌柜的对伙计道,“人家办喜事,咱们也和气点。”
伙计瞧着街上抬出来看不到头的嫁妆直咋舌,这得是多少东西,掌柜见他眼馋,笑呵呵道,“你好好干,将来让你阿娘也给你找个有这么多嫁妆的媳妇。”
伙计红了脸,“掌柜的笑我呢,这样的人家怎么敢高攀,这是不是就是十里红妆了,听说去年周大人嫁女儿,嫁妆从榆林巷一直铺到御街,我妹妹回来馋的眼都红了。”
掌柜回头瞧了眼,“这可没有十里,顶多三四里,不过也了不得了,寻常人家就是有那个银子也不敢有那个排场不是。”
两人说着话,后面忽然闹起来,那户迎亲的队伍竟跟他们同路,伙计道,“哎哟,这可不妙了,前边路是封着的,咱们能走小路,他们这些大家具可过不去。”
掌柜的也回头看着,道,“能过去也不能走,哪有娶亲走小路的,这等喜事什么时候出门走哪条路都是一早就定好了的,今儿这是不巧了,只盼御街早点解封别误了吉时,不然这新人还有的罪受。”
他们二人沿河又走一段,那队迎亲的吹吹打打的撵了上来,等他们转上去景灵宫的小路,那队人已经跟许多行人车马一起被堵在了去州桥的路口。
……
追命昨天刚从风陵渡回来,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铁手,风陵渡果然没有明教的人,追命回头就去掀了雷允的马车,把他揍了一顿,“白吃了神侯府那么多饭,居然跟顾惜朝一起设局骗你三爷!”
雷允委屈的不得了,他哪知道设什么局,他就是听顾惜朝的话赶车往西走,要是追命不来打他,他能一直赶到昆仑山去。
铁手担心京师会有变故,跟追命立刻回了京师,余下神侯府和蔡京的人又是一番纠缠,雷允夹在里面好不容易才脱身出来。
顾惜朝给的计划明教会在童贯出城迎接金使时行刺,神侯府所有的安排都是按照他的计划布置的,无情在宣德楼上看着下面的御驾,传讯的黄门报广阳郡王和金使已经进了南薰门。
明教到现在还没有动。
缇骑全都不在京师,蔡京手里的人也被骗的分出去了大半,童贯身边现在只有中看不中用的胜捷军,这么好的机会明教真的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过了今天他们可能再也没有能杀童贯的机会了,他马上要启程去太原,到了那里数十万禁军中再想杀他,无异痴人说梦。
他们在等什么?无情的视线在楼下明黄色的仪仗上停了停,难道是陛下?他心里觉得不可能,这胃口难免太大,但他是谁?又不是没做过,无情一方面觉得这可能也是顾惜朝故意引他这么想,另一方面却不敢冒险,随着小黄门一趟趟来报金使已到了朱雀门,无情对剑童道,“告诉二爷把人都召回来,准备护驾。”
明知道很大可能这就是顾惜朝想让他做出的选择,却不得不这么做,无情紧锁着眉,冷眼看着楼下陪皇帝出来准备见金使的蔡京。他从一开始就不赞成这个计划,无论过程还是结果都太不可控,太容易被将计就计。在经历过那么惨烈的生死之后,还想用功名利禄来控制顾惜朝,未免想的太简单了,人是会变的。
但神侯府同样没有选择,不和蔡京合作就要面对他和童贯的双重排挤,陛下为人优柔寡断,先生也很难。
“我今天就遂了你的心意,希望你能让我看一场好戏。”无情望着御街尽头,自言自语道。
……
朱雀门上陆离接到消息,埋伏在各处的神侯府的人果然撤了,不知道为什么蔡京的人也跟着撤了,他有些惊讶地对教主道,“真的让他算着了,咱们可以开始了。”
老教主看着前方御街,胜捷军的旌旗已经到了州桥,他道,“动手吧!”
两人一身白衣,陆离身后背着面旗子,闻言上到朱雀楼顶引燃了烟花。
烟花上天炸成一朵火焰的形状,以朱雀楼为中心,每隔五里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依次出现这种火焰状烟花。
州桥上金使听到声音,抬头看到蓝天上火红的焰火,还以为是宋朝皇帝特意安排表示对他的欢迎,心中不禁得意。他旁边童贯看到那朵火焰立刻意识到了那是什么,脸色一下变的惨白,是明教!
“本王不舒服,要去更衣,使者莫怪!”童贯不顾旁边金使惊讶的眼神,下了马跟身边护卫吩咐道,“去更衣!”
