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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清极不知寒

作者:瓜仁草 当前章节:55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6:02

那一日天刚亮,江潭听见雪球呜呜哭叫。

他揉着眼走过去,发现金凝坐在花架下的石椅里一动不动。

他唤她,她也不应。

金凝的听觉向来很好。只要她在步雪宫中,无论隔了多远,他叫一声,她总能听见。

现在,他已经唤了三遍。她仍是阖着眼,毫无反应。

江潭怔怔看着那张熟稔的面庞,心中似有所觉。

但他还是想再试一试。

兴许只是睡着了,睡得太沉了呢。江潭想着,握住她的手,摇一摇。

金凝的手从来很温暖,在自己头上抚过的时候,很像是传说中划过天际的流星。

而今亦如那坠入大地的星辰,熄灭了火光,变成又冷又硬的石头。

江潭恍有所悟,原来死了,就是散失光亮与热度,永远不会再有回应。

雪球仍在拱金凝的衣角,江潭稍一晃神,它便给人从椅子上拱了下来。

他将小雪狐抱过来。很是无措,也有点茫然。

半晌只道,“雪球,金凝死了,别动了。”

雪狐像是听懂了,蔫蔫地耷拉了耳朵,转去磨蹭他的颈子。却安安静静地,不再呜呜叫唤了。

江潭给小狐狸蹭了一会儿,轻声道,“没事的。金凝说过,我们还会见到的。”

他把雪球搁在肩上,屈膝将金凝支起来,颇费了一番力气才扶回椅子里。这就靠着她僵直的双腿坐下来,微微喘气。

可是江潭等了很久,日升复日沉,情况却并不如金凝所言那般——外头再没有人来,阵法也没有松动的迹象。

他抱着膝,也不知睡了几觉,只再醒来时脑袋有些发蒙。转头去看,金凝仍坐在椅中。面上笑容淡淡,一如往昔,好似下一秒就要开口说:宗子,我们去外面走走吧。

于是窗洞间再次见亮的时候,江潭说,“金凝,我们去外面走走吧。今天太阳很好。”

他努力将她背上,一点点移出殿门,复折了膝去,将人靠上镂扉,并肩坐在月台上,一道晒起了太阳。

只日头当空时,江潭嗅见了不同寻常的腐败气味。他往身侧看,发现污绿的溃斑正沿着金凝的颈子,抽芽一般蔓延开来。他怔了怔,连忙把人拖进阴凉地。这一动,金凝口鼻中皆淌出了暗红的血沫。

