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他们所处之地呈后山溪谷之态,近处两株花树抵首相交,不远处一带溪水清悠,幽寂如初。
江潭声音不大,尚未带起回音,但足够清晰。席墨却充耳不闻似的,老神在在地荡他的秋千。
江潭一顿,又待了片刻,不想这蜃景仍未有丝毫松动迹象。
“席墨。”他走过去,打算再说一遍。甫一近身就给人横腿一扫,一把揽在怀中。
“好像不管用啊。”席墨瞅着他,眼底紫波荡漾,“要不,你亲亲我吧。”
江潭坐在他腿上,被他握着腰心,稍感不适道,“你知道这是在蜃乡里么。”
“自然知道啦。”席墨撇了眼去,伸手接住一朵白茶花,揉在指尖把玩不住,“之前在外头见不到师父时,每逢无聊了,我就会催动法术同你一起看书。那么一整座中殿看下来,可算是有所见识,大饱眼福。”
还算清醒。江潭端详着少年的脸,“石丁香在你眼里,我先试着取出来。”
“不要,瞎了怎么办。”席墨索性落了眼帘,“谁让你还了宝贝灵脉,以后都没法治我了不是。”
但江潭觉出,自他说了那最后一式后,席墨眼中紫意明显褪去三分。再淡一些,或许珠子就会直接掉出来了。
得偿所愿么。江潭想着,靠过去轻轻吻了吻少年颤红的眼尾。
席墨猝不及防给他拿住,一个激灵上头,脑袋顶的毛骤然炸开一般乱茸茸。
“你……”他捂着江潭触过的那点皮肉,瞪大了眼,整个人都绷直了。
江潭顺势站起来。又等了一会儿,眼前之景却是不曾移改。
他看了看席墨,不由一滞,发觉这孩子眼底紫意沸涌,几乎将他漆黑的瞳子活脱脱洗成了蜃族特有的丁香色。
“也对,难怪先前的做不得数,原来最想要的还是在这儿呢。”席墨露出一个怪异的微笑,拉起他的手晃了晃,“师父,亲都亲了,不如咱们现在直接成亲吧。”
江潭瞪着他,“不可。”
“这次一定行。”席墨紧紧捏着他手腕,连哄带骗地拖着人走,“若这都不行,我可再想不出更合适的法子了。”
江潭这么给席墨牵着走了一路,从日头高悬行至月影初上。两人穿过繁闹的街巷,路经熙攘的医馆,绕行喧哗的夜市,最终站在了一片槐花林子前。
“我家就在这里头。”席墨忽然放开江潭,“师父一定跟紧了。稍微错一步,你可就迷在林中出不来啦。”
言罢撒开蹄子就跑。
江潭虽不知他这葫芦里又想卖什么怪药,但仍紧紧跟了上去,缀在人身后踩出了节奏相同的步伐。不多时就见着林深处探出一角雅致的檐子。
“师父好厉害啊。”席墨抚掌笑道,“我以为只有我一个等不及了呢。”
又将人拽在手中,推开了宅门,直朝着堂屋踏去。
这屋里早给金锦朱绣堆得满当当。两人一进来,堂上那双烛火就蹭地亮了。江潭不由站住,发觉霎时之间,他二人皆已着上了血红的吉服。
“师父无论穿什么颜色都好。”席墨将他额发理顺,冲着不知何时静立一旁的曹誉道,“曹先生,司仪一事便劳烦您了。”
“那是自然。”曹誉笑眯眯地应了,“吉时已到,这就开始吧。”
江潭怔在当地,看着曹誉挥手起香,自己则被席墨拉出屋去。
“师父,你来点火。”少年手上已拎起一挂爆竹,风铃似的吊在了廊下。
江潭想,若如此演过一场真能解境,倒也不是不行。
他指尖燃起灵火,却被席墨一把握灭,转递来一根火草,“当心你的指头。”
不过是梦境罢了,哪里会真的受伤。江潭颔首接过那起了火星子的草茎,如画本中所绘那般引燃了爆竹。
廊间噼里啪啦地炸开一串花烟时,屋顶上扬起了缥缈的琵琶声。
“师父听过《星汉》么?”席墨唇角勾着一点笑,“我觉得好听,特意请师姐来为我们奏一回,就当是吉乐了。”
