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潭刺破拇指,按着推出的起点一步步涂下灵纹。
最后一笔与初始一笔相勾连时,三角阵法旋即融作一层涟漪徐徐散去。
他走上雪松向空中低询,发觉此时此地依旧没有妖族回应,便顺着挂凌的枝子一点点跃往谷底。待踏及近地的虬枝,已摇满了一身雪花。
这么几场雪下来,整片溪谷素净如洗。霜降玉泽,雾染墨林,浑若天成。
江潭拂去肩头霜华,一眼望见一架秋千孤零零悬在渗白的天光里,便知它旁边那株凝了凇骨的就是桃树了。
他抬手断了根松枝,跃下地去,走到那树底下蹲好,几下扫净树围积雪,又敲敲戳戳,试图将冻硬的地面掘出一个坑口。
正挖着土,却听见一个分外清醇的声音自顶上凌凌晕响开来,“师父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叫作守株待兔?”
江潭顿了顿,起身后退两步,看清那人一袭云袍好整以暇地端坐在雪枝间,正支着下颌笑眯眯盯着自己。
“看样子是听过啊。”席墨悠悠道,“所以,师父又是在翻什么呢?说来听听,说不定我正好知道。”
“……算了。”
“怎么能算了呢?”席墨嗤笑一声,“说我埋在这儿了,你还真信了啊。”
江潭又退了几步,即刻同眼前山林相询诸妖踪迹,却仍无半分应答。
“这么想走吗?”席墨袍角凝风,如一片吹落梢头的雪花坠在他身边,“师父,你这样出去,被别人看见,保不齐就真没命了。”
江潭只觉得被他看见才是真正的命不久矣。
“都说你太过扎眼了,还到处跑。”席墨轻轻拉过他的手,一点点抹掉他指间的土尘,“看来,是我待你太宽容了。”
江潭就像个在外乱玩脏了衣裳的小孩子,这么一声不吭地给人牵回了洞府,打了皂团,细细揉净了指甲缝。
“我给你说,那树底下如今可只有老伯的牙了。”席墨着巾子擦干手,又拽着人往内室走。他一路上头也不回,江潭却似有所感。
——席墨好像有些紧张。
不由暗道,石佩很可能真的在桃树下。
对,席墨怕碰碎,怕自己找到,更怕别人发现。所以不会藏在其他地方。
这么想着,已给人重新按进榻间,拽了一只靴子去。
“我之前说过的话,师父可是想好了?”
“……没有。”
“无妨,慢慢想,时间还很充裕呢。”
说着腕上便滑落一道蛇影,将江潭右足与榻角柱拴在了一起。
“那阵解了好久吧。”席墨在人踝骨旁打下一个密结,“就当奖励师父,庖屋那处我不会再设阵了。不过想荡秋千还得记着叫我一声。如果没有我在旁边,你或许就真的活不成啦。”
他拉了拉那悬若无物的影子,“这蛇影带咒术,你尽管在此随意走动,怎么都不会受到牵制。但若是出离洞府半步,它便会裹住不听话的那部分,瞬间腐蚀殆尽。”
抬头便见江潭眉心微蹙,又不由莞尔,“这回可以怕一怕了,毕竟你治疗的速度赶不及它的侵蚀速度。万一一个不留心,人弄没了,那就不妙了。”
言罢迎面而起,款款温柔道,“可惜我今天还忙得很,没空陪着师父。以防万一,你就在梦里好好想吧。”
席墨掌着江潭侧脸,往人唇间渡了口气,微笑着看他昏了过去。
江潭苏醒之时只觉脑袋发蒙,浑身脱力。
他稍稍启了眼帘,内心便受到了不小震动。
那几重白纱帘宛然血染般靡艳,深樱压浅绯,融若胭脂春水,摇摇欲坠。帐顶素黯的随珠皆数换作九色鸳鸯石,繁丽绮媚,纷纷缀作交颈之态。
他一撩开帘子,又觉触目之处无不蔓着赤红——泼门珊瑚帘,燃案玛瑙灯,卷地凤凰毡——是在画本中见过的洞房模样了。
这一下却仿佛蛰了眼。江潭垂眸一避,恰瞧见了足腕上攀着的蛇影,恍觉那幽萤之中也渗了血芒。他呆了一呆,即闻席墨拂帘而驻,笑吟吟道,“师父考虑得如何了?”
“选不了。”江潭揉着额角道,“恩师或仇家,我都认。但道侣和奴隶,都不行。”
“可惜得很。”席墨说,“吉服我都选好了。”
他摸出不知哪里寻来的双龙戏珠烛,摆在镜前点上,一时满室摇红,旖影成双。
旋即踩着这纷曳烛光而来,一把将江潭抄在怀中,“今天算我侍奉师父一回。你乖一点,我就不动魂印了,好不好啊?”
江潭头更痛了:岂止不好,感觉糟透了。
“师父喜欢不脱衣洗澡,大喜之日,便依着你的意思来。”
江潭被搂放进一池暖水里,还没坐稳,就给席墨一双长腿一夹,锁在了臂弯深处。
席墨将胳臂拢过江潭的胸口,按着他的肩往自己怀里靠。这么一贴上,便觉出他后背肌骨皆绷如弓弦,隐而不动,蓄势待发。
江潭被迫仰在席墨的胸膛上,仍是垂着眼不愿看他。而席墨的呼吸近在咫尺,还带着点儿委屈,“师父,都要成亲了,怎么还怕我。”
他埋在江潭肩窝里,鼻尖抵着那颈脉深吸了几口气,着手便去扯人中衣带子。然后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江潭咬着牙,簌白的睫毛轻颤,颤得席墨的心也跟着簌簌抖起来,这就吻了吻他的眼眉,贴着他的鬓角轻轻道,“师父。”
“你总叫我师父。”江潭撇了脸去,“却是这样待师父么?”
