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少商犹豫了下,不知道实话实说会不会吓着他。
院子里牛四海也没想到这个安安静静坐着的漂亮的年轻人就是顾惜朝,就是那个一提起来所有人都恨之入骨的杀人魔头,雷家庄和他的恩怨这些年他也知道了一些,也常听穆鸠平抱怨戚少商不让他报仇。
他以前不明白,当然现在也不是很明白,毕竟是那么深的仇恨。但他相信戚少商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他是戚少商请回来的,既然戚少商自己都不恨他,那他也没必要横眉冷对,他过来坐下跟顾惜朝寒暄道,“早就听过顾公子的名字,今日一见果然风采卓然。”
顾惜朝听着墙外戚少商和穆鸠平说话,答道,“恶名吧。”
小七的目光刚好看过来,牛先生有些尴尬地同他对视一眼,勉强道,“人谁无过,知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顾惜朝道,“牛先生在教庄里的孩子们读书?”
牛四海道,“是,在下才疏学浅,也就教孩子们略识几个字。”
“这些话教教孩子够了,教我却不必了。”顾惜朝道。
他语气冷淡,说的话也很不客气,牛先生一时语塞,看着他不禁心生怜悯,这年轻人心中有魔障不能解脱,就像这庄子里那些无法忘记仇恨的人一样,他摇头道,“常听附近山上的和尚说放下屠刀回头是岸,顾公子何苦一直将自己困在过去。”
顾惜朝原本以为他那么说这位牛先生多半不会再理他,没想到这人耐心奇好,心地又温厚,难怪戚少商把他请来教书,语气不由也温和了许多,对着他道,“可若我就是那柄屠刀,要如何放下?”
三十五
听到他这么说,不光牛四海怔住了,墙外穆鸠平也指着墙里面顾惜朝的方向道,“大当家的你听到没有,他自己都说他是屠刀,你还把他带回来!”
戚少商拍开他的手往墙内看着道,“别说是屠刀,他就是把魔刀妖刀,他现在是我的刀,我当然要带他回家。”
他这句话说的声音有点大,墙里墙外包括屋里面雷允都听到了,少年想起陆离跟他说情若是蛊,天下无人能解,又想起他白泼的那一盆狗血,不由气呼呼地瞪了穆鸠平一眼,都是穆大哥害我差点被大哥打死!
矮墙外穆鸠平根本没注意雷允在瞪他,他还在震惊戚少商说的那句话,“他现在是…是你的…刀?”
杏子树下牛先生也觉得这情形有些诡异,或许戚大当家的意思只是他收服了顾惜朝而已,但这句话的确容易让人产生联想,尤其顾公子生的又是这么…皎如明月。
他悄悄看了顾惜朝一眼,虽然他眼睛看不见,要观察他反应本不必偷看,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可能书中所说容色摄人就是如此,令人不敢逼视。
对于戚少商这番话顾惜朝看起来平常得很,一点都不惊讶,甚至没有理会,而是继续对牛四海道,“先生可知这样的屠刀该怎样才能让他不伤人?”
他这句话说出来,一时院子里面外面几人目光全都看在他身上,连穆鸠平都竖起了耳朵想听听他要胡说八道什么。
牛先生想了想道,“不知。”
顾惜朝道,“这样的凶器,不管屠刀也好,”他缓缓面向矮墙之外戚少商和穆鸠平的方向,从容说道,“魔刀也好,妖刀也好,煞气存身,罪孽累累,若想让他不伤人,要么寻一熔炉,置于烈火之中熔毁锻造铸之为犁,要么收刀入鞘锁于匣中,找个荒山野岭无人之处封埋起来,不要入世,也就伤不了人了。”
他语气轻缓,神态平静,几句话说来却带着说不出的冷冽之气,令人心生寒意,牛先生不知该怎么回答,墙外面戚少商推开穆鸠平,道,“天也快黑了,你和牛先生带雷允和小七去吃点东西,没事不要过来了。”
他下了逐客令,牛先生识趣地跟顾惜朝告辞出了院子,小七和雷允也被他一手一个扔了出去,听到他关上门回来,顾惜朝道,“把人都轰走了,大当家有话要说?”
“你说呢?”他们进庄时已是傍晚,小七和雷允打扫半天又说了这么会话,此时西边天上火烧云已经快没了颜色,渐渐暗下来的光线中,戚少商担忧地看着顾惜朝,虽然他人就在面前,他却总有种抓不住的感觉。
“为什么跟牛先生说那些话?”戚少商半蹲在他面前,手扶在他膝上看着他道。
顾惜朝道,“因为那就是我心里所想的话,大当家不是也说过,不想让我再做别人手里的刀,无论从前在傅宗书手下,还是这几年在明教,我杀过的人都够得上被当做是一把屠刀,大当家既然不舍得将我毁去,那就只能为我找一个刀鞘,”他说着往前伸了伸手,碰到了戚少商的脸,“你昨天问我…我现在回答你,我愿以你为鞘,自封于匣不再伤人,此后余生愿追随于你,这回答你可满意?”
