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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雪满长安道

作者:瓜仁草 当前章节:39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6:02

席墨与曲矩在马蹄泉畔告别。

曲矩收了青釜,忽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只帕子来,“小朋友,这个拿好,替我还给你师父再道个歉,改日我请他喝酒。”

席墨压着还在搅动的胸腔,一时也不知是庆幸还是愤懑,却是微喘着笑道,“师父不喝酒,也不生气。真正生气的是阿格姑娘,长老要好好哄哄啊。”

曲矩眉间略染忧愁,只点头道,“若我能与阿格重修旧好,当是少不了你这个小媒人的功劳。”

席墨目送曲矩没入树丛,方才转身往千碧崖走。

他将那帕子握了一路。入得洞府却是不见江潭的影子。

想着这人大概又是去溪谷了,席墨静下心来,去小井边汲了半桶水将帕子洗了,往外头晾的时候一瞥架子,见那砂梨没了,便笑了起来。

江潭回来的时候,不觉席墨面带笑意地将自己盯了一路。

“师父,你看。”小孩香喷喷地偎过来,仰着白生生的脸蛋将人堵在了大桌前。

江潭不知他为何忽然挤在身边,见着一块帕子托到面前时,不由一顿,沉吟片刻,也不知该说什么,却是抬了手来摸了摸他的头。

这一次的触感无比清晰,不止呼噜了头发丝儿,还切切实实地压到了头皮。席墨只觉一道霹雳在肋下炸开了花,沿着脊椎一路窜上去,轰地一声在天灵盖儿爆开,整个人都懵了。

整个人也酥了。

他迷迷糊糊将头伸过去,想要江潭再抚弄几下,江潭却收手了。

“师父……”

江潭看着他。

“你……你能不能……”席墨咬牙道,“再摸摸我?”

江潭眼中淌过一丝不可思议。静了一瞬,仍是将手靠了过去。

人摸一下,席墨心里就颤一下,甚至有种忍不住想要扭腰的冲动。

他一面觉得自己好没出息,一面浸了蜜糖般,甜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

江潭看他这样儿,就又想到自己那只雪狐了。

那狐狸概是与他脾性相投,极喜欢在他指。每次抖着一身皮毛眯缝着眼在他掌间摇头晃脑,很是享受的模样,像极了这个小徒儿。

江潭想了想,这孩子会不会也是妖族化身?

兀自思索半晌,还是没有问出口。

但江潭仿佛开悟了。第一次收徒的他像是终于知道该怎么待徒弟了。

——和养雪狐一样。

席墨在经济峰与江潭相别的时候,那句没有出口的话,就是想要人摸摸自己的头。

这个人的手不像娘亲那般温软,带着暖香。掬一捧暖意融融,勾缠着发丝的时候,还会带起干燥的电花,打得他耳尖发麻。

他觉得疼,呜咽着恳求娘亲别再动自己的头发。

娘亲就笑了,刮了刮他的鼻尖说好。

后来他再觉得疼,又想要娘亲摸头了。再睁开眼,却是这只如青白玉般冷硬的手掌。

分毫不与发丝牵连,也没有一星电花。却打得他整个人发麻。

席墨垂着脑袋,吞吐着近在咫尺的霰雪之息,胸腔里起伏不定的酸胀也似被一点点冻结。

他靠得离江潭更近了些,不知不觉环上了对方的腰背,口中只喃喃道,“今天是……糖醋小排栗子鸡,还有您最喜欢的莴苣汤。”

江潭觉得差不多了,小孩一脑袋毛都快给他揉散了,闻言便道,“好,去吃饭吧。”

说完却不见人有反应,仍是扒着自己不动。

“席墨。”

师父。”

“……”

“以后师父有空了,就多摸摸我吧。”席墨将头埋在人襟子里,恬不知耻道,“师父要是不答应,我就不放手了。”

还是那一套,席墨再做起来就是熟门熟路了。

“知道了。”江潭回得也很随意。

席墨就当他是答应了。

吃饭的时候,一个劲儿地将肉往江潭那里推,自己喝起莴苣汤来却是虎虎生风。

“你不吃肉为何做这么多。”江潭就看小孩露出狡黠的笑容来,“最近舌头痒得不得了,我可能要长牙了。如您所说,要多吃点莴苣才行。”他说,“肉都是给师父做的,您要吃胖一点才好,轻飘飘的都是骨头,抱着我都心疼了。”

江潭箸尖一顿,一时语塞,片刻后才道,“你乐意便好。”

“我可乐意了。”席墨道,“师父吃得肉乎乎的,会不会和雪人一样啊?”