席墨不答,只在他颈上蹭来蹭去。
江潭额角轻跳,抓在池沿的手指越攥越紧,终于在席墨的指尖沿着衣底一寸寸滑进来,抚上腰畔时,着意挣扎起来。
纵是他两手抻着便能站起来,却仍是被席墨扣着身子按死在了怀中。这般挣动几番,任是水花四溅也于事无补。眼看着挣脱无望,江潭只能道,“放手。”
席墨仍不答,将人贴得愈牢了些,呼吸也更急促了,“别乱动了。”
江潭明显僵了一下。他们贴得太近了,他仿佛被他体内蹿升的蓬勃野火烫到了。这便分别扣了席墨两处腕子,试图强行掰开他的桎梏。
席墨低笑一声,“师父,我说了,别动。”
说着一把捂住了江潭的嘴,一手紧紧揽住他那把腰,严丝合缝凑着他,挤着他,粘着他,似是獠牙一掀,就会将人撕个皮开肉绽。
江潭被这么坚定地箍着,恍觉灌了一脑袋海水,哗哗直响。偏偏又被捂了嘴,眼前水汽迷蒙,额发淋淋地坠在眼睫上晃荡,更觉喘不上气来。
薄霭迷离中,他忽如一叶芙蕖给浪头推举出水面,晕头转向间撞开层层落红跌落云榻,才抬了眼就觉背后覆上一道热源。
“师父不想看我,便不看了。”
两人衣衫全部被水浸透,靡白的热气在榻间蒸腾开来,缭绕不休。江潭晕得有些发慌,宛然只身入迷林,不辨海天,稍微一动又似一脚踏空,坠入云端。
席墨朝江潭肩窝里虚虚吹了一气,“你看,你乱动,我准备的吉服都用不上了。”
江潭喘了口气,正要转身,就被人压制了个彻彻底底。
席墨着力按着江潭的小臂,将他的湿发缕顺,慢悠悠挪出一扇苍白的背脊,又扫出一只泛红的耳朵。
江潭死死咬着唇,感觉到背后的**逐渐泛滥,要将自己生生烧去一层皮,当即低喝道,“席墨!”
这口气似是在警告,更多的却是不敢置信。
“说过不要动了。”席墨声音更沉了些,“师父不听话在先,我也没有办法。”
言罢将江潭那点湿衣扯走,一手按死他后颈,一手沿着他的尾椎揉按上去。
江潭恍惚觉得整条脊骨就被这么揉碎了时,席墨俯过身来,沿着揉红的印子,一点一点拓了上来。
江潭一抖,再不与他扯掰,只拼命挣扎起来。
继而体内魂印大动,整个人如遭雷击,像是风雷天给扣在了铜钵底里,耳朵连着脑子一同嗡嗡作响。
他给这印锤得兀自呆然,不觉那把手掌捂得喷香酥烂的颈肉已被人狠狠咬住,正要连皮带骨吞入腹中。
江潭迫出了一口气,晓得颈子又给人咬烂了。
这口气却喘得太急,宛如一声陷落喉头的哽咽。
席墨吃够了血,闻声微抬了下颌,看江潭被按在榻上任人鱼肉的侧脸,雪白的羽睫一如前时那般簌簌颤着,然满面水珠迷得眼都睁不开。
他笑了一声。
江潭一滞,觉到腰上的织物水一般流走,心就彻底凉了。
那魂印将他钉死在榻上。他动弹不得,紧紧攥住了白锦衾,臂膀挣得发抖,青白玉般的手指尖渗血似的嫣红。
江潭知道席墨在做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脑袋胀得发疼,想杀人。
他沁了水的眼底似溅火星,逐渐烧得通红。煋焰晃漾里,眼中之景亦落火海,无论蒸腾的烟水,抑或翕放的绛影,皆尽焚作一团,沦为乌有。
乱的,一切都是乱的。
两人错杂的吐息逐渐混没一片,融溶一体。
舟摇叶摆余,水浪参差间,江潭觉出魂印压制逐渐变弱,明白席墨心思乱了。这就缓和了呼吸,如蛰伏般一动不动。掌心蓄力,预备突发制人。
他神志清明,确是一门心思想置人于死地。
这般蓄了许久力,有微凉的液体溅在腰心脊窝。
席墨按在他捏着杀招的手上,虚脱般埋在他血肉模糊的颈间,缓缓咬住他一缕晶莹的发丝。
江潭感觉他在哭。
可是没有声音。
直到刚才,他分明都是想杀了席墨的,如今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别哭”。
这声音清且静,全然看不出刚遭了折辱。
言罢,江潭自己也是一顿,手中杀招接着放了出去,稳准狠地打在席墨胸口。
席墨退到床沿,捂着心口轻笑一声,“师父这就想杀我了?”他缓了一缓,勾出一丝甜笑,“还是等等吧,就这,还不够你杀呢。”
※※※※※※※※※※※※※※※※※※※※
席墨:弄脏了,是我的了 ′? ? `? )
江潭:? 0 -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