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雪散尽时,最后一点晖光随之敛入茫茫云霭。
席墨天未亮就去了主峰,现在仍没回来。
江潭明白他那冠礼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只将熬好的鸡汤盛出一碗,就着黑豆糕慢慢吃了。而后又忍不住想,早知这一去一整天,就该跟在他后头走掉才好。
但现在想什么都晚了。
再者,江潭虽发现鬼阵与其主之间没有明显联系,但也不太确定彻底毁阵之后,阵主会不会有所察觉。所以还是打算等到稍微长一点的合适日子再行破阵。
谨慎为上。
眼瞅着梢头落黑,江潭将汤晾开,灭了灶火,只在大桌上留了一支蜡烛,而后洗漱更衣,掩帘起被。
大抵是鸡汤暖胃,所以莫名心安,甚至做了些梦。
江潭梦见小时候的自己坐在中殿门口烤狸子,摇着柴架转了几圈,那一整只大花狸就焦熟透顶。他先撕下一条油汪汪的后腿递给雪球,又扯了另一条后腿,放在旁边更小的孩子手中。
那小孩脸蛋黑乎乎的,肚子上还破了个洞,抖抖索索地接了腿肉,艰难地咬了一口,眼睛就红了,很是委屈地哭了起来。
江潭不懂他为何哭,稍加酌量,又将前腿也撕给他。
小孩捧着两条腿,哭得更凶了。
“不要哭了。”江潭只能道,“这些都给你。”
“从来没有人这么对我。”小孩抽抽搭搭道,“你是第一个。”
他伸着油手去捉江潭的衣袖,“师父,你这么对我,是会遭报应的。”
江潭一怔,这就给人抓了满把。他手里还捧着狸子肉,不知所措地收紧指头,却没想到丢了肉赶紧走。直到被结结实实压住了四肢,才恍然呼道,“雪球!”
侧首一看,狐狸还在与腿肉搏斗,耳朵一耸一耸,吃得很是欢畅,看样子是压根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这孩子不愿吃兽肉,却果然打起了他的主意。
江潭给人舔了几口,就觉半边脸都冷飕飕的,只剩下骨头了。
他有些茫然地转了头来,正将那双泛着幽光的黑眸映在眼底。
那眸子越压越低,逐渐盖住他全部的视野,只余唇上燎了火。
又热又痛。
江潭无法呼吸,方觉那架在柴堆里烤的哪里是狸子,分明就是自己。
他竭力在无尽业火中睁开眼,恍见微芒星点落下,坠入云间。
帐顶随珠幽婉,帐底野火燎烧。江潭一时虚实不辨,浑不觉自己正给人压着,堵了满嘴清露醇香。
一点柔软勾着他舌底来回搅合,淅淅沥沥地缠出绵密水声。
江潭懵了一会儿,直到唇腔给**了个彻底,方才如梦初醒,一口咬了下去。
席墨轻嘶一声,而后掐住他下颌,略略有些口齿不清道,“断了。”
又将他晃了一晃,“给我治。”
江潭挣脱钳制坐起身来,隐觉胸口胀痛,一摸才发觉衫子给拨散了,腰间束带更是不翼而飞。
“…………”他脑子又要乱了,却勉强镇定下来。又往旁挪了一点,挥开纱帘探出身去,就给人拦腰抱住拖回帐中。
席墨锁着他双臂,舔了他一脸血,满眼都是控诉。
江潭皮肉还隐隐发麻,这时全不想搭理,只伸了手去捂住席墨的嘴,缓缓续了那断舌。
席墨乖乖张着口。只消一会儿,江潭便瞧见血丝顺着指缝漫出,刚想摸帕子擦拭,却觉掌心又被舔了舔,当即收手入袖,真不再管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席墨鼻尖都红了,“亏你还能睡着。我空着肚子回来,又冷又饿,什么都没有,只能吃你充饥了。”
“我留了汤。”江潭消着身上伤痕,蹙眉提醒道。
“凉了。”席墨就很委屈,“凉了的只有师父才好吃。结果没咬几口又被你断了舌头。痛死了。”
江潭一句“抱歉”压在唇尖,怎么都说不出口。
“师父,今天可是我生辰日,你怎么还能下得去手啊。”席墨愈凑愈近,发顶珠冠熠熠似能明夜,如他的眼瞳一般夺目,“没有面就算了,再给我吃一会儿,顶顶饿,这事儿就过去了。”
席墨现在这个样子……
想了想,江潭还是道,“你仍未有道侣吗?”
席墨一顿,“怎么,又关心起我的大事来了?”
他皱了皱眉,“就不能换个话题么。”
却是一脸老实地坐了回去。只手指仍勾着江潭的衣带把玩不住,一面若有所思道,“师父从前同我说过——我会找到一份超越死生的情——这话可还算数?”
江潭“嗯”了一声。
他记起来确有这么回事。
那时的席墨,也是这样冉冉缠缠,却比现在好懂。
“但若是找不到呢?”