他的手抚过戚少商的眉眼,鼻尖,最后在他耳边停下来,微微低下了头,对他说道,“这把刀,现在是你的了。”
“是我的了?”戚少商心中生出喜悦,又有一丝茫然,微微暮色中,顾惜朝的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令他如在梦中。戚少商握住他的手,把他往下拉了拉,迎着他的脸亲吻上去,要多温柔有多温柔。
他本想用这样的方式来印证顾惜朝的话,但最后就连这个吻本身都让他觉得不真实,“怎么忽然就想通了,昨天不是还没想过?”他有些哑着嗓子在他耳边问道。
顾惜朝轻轻喘着气,像是轻笑了声,“想一想还要多久,又不是什么很难的事。”
“或者你就当我是觉得你今天跟八寨主说的不杀我的理由,比上一个好吧。”
戚少商凝神看着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月亮还没升起,他有些看不真切,心中想着上一个?我上次跟老八说不能杀他是怎么说的?
他仔细想着,脑中忽然一闪,想起了他上次当着顾惜朝的面跟老八是怎么说的,他使劲抓紧了顾惜朝的手臂,对他道,“把那句话忘了,我当时情急之下老八又动了手…口不择言,你把它忘了吧。”
顾惜朝抽回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别紧张,我不是要跟你翻旧账,我只是实话实说,你今天跟阵前风这么说我很意外,也很感激,我终于有些相信你说…喜欢我,是真的了。”
“…你之前难道一直都不信?”戚少商不由抬高了声音,要这样的话那他岂不是看起来很蠢?
顾惜朝轻轻咳嗽了声,道,“是我多心,是我小人之心度大当家君子之腹,是我想岔了,大当家别跟我计较。”
戚少商蹲的累了,把他往边上推了推,跟他并排坐在树下,憋着闷气道,“那你之前是怎么想的?觉得我在骗你?”
顾惜朝点了点头,戚少商黑着脸上下打量他,心想好得很啊,敢作敢当啊,还敢点头?
顾惜朝道,“我本来以为大当家是在提防我,怕我又作恶,所以以身饲虎,想我所想,如我所愿,以甜言蜜语为牢笼,将我这个杀人的魔头困在身边,看管起来,也算造福天下苍生?”
戚少商听他开始还一本正经,说到后面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看着他道,“你耍我?”
顾惜朝清了清嗓子,带着笑意对他道,“没有,真心话,在我心里你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那你真是太会想了,”戚少商冷着脸道,“这天底下做坏事的人多了,我怎么就只骗你回家,真要造福天下苍生,我怎么没把蔡京童贯骗回来?”
顾惜朝再也忍不住,转过脸笑起来,“是是,大当家说得对,我也说是我小人之心,误会你了。”
戚少商看着他,月亮不知何时升了起来,淡淡光辉照在他身上,连夜风都极尽温柔,看着他这样久违的笑,似乎被当成是个骗子也没什么要紧了。
“你笑够了没有?”戚少商在他胳膊上推了一下,顾惜朝点头,“嗯嗯,笑够了,我想问个问题。”
戚少商道,“问吧,有什么想知道的随便问,别再自己瞎想。”
顾惜朝道,“我想问你们雷家庄都不吃晚饭的吗?我饿了。”
戚少商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打他,恶狠狠道,“什么你们雷家庄,是我们雷家庄。”
三十六
穆鸠平心情不是很好地带雷允和小七去吃饭,自从林清和林浅来了之后,他就没住在原来的地方了,而是带着两个孩子住到了学堂边上,这里热闹,去各家蹭饭也近。
吃饭时林清一直偷偷看小七,穆鸠平发现问道,“阿清认识这个哥哥?”
林清摇摇头,对他抿嘴笑笑,低下头吃饭,穆鸠平给她和林浅夹菜,让他俩多吃点。
对面雷允一面扒着饭,跟他和牛先生说着他离开雷家庄后发生的事。
听到他说他到京师后发现戚少商在被神侯府缉拿,他找去清园遇到了顾惜朝,想杀他时却被告知戚少商欠的那二十多万两银子是顾惜朝的,穆鸠平手上筷子都惊掉了。
“什么?大当家的当平乱玦的银子是他的?你没弄错?”穆鸠平捡起筷子在衣襟上擦着,惊恐地问道。
雷允沉重地点了点头,“不信你问小七。”
穆鸠平往安静吃饭只吃青菜的小七身上看了一眼,嘀咕道,“他有那么好心?不会又是什么阴谋吧?”
雷允塞了满嘴饭顾不上说话,小七啪地放下筷子道,“这世上有替人去死的阴谋吗?”
