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澹台休道明绿洲的范围后,江潭放弃了绕行古森的打算,转而起了抄地图的念头。
“王上与阿青真的很像。不独眉眼相类,连琐碎趣好也略无异处。”澹台休在递出那些图卷的时候,很是挚恳道,“这些都是阿青亲笔所绘,也算是物归原主了罢。”
江潭没吭声。翻开那卷《西海图》看了片刻,才道,“我要誊一遍。”
澹台休不明所以,仍备齐了纸笔予他,“吾王,这些日吾去备礼,不会常来打扰。如您有需要,吹响此哨即可唤人前来。”
江潭点点头,接过一枚牡珠般润白的叶哨。
接着便在树屋里窝着,笔耕不辍,誊描了一幅又一幅。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些图卷就该好好放在古森,而不是随自己同去昆仑。
母妃……也当这般认为吧。
如此数日后,伏案勾图的江潭忽觉周遭的空气无端潮润起来。
他看着一滴松花墨在纸上晕开,如同悬冰融春,即有所感地搁了笔,敛袖往药王处去,恰在那碧潭之畔遇上了澹台休。
“吾王,您也感应到了么。”澹台休莞然行礼,“老祖宗醒梦,一会儿便要开眼了。”
江潭点点头,看着那纯白巨树在将晕的曦光里抖了几抖,幻作一个鹤发红颜的小童来。
“阿休,老翁腿麻了,快来扶一把。”小童盘膝而坐,抚着长髯,仍是没有睡醒的模样。
澹台休早有准备,当即飞身而上,吸足一气,将人抱在怀中,勉强兜回了潭岸。
“此番尚可,未有堕水之患。”小童悠悠道,“然臂力还需增强。何时能直接送入屋门,不必老翁自己行走,才算到家的功夫。”
“老祖宗说笑,您重逾万斤,岂是吾辈可以轻易动摇。”澹台休揉了揉快要坠断的臂膀,“您瞧,谁来了。”
小童那眯缝眼终于挑开了一丝儿光,将江潭瞅了半晌,恍然道,“这就是阿雪了?”
“……正是。”江潭尚未开口,澹台休已替答道,“不愧是老祖宗,这都能看出来。”
“那么……唔,不对,九野印还是未曾消去,效力甚至更强了。”小童慢吞吞道,“阿雪,汝是如何过界的?”
“此时旧印未散,新印将成,尚有月余时间缓冲。界缘虽设山海印相守,妖鬼之辈仍可过界。”江潭略一间顿,遂直言道,“药王足下,我此行是有一事相询。”
“……容后再谈吧。”小童道,“老翁刚醒来,得先吃点东西缓缓神。”
他半身倚倒在澹台休胳臂上,看也不看江潭,“阿休呐,若不是他没有汝高,吾还以为又见到那家伙了呢。”
澹台休想了想,方才道,“老祖宗,这次见您,阿雪特意备了礼物,不知合不合您心意?”
冲着江潭使了眼色的他,绝不会想到一宗之主身上,并不存在一样能拿得出手的宝贝。
江潭一怔,都不要说礼物了,就是常人随身应有的小件他也取不出一样来。
手臂动了动,却是挨到了凉飕飕的硬物。只一晃神,便想起袖管里头现在还沾着两个冰坨子,一则存石佩,一则存香铃。
在冷水泊沐浴的时候,他就将脚上那铃铛摘了。想着随手丢掉似乎不对,直接带着又怕不小心着道,干脆同石佩一般处理,以后再丢回昆仑宫当库存。
但这么给人悄咪咪盯着,江潭只能就地融冰,将那枚湿哒哒的铃铛递了过去。
小童承了香铃,索然无味的面庞登时鲜活起来,瞧着像是一气吞了十头海牛,一下子有了精神。
“果是有备而来。”他甚至坐挺了腰背,“阿雪有心了。这可是汝亲手炼来的灵件?”