江潭想,目前的发展甚至合乎情理,若不是太过迅速,这么一套套下来就像是真的一般。
然而爆竹太吵,那曲子他听得不甚清楚,转脸却看席墨眺着那弯勾起夜幕的蛾眉月,眸子浸在曲中似的,逐渐蓄起一点珠光。
琵琶声百折千回。尾调已结,余韵犹存。连堂屋里接响而起的赞辞都缠上了几分窈绕。
“新烟绕,新烛煌,新人登花堂。”
两人并行至堂中,曹誉就和气地立在一旁。
“一拜天地。”
席墨张着紫盈盈的眼瞳,含笑道,“师父,上一回堂都未拜,我自是知道不算数的。这一回拜了堂,你便是我的,我也是你的,纵是生死也再不能分开我们了。”
堂中景象蓦而化去,露出诸空本相来。
两人站在无际的原野上,举目即见那风云蕴养过的、雷雨洗荡过的星河如欲倒流般坦在眼里,稍一吐息就能将这千年的浩瀚吸入胸臆,埋在心底。
席墨执起江潭的手,对着这片天地初开时诞生的星辰起誓。
“江潭,此生往后,我都想与你一起。纵星辰陨没,山海枯萎,此志不移,此念不渝。”
江潭不确定他是否被蜃乡所惑,仍未清醒,只顺着道,“我亦如是。”
席墨一怔,眼底紫波碎漾,寂然星光里,竟似淡得要化开一般。
“这是你说的,不许反悔了。”
江潭垂了眼。
虽明白眼前皆是假相,但他并不能就此承认。
席墨等了半晌,唇角笑意渐消,两人又回到了那处粉饰一新的堂屋。
只这回屋子里却是着实拥挤。
“二拜高堂。”
递出这声的曹誉已不见踪影。面前挤着的一众人里,江潭只认得一个。
“师父。这是我阿爹,这是我阿娘,这是常叔,这是宋姨,那是大雪小雪。”席墨将那些影子挨个儿介绍过去,“这是我的家人,你呢?”
随着这声提问,场景居然真的转进了步雪宫。
金凝和雪球出现在殿内,还有两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和……
和一袭碧衣的崔皎。
江潭怔了怔,下意识去看席墨。
席墨面上没有多余的神色,仍是挂着浅浅的微笑:“师父同我介绍一下吧。”
“这是金凝。这是雪球。那是父王和母妃。这是……明姬。”
“不对,这是我娘。”席墨说,“师父,这是我娘啊。”
江潭不作声。
“师父,你也很喜欢我娘对吗?”席墨平静道,“她没有回来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你身边?”
江潭想,不是,她在父王身边。
但是他说不出口,只能点了头。
席墨就很满足地笑了,“好啊,那现在还给我吧。”
“生下我后被掳走的四年。还有剩下要陪我度过一辈子的时光。”
他冷笑道,“江潭,你还不清的。就这样,你还想离开我?”
江潭默然片刻,“若只是像母亲那般陪伴你,也无不可。”
“你怎么总是出尔反尔啊。”席墨气笑了,“是你让我不要再将你当作阿娘了。”
他说,“是你说的。”
江潭不出声了。
席墨凑过来戳他眉心,他一拳挥去,被人躲过了。
“我自小不曾见过我娘。”江潭一字一顿,语气生硬道,“我没有娘,也不想别人叫我阿娘。”
席墨顿了一顿,倏然笑起来,“可是师父,我不是别人啊。”
“我是席墨,席存白,而今这世上你唯一亲近之人。”
他唇角噙着一丝缱绻,“独为你所护。”
他往前走,“独为你所憎。”
他将江潭圈在怀里,“独为你所爱。”
“休得胡言。”江潭眉心深蹙,并不挣脱。
“我所言属实。”席墨挨着他耳尖窃窃道,“师父你莫非忘了,这长夜之境中唯有心意相通者,才能毫无保留地向对方展示自己最珍贵的记忆?”