护卫道,“莫大人一直在候命。”
上了更衣的马车,童贯出了口气,莫林跟一个穿着朝服的高大男子跪在车中道,“王爷,准备好了。”
“让本王看看。”
莫林身后那人一抬头,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互相看了眼,童贯换上手下拿来的护卫的衣服,对那人道,“不要露出破绽,过了今天本王赏你千户。”
童贯看到烟花后的反应让金使起了疑心,他又看看天,这时前方路口被堵了两个多时辰的迎亲队伍开始蠢蠢欲动,跟封路的禁军撕扯起来,带路的喜婆叉着腰叫骂,误了吉时误了我们小姐终身你们赔的起吗?
队伍里吹鼓手敲敲打打,从早上一直被堵着憋了一肚子怨气的行人也跟着起哄,几个骑在马上的胜捷军少年被扯了下来。
桥上童贯跟另外两个替身分做三路逃往相国寺,金使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这位郡王爷,眼神闪了闪。
从州桥南岸到相国寺这段路并不长,只要进了寺里他就有办法可以脱身,童贯心中惊惧对谁都不敢相信,跑到一半又退了回去,重新选了条路上路。
这条路刚才已经有一队替身过去,他心中侥幸地想就算明教在此处设有埋伏,也该一击收手才是。
他原本走的那条路上正要动手的明教诸人愤然站了出来,待要去追,领头的年轻人道,“左使有令一击即退不得追击,咱们的位置就是这里,现在他走了咱们该去帮后面的兄弟引开追兵了。”
“其他路上的事,自然有其他兄弟去做。”
他说完从背上取下一杆旗子插在地上,“咱们走!”
开始埋伏在各处负责烟花传讯的明教众人也早已散开,循着烟花赶来的六扇门捕快只在各处楼头找到了明教留下的火焰明尊旗。
童贯后来走的那条路上果然有埋伏,他们前面那队人的尸体死状极惨,被毒水侵蚀的面目全非又被手斧钉在地上,最中间那人几乎看不出人形,路上正中间同样插着一面明教的火焰明尊旗。
“是洪水旗和锐金旗,人已经都走了。”检查过两边再无埋伏后,护卫护着童贯继续赶路,眼看快到出口,转过弯就是相国寺前广场,童贯稍稍松了口气。
这时隔了一片货栈的另一条街上腾起烈火,他身边护卫认了出来,道,“是烈火旗,王爷,咱们快点!”
一群人冲出街道,附近百姓早已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截杀吓破了胆,纷纷躲在家中闭门不出,相国寺前广场上做生意的人也被烈火惊散,倒没有挡了他们的路。
眼看寺门在望,童贯不由冲的快了些,他身边护卫刚喊了声王爷,忽然脚下广场陷了下去,几十人连人带马瞬间跌进深坑,腾起的烟尘中穿着土黄色衣裳的厚土旗教众背着铲子爬了出来,动作极快地将坑填了回去,匆匆插下旗子撤向西水门。
早在放烟花时五城兵马司就被惊动了,待相国寺方向起火,六扇门的人也到了左一厢,赶到一处的五城兵马司和六扇门的人被插遍左一厢的旗子弄懵了,附近几条街里死了那么多郡王府的人,处处只见火焰明尊而不见杀人的人,带队的指挥使气急败坏,“这么大的事神侯府的人呢?四大名捕呢?”
他身旁副手道,“广阳郡王本该去面圣,现在他手下的人却死在这里,定是出了大事,四大名捕现在护驾都来不及,哪有空管这些,咱们还是先回去禀报上峰把内外城门都关了,案子已经发了,要是人再跑了,咱们的脑袋可真就保不住了。”
火焰烟花点了三次,京师各处都乱了起来,从行动开始已过去半个时辰,州桥北岸闹事的迎亲队伍和行人早已被打散,御街两旁散落着被踩烂的一地红妆,陆离道,“时辰差不多了,教主。”
“好,也该咱们上了!”
金使跟那个看起来是个假货的广阳郡王在胜捷军护卫下狼狈地沿御街狂奔,路上被不知从哪里投掷过来的鞭炮雷火弹阻了又阻,封堵御街的禁军被蔡京调回宣德楼护驾,御驾在第一波火焰烟花炸起时就回了大内,宣德楼上无情看着金使和童贯在七零八落的胜捷军护卫下冲了过来。
那金使拽着身边的假货广阳郡王大声对着城楼上喊开城门!
无情命令坚守不动,并命弓箭手待命。
金使看到城头扬起的弓箭,心中狂怒,为保性命藏到了更衣的马车下面,被他推开的假童贯见状不好,呼喊着奔向宣德楼城门。
老教主和陆离过了州桥捡了两匹胜捷军扔下的战马,沿御街奔过来时正看到无情命令城头弓手待命,教主对陆离道,“阿离,你怕吗?”
陆离嘴角含笑,眼中闪过厉光,“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教主助我!”
两人自乱成一团的胜捷军阵后飞身而起,老教主在陆离后心推手一送,陆离借力跃上仪仗中心的马车,取下背后火焰明尊旗,向着奔向宣德楼的假童贯全力掷了出去。
旗子自他后心贯穿钉在了城门上,楼上无情下令,“放箭!”