江潭将她过度柔软的面庞擦拭干净,尝试动用骞木灵脉行术。

但是治不好。

他感觉金凝已经化作一滩软烂的泥壤,有什么种子正在她体内蠢蠢欲动,亟待破土。

想了想,又换了法子。

他小心把人搬回原处。而后深吸一气,平平伸出手去,放在金凝肩上。

魂魄似有所动间,一场声势浩大的雪悄然覆落了半个中殿,不多时,就将金凝连同石椅一并冻了起来。

雪住之后,江潭双唇已毫无血色。刚松了口气,却是直对着冰块扑去,顷刻间失去意识。

然而真正的灾难自此方至。

他被遗忘了。

月余,没有食物成了大问题。

做梦吧,梦里什么都有。这是江潭的真实感触。

他甚至一度不想醒来。因一睁眼,就是又冷又饿的黑暗。

雪球首先受不住,有一日忽然就不见了踪影。

而江潭被那血术铸就的牢笼困着,压根走不出霰雪阵法的范畴。

他没有办法,饿坏了,就开始吃雪。

可是雪吃得再多,江潭还是觉得饿。

他咽下一口雪水,木木地从窗台上下来,一步步挪回花架边,靠着金凝的冰块,想,我可能要死了。

……金凝,等等我吧。我马上就来找你了。江潭觉得自己好似要与所倚之冰融为一体,只想,不知道鬼国是什么样,要是能同蓬莱一般就好了。

恍惚之中,他却仿佛听见雪球的叫声。

他不确定是不是,但仍支撑着爬起来去找雪狐。结果一出中殿,就直接被一阵风掀进了前庭的花圃里。

头磕开一道口子,血哗哗地流了一会儿,伤口又冻上了。

此刻江潭连行术也不能,只晕乎乎地瘫着。

雪球,我马上也和金凝一样不会动了。江潭想,如果你回来看到我,你也不要难过。

他睁大眼睛,感觉心口泛出麻痒难当的痛楚。

而后,痒意凝固,麻木加剧,心脏沉甸甸的,发酸又发胀。只一会儿,他就疼得再也受不住。心膛好似要碎裂般,一呼一吸,都有冻硬的血茬子划拉不住。

江潭躺在雪里,眼珠一瞬不瞬地凝着霰雪飘飞的晴空。

眼中泪意若潮水涨落。终于流出一粒冰滴子时,心脏却好像慢慢能受住了。

只是心口很凉,仿佛再不会有温度。

然而他觉得安全。自己似乎活了下来,并不会因为这份痛感死掉了。

此时,风终于小了些,眼外也就隐隐浮起一片翠绿,自在雪中摇曳如幻。

江潭想起来,那是金凝种下的莴苣。

金凝喜欢吃莴苣。自个儿在前庭辟了片地,时不时拌上两碟解馋。

从前她说不适合他吃,他也不强求。

现在那就是生的颜色。

他翻起身,竭力爬过去。但是到了近前,已经耗尽最后一点力气。莴苣冻硬在地里,没法拔出来。

这么同一颗莴苣耗着,江潭浑然不觉自己已厥了过去。又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一条湿乎乎的软东西在舔自己。又有水滴不断滴在面庞。

江潭挣扎着睁开眼。

雪球回来了。正伤痕累累地咬着一只兔子,试图将咬碎的喉管往他嘴边凑,凑了满脸的血。

江潭颤着手去,捧住还在抽搐的兔子,咬住那渗血的喉管,一口口吞咽起来。

又暖又腥。是生命的味道。

雪球盯着他,凶狠的眼神慢慢柔和下去。

江潭喝饱了活物的血,暂且能坐起身了。他摸摸雪狐左耳的缺口,再看它身上那些痕迹,就晓得这是从什么猛禽爪子底下抢来的口粮。

“雪球,我还活着。”

雪狐呜叫一声,泪眼盈盈地看他。这会儿它痛得实在狠了,便瑟瑟地偎依在他的衣角旁。

江潭即以血行术,化为气呵在雪球血迹斑斑的皮毛上,治好了它身上几处致命伤。

他知道雪狐什么也没吃的,喝干了血,又将兔子递回它嘴边。自己进了屋去,将壁匣里存着的形影刀取来,掘出一颗莴苣,削掉皮后一点点啃了起来。新出土的青蔬和金凝的手一样,又冷又硬,但他却觉得是最好吃的东西。

金凝。江潭想,谢谢你了。

父王母妃不喜欢我,并无所碍。我还是会尽力活下去。

祖君,如果我能活下去。就去蓬莱,替你把问虚遗笔刻录下来。

这一年,江潭是靠着雪球和莴苣活下来的。

自那次后,雪球学会外出打猎,很长时间都回不来。

江潭一个人待着,就给冰块里的金凝读书,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而雪球不去打猎了,便窝在他身边打盹。

它如今一点都不怕他,有事没事总是拱着他,热乎乎的一团。

“雪球,你怎么像火球一样。”

江潭问它。

或许是灵智仍然未开,它并不能回答他的话。

后来江潭索性也不睡床铺了,将全副行头挪进中殿里头,抱着雪球睡在那块冰前。

反正他是不怕冷的。有金凝在旁边,他睡得更安稳。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了,就数殿顶中的鸟雀羽毛。遍遍之后,哪一片鸟羽剥落了都记得清楚。

而雪球照旧枕着他的衣角,不时咕噜几声。

江潭听着狐狸的梦呓,双手叠在胸口,按着悠长缓慢的心跳声,数了一片又一片,一只又一只。

困得睁不开眼时,就侧过头去看冰块里的金凝。

“三万六千八百二十一片。”他小声说,“青鸟数完,我就数伯劳了。”

隔着一层厚冰,金凝的眉眼已模糊不清。她一如既往坐在那里,浅浅的笑容虽不可见,犹然在目。

于是江潭稍微安心,闭上眼沉入梦乡。

北岭终年有雪,严寒永无止境。当夜晚渐渐漫长起来的时候,江潭就知道,冬天来了。

江潭看着盆中养来计数的蓂荚草,上头第七片荚叶已然萌芽,便对雪球说,“明日就是亚岁了。”

金凝还在时,每年亚岁都会领着他去落霄宫参加夜宴。这一场煊煌宗会,也是他唯一能出宫的缘由。

落霄宫亮堂又暖和,一如其名般,有若天上宫阙挟万重星云而峙。作为会宴处的璇玑台里总是有许许多多面目模糊的人影交错。江潭初至此处,一个也不认得,金凝就耐心地同他介绍。

江潭便知道了,长阶顶上那个雪裘白冕的是父王,他身边常有美人如霞环绕。阶中席位依次是其他五个兄姊,还有左右护法,大司祝,三巫史,以及无数候在席边,作为侍奉的昆仑奴。

阶下坐席更是布作天市垣态,列斗呈星,一眼望去虽是乌压压一片,却亦如棋格般齐整。

然凡江潭所视之处,那一片便要垂下头去,并不敢迎面直视。

从前他不懂,而今想一想便懂了。为何那北斗天阶自上而下,曾经留驻在自己面上的,皆是一言难尽的目光。

那是看怪物的眼神。

再一想,兴许那夜宴每回只请了金凝一个,而她则是坚持要带着自己一起去吧。否则自出生起便受软禁之人,又有何理由独独在亚岁之时离阵赴宴呢?