“你们慢慢吃,我吃饱了,先回去了。”
他推开碗站了起来,雷允忙把饭咽下去拉住他,“别走啊,你今晚睡这里的,回去也没你的地方。”
“你忘啦咱们打扫的时候,大哥那就一张床。”
正看着林浅吃饭的牛先生噗地呛了一下,穆鸠平抓着小七的话问道,“什么替人去死,谁替谁去死?我怎么听不明白?”
小七冷着脸又坐了下来,对他道,“你先问问雷允公子是怎么到我们明教来的吧。”
穆鸠平又去看雷允,雷允正夹菜,悬着筷子呆了呆,“什么?我不知道啊。”
小七忍了忍,提示他道,“公子让你赶着那辆车往西走,后来遇到铁手和追命两个名捕的时候,你就没想到点什么?”
雷允回忆道,“二爷什么都没说,三爷把我打了一顿,说我帮顾惜朝设局坑他们,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一脸茫然,小七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半天,道,“你就没想过,当时教主派出去十几路死士,为什么铁手能那么准的跟着你吗?”
雷允看看他,又看看穆鸠平,有些反应过来了,“你是说,是他告诉二爷我走哪条路的?他为什么告诉二爷?他们很熟吗?”
小七面无表情道,“的确很熟,公子本就是神侯府派到我教的内谍。”
雷允啊了声,“胡说!”穆鸠平一拍桌子,吓了林清和林浅一跳,他又赶紧安抚,摸着林清的头说道,“你这小子看着像个老实人,怎么满嘴胡话,顾惜朝是蔡京派到明教去帮着明教杀童贯的,江湖上早就传开了,你还唬我们。”
“虽说童贯不是什么好人,但蔡京也不是好东西,顾惜朝帮他们狗咬狗跟神侯府有什么关系?你就别给他脸上贴金了。”
小七静静听他说完,道,“你说的江湖上都传开的这句话,本就是公子请教主说的,若非如此,蔡京怎么会被抄家流放,神侯府又怎么会有现在的好日子。”
“他让你们教主说的?他自己栽赃自己?”穆鸠平抓了抓头发,有点转不过弯,雷允早就听懵了,牛先生帮林浅擦了擦嘴,道,“小七少侠的意思是,顾公子以神侯府内谍的身份,帮明教策划了刺杀童贯的计划,计划成功之后,贵教主按照他的嘱托咬了蔡京一口,一石三鸟既帮明教报了仇,杀了童贯,又帮神侯府除去了蔡京这个敌人?”
小七点了点头,穆鸠平道,“先生别听他吹牛,童贯根本就没有死,早就离开京师去太原了。”
小七看他一眼,道,“他死了,活着的那个是个替身,假的。”
穆鸠平刚想说你又怎么知道那是假的,牛先生抢先道,“小七少侠说的我倒觉得是真的,但我有一事不太明白,顾公子奉命去明教做内谍,原本的目的就是帮明教复仇,设计这个一石三鸟的计划吗?”
“但明教在江南起兵闹出那么大的乱子,险些动摇了朝廷根基,神侯府一向只听皇帝的命令,不该会让他去帮明教才对,这点似乎说不通。”
小七沉默了会,道,“公子原本接到的命令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剿灭明教吧,公子没说过,教主也没提过,但我想应该是的,不然他也不会在最后的计划里把四大名捕一起骗了。”
听到他说顾惜朝做内谍剿灭明教,穆鸠平若有所思地看着小七,牛先生很好奇地问他顾惜朝是怎么把四大名捕一起骗了的,小七简单地把他所知道的计划告诉了他,牛先生听完拍案道,“好一出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的连环计,难怪明教最后在京师的刺杀能够成功,听说现在京师上至官府下至百姓,听到火焰明尊四个字都敬畏得很呢。”
小七道,“公子并非只是调虎离山,他还把调出去的那只猛虎杀死在了谷口村。”
雷允前面那些都听的稀里糊涂,说到谷口村这段他立刻来了精神,在神龙湾住的那些日子里,跟他一起厮混玩耍的少年中不少去过谷口村帮忙布阵的,加上后来回来的五行旗众人前去收尾时亲见的修罗场,他早就听说很多次了,牛先生听他绘声绘色的说起那个杀阵,说起缇骑三千余人一战覆灭,说起事后谷口村如地狱般一片尸山血海,不由心惊肉跳,拍了拍心口喃喃道,“一个人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小七默默赞同,道,“其实凶险得很,公子差点死在阵里。”
想到当时种种九死一生,小七也有些后怕,穆鸠平沉默良久忽然道,“照你这么说,顾惜朝本来去明教的目的是剿灭你们,但他最后不但没伤害明教,还帮了你们,也成全了神侯府?”
小七点了点头,“是。”
听到他的回答,穆鸠平大笑起来,道,“他这么能干,这么神通广大,这么算无遗漏,这么一人能抵千军,为什么当年却要背叛连云寨,害死我们那么多兄弟,是大当家的对他不好吗?是连云寨对他不好吗?”