老教主踩着胜捷军人头踏上马车,以乾坤大挪移护住陆离,躲过第一波箭雨,对着城头扬声道,“请无情公子转告蔡相,明教多谢他将顾惜朝送到明教助我复仇,明教今日大仇得报,举教西迁,百年内再不踏足中原!”
无情不为所动,再次道,“放箭!”
二十六
京师内外城共十七个城门十个水门,发生在左一厢的刺杀传到宣德楼后,鼓声自大内传来,经由全城十八处钟鼓楼依次传至所有城门,守城的禁军听到鼓声,驱散了进出的行人和车辆,连同水门全部关闭。
西水门的守军也和其他城门一样,听到鼓声喝住了正在进出的船只,两边守卫腰悬精铁短棍来到水门两侧,撬动机括正欲关门上锁。
河道里一艘挂着杭州漕司旗号的粮船像是失了控,撞开前面几艘小船,向着水门直冲过来。
两岸守军发觉不对,纷纷手执兵刃冲到岸边,值守的都头指挥放船下水前去阻拦,岸上也调了一队弓手。
粮船快到水门时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水门下方,卡住了正要落下来的闸门。
载了守军的小船呼喝着靠近粮船,岸上都头命令继续落闸,闸门穿透甲板,粮船沉重的船身晃了晃,船舱里出来二三十个精壮的汉子,对岸上的怒喝和水里不断靠近的守军视若无睹,掀起覆在船上的油布,露出下面穿着铁环的巨木。
岸上都头下令放箭,箭矢射向粮船,水里忽然窜出十来个穿着鲨皮水靠的青年,凌空截下了射向粮船的箭,踩着水上了岸。
水里那几艘载着守军的小船上喧哗起来,竟是不知何时被凿穿了船底。
粮船上的汉子分列两侧拉着铁环将巨木扛了起来,一下一下撞击着水门。
岸上守军被那十几名青年杀的溃逃,他们也不管,只分头守住附近钟鼓楼。
宣德楼前老教主和陆离躲过第二波箭雨退回御街,广场上胜捷军被箭矢所伤滚了满地,两人夺了马奔向州桥方向。得知被扣了一口黑锅的蔡京气急败坏,命禁军开城门追击,一边涕泗横流跟皇帝解释并未与明教勾结。
又过一会儿六扇门,开封府,五城兵马司,殿前司等等衙门前来或是传讯或是请示的官员都到了宫城前,与出城的禁军正碰到一起,无情在宣德楼上看着,心中也有些敬佩,无论立场如何,结果怎样,今天这场戏都是前所未见的一场大戏了。
他对身后剑童道,“告诉二爷和三爷,去各处水门看看。”
东水门顺风顺水,西水门离州桥更近,他也不好判断明教的人会从哪一处出城。
教主和陆离二人离开御街几次换马换装,禁军很快追丢了踪迹,待西水门被破的消息传到大内,城中明教的人已经出了城,经由水路陆路分头赶往黄河渡口,渡河的大船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
这一场刺杀震动京师,上至皇帝下至百姓无不为明教的胆大妄为震惊,金使受到惊吓愤而北去,广阳郡王府扬言与蔡京不死不休,蔡京情急之下拖神侯府下水,诸葛正我辩解对此事毫不知情,不但左一厢相国寺一带一片焦土狼藉,朝中也是乱做一窝蜂。
但那都已与江湖无关,明教众人渡过黄河日夜不停赶到高平,已经是第十二天的凌晨,谷口村的杀阵被缇骑破的几乎到了阵中心,阵中剩下的缇骑不足百人,顾惜朝也已是强弩之末,无力再战下去。
多出的这一天实在艰难,让老黄去找戚少商也是个错误的决定,老黄并没有找到他,反而带回一群寒鸦,暴露了顾惜朝的位置,令缇骑破阵的速度更快,他也比预想中更早地面对了敌人。
可能这就是人算不如天算,他终究是个人,并不能将一切算无遗漏,顾惜朝再次坐在了骷髅王像前的蒲团上,连续苦战受伤他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但他还不想放弃,他还是想知道戚少商是不是进了阵里,他是不是还活着。
计划进行到这个时候,成败已经与他没什么关系,他做了所能做的一切,他现在关心的只有一件事,一个人。
“这到底是个什么见鬼的阵!”戚少商将逆水寒插在地上,心中的不安和焦躁已经快要压抑不住。
他们从惊门进阵后开始还十分顺利,只遇到几波缇骑很容易就打发了,后来不小心进了风扬阵,阵中飞沙走石小七的罗盘被毁,他们只能碰运气乱闯,好不容易从风扬阵中出来,小七说他们误打误撞好像离阵心很近了,还没高兴一会,苟枫为躲一枝飞来的暗箭,滚进了地载阵里。
然后他们就陷进来了一天一夜,总是在原地打转出不去,误闯进来的缇骑都杀了几十个,出路却毫无头绪。
戚少商算着时间,他们进阵已经三天,若是照他的计划,童贯怕是都死了几个来回了,他却还没找到顾惜朝。
他还只是焦躁,小七比他知道的更多,心中几乎已是绝望,反而苟枫苟活到现在,已经什么想法都没了,只觉得每多喘一口气都是老天保佑他赚了。
三人枯坐阵中,周围一片寂静,戚少商忽然扬起了脸,看着天上,对小七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小七站了起来,微微侧着脸凝神细听,正要摇头,戚少商抓着逆水寒站了起来,“是老黄!”