他笑意愈深,“看到你如此珍爱阿娘,我好开心啊。阿娘在天有灵,看到你我定了终身,一定也会开心吧。”
“鸳侣对拜,送入洞房。”
曹誉的声音遥若云端之风。而这祝声一起,殿中之景随之拂散,再凝已是千碧崖府的内室。
镜前案上摆着一壶桃花酿并一对匏樽。
席墨顺手提了那壶,坐在床尾将樽斟满,递向江潭。
“师父,我们成亲了。”
江潭接过酒酿,未置可否,只坐在床头与席墨碰了樽沿。
“第一杯,敬祁连初遇。”
花酿甘醇,匏樽苦涩,入口滋味奇异,别有一番风情。
席墨并没有只饮一道的意思,一气尽底,再度满上,笑望江潭。
江潭瞅了瞅这二寸长的樽口,跟着喝了,却因前车之鉴分了几口徐徐咽下。碧底方出,略一晃眼,酒液复满一樽。
“第二杯,敬蓬莱再会。”
席墨看对面神色依然清明,脖颈面颊却腾起淡淡红晕,心中不禁泛出涟漪,又一气饮尽,冲江潭展颜一笑。
江潭抿着唇,喝了两口就觉呼吸发烫,烤着了手指。但还是咕咚咚地随着尽了底,甚至主动朝席墨递出了匏樽。
“第三杯,敬昆仑重逢。”
席墨很快喝完樽中酒,笑吟吟看江潭双手捧着樽,艰难地吞下最后一口桃花酿。继而垂着眼,往榻角柱上靠了靠,才算坐稳。
此樽既毕,江潭便打住了,稳稳地护着他的匏樽,任席墨怎么哄都再不喝一口。
席墨叹了口气,眼中笑意如酒氤氲,愈晃愈浓,遂自斟自酌道,“师父觉得这酒好喝么?”
“嗯。”江潭勉力抵消着酒意,还算能答话。
“我却觉得苦了。”席墨笑了笑,“但比起心里头埋着的,嘴上这点又算什么呢。”
“嗯。”江潭又应一声,始觉下巴给一根手指挑起。他抬了眼,见席墨直勾勾冲着自己笑。
“师父不知,我此生八苦,原皆是你。”
一滴丁香般的泪坠入江潭樽中,轻似无物,恍若有声。
“生是你。病是你。死是你。求不得是你。怨憎会是你。爱别离也是你。”
江潭瞧着席墨,怔忪半晌才似捡回了思绪。他捻起那粒石丁香,见眼前景象逐渐洗作融彩泼作浊墨,知晓蜃乡差不多就要解了。
“师父,你既然肯喝酒,就是许了我的意思。那我们……”
江潭听了这话,敛袖起身就往外走。
“师父,你去哪里?”
席墨唤他。他不应。
席墨看人都站不住了,摇摇晃晃的,只能跟在人身后,不远不近地走着。
江潭起冰封住石丁香,想过了妖界再还予席墨。
虽说喝了合卺酒,但再往下一步,却是万万不能了。
这么想着,江潭在袖子里摸索起来。
他本想用星梭一试,但摸了半天什么都没寻到,也不知放在了哪里。又觉浑身骨头正一根根化作熔岩,既软且烫,索性脱了外衫抖了一抖。甫一动手,发觉那地洞又回来了,便拎了衫子,醉醺醺地踩着逐渐散去的幻影碎片往暗河边走。
此处已距河水很近了。
他走着走着,浑不觉自己顺着水流从一处隐蔽的洞口走了出去。
星河璀耀,绚若清昼。
江潭摇摇欲坠地走在旷野的风里,觉得今夜的星辰亮得刺眼。
不远处隐隐淌着一斛流金,在澄明夜色中碎阳般曳动。
他想那就是胡杨林了。
行至近前时,江潭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枕在一段倒陷的胡杨木上,以袖遮眼。
终于结束了。他想,又一场荒谬的婚事。
虽然席墨看上去真的很开心,但这只是为解蜃乡的权宜之计。
不行就是不行。
席墨见人倒了,慢慢走过去,俯腰贴近轻声道,“师父跑了这么远,我唤你也不应……难道是想在这里圆房?”
江潭不出声。
席墨将他的手拉下来,看他眼睫颤得和那雪片似的,不禁凑上去吻了吻。
江潭还是没反应。
席墨却有反应了。
他喝的酒比江潭多,此刻看人烧红的面颊也觉出一丝不妥。
“师父。”他伸出手去,抚摸那坠了夕霞的醉靥,说出口的话却是,“那就在这儿啦?”
江潭睡着了一般,鼻息却微促着,像是在装睡。
席墨低低笑了一声,一把抽开了他的腰带。
而后便好似跋涉过千山万水,见到了沉入梦境后,落在指尖的第一朵雪花。
那雪渐渐被他揉成了一汪雪淖,泥泞潮软,污浊不堪。
席墨跪在沙子上,深深颤栗着。
非常暖和。太暖和了,像是在烧。
“师父……江潭。”他说,“我们在一起了。”
他说,“你怎么这么烫。”
他说,“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