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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石中火寄梦中身

作者:瓜仁草 当前章节:57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6:02

雪下了整整五日,其势愈剧,没有一丝要停的意思。

这几天,江潭的阵法推演得较往日更为踏实。席墨那晚就出去了,他索性也不睡了,从桌上取了纸笔来对着豁口通宵演绎。而今三角阵法他已经推到了最后一环,再有最多五天,一定能算出正确的破阵之法。

若席墨真如其所言去了鬼门,那么往返路程需要起码半个月时间。假如他五天后能出洞府,可以试着问一问这附近有没有妖族。要是恰好遇到会飞的妖,那跑起来就是顺水行舟之事了。

虽然就江潭之前在此处待过的经验来说,后山绝少有妖族,大多数生灵还是兽类,但这么些年过去,说不定情况又有了新变化。

且他还是没有掉以轻心,每天依然会将厚厚一摞草纸喂灶火。

这天他过午才醒,随便揉了把脸,慢悠悠地熬了粥,顺带将昨夜攒下的纸头填灶,冷不丁就听背后一个声音道,“这个点儿上,算吃哪顿饭呢?”

江潭面不改色将剩下小半沓草纸全部送入灶膛,只想,时间不对,才过了五天,按理说现在应该还没有到鬼门。

他蓦然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走,师父,同我去主峰泡温泉。”席墨一挥手,风过雪覆,瞬间将灶火盖灭。而后不由分说抖开一张布单,将人兜头罩起来,打横抱着去了旸谷。

“师父没来过这里吧。”席墨悄声道,“小心点,今日举办庆功会,这里的人比往时更多。但凡你一根头发丝露出来,就要被拖出去斩首示众,喜上加欢了。”

“你们从鬼门回来了。”

“是啊,没想到能这么快吧。”席墨笑眼微微,“我修鬼道的时候,在溟海里发现了失落的云浮古种。然后就顺手从风涯岛种到了蓬莱洲。”

江潭知道云浮木。那是以水为壤的奇树,其辉煌之态只在龙族的时代存在。而今整个昆仑也就临渊宫里还宝贝似的藏着那么伶伶一株。

“种子有十颗,长成了七株。原本去鬼门需要七天路程,现在树间阵法中转七次,一天内就可以抵达。”

“……”

“可好看了,光一照有七种颜色。有时间带你去看。”

江潭尚未出声,便听有人恭敬道,“问虚子,定室已经开好了。”

“嗯,有劳。”席墨淡淡应道。

他这么将人抱进去,放在小院中的轩廊下,方才把布掀开一道,露出那张素白面庞来。

“师父好乖,我说不出声就不出声,也没有故意乱动惹麻烦呢。”

江潭:……

“我去换衣服,师父也去挑个隔间吧。”席墨吹了吹盖在他额前的布角,“一会儿见。”

江潭不言不语,抬眼打量。

之前他是听过经济峰的温泉,但一直未曾造访此处。

面前是个半露天的小院,院中遍栽菡萏。饶是风底寒意隐流,那池池春色仍在细雪中开得艳烈。

只有给无数花尖簇在正央的那口卵形池里热气氤氲,白雾翻覆如盖。

这么打量了一遭,席墨已走了出来。腰围浴布,颈间朱绳轻荡,绳儿上头缀着的,正是他之前与映形一并落下的那颗石丁香。

将裹得严实的江潭看了几眼,席墨唇边的笑意捉摸不定,“师父怎么还在这里,是要我帮你更衣吗?”

说着就伸了手去,将那布单扯作一团,霎时间眼前发丝纷扬,直如扯散了山巅上一抔冰雪。

江潭随即起身,默不作声往轩中走去。

席墨便挑了挑眉梢,“那我先下去了。”

有了前车之鉴,江潭总觉得不要脱衣服比较好。他思忖再三,并未裹布,穿着亵衣就出来了。

他走到浴池边,见席墨半身入水,双臂交叠着趴在池壁上,不知是睡是醒,却错觉是一尾鲛人浮在雾气中。

席墨的身体本来只有两种颜色。玉的白腻,墨的乌黑。

现在给热气熏出桃花般的嫣红来,无论玉或是墨,都好似活了一般。

一身纤细的骨头抽芽似的长开了。挺拔矫健,臂膀与腰背皆有微微隆起的线条,雪豹般优美流畅,蛰伏在水中,隐含着惊人的爆发力。

“师父,为何总盯着我瞧?”席墨转了脸来,下巴埋在臂弯里含情脉脉道。

“你的确长大了。”江潭想,与雪球一样,长成了最好的样子。

可惜疯了,不如以前乖,还总要咬人。

他又顺着想起那些乱爬的雪团子。现在看上去软软糯糯的,长大了或许会比雪球更活泼。

“师父,你到底在想什么?怎么都呆了。我有那么好看么。”

席墨扒在池子边,拗了一个漂亮的姿势,深情款款地眨着眼,睫上水珠碎落如朝露晞散。

“你很好看。”江潭轻声应道,“但你的孩子会比你更可爱。”

起码应该不会这么疯。

这句话说话,席墨眼色倏暗,却不知为何又疯了。

“怎么,我的孩子?”他一把攥住江潭,颇为困惑道,“师父要给我生孩子么?”