他笑着笑着忽然哭了起来,一双虎目含泪满腹悲酸,哭的让人难受,“为什么他能护下明教,却要背叛连云寨?”
三十七
“他们俩才这么小,咱们都不说谁会知道他们是明教的人,大当家的,从雷家庄去昆仑山几千里,他们俩无亲无故要是路上病了饿了怎么办,谁来照顾他们,就算现在上路,到昆仑山也是冬天了,我听人说那里山高苦寒连草都不长…就不能不走吗?”
窗外穆鸠平对着戚少商软磨硬泡,不想让小七把林清和林浅带走,戚少商有点动摇,他也觉得两个才这么小的孩子,就算是明教的孩子,留下来又能怎样?
但顾惜朝很坚决,如果不是需要小七布阵,可能已经让他们上路了。
穆鸠平看求不出结果,又不想跟顾惜朝照面,待了会就走了,走的时候红着眼眶说去帮姐弟俩收拾点衣服和吃的。
戚少商出去送了他一段,回来看了会小七指挥雷允和一群少年在他住处外面布阵,看着他们一会在这挖个坑挪棵树过来,一会在那放几块大石头,又栽竹子又挖沟的,里里外外折腾了一圈,回去对顾惜朝道,“不用这么小心吧?”
顾惜朝道,“只是个迷阵不会伤人,就是防备万一有人闯进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戚少商道,“我就是…怎么会是这样?”
顾惜朝道,“这样有什么不好,这里很安全,很安静,不用担心一觉醒来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要去哪里,还可以经常和大当家说说话,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他说的很诚恳,看起来很满意这样的生活,戚少商却觉得很不是滋味,想说点什么又总是被他搪塞回来,正有些闷时,外面帮小七布阵的雷霆等人哗地叫闹不已,戚少商出去看,原来是老黄抓了只兔子回来,少年们正围着老黄艳羡地想摸摸它。
小七道,“把最后这两个石碾子推到那边水沟边上就好了,弄完了让老黄跟你们玩一会。”
少年们欢叫着兴奋地去干活,小七看到戚少商过来,道,“很快就弄好了,这个阵不大,但是一旦误入进去,不绕上一个时辰是出不来的,戚大当家最好跟你们庄里的人都说一说,离这一片远一点。”
戚少商随意地答应了声,看起来有心事的样子,小七看他一眼,很快水沟那边布置好了,雷允和雷霆等人跳过水面向他过来,小七一抬手臂让老黄飞上了天空,少年们大呼小叫的追鹰去了,小七低声道,“圈出这样一方天地,就是戚大当家给公子的将来吗?”
戚少商看着面前隐隐开始运转的迷阵,也有些茫然,道,“我从不想困住他,这不是我想要的。”
但除此之外戚大当家又能给公子什么呢?小七看了他一会,没有把心里这句话说出来,看着飞在天上的老黄对他道,“明天我会把老黄带走,它是鹰,关在笼子里会死的。”
戚少商心里一惊,看着正仰头望着天上的少年,道,“小七,你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
小七望着天摇头,“我也不知道,公子自己愿意这样做,谁都没有办法,公子的决定我一向都是照办的。”
第二天小七带着林清和林浅上路时顾惜朝并没有来送,穆鸠平红了眼,林清踮起脚搂着他脖子对他道,“穆爹爹,不哭。”
穆鸠平越发难受,对着她和林浅强颜欢笑道,“穆爹爹没哭,你们俩路上听小七哥哥的话,等到了昆仑山一定给穆爹爹捎封信回来。”
林清牵着弟弟乖巧地点头答应,小七把他俩抱上了车,对戚少商抱拳道,“后会有期!”
戚少商回了一礼,“保重。”
小七钻进车里,雷霆和雷允一边一个赶车过了吊桥,看着马车消失在路尽头,戚少商撩起衣摆塞在腰间,对穆鸠平道,“好好看家,我去送送他们。”
穆鸠平抹了把脸,“大当家的放心。”
进了县城雷允和雷震把车赶进一家货栈,小七带着林清和林浅换了辆车从后门出了城,雷允两人买了些粮食布匹铁器回了雷家庄,戚少商继续跟在小七后面,路上打发了两个跟踪的尾巴,戚少商看着翻出来的腰牌皱眉道,“皇城司?”
待过了桃津小七和来接他的邓十方碰头,两人换马带着孩子往黄河边去,戚少商又跟了几十里没再发现有人跟踪,这才调头返回雷家庄。
他这一路往返用了两天多,回到家时一身风尘,跟穆鸠平报了平安,就匆匆赶去见顾惜朝。
一进院子就看到顾惜朝站在树下,晨光中微微扬着脸,对着屋檐的方向在出神,听到脚步声回头,听出是戚少商,对他道,“回来了?”