随着他话音,小七也听到了一声微弱的鹰鸣,戚少商再也按捺不住,对着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老黄!”
骷髅王庙里,历尽九死一生终于闯到生门的二十几个缇骑一起转过了头,想知道是谁这么不怕死,不知道这个见鬼的阵连声音都能杀人吗?
蒲团上顾惜朝听到他声音,嘴角缓缓露出微笑,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大当家,你还活着。”
天上老黄被暗器伤了一边翅膀,悲鸣着飞上高空,听到戚少商喊声,盘旋着想要下去,又畏惧下方那些伤它的人,只能不住地鸣叫告诉戚少商它的位置。
“伤门地载阵,”顾惜朝听出戚少商的所在,双手握住剑柄吃力地站了起来,那里现在已经是安全的,三天过去阵中毒雾早就散了,他也放下了心,“可惜不能见最后一面了,大当家。”
地载阵中戚少商三人循着老黄的鸣叫声狂奔,不管面前看到的是巨石还是断崖,全都闭着眼睛冲过去,终于在穿过一片薄雾后看到了月光,也看到了月光下拄剑而立的顾惜朝,和他身边渐渐围拢的几十个缇骑。
“顾惜朝!”戚少商喊道,扔下小七和苟枫向着他冲过去。
“戚大当家!”小七在他身后焦急地大喊,不能过去,生门之外就是死门,只要踏错一步就是死无全尸。
顾惜朝侧了侧脸,对着他的方向摇了摇头,用脚推开蒲团,露出下面暗藏的机关。
“世事如棋,人人皆在局中,大当家,这一次我来执子。”
他将手中龙泉剑用力插入机关机括,百步之内生死相易,戚少商脚下死门转为生门,庙门处生门转为死门,互相扶持着向顾惜朝围拢过去要杀了他的缇骑依次化成一团血雾,月光下看来妖异非常。
远处小七看到凄厉地大喊一声,“公子,不要!”
戚少商紧闭着嘴,从头到尾都没有管自己脚下是生门还是死门,他只知道顾惜朝在那里,他要把他带出来。
他刚才看到他站在月下,周围俱是黑暗和敌人,心中一下就想起他说你总是劝我回头,我很羡慕你,因为会说这种话的人,一定是回头有路,身后有家的人,他说,我没有。
他以前只觉得这些都是借口,直到刚才看到他站在那里,才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原来他这一生都是这样站在深渊之上。
从今以后我来做你的路,让你不惧回头。
他心中想着,远远地将逆水寒掷了出去,将到庙前时腾空而起,空中几个纵跃,快要落地时逆水寒也插在了地上,他踏在剑上借力再次飞起到了顾惜朝身边,拦腰揽住他跃上骷髅王像,踏着神像冲破庙顶,在庙顶墙头顿了顿足,凭着本能借山势踏入了生门。
他这一番死里逃生快如闪电,小七眼中泪花还挂在脸上,两人已经逃出了死地,少年哭着扑过来,一直盘旋的老黄看到那些伤它的人都死了,也落了下来。
只有苟枫看着死死抱着顾惜朝的戚少商,慢慢瘸着腿走了过来,亲眼看着他最后的同伴死在面前,苟枫心中一片死灰,他过来蹲在地上,一边是还在掉眼泪的小七,一边是抱着顾惜朝贴在他额头上对他说你要给我活下去的戚少商。
他轻轻叹了口气,站了起来,从怀里摸了个锦囊出来,弯腰塞进了戚少商衣襟里,对他道,“你让我去查的东西,本来在进阵之前就想给你,但是没有机会,现在给你吧,”他说完顿了顿,“我走了,两位不用送了。”
刚才那一番生死变化之后,谷中杀阵彻底破了,苟枫走的很慢,听到身后少年停止了哭泣,他知道顾惜朝活下来了。
二十七
戚少商背着顾惜朝,小七抱着老黄,两人从徘徊岭下来时,遇到了弃马翻过秦垒上山的教主和陆离以及五行旗众人,戚少商还未开口,小七扑到陆离面前,“左使快看看我家公子,他受了很多伤,我跟戚大当家都不敢碰他。”
陆离连日奔波脸色白的像纸,听到后对戚少商道,“找个地方把他放下,我看看。”
戚少商从谷口村出来就一直紧闭着嘴没说话,听到后默默找了块平坦的石头把顾惜朝放了下来,陆离跪在一旁先探了探他的脉,然后自胸腹要害开始查起,解开他衣裳时轻轻抽了口气。
他身上被血浸透,黑色外衣尚看不出,里面中衣全都染成深色,不知是他的血还是缇骑的血。
陆离对小七道,“去想办法烧点热水,他身上的伤要先处理一下,等上山就晚了。”