江潭不知如何回答。他虽读过观筮卷籍,却并不会行卜之事。
“如果你在蓬莱也寻不到答案,我可以帮你问一问。”
“那一言为定。”
他直觉席墨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倏而想起了雪狐一家。
“你若能寻到合适的道侣,平日有事便有地方诉说。不会总蒙在心里,自己难受。”
席墨不由轻嗤,“师父没有道侣,一个人不也过得好好的。”
江潭淡道,“每个人都不一样。你无需总与我比较。”
“师父又不想要我了。”席墨微微勾了唇角,“以为我寻到道侣,就能摆脱我了?”他哼笑一声,“别做梦啦。无论我有没有道侣,有几个道侣,你都得呆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
江潭就想,果然白说了。
他垂了眼,却是被人攥着下巴捏了起来。
“难道师父耐不住寂寞,想找道侣了?”席墨道,“这么想要,不如我来做你的道侣好了。”
好,他又开始发疯了。江潭想着,就被按在榻上,叼住了脖颈。
纯然无恙的颈肉一时间便给咬了个鲜血淋漓。
“……再这么下去,你会疯的。”江潭忍痛道。
“没事,我已经疯啦。现在我只想拉着师父同我一起疯。”
席墨说着撕开了江潭刚拢好的衣衫。
他的手火烙一般,直直揉在人腰间反复摩挲。
“席墨,放手。”江潭被摸得难受了,挣扎起来,“没有道侣,你也不能同我发泄。”
“……原来师父是这么想的。”席墨似有所悟,“我在同师父……发泄么?”
江潭漠然看着他。
“可是师父很适合发泄呀。”席墨笑了,“身子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怎么弄都弄不坏,多好。”
他沿着江潭的脊骨一寸一寸捏上去,捏得人绷紧了腰背,执意向上拱起,如一尾刚捞出桃花水岸浑不知自己将被剖腹去骨的鲜美鳜鱼。
“师父,你这么好,是不是活该被我糟践。”
江潭抿着唇,决意从今开始,在他发疯时置己于度外,权当听不见。
“师父怕是要恨死我了。”席墨挨上去,淅淅索索吻江潭的鬓角,“师父可不能恨我。我知道你不会的。”
“假如有一天,我发现你恨我了,我会做出很过分的事。”他喃喃道,“记住了吗?”
江潭完全不想知道还有什么过分的事等着自己,干脆闭了眼不去看他。
“师父,你欠我的都没还完,你还是我的奴呢。”席墨揉着他额上那点冰花,“奴隶不该对主人指手画脚,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就好。不然惹得我生气了,可是总会找你发泄的。”
江潭眉心微微折起一痕,仍不搭理。
不觉席墨凑至耳旁,压低了声音,“我喜欢男人。这可不是清虚峰主该有的品格。我本该藏好这个秘密,但师父这么可心的人送到眼前了,就没有不用的道理。”
说着促笑一声,“我呢,是个很恶劣的人,偏偏只有师父才知道我的劣根性。好巧不巧你又欠了我一堆陈年烂账,所以只能委屈你,忍一忍了。”
略一止顿,又道,“既然话说开了,我再做什么,师父都不会奇怪了吧。”
江潭一时恍然。所有想不明白的事情,似乎都能明白了。
这是你一定要把我绑在身边的原因么。他想,因为我了解你,还刚好欠了你?
他只觉这道理牵强且不可思议。
“……你喜欢的人还在吗?”
“在归在。”席墨低声道,“但我这样的,大概永远也不会有道侣了。”
江潭不晓得如何安慰他,但想纵然男子之间也可有情爱,这世上必定不独他一人。
“总能找到的。”
“是么。”席墨就盯着他,“师父为何也没有道侣。”
江潭只道,“机缘未到。”
却闻席墨一声冷笑,“我都这般坦诚相待了,师父还在装聋作哑……那刚好,反正你也说不出原因,我便将你当作道侣了。”
他一本正经道,“为侣为奴哪个好,师父这么聪明,自然能权衡清楚吧。”
江潭听人这么胡搅蛮缠,头皮真的有些麻了。
“那师父好好想想。我给你一日时间考虑,明天早上我再来问一遍。你若想好了,我便与你结亲。”
江潭:?
他自知今日这话题本就不该提起,却没想到会招致如此严重的恶果。
见席墨撩帐而去,江潭整理思绪,一面治疗身上的旧痕新伤,一面认真思考如何跑路的问题。
要不要赌一个时机。
涂山石佩只有一枚。席墨只有一次机会。因此,他必然会慎重行事。
若是不在发现自己失踪时即刻使用,那就争取了一点时间。
可若是用了,甚在自己尚未走出后山时便给生扯回来,那按照席墨的疯性,就很危险了。
无论如何,须得将他发现端倪的时限控于一昼夜之外。
江潭定了心。步出门去看了看水滴漏,发觉已然过了五更。
他不确定席墨所言的明早究竟在几点,却知这节骨眼上自己走得越早越好。
此刻站在石梯旁,江潭已探察不到席墨的半点气息,想着再等片刻,天一放亮就去树下寻佩。找不到便直接出山,同鲸鲵联络。路上若能遇见有翼妖族最好。毕竟鲸鲵生在蓬莱,从未去过昆仑,而走水路又不比御风飞翔来得迅速。
总之,见机行事。尽量一次到位,避免留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