“嗯,”戚少商过来站在他边上,道,“送到桃津,邓旗主来接的。”
顾惜朝嗯了声,“邓旗主曾带着小七从江南躲过禁军追杀顺利逃出来,有他接应我也就放心了。”
戚少商看着他,想了想没有把那块皇城司的腰牌拿出来,不想给他徒增烦恼,便问道,“来的时候看到你在发呆,想什么呢?”
“是想我了吗?”他开玩笑道。
顾惜朝道,“梁上有一窝燕子,里面有两只雏鸟,昨天夜里燕子出去没有回来,两只雏鸟叫了一夜,我本想找点什么吃的喂喂,又怕看不见碰伤了它们,不过,”他转头对着戚少商微笑,“现在不用了,那只燕子回来了,你听。”
戚少商抬起头,看到梁上果然有个燕子窝,站在院子里刚好可以看到雏鸟嫩黄的喙,正张着嘴等喂食。
他心里莫名有些酸楚,道,“在神龙湾的时候,你养伤的那个院子里也有一窝燕子,叽叽喳喳的,我怕吵到你休息,后来把燕子窝搬到了小七那里。”
顾惜朝道,“我倒没有注意,大概是陆离的药太疼了,我没有听到。”
戚少商抬了抬手,往前一步慢慢将他抱在怀里,渐渐收紧,好像不这么做就无法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还在,“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我去给你找,我陪你做,不要管什么燕子了。”
顾惜朝先是吃了一惊,听到他说话,在他背上拍了拍,道,“我没事,我很好。”
戚少商道,“这不是我的本意。”
顾惜朝安慰他,“我知道,是我闯的祸太大只能先躲躲,等过几年皇帝的气消了把那些告示撤了,我们就可以出去走走了。”
戚少商道,“你喜欢小猫小狗吗,回来的时候我看到雷霆抱着两只,还挺好看的,给你捉一只?”
顾惜朝摇了摇头,“我不喜欢,你先松开,大当家要是有空,不如陪我下盘棋?”
戚少商放开他,道,“下棋?怎么下?”
“盲棋你要是下不来,可以去找副棋。”顾惜朝道。
“好,我去找,你等我。”
他去学堂牛先生那里找棋盘棋子,牛先生正在上课,见到他过来,迎出来道,“戚大侠来找我吗?”
戚少商道,“先生这里有棋吗?”
牛先生道,“有,我去给你拿。”
拿着棋盒出来,牛先生问他道,“戚大侠怎么突然好兴致想起下棋?”
戚少商接过来道,“我其实不怎么懂下棋,怕他一个人太闷了。”
牛先生道,“顾公子吗?”又想了想道,“下盲棋?一向只听人说倒没见过,要是戚大侠不介意,等放了学我能去看看吗?”
戚少商道,“求之不得。”
这天放学后牛先生又去看戚少商下棋,路上遇到穆鸠平带着雷允巡庄回来,招呼他俩道,“去不去看戚大侠下棋?”
整个雷家庄就只有他们几人知道顾惜朝在庄里,他一提穆鸠平和雷允就知道他说的是去哪,刚想拒绝,牛先生对雷允道,“戚大侠请雷震的阿娘做了好些青团,我要顺路带过去,雷允来帮帮忙?”
雷允心动地看着穆鸠平,“要不咱们就帮帮忙?”
穆鸠平瞪他一眼,三人提着青团穿过迷阵进了院子,还没看到人就听到戚少商在叫,“等等!我不走这里了,退回去退回去。”
三人循着声音进屋看到戚少商正对着棋盘苦思冥想,见到牛先生到了,忙拉他过来道,“先生快帮我看看这盘还有的救吗?”
牛先生和戚少商一起皱眉苦思,雷允抱着青团盒子吃着探头往棋盘上看去,只见黑子稀稀落落,一看就是苟延残喘的样子,对穆鸠平道,“穆大哥懂吗?”
穆鸠平不懂,但他也知道下棋没有这么悔棋的,看着戚少商和牛先生下两步就要悔一次,心想这不是欺负瞎子吗?
戚少商还大言不惭的对牛先生道,“别别别走,悔了悔了,咱们多悔几次,等他记不住乱了,咱们就赢了。”
雷允吃着青团噗嗤一声差点喷出来,穆鸠平看不下去地扭过了脸。
顾惜朝淡定地道,“悔棋随便你,赢是不可能的。”
戚少商不服气地道,“我就不信了,雷允,偷他的子!”
三十八
林清和林浅走了之后穆鸠平那里突然空了下来,没有了小孩子说话和笑的声音,让他很不习惯,以至于有时候晚上都睡不着觉。
为了弥补这种空虚,他把雷允拽了来,雷允晚上吃了太多青团也有点睡不着,两人躺在床上说话,穆鸠平忽然问他,“你觉得那天小七说顾惜朝是替大当家去的明教,是真的吗?”