“不是。”江潭道,“足下喜欢便好。”
这个他并不在意的小玩意儿,猝然间就迎来了喜上眉梢的欣赏之人。
“不得了。此铃千载难成,其色之独美,可以伴吾入梦,百年不绝。”
澹台休面色奇异,撑了一会儿,只无力道,“老祖宗,不能吃。”
小童将那铃铛拨弄数回,爱不释手,这时正往唇边送,听了此言,又犹豫一番,还是闭着眼张开了嘴巴。
“汝也晓得老翁健忘,放在身上就会弄丢,还不如同骨头搁在一起。安心。”
“可束于腕。”江潭看那铃铛将要落入他口,亦是出言相阻。
话音未落,耳畔即有一道水线切过,带起一缕头发,撞入小童掌中。
江潭便瞅着人手指翻飞,以发为丝,转眼将那铃子串成一链,堪堪系在了腕上。
“唔,这礼物老翁满意得很。”小童转了转手腕,“听听声儿就又有力气了,汝若有事便问吧。”
“据传此界灵源是由药王树种所化。”江潭坦然道,“三界相离后,灵源亦受阻隔,人间界的妖族灵脉逐渐枯萎。不知足下可否予我活种,成就另一条灵源。”
“不可。”小童一脸古怪,“至于为何不可,自然要问你家先祖了。”
“先祖业归沧海,还请足下明示。”江潭从容请教。
小童无言半晌,将那长髯捋得顺顺溜溜,方才道,“阿休啊,挖几坛桑酿,再弄几头肥羊去。老翁饿得受不住了,最好一说完故事就能吃到烫口的签子肉。”
“记得了,吾这就去办。”澹台休行礼告退,余下那小童与江潭相互觑了个来回,才开门见山道,“汝至此处,是前头那些皆不在了吧。”
江潭颔首。
小童不禁喟然,“吾早料到阿青一去凶多吉少。不是同归于尽,便是以身殉族。然至亲当前,谁又能置身事外呢?”
又将江潭瞟了一眼,“看在汝那一半骞木血上,吾可试着想一想那些早忘干净的老破旧事。”
回忆良晌,却只落得一句话来,“皆是孽缘呐。”
澹台子自一场大雪中初见晏兮,既为彼风仪所折,又仰其灵威,故待以上宾之礼。
这位雪白的客人却并不如外表那般可爱。某日,忽然便同澹台子讨论起了妖人之系,并表明自己欲为王者之决意。
澹台子明白晏兮将成之事,虽不支持,却亦钦其秉性,感其心志,遂生襄助之心,并结灵契。契成后,自将诞从月相的原初八脉,甦命、肉骨、生肢、开印、解咒、化毒、疗伤、愈疾各取一点,成一条独脉分给晏兮。
此脉具备八脉所有的能力,但是不能发挥到极致。譬如无法甦命。然则骞木一族具此脉者如欲逆天而行起死回生,同样需要付出高昂的代价。
因契约之效,骞木族脉皆生亏损,缺失的部分仅仅出现在晏兮身上。与此同时,澹台子亦回归幼童形貌,再无法复原或生长。
这等结果实在令人始料难及。
尔后晏兮殒命,身随风散,魂如冰消,魄同雪凝。此脉独随雪魄一并进入澹台子幺女腹中。此间澹台瑶短暂拥有了完整的脉相。因感魄而孕,无婚而子,对外称嫁给了晏兮。其后,雪魄并独脉又转寄其子晏容之身。
故澹台子发现,晏兮之死并未使得契约解除,反之,雪魄还与这缕独脉有了共生关系。
然晏容虽能自如运用独脉之能,却并无法发挥出与晏兮持平的灵威。
此后雪魄生生相传,然灵威代代相弱,到了晏青之时,所能释出的威压几不复存。但为保证骞木一脉圆满,晏氏皆会与澹台氏举行合脉仪式,借由血之交汇,将原为一体的灵脉相系,从而使得骞木之后能够继续使用完整的复脉之力。
“至此,吾之八脉再不得全,亦无法凝出新种。”澹台子抑抑道,“此界灵源正是汝身后水泽。最盛之时可达千顷,是为西海之源。而今余存此方大小,仍日益萎缩。唯吾沉眠之时,才得减缓灵耗。”
江潭听罢,若有所思,“如能毁去灵契,岂非两全之法。”
“试过了。从阿容到阿青,各种法子皆用过几遭,解契都以失败告终。”澹台子无甚表情的小脸浮出一抹哂色,“汝若不信,自可一试。”
照理来说,灵契一旦成立便自成一道法则,外事外物难以撼动分毫。除非达成约定,或者契者死去,然则必将一直存在。若想强行抹除既成灵契,则需契者将成契之礼倒行一遍,凡有一步差池都不可得解。
像是席墨以契为引徐徐尽之的做法,江潭还真是头次所见。
他稍作思量,“足下会否结印?若以此契为媒引成印,待得引子耗尽,或有转机。”
澹台子怔了又怔,面露狐疑之色,“据吾所知,唯有魂印之引才会耗尽,而普通的灵引并未有此种说法。汝要鬼修来行此事,吾不甚放心。”
江潭想了想,“那便将倒契礼行一遍,若是不行,再以魂印一试。”
澹台子隐忍不得,细细的眉毛皱成一团,“这倒契礼吾已做了许多遍。无用不说,还麻烦得很。天地人三者,一样都不能差。”
他仰头虚望片刻,末了一声太息,“也罢,恰逢此时,便是麻烦也不能错漏。”
言罢掐指算了一番,又将江潭一捉,重新落回了潭心岛。
“祈祷现在开始下雪吧。”澹台子以枝为指,在沙上勾起灵纹,“日月之影交于曙星之尾时,雪花恰能覆满这岛,便可以行倒契了。”
江潭想,还好,不算很麻烦。
他习惯性深吸一气,握紧掌心,开始落雪。
澹台子眉边一凉,眼睁睁瞅着周遭雪花应声而落,不由诧异侧目,“汝……?”