小七把老黄交给教主,跟几个五行旗的人去找水,戚少商帮陆离脱下顾惜朝身上外衣,陆离眉头紧锁,他身上伤口和里面衣裳黏在一起,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于旗主,把兄弟们身上的烈酒都给我。”陆离对教主身后一个汉子道,戚少商看他拿酒一点点擦拭,往下剥着顾惜朝身上被血粘住的衣裳,露出的伤口狰狞可怖,有些地方深可见骨,觉得简直像是痛在自己身上。
“我把他救出来的时候,他身上缠着张破了的网,网眼上嵌着很多像这样的小刀,那些刀被网缠着扎在他身上,我给他封住穴道才敢□□,缇骑那些人是欺他看不见,他的眼睛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
戚少商摊开手心给陆离看,长不过两寸的刀刃薄而锋利,晨曦下泛着寒光,陆离顿了顿,道,“我没有拿解药要挟他,明教答应的事从不反悔。”
戚少商看着他苍白的脸,有些歉意地道,“是我小人之心了,陆左使莫怪。”
陆离没说话,顾惜朝忽然动了动,他这几天苦战疲累又伤重失血,变阵之后的事完全不知道,早就晕了过去,这时被烈酒杀到伤处,剧烈的疼痛刺激下醒了过来,嘴里发出一声低吟。
戚少商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你醒了?”
陆离没有停手,道,“跟他说话,他腹部这道伤口很深,酒杀进去会很疼。”
这时小七烧好水过来,陆离道,“去煮些布条裹伤用。”
顾惜朝昏昏沉沉听着戚少商在叫他,听到陆离吩咐小七做这个做那个,听到教主安排五行旗去准备马车,让他们先上山回寨子,听到虫鸣鸟鸣,风吹过树丛,缓了一会才确信自己还活着,戚少商还在叫他,“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张了张嘴,陆离清理干净他腹部伤口,擦掉了周围血污,拿起酒囊淋了下去,顾惜朝疼的整个人都绷紧了,紧紧攥住了戚少商的手,嘴里短促地叫了声,“啊!”
他额上疼的出了汗,陆离道,“不是让你跟他说说话。”
戚少商一只手被顾惜朝紧紧攥着,另一只手给他擦着额头上的汗,有些不知所措地道,“说什么?”
陆离给顾惜朝的伤口上着药,听到道,“说什么都行,你别问我,你跟他说。”
戚少商舔了舔嘴,问顾惜朝道,“你疼不疼?”
顾惜朝疼的脸色惨白,不想也没有力气跟他说废话。
戚少商看了眼陆离,对他道,“那我给你说个笑话?”
陆离忽然觉得戚少商简直愚蠢至极,哪有人这种时候说笑话的,你哪怕跟他说我很担心你都比说笑话强不是?
他板着脸道,“你把他扶起来,我看看他背上。”
戚少商有些笨拙地把顾惜朝扶了起来,他身上伤太多,穿着衣裳时还好,现在脱了衣裳伤处全都露出来,他有些不知道把手往哪里放,放在哪都怕碰疼了他。
戚少商扶着顾惜朝让他靠在自己肩上,陆离又用酒一点点擦拭剥去他背上衣裳。
布料撕扯着皮肉被用烈酒擦下来,酒气加上疼痛令顾惜朝出了一头的汗,戚少商觉得自己肩上的衣裳都被他的汗水浸湿了。
每次疼的厉害他就用力攥着他的手,戚少商就用另一只手在他头上轻轻拍着说再忍一忍,像是哄孩子一样,然后忽然想起铁手说的那番鬼话。
便对他道,“那天从清园出来我去了趟神侯府,偷了无情的酒去跟铁手喝,跟他说起你。”
陆离扬了扬眉,手下没停,心想这才对,这才是个说话的样子,说笑话那是什么玩意?
顾惜朝微微抬了抬头,戚少商的下巴抵在他头上,道,“说什么你大概也能猜到,无非就是他们都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
陆离有些惊讶,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却听顾惜朝道,“我也很想知道。”
陆离更惊讶了,难道他不知道???
他的嗓子有些哑,说话时有气无力,戚少商看着他背上遍布的伤口,心中一软,道,“可是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次次放过你。”
你也不知道??陆离忽然有种那天晚上可能是我瞎了的感觉,连手下动作都慢了几分。
“但是铁手说他知道。”
戚少商峰回路转地说道,顾惜朝再次抬了抬头,戚少商挪开下巴看着他,顾惜朝对着他的方向道,“铁手知道?”