一面说着就把人往池子里拖,“我看看,难道师父构造与人不同,真的能生?”

他说,“真的能生,我就不客气了。今天正是个好日子。”

江潭不明白席墨到底都在想什么。

他挣扎着后退,“我不能。放手。”

魂印一起,到底还是给拖了下去。

他小腿给扯得浸在水中,漠然看着席墨。

席墨就指着一旁的木碟,“不想让我看,就剥葡萄。喂我。”

江潭:…………

他捻了粒葡萄下来,发觉上面还凝着细霜,皮薄透亮,翡翠珠子似的,压根不需要剥开。

想着就先吃了一粒,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炸弹开来,清鲜脆嫩,格外甘凉。

“嗯?怎么自己先吃上了?”席墨缓缓揉着他的膝弯,“还是想替我试个毒?”

“不用剥皮。”江潭道。

席墨就握着他的膝骨,狠狠拧了半圈,“不准偷懒。”

口中却忽然被塞了一颗葡萄。

“真的不用。”江潭说。

席墨将那葡萄咬在齿间,眉目稍微舒展,“也行,就这么吃吧。”

江潭取了一串儿默默吃起来,又不时从碟子里掐起几粒喂席墨。

他到现在什么都没吃,本就有些倦乏,腿又这么浸在温泉中,给那热气一扑,几乎要昏过去了。

这节骨眼儿上,一碟葡萄刚好能够补气提神。

江潭这边吃得投入,再欲抽手时忽觉指尖一热,那头递出的两指已被席墨叼在口中。方才明明还在好好吃葡萄,这会儿咬着咬着就咬到手上去了。

“师父……”

席墨捉着他的手指,困在掌心,细细吻了。

江潭被他的气息烫着了,又抽不出手,将头撇到了一边。

席墨扒在他的腿上,“怎么,又不说话了。”

江潭咽下一口葡萄,“你想让我说什么,说了你也不会听。”

“你是在怪我吗?”席墨觉得好笑,“我还以为今天乖了些,看来一阵子不见,又忘了自己是谁啊。”

“禹,灵,君。”他说一个字儿,尾音就微微勾一下。

言罢指尖已掐开一粒葡萄,碾碎在江潭掌心。而后顺着那些剔透汁液,从指根一路舔上了手腕,在那腕骨上狠狠啃了几口。

又扯着江潭衣襟,将他扯得弯下腰来,送到自个儿嘴边,一下吻上了他的唇角,顺着亲吮到了唇窝,就被人用手挡开。

席墨并不气馁,继续吮舐他手心,然后扣着他小臂,转去啃吻脖颈。

江潭喉结微颤。喉头薄薄的皮肤下,冰冷的血流都似给含出一丝温热。

他一时头晕目眩,不觉过火了。

旋即一把挥开席墨,反是被人用手掐住了两靥,“师父,你要做什么?”

江潭就冷冷看着他,“放手。”

“不放。我现在真的是很庆幸师父没有功法。逃不掉了呢。”

“……”

席墨蹙眉道,“方才起我就想说了,好好洗个澡,师父还穿着衣服下池子,好奇怪啊。”

“是不是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他一用力,将江潭的衣带扯断了,“还是昆仑的沐浴法和我们不同?”

江潭余光瞥见断作数截的衣带落在池子里,又挣扎了起来,“放手!”

席墨把人整个儿扯进水中,困于臂弯之间,贴上那挣得微红的颈侧,着迷般吸气,气息吞吐,喷得江潭脖颈麻痒。

“师父别动,让我闻一会儿。”他说,“一会儿就好。我想雪的味道了。”

天上明明还在飘着雪花,又在睁眼说瞎话。江潭紧紧捏着拳,确是被人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事实证明席墨他果然出尔反尔。

他将鼻尖拱在他耳后,喃喃道,“师父,只闻果然不够。”

江潭一呆,便觉耳尖被一点濡湿缠住,轻轻**起来。

他打了个哆嗦,拼命想把自己扯出来,就听席墨奇道,“怎么今天反应这么大啊。”

言间手下力道愈凶,发狠似的制着他,咕噜咕噜地将那耳朵吸得嫣红发烫,才从耳后一路舔了下来,再次吻上他修长的颈项。

江潭眉心微折,吐息急促,头皮发麻。

席墨见一束冰晶般的发丝黏在他颈间,不由用牙咬在嘴中品了品。

柔如堆雾,凉若寒烟,却是真的噙住了冰霜一点。

席墨倏然兴奋起来。

他含雪的时候,雪是会化的。

可是江潭不会。

一念至此,哪里还会再忍,只一味将人压着,在那颈肉上嘬了几口,转而去吮鬓边垂散的发丝。

一寸寸衔在口中咀着味道,果是淬日砥月也难改其色的不化雪。

席墨心眼之间皆漾称意宛转,就这么伏在江潭身上,湿乎乎将人吻了一遍又一遍。

江潭被按倒在池畔,腰折如断翼,再怎样挣扎也是徒劳。

他眼尾润红,额角发梢都如泉水浇透一般潮漉漉水孜孜,万想不到有一天自己还能给人亲成这样。

席墨吃够了味儿,只埋在他肩胛间,微弱唤道,“师父。”