却是不敢轻易出声打断。
大雪之日。百水封,千山凋,万物蛰。衰极待盛。
此阵之水归其血,山归其脉,物归其命。
逆言,薄暮既往,拂晓将至。
逆喻,缄以晦暗,宣以光明。
倒契礼成。
灵契解开的那一瞬,骞木独脉随之化去,如一串萤火汇入澹台子心口。
江潭脉中阻塞经年的郁结之感亦如冰淬火,骤然消融。
他沉淀思绪,展开了手掌,倏忽之间只觉一界灵气回山倒海般浩然而来,如一场暌违已久的洗礼,将他挟裹于中。
天与地,日与月,星与沙,皆路过他,皆成为他,皆是他,皆不是他。
他伸出手去,在荒流的缝隙中触碰到死亡,又感受到新生。
魄底伏御万灵的威压,正悄然融彻魂灵,再无需刻意掌控,一如呼吸般自由。
这一霎,金凝的话犹然在耳:
“这股力量可使万妖臣服,亦能带给您无上的荣光。但是宗子,您必须控制住它,才能得到真正的光荣。”
吐息间,江潭听到整个诸空界的低语,似在涕泣,又似欢呼。
雪起雪止之须臾,一千个岁月宛如风烟荡洪波,连同尘埃都渺无踪迹。
“吾王。”澹台子低声唤道,如同晏兮立下契约时那般心悦诚服,虽则怒岚般澎湃于前的,是不与以往的更为恐怖的伟力。
此时药王八脉既成,萤火尽熄,澹台子已是挺拔的青年模样。
他面上平静,已逾千年未有波动的魂魄却震颤如漪。
身为天地初开之时月亮投于大地的化影,而今正是他纳回脉心的极盛时刻,如此却依然承受不住这份灵威。若不是他拼死相抗衡,这整界的灵源真是要给江潭活活吸干了。
“吾王!”
江潭终于被他唤醒,略一愣怔,即刻收住了暴走的威压与怒噬的灵脉。
他在澹台子眼中看到自己漫天招摇的衣发,蓦有所悟道,“契约既解,足下不必再称我为王。”
“先祖王业已成。而今人族得自由,妖族亦有约束。只待引入灵源,两族便可得相安,再无需奉王血为圭臬。”
“王上,为王者不为王。此亦吾之所愿。”
澹台子屏息静气,手心里委委结出一粒嫩若月牙的血种。趋于满月之相时,这种子又逐渐剥离血肉,焕出天河初生般皓皎的荧煌。
“因水土之故,诸空界物大概无法在人间存活。”澹台子将骞木之种递给江潭,略带遗憾道,“此种唯长于诸空至纯之地,在人界却须落坐至浊之所。汝若能寻及怨诅盘绕恶咒不去之处,或可一试。”
这种地方,人间恰好有一处。江潭想,昆仑山,太阳谷。
他接下种子时,忽觉胸口不再空荡,反蕴着一块鲜活血肉般沉甸甸,暖乎乎。
“归脉之时,汝心已成。”澹台子一抚长髯,又有些奇怪道,“此心为吾得意之作,状极圆融,亦无缺损,然至今也未曾跳动。吾不得破绽,但觉此于汝生息无碍,只能待汝自行恢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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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骞木脉】移除,相关debuff清零。
玩家【江潭】成功升级。
江潭:?*°-°*?
警告:系统监测到正东方向有不明物体正向此处高速移动,是否开启一级戒备防御?【是/否】
玩家【江潭】选择【否】
江潭:谁来都不怕。
席墨:嘤。
江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