江潭想明白了,更加不对外头来人抱有任何期待。

那夜,第七枚豆荚将将结好时,雪球就不见了。

直至天色再度昏沉,雪狐才蹦跶回来。口中咬着好大一只锦雉,尾羽曳地如虹。

江潭放下莴苣,接过那只艳丽的雉,摸摸狐狸脑袋。

他将锦雉拴了根绳儿,随手挂在镂扉上,又在月台前生了一堆火,刚挽了袖子准备拔毛,便若有所感般抬了头去,正正对上一双讶然的眼。

从来高高在上如隔云端的父王,而今却在外殿后门定定立着,隔了一整座前庭,蹙眉打量自己。

江杉见鬼一般看着他儿子熟练的动作。

太诡异了。

他走上前去,近观那孩子淡漠的白瞳,发觉里面根本没有自己的影子,是全然无视的意思。一时间,本就给心底波澜搅荡破碎的疚意中,又添了些许不悦之情。

殿门开得很大,江杉透过烟火往小孩身后望,看见金凝的那一瞬他几乎悚然,以为是江潭将人杀了。

继而看清冰块前铺了一地的东西,又恍然大悟。道这孩子应已惯于挨着死人过活,只是不知这般蹉跎了多久。

心里却更不舒服了。

江杉想,该说不愧是你的血脉?这样都没疯?

顿了一顿,自道,“小六,走吧,同为父去落霄宫。”

江潭薅了一把雉毛,根本不理他。

江杉:…………

可下有些后悔没有带着禁卫来了。这孩子这样,他压根不想碰他。

不,不论怎么样,他都不想碰他。

江杉当即拂袖而去。

出了步雪宫,才后知后觉道方才那局,是自己落了下风。

闹到如此地步,虽确有自己失察之故。但无论如何,他一个宗主都不该被个小毛孩子摆了脸色。

江杉败了兴,兀然御风回了落霄宫。才踏上璇玑台,一旁便有宗人来报,“禀主上,岁礼的三贡品叫步雪宫人掳走了一个。”

江杉心中古怪。

看来今天是绕不过去了。

想了想,冲列在阶前的禁卫队挥手道,“去步雪宫,将六宗子好生请来。”

又道,“如果他不听话,就将人收拾好了,再体体面面地带过来。”

然后一群人就被威压生生压了回来。禁卫长捧着那只收拾利落,甚至可以直接摆上祭坛的锦雉,无奈禀明,“回主上,六宗子请您备好棺椁,再去一趟。”

江杉登时怫然道:“放肆!”

他过节的心情都没了。

全没了。

江杉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还就真的怄上气了。接下来,竟然就这么无视了将召岁礼的璇玑夜宴,下令抬出了早已备好的眠棺。

堂堂宗主,携棺而行,就像是个扶灵人。

但想,金凝是有资格让自己扶灵的,索性坦坦荡荡摆驾去了步雪宫。

江潭见棺材来了,将江杉引到花架旁,话都不说一句,只平静看着他。

江杉令人破开冰块,将金凝收殓了,然后问小孩,“现在能走了吗?”

他惊讶于自己的耐心及容忍之前,其实先撼于这孩子不卑不亢的态度。

应为王者,才能有这般天成的风骨。

而江潭说,“父王稍等,我这一身不合适,需得换了。”

江杉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终于肯叫我了?

他仿佛忽然没了脾气,就想看这孩子能做到什么地步似的,遂坐进了刚刚搬离金凝尸身的石椅子,心平气和地等着人从里殿出来。

江潭很快换了一套素白的旧服来,发丝以一根银带束得齐整。

“劳父王久等。走吧。”

“你想去哪儿?”

“月亮谷。”

江杉面上挂着一抹奇异神情,“起驾,去月亮谷。”

那是江潭第一次独自行出步雪宫。彼时八岁的他非常清楚,从今往后,这冷宫之中将唯有自己一人。

※※※※※※※※※※※※※※※※※※※※

江潭:(: [▓▓]

席墨:哎?(*′▽‘*) 师父终于醒啦~

江潭:(x [▓▓]

席墨:别装了我看见了 (*°▽°*) 再装咬你哦。

江潭:(: [▓▓]

#恭喜梦醒#

江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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