戚少商道,“对,他说…”
他把铁手那番养不教父之过的鬼话说了一遍,顾惜朝久久没有动,陆离心中万马奔腾,看了一眼戚少商低头看着顾惜朝的样子,忍不住想说脏话,这样的眼神要是父子情他愿意当场把逆水寒吃了。
陆离有点受不了,喊小七道,“煮好了吗?拿过来我给他包上,咱们该上山了。”
小七拿着煮过又烤干的布条过来给陆离,还带了件外衣,陆离闷声不响的给顾惜朝把身上伤处都包了起来,戚少商接过外衣给他披上,山下教主让去准备的马车也到了,戚少商背着顾惜朝上了车,不知是药力还是刚才清洗伤口的酒力作用,他又睡了过去。
戚少商跟小七坐在车外面,小七赶着车,陆离和教主骑马走在前面,走一会就忍不住回头看,教主有些奇怪,“你一直看什么?”
陆离道,“大概是看木头吧。”
山里的路不是很好走,小七把车赶的很慢,陆离说他伤的虽重,但好在没有伤及要害,又及时封住穴道止了血,没有性命之忧,戚少商到车里看了几次,听到他呼吸渐渐平稳,心才落下了些。
小七看他进进出出的不禁摇头,问他道,“那个缇骑走的时候给你的东西是什么?他说是你让他查的,你跟他也是朋友?”
他一说戚少商也想了起来,摸出苟枫给他的锦囊拆开,发现是几张纸,一边看着嘴里道,“不是朋友,就是认识。”
小七看了眼那纸上的麒麟纹暗花,问道,“这是什么?”
戚少商没说话,看着最后一页上自己的名字,将那几张纸慢慢攥成一团,道,“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二十八
“把寨子建在神龙湾是他眼睛还好着的时候过来定的,那个时候教主就已经决定西迁,缇骑逼迫太紧,连普通教众都不放过,所以就选了这里做为中转,教中愿意随同西迁的家眷都是先到这里然后跟随大队一起去光明顶。”
“这几年陆陆续续已经迁过去不少人,留下来的多半是有家人跟着教主做事,想等事情结束一起前往昆仑。”
顾惜朝还没醒,陆离领着戚少商参观他们在山里的寨子,山寨四面环山依山而建,中间低处一片碧绿的湖水,景色十分秀丽。
陆离一边走着跟他说道,“明教在中原的事已了,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如果不嫌弃明教现在势微力孤,我和教主都很欢迎你们留下来。”
神龙湾?戚少商看着湖上撑着小船钓鱼嬉闹的少年们,在心里念了遍这个名字,对陆离道,“不了,多谢左使和教主的好意,我们打算回雷家庄。”
“雷家庄?”陆离停下来看着他,“如果我没弄错,雷家庄对顾惜朝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是以前。”两人说着话回到了顾惜朝养病的小院,戚少商推开院门,小七正在院子里喂老黄。
陆离负手道,“现在有什么不同吗?”
老黄看到戚少商,扇了扇翅膀,小七连忙按住它,检查它翅膀上的伤口挣开没有。
戚少商也过来摸着老黄的脖子,回头对陆离道,“当然不同,他现在是雷家庄上下所有人的债主,吃他的嘴软拿他的手短,没还上那二十万两之前,谁好意思动他?”
陆离歪了歪头,看向窗内又看看他,“原来如此。”
戚少商不接他的话,他也不再游说,看了看天色道,“等会我让人把药送来,你给他换上,徐师傅那里给他准备了些汤水,要是他醒了让小七去拿,就算没胃口也多少吃一些,我先走了。”
他说完拱了拱手,戚少商送他出门,回来坐在小七身边,老黄就着他的掌心在吃肉,戚少商托腮看着老黄,道,“顾惜朝以前也有一只鹰,叫微风。”
小七道,“我知道,在桃津的时候,你把老黄当成了微风。”
老黄长的很神气,尖喙利爪羽毛丰满,一双眼珠乌黑有神,双翅展开时比人的双臂还要长,戚少商道,“我一直很奇怪老黄为什么叫老黄,听起来像只狗的名字,不像微风,一听就是只很漂亮的鹰。”
小七的手僵了僵,瞄他一眼,过了好半天才道,“因为老黄本来就是只狗的名字,这名字是我取的。”
“老黄刚被教主送来的时候还很小,公子很喜欢,他那个时候已经看不见了,就让我跟他说老黄的样子,他也说他以前有只鹰叫微风。”
“后来养了几天,公子说小七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我当时从江南逃出来不久,很想念我的家人,也很想念我从小养的那只狗,就给老黄取了它的名字。”
戚少商有点尴尬,摸了摸鼻子道,“老黄也挺好听的,很亲切?”