江潭艰难吐出一口气,暗道自从这副样子出现在席墨面前,人就特别不对劲。

他隐约记得席墨之于雪的口腹欲,想着变回以前的模样,情况可能会好一些。

青鸟一脉,能够借助光施一些障眼法。江潭咬咬牙,忍着晕眩将头发眼珠全部变成了黑色。

待到席墨睁眼,眉底水雾尽散,轻颤的声音却似更兴奋了。

“师父?”

好歹松了手。

江潭瞧着很是冷意。

他默默拢好衣襟,头也不回地爬上岸。右膝才抵上池沿卷石,立时给席墨一把收住脚踝。

“跑什么,刚下来待了不到片刻。”

继而微微笑着将人一点点拖了回去。

“师父怎么这样洗澡,不认真,看来我要勉为其难地帮你洗一洗搓一搓了。”

江潭毫不留情踢他面门,被一臂握住,生生将那脚腕掰断了。

清脆的喀嚓一声。江潭眼前一花,重新落入水雾的圈套。

席墨将人纳在怀里,低声道,“师父,我知道你灵脉不济,就不必在我面前伪装了。多花点心思治你的脚吧。”

他捻着颈上的珠子,涂脂般在江潭唇上蹭了几道,恶意微笑道,“当然,我是不会把这石丁香给你的。毕竟说起来,这还是我娘的东西呢。”

他睨了人一眼,“现在物归原主,你可有话说?”

江潭缓缓续着断骨,“无话可说。确实是她的东西,你收着吧。”

兀然回想起来,他与明姬拢共也就见过三面。

自打她秉烛出阵,茫崖上那原本圆融的大阵逐渐生出罅隙,终于在亚岁那日破开一道狭长裂缝。

江杉对此有所感知,率陆霖与禁卫队前来视察。也顺便带来丰厚的物资堆在步雪宫中,意思是,璇玑夜宴想去便去,不想去就将东西收下。

那以后每年的亚岁,也就成了霰雪阵法最为薄弱的时候,若不以青鸟之血补固,则缝隙总会再生不止。

至江潭十三岁时,因长期浸淫书堆识得各种奇门异法,甚至可以作一尝试,经由缝隙迈出半只脚去。

他作了打算,想等藏书全部读完,就直接去蓬莱。却不曾想,还未来得及破阵,便在那年亚岁夜与曹都初见之时,听说了明姬死讯。

稍作思索,江潭表示自己这次要去参宴,出阵之后却是谁也拦不住,径自独步前往月亮谷。一如多年前那个为金凝送葬的雪夜。

他走到谷底的时候,正见明姬孤零零躺在冻土间,身上只裹着一件单薄的血衣。最后递给他一粒珠子后,就咽气了。

江潭想,这是送我了么。

再一看,那手中沾血之物,分明是传说中的石丁香。

他似有所悟。她姓崔,原来就是问虚子的后人。

这便想起江铎的笔记来。

蜃死后,尸体不会腐坏,遇水化为剧毒,全身骨血消磨殆尽;遇火则化为乌有,独一双眼凝为石头,称为石丁香,乃是幻法至宝。

江铎击败蜃魔之后,将尸身烧了,以青鸟之火淬炼出石丁香。

一颗埋在太阳谷,与太阳河源头融为一体,成为昆仑阵中灵障的来源。

另一颗带在身上,后来送给崔家先人,崔睦。

念及此处,江潭再低头看了一看,觉得人或许还有救。但是一想,这么贸然救下来,她仍旧会被杀掉。

死去两回,很痛苦。还是算了。

便落了一场雪来,逐渐将那抹血染的碧痕彻底掩没。

他知道明姬不会有棺椁了,所以下得大了些。

因曾做过,所以再做起来熟练了不少。他有意控制着,便不会再如第一次那般直接厥过去。耗了半血时,整个月亮谷的温度已经降到极致。

雪中,江潭听到有人在身后叹气。

“连你也中了她的迷魂法吗?小六。”

江潭不出声,并没有什么大反应。

他之前听了曹都惊慌失措的劝告,说宗主因明姬之事震怒,吩咐谁都不许靠近月亮谷。凡违逆者当处以极刑。

他已经准备好领罚了。只要罪不至死,骞木灵脉一起,总无有大碍。

“也罢,既然葬了,就该有人殉葬。”江杉却不似传闻中那般愤然,只轻描淡写道,“那便将她的家人一并拿来埋在此处吧。毕竟为了他们,她可是煞费苦心。”

“……”

“你说呢?”

江潭只淡淡“嗯”了一声,“父王开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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