雷允想了半天,道,“我不知道,大哥没跟我说过这些,不过小七从不说假话,他说出来的话要么就是真的,要么他根本就不会说。”
穆鸠平道,“你倒是很相信这个明教的小子。”
雷允道,“那当然,他是我的朋友。”
穆鸠平撇了撇嘴,心想以前大当家的也说顾惜朝是他的朋友,顾惜朝还不是把大当家的骗的团团转。
“他要真是替大当家的去的明教,他为什么呢?”
穆鸠平想起今晚看到顾惜朝,不知怎的突然有点不是那么恨他了,可能是因为他瞎了,也可能是因为他把自己关了起来,又或者是因为雷家庄欠了他那么多银子?
再说就算恨又不能杀他,有大当家的护着呢,他现在过的日子也跟坐牢没什么两样…虽然不愿意承认,那天小七说的话到底还是让他记在了心里。
“可能因为他还是把大哥当朋友吧,小七说就算是朋友也有可能会杀死对方,但将来就算我要杀他,他也还是会记得我是他的朋友。”
“不过我不会杀他的。”
少年翻身坐起来,“穆大哥,我…我给大哥泼了狗血但是没用,陆左使说他没中蛊。”
穆鸠平挠挠头,“你真泼了啊?”
少年一脸纠结,“我泼了,泼的时候还弄死了给顾惜朝治眼睛的药。”
“啊,”穆鸠平捅了捅他胳膊,“那他没记恨你?”
雷允摇了摇头,“他说他害死我家人没有跟我道歉,我也不用跟他道歉。”
穆鸠平沉默了会,道,“他倒是还知道自己干过的事。”
雷允往下抿着嘴角,“他以前那么坏大哥为什么喜欢他?”
这小子口没遮拦的怎么什么都说,穆鸠平两眼一黑,头疼地道,“我怎么知道,猪油蒙了心吧。”
“可他还是个男的啊…”少年终于有机会说出心中疑问,抓着穆鸠平问道。
穆鸠平踢开他蒙住了头,心烦得很,道,“你管他们干嘛,反正息城主都嫁人了!”
少年见穆鸠平不理他,躺下将双手垫在脑袋下面,眼睛看着帐子心中想道,“不知道小七走到哪了,回寨子了吗?”
……
一盘棋两个人悔了一百多手才认输,顾惜朝记性再好也架不住有人一直捣乱,结束后脑子里全都是重来重来,回去回去的声音。
戚少商见他按着额头像是有些累了,拿下他的手道,“下不赢就认输,我又不会笑话你,何必把自己弄的这么累。”
顾惜朝抽回手来对着他道,“大当家。”
“嗯?”戚少商坐在边上往罐子里捡棋子,抬眼看着他,“怎么了?”
“你的脸呢?”
戚少商笑起来,“不要了,早就不要了。”说着在他眼睛上亲了亲,道,“陆离说没说你的眼睛怎么办…我看走之前他找了你好几次。”
顾惜朝道,“他跟我说那棵迷榖草死了,不过他让我放心,他已经叫人带了信回家,让他姐姐派人帮他找。”
“他说就算找不到,他也还有第二个办法,就是有点危险。”
戚少商道,“他姐姐?”
顾惜朝点头,“嗯,大当家可能不知道,陆离也很少跟人提起,他不是中原人,他出身南疆,父亲是南疆最大的土司,都说百年的皇帝千年的土司,他们陆家在唐时设土司羁縻当地之前,就已经是传承数百年的土王。”
“他父亲一生娶了上百个妻子,生了一百多个女儿,却只有他一个儿子,对他千娇百宠养的无法无天,十几岁时陆离离开南疆来到中原,机缘巧合下进了明教,也不知道教主给他吃了什么迷魂药,就再也没回过家。”
“他父亲派了不知道多少人找他,绑架下药什么法子都用过,他就是铁了心跟着教主造反,后来气的他爹把他逐出家门,土司之位也传给了他的姐姐。”
“这次要不是因为我,他可能也不会求到家里去。”
“这么厉害,”戚少商听的咋舌,“看不出他那么斯斯文文的,倒是能狠下心来。”
顾惜朝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微微笑道,“你要是十几岁就被逼着娶亲,还要娶几十个,可能也不敢回家。”
戚少商想了想自己十几岁时是什么样子,连连点头颇有同感,忽然道,“教主给陆离吃了什么迷魂药你不知道,那他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你总知道吧,他是怎么让你放弃了原来的任务,转而去帮明教的,还差点把命都搭上了。”
顾惜朝没说话,转过脸对着窗子那边风来的方向,想起那夜春雨,隔了六年后再次相见,他没有提一个字往日仇怨,而是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轻声道,“你。”
如果不是戚少商被卷了进来,他不会去要平乱玦,教主也就没有机会说出那番话,那么计划可能还会是原来的样子,他仍然是那个背叛朋友的人。
但戚少商来了,他的出现让他忍不住想要知道,如果他不听命令,不再按照别人的计划去做别人要他做的事,如果他这一次不选择背叛,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戚少商听到那个你字不禁动容,“那还不承认喜欢我。”
顾惜朝缓缓摇头,道,“不是不承认,只是不敢而已,你之于我,便如飞蛾与光,我知我心向光明,却不知对于光来说,一只飞蛾又算什么。”
戚少商看着他,将他的手反握住,叹息道,“你又怎么知道对我来说你不是火光,我不是飞蛾?”