小七哼了声,低着头检查老黄翅膀上的伤,忽然道,“我虽然没改过名字,但公子的确是因为我叫小七才选我跟在他的身边。”
戚少商怔了怔,小七看他一眼,继续低下头跟老黄玩,道,“你不是问过我是不是一直叫这个名字吗?”
“嗯…我,”戚少商道,“就是觉得很巧,以前卷哥也叫我小七。”
小七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清亮,“不是巧合,公子那个时候刚看不见,他说我的名字让他觉得安全。”
戚少商的心忽然剧烈的跳了起来,就像那天知道所谓的暗香计划原本该去的人是他而不是顾惜朝,小七的话令他再次被震动,他一直知道顾惜朝对他不同,那一路上他有很多次机会杀了他,却跟他一样次次都下不去手。
他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不忍心。
他看得出顾惜朝不忍心,因为他也是,但他并不知道这种不忍心可以到了愿意代他去死,甚至将他当做黑暗之中唯一的信任。
想起他说过好几次,如果我先遇到的人是你…戚少商闭了闭眼,他真是信了铁手的邪,他站起来在小七肩上拍了拍,对他道,“谢谢你告诉我。”
小七也站起来道,“我该带老黄去换药了,等会回来我给你们带晚饭。”
戚少商道,“嗯,你去吧。”
小七抱着老黄出了院子,戚少商抬起头看着因为暮色有些发暗的天空,院子里的老槐树被晚风吹着发出沙沙声,屋檐的野草上停了只蜻蜓,檐下燕子窝里雏鸟叽叽叫着,等待捕食的老鸟归巢,夕阳西下,寨子里飘起炊烟,墙外远远传来妇人喊丈夫和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戚少商看着这一切心中豁然开朗,天地有日月,山间有清风,春夏秋冬,自然往替,生老病死,无需避讳,世间万物既然存在,便自有它存在的道理,情亦如此。
他进到屋里,床上顾惜朝还没醒,他伸手在他额上摸了摸,收回手时停了下来,他不是没有经历过□□的毛头小子,他也曾有挚爱之人,他知道发生了什么,知道在一次次被他牵动心神之后,他对顾惜朝已经不仅是朋友知己之情,他动了心。
那你呢?他抬手从他脸颊上划过,拂开他鬓边微卷的长发,最后落在他眼睛边上,当你叫着我大当家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仔细看着他,虽然被遮住了最好看的眉眼,虽然伤病令他脸色苍白,但他仍然漂亮的惊人,戚少商低下了头,离他的脸越来越近,在他唇边停了下来。一直叫着我大当家,把寨子选在神龙湾,身边跟着的少年叫小七,替我在神侯府蔡京和明教之间周旋几乎丧命,在你心里我是谁?
他的呼吸扫在耳边,温热的气息令顾惜朝有些痒,缓缓醒来发觉不对,虽然看不见,但他感觉得到戚少商离他很近,近到让他觉得不安,他开口道,“大当家,你在做什么?”
刚醒来他的声音有些哑,低低的问话声就在耳边,戚少商喉咙滚动了下,直起身道,“我在准备帮你换药。”
二十九
“又换药了吗?”他的样子看起来很抗拒,戚少商不由好笑,“害怕?怕疼?死都不怕怕换药?”
“…不是怕疼。”他哑着嗓子道,戚少商起身给他倒了杯水,院子里传来人声,他把水放在桌上,出去见是陆离身边的侍者来送药,顺带还送了盆花,“左使说迷榖草快开花了,送过来让顾公子高兴高兴,对养伤有好处。”
戚少商看着他手里小巧的花盆,盆里一株不怎么起眼跟野草似的东西,几片叶子中间打着个花骨朵,看起来是快要开了的样子,接过来端详着,“这就是迷榖草?”
侍者道,“别看它不起眼,迷榖草稀少得很,又难养活,戚大当家可要照看好了。”
戚少商立刻不敢怠慢,仔细地问道,“要怎么养?怕晒吗?怕风吗?怕水吗?”
侍者跟他交代了半天,走后戚少商跟托着什么宝贝似的把花盆放在了窗台上,打开窗让它晒月亮。
夜风吹进屋里,戚少商端着药和水到床前,“跟你说个好消息。”
顾惜朝道,“我听到了。”
“耳朵真好,”戚少商把药放下去洗了手,回来道,“你还记不记得答应过我,等你的眼睛好了就跟我走。”
顾惜朝道,“记得。”
戚少商在他脸上看着,“记得?我还以为你忘了。”
他的语气有些奇怪,顾惜朝偏了偏头,对着他,“那么近的事怎么会忘?”
戚少商把手放在了他的衣襟上,轻轻拂着他脖子下边领子的边,道,“我以为这种随口答应的谎话都是说完就忘,不会往心里去的。”
他的手刚洗过带着凉意,几乎摸在他脸上,说的话也像在指责,顾惜朝往一边躲了躲,有些含怒地道,“你做什么?”
“换药。”戚少商顺着他的领口拉开外衣,顾惜朝整个人都僵住了,“等等,”他道,“我刚才听到你倒水了,我想喝水。”
“…好,”戚少商收回手,扶起他把水放在他唇边,看他低头喝水,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知道,你当时已经打算好了一切,你做好了准备不会活着回来了,所以才答应的,但你现在没事,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想清楚再回答我,跟我走吗?”
“我看得出来,教主是真的很信任你,这么大的事那么多人包括他自己的命,全都交到你的手里没有一点怀疑,所以我也明白为什么你愿意用自己做饵,不惜性命帮他,你对明教有恩,如果留下来他们一定会待你很好,西迁之后明教远离中原,也不会再有那么多打打杀杀,你可以跟他们一起去光明顶过安稳的日子。”
“但是跟我走就不一样了,会很艰难,会有危险,会像今天一样流血受伤还可能会死。”
他缓缓说着,看着顾惜朝,他喝完水把杯子拿在手里,像是有点走神,他正想说没事你慢慢想,我不急,却听他道,“我没有骗你,谷口村的杀阵的确危险,但也只是危险,我怎么会给自己设一个必死的局,之所以最后只能以命相博,是我算错了,缇骑早到了一天,我不是去送死的,不要说的我好像多了不起,我不是你。”
“至于明教…也并非你所想的那样,我和教主公平交易,他给我平乱玦,我帮他杀童贯,你想多了。”
戚少商脸色有些古怪地道,“那你要平乱玦又是为什么?只是为了还给我?”
顾惜朝顿了顿,“是,因为你很碍事,我想把你打发走,谁知道你这么难缠。”
他说的轻描淡写,戚少商却不肯上当,只是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怎么承认自己做坏事的时候那么痛快,说他好反而不认了,不认没关系,却不该连谎话都编不圆,他道,“要是以前我可能就信了,但是被你骗了这么多次之后,还想骗我你得多花点心思。”
“你说你要平乱玦是为了把我打发走,所以跟教主交易帮他杀童贯,我有点想不通,我到底碍了你什么事,杀童贯吗?不是,杀童贯是你拿到平乱玦之后答应的,那在这之前呢?暗香计划?我妨碍你帮铁手剿灭明教了?我没有,我不过在山阳镇露了一面,你就把自己的命卖了,你撒谎。”
他说着点了点顾惜朝的额头,“你这里乱了,别再说什么了,老实点让我给你换药,我下手还能轻点,再胡说八道惹我不高兴有你受的。”
他伸手解开了他的外衣,又低头去解他腰上中衣的带子,顾惜朝道,“你…”
戚少商在他脸上拍了拍,“别说话,我怕我忍不住想揍你。”
他给顾惜朝脱了衣裳,又从他肩上开始解着裹伤的布条,嘴里道,“有时候我真觉得铁手说得对,你知不知道从你那些真真假假的话里找出句真话有多难,我真是操着当爹的心才能忍住不打你。”
顾惜朝紧闭着嘴没有反驳,他的那些伤有轻有重有的用的药粉有的用的药膏,有的只需要涂上就好,有的还需要揉开化进去,不一样的药痛感也不一样,虽然戚少商已经很小心,他还是疼的脸色发白,额头上见了汗。
等全都换完他鬓间头发都湿了,戚少商道,“衣服就不要穿了,透透气好得快。”
顾惜朝轻轻吸着气,道,“不,穿上。”
戚少商拗不过他,给他找了干净的中衣换上,道,“外衣就不要穿了。”
“要穿。” 他咬牙说道,戚少商很不理解反正明天换药还要脱,穿这么整齐做什么,给他把外衣也穿好,戚少商没好气地道,“鞋也穿上吧。”
顾惜朝把脚往外挪了挪,戚少商气的笑了,“行,你等着。”
他出去一会很快回来,顾惜朝以为他真被气的要给他穿鞋,却被他按着脚放到了水盆里,水温热度刚好,戚少商给他洗脚道,“你是病人你厉害,你说什么是什么,等你好了你等着。”
顾惜朝从他给他洗脚开始就已经懵了,洗头发的时候整个人都是乱的,等被他放在腿上擦头发的时候已经破罐子破摔随他去了。
等我好了你等着,药力作用下他有点昏昏沉沉,戚少商给他擦了会头发道,“脸也擦擦吧,你的眼睛那个…能解下来吗?”
顾惜朝点了点头,戚少商伸出手解下了他覆眼的带子,过了会才抬起手轻轻擦过他眉眼,眼神流连而不自知。
院子里小七带着老黄和晚饭回来,身后跟着提着汤的雷允,两人从窗外看到里面情形,小七抿了抿嘴,雷允震惊地张大了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满脑子都是狗血呢,我的狗血呢,再不泼大哥就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