哪怕粉身碎骨也想要靠近你,哪怕中间横亘的那些仇恨像是刀剑一般寒光凛凛也无法阻挡,我这么喜欢你。
………
从桃津到黄河渡口快马要走两天,小七和邓十方带着孩子不敢赶的太紧,第三天才到。
傍晚黑云压城,眼看一场暴雨将至,河里水浪翻滚孤舟难行,何伯的船来晚了。
小七给林清披了件蓑衣,邓十方去弄了些清水来给两个孩子喝,狂风吹的码头上简陋的草棚一直晃,棚顶上稻草被风卷着飞上天空,又被浪打下来。
看着面前涛涛河流,小七心里忽然有些不安,“十方叔…”
小七刚开口,脚下传来隐隐震动,少年单膝跪在地上耳朵贴在地面听了听,变了脸色道,“是骑兵,大概三十人。”
邓十方也是经历过无数追杀的人,立刻抱起两个孩子藏在了草棚一角的水缸后面,叮嘱道,“有坏人追来了,你们乖,不要出声。”
林清搂着弟弟点头,“嗯。”小小的手捂在了林浅嘴巴上。
来人三十余骑,黑衣黑马彪悍阴沉,见到两人话都没问直接就动了手,小七看到后排几人手里提着网,心中暗惊他们是要抓活的,不能被他们抓到。
暴雨落下时何伯的船到了,乌云之下浊浪之中,船上风灯摇摇晃晃,小七满身浴血,对邓十方道,“十方叔你带他们走,我来断后!”
为了抓活口一直没有使用臂弩的黑衣人见邓十方从水缸后抱出了两个孩子,战圈外立马旁观的新任皇城司副指挥使郭京郭大人道,“把那两个孩子留下。”
三十九
已经很多年没有收到过家书,陆离拿着阿姐的回信还有点紧张,不知道会被怎么骂。
教主见他半天都没拆开,笑着道,“怎么,这么大了还怕被骂?”
陆离点头,“有点,我阿姐很凶的。”
他说着深吸口气拆开了信,脸上神情渐渐古怪,教主问道,“这次又骂你什么了?”
“…没骂我,”陆离低头把信纸塞了回去,随手扔进了身前的炭炉里。
过了好半天才道,“阿姐说帮忙可以,但是要我回家待几个月留下两个孩子才肯出手,”他说着比了比手指,简直要哭出来,“两个,少一个都不行,多的她还要奖我。”
“咳…咳咳咳…”教主被茶呛到了肺,陆离黑着脸道,“她说她是讲理的人,不用我留到生下来,怀上就好,然后我愿意滚去哪就滚去哪。”
他看起来十分惆怅,“我还以为只有我阿爹是这样,没想到阿姐现在也变了。”
教主有点想笑,又觉得拿他最怕的事笑不厚道,遂道,“从前她是你阿姐,现在她是土司,想的事自然不同。”
陆离心烦的端起杯又放下,“她自己又不是不会生,为什么一定要逼我。”
教主没说话,这时山巅传来鹰鸣,教主站了起来,“是老黄。”
邓十方和何伯去接应小七,回来的却只有他们二人和两个孩子,邓十方还受了重伤,老黄不安地一直在屋顶盘旋,陆离小心地拔出了邓十方背上黝黑的□□,“这种制式的□□我从没见过,教主看看?”
教主拿着细看了会,何伯安置好林清和林浅回来,道,“当时雨太大,我在船上看不清,老邓伤的太重一上船就倒下了,还不知道动手的是什么人。”
“小七呢?”教主问道,这□□没有任何标记,入手颇有份量,打造精良一看就不是凡品,绝不是没有来历的东西。
何伯低下头道,“小七爷断后,没有回来。”
教主闭了闭眼,陆离问道,“是生是死?”
何伯摇了摇头,“不知道。”
陆离紧闭着嘴帮邓十方处理好了伤处,写了方子交给何伯,对教主道,“我想去看看。”
教主将□□放在他手里,“拿去让骆三看看有什么线索,启程前务必回来。”
“嗯。”陆离攥着箭去了烈火旗,教主在床前坐下,看着昏迷不醒的邓十方,神色中忽然现出苍老之态。
……
“你让人盯着皇城司,这太不妥了。”铁手说完,无情沉默了会说道。
“我不是要盯着他们,我只是有点担心雷家庄,就让弟子在附近留心照看,没想到会碰上这件事。”铁手收到消息赶去渡口,大雨已经将所有痕迹都洗去,人也被带走,他只能回来跟无情商议。
无情道,“皇城司表面看来只是负责宫城宿卫的普通禁军,但实际上是历代官家手里的一支私军,精锐大多藏在暗处,指挥使皆是陛下钦点,这次陛下启用皇城司却没让咱们插手明教的事,意味着什么你也知道。”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在多疑的官家眼里,这渔翁必然也不清白。
他说着看向铁手,“人已经进了诏狱,就是先生也管不到那里,你要想把那孩子救出来,很难。”
“我知道,”铁手点了点头,道,“他关在哪?”
无情看着他,“大相国寺,不要露脸。”
顾惜朝虽然在最后关头背弃了神侯府,破坏了原本的计划,但他最后那份大礼令广阳郡王府和蔡京狗咬狗落了个两败俱伤,神侯府从中所获之利远超过暗香计划本身,这个人情顾惜朝可能不在乎,但神侯府却不能什么都不做。
……
骆三说这支铁箭是御制,陆离改装易容再次潜入京师,然宫城守卫森严,他也不知道到底抓了小七的是哪一路人马,偌大的京城泱泱百万人聚居于此,想要找出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一筹莫展两天之后,陆离来到神侯府外,以那支铁箭为拜贴,请见铁手。
……
“…年纪不大骨头倒硬,什么都审不出来,是不是先停停,再用刑怕是要弄死了。”囚室外掌刑官对郭京道,郭京翘着腿坐在椅子里,“那就不审了,找个大夫来看看别让他死了,咱们去趟雷家庄。”
想起在汝阴县清园时戚少商那个目中无人的样子,郭京缓缓微笑,“戚大侠,这次我看你还怎么威风。”
陆离和铁手闯了几次大相国寺,都没有能靠近关押小七的地方,这天凌晨回来,无情让剑童给铁手带了消息,“郭京请陛下旨意搜查雷家庄,陛下给了他两千禁军,这件事神侯府不能再继续插手了。”
剑童传话时并没有避着陆离,他离开后陆离对铁手道,“多谢铁二爷这几天不辞辛苦,既然神侯府不好再继续出面,我也该告辞了。”
铁手道,“你有什么打算?”
陆离道,“两千禁军我一个人肯定什么都做不了,皇帝要拿雷家庄开刀起因还是我明教,顾惜朝对我教有恩,他现在被困雷家庄,我想教主也不会无动于衷,具体怎么做我还要回去同教主商议。”
他说完便要离开,铁手道,“陆左使稍等我片刻。”
无情房中灯还亮着,显然是在等他,铁手去了不到一刻,陆离见他换了身衣裳回来,一副远行的打扮,对他匆匆道,“我们走吧。”
“铁二爷这是…?”陆离没动,问道。
铁手道,“神侯府不方便出面,那我离开神侯府就是了,大师兄传话也是这个意思,我刚才是去交还了平乱玦。”
陆离心中颇为震动,对他拱手道,“二爷侠义,我代明教谢二爷。”
两人渡河日夜兼程回到神龙湾,得知小七生死未卜,皇帝又要对雷家庄动手,教主眼望群山,负手对陆离道,“去吧,把五行旗全都带上,这里你不用担心,有我,你只管尽力去做,生死皆有命,但求无愧便是了。”
又对铁手道,“有劳铁二爷一起走一趟,若事不成,铁二爷可及早抽身。”
铁手看着陆离前去召集五行旗,对教主道,“朝廷事归朝廷事,江湖事归江湖事,我如今不在神侯府,只是个江湖人,教主不必客气,叫我铁游夏便是。”
教主对他点了点头,“铁大侠请。”
陆离和铁手带着五行旗八百余人花了一夜时间渡过黄河时,郭京所率两千禁军及皇城司暗卫三十人已到雷家庄外,这时距离小七离开雷家庄不过二十天。
望着面前吊桥深谷,郭京挥了挥手,命人在阵前竖起个架子,将抓到的明教少年钉在了上面,道,“去拜庄。”
禁军大队人马刚一进入雷家庄范围,戚少商就知道了,今天负责巡庄的是雷霆兄弟,雷霆叫雷震去找戚少商,“告诉大哥外面来了好多官府的人。”
吊桥对面禁军立架子的时候,戚少商和穆鸠平已经上了城墙,隔着太远看不清楚,穆鸠平使劲张望着道,“这些当兵的来咱们庄外干什么?绑上去了个人,是谁?”
雷允站在戚少商身边,看着那个人影脸色渐渐发白,穆鸠平说话的时候少年忽然奔下城头,戚少商看到他如电般掠向桥头,再去阻止已不及,雷允盯着对面架子看,上面的少年垂着头不知是生是死,“小七…小七…”
雷允声音颤抖着,找到吊桥绳索想要解开去救他,戚少商赶过来将他制住,“雷允,住手!”
雷允手脚冰冷,对戚少商道,“大哥,是小七,他们抓了他,我要去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