江潭颔首,“大概吧。”

“那下大雪的时候,我就可以推着您跑了。”席墨笑得差点呛住,“粘一身雪花回来,刚好当作新衣裳呢。”

“不必。”江潭便道,“不下雪的时候,你可以将我放在门口。”

席墨怔住了。

“别人会以为下了一场只有你看到的雪。”

席墨睁大了眼,“师父!”他有些惊奇了,“你怎么也会讲笑话了?”

江潭就看他一眼,“因为我是你师父。”

席墨暗道,这简直毫无道理。却是点头称赞道,“果然是师父,真正的冷面笑匠都是一本正经地说着笑话,自己却不笑的。”

他心里其实并不觉得可笑,反而有点想哭。

因为江潭确实是一场只有他看到的雪。

一场守在心口,万古不化的雪。

伏月到来之时,席墨体内的鬼气仍未除净。

那鬼气和有意识似的,不论药性一遍遍加强,却是在他体内扎根了一般祛除不掉,总是能悄摸摸地溜来堵了他的灵窍。但凡灵窍被堵,他便只能泡一回砭骨拔筋的药浴。饶是这样,他还是顽强地开始了剑道修习。

江潭虽不习剑,却画了本剑谱来教他。

“想好叫什么了吗?”江潭看着席墨抽出那柄光华内敛的鱼骨剑,“现在想不好也无所谓,但总归要有名字的。”

“想好了。”席墨道,“就叫长安吧。”

江潭没出声。

“师父可是觉得这名字太过安逸。”席墨就笑。

江潭只道,“你果然很喜欢雪。”

席墨心尖一麻,将剑握紧了,轻轻“嗯”了一声。

“你这剑似重实轻,不适宜一般的剑法。”江潭说着递过那薄册,“离大比还有三个月,你习得前两式就足够了。”

席墨将那剑谱翻到最后,很是惊讶道,“可是师父……这里只有两式啊。”

“嗯,剩下的我还没画。”江潭道,“你开始练吧,遇到不会的再问。”

席墨一时犯了难,“师父,直接照着谱子上手吗?”

江潭一怔,“不行吗?”

“您……演示一下吧。”席墨无奈道,“我尚未见过别人是如何习剑的。”

江潭就折了根松枝来,拿过那剑谱翻看一遍,又自行思量一番,“你看好了。”

说着将第一式粗略比划了一遍。

他动作虽然滞涩,身姿无疑是夭矫动人的。

席墨想了想,还是问了,“师父,这剑谱和招式都有名字吗?”

江潭似是犹豫一下,继而颔首道,“有的。”

他说,“这是《千秋》剑法,共七式。第一式叫作‘风雨隔,尘埃绝’。”

席墨:为什么我会觉得这是刚想出来的?

“听上去好厉害。”席墨就道,“不愧是师父写的剑法。”

“照我昨天同你说的,引灵入体,意气合一,以念入剑,以气御行。”江潭说得非常轻巧,席墨练得很是苦恼。

但席墨发现,只要自己的招数练得不对路,江潭几乎立刻就能看出来并予以指正。端得是行云流水,头头是道,和那个演示剑招的简直不是一个人。

当席墨终于能以气御行时,他发觉,自己同样可以在低空御剑了。

飞行的滋味非常奇妙。

各种影像与气味模糊着扑鼻而来,与坐在别人的法器上绝不相同。

席墨尽量飞得慢一些。一快便要想起曲矩的高空转釜,然后胃里就开始泛酸。

开始的时候他甚至不敢站着。虽然长安剑比起一般的剑已经宽大了许多,他离地三丈后,脚还是有些打颤。

可他想学得快一些。最好还能带着江潭一起飞。

这样每天就能直接从庖屋那面敞开的崖壁间进出来回,不用再绕弯路。

他一面练习御风术,一面扎扎实实将那《千秋》的第一式琢磨得入木三分,挥洒得淋漓尽致。

待到入秋后,还在溪谷的林子旁开了一块地,将新研究的农方挨个儿种下。又抽空用影木皮叶做起了新手套。到了几是薄若蝉翼的地步,方觉满意而罢手。

寒露那日,席墨才开始练第二式‘霞翻破,花前别’。照理说还有十几日就要大比,他不该再练新招。可那第一式他确实已是吃得透彻,烂熟于心。征得江潭同意,他即开练新式,想着说不定比试时就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用。

因着习剑,席墨的身子骨拔开不少,平滑纤细的颈间也慢慢突出了一枚喉结。而揣摩着第二式的他发现自己的声音莫名开始嘶哑之后,一度很是沮丧。

从那时起,一日能灌三次雪耳湖目羹。一边灌一边含怨看着江潭,想叫师父又不想听到一把破锣乱敲。

江潭发现总是叫着“师父”的小尾巴连续数日都是阴云压顶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一双皓丽的瞳子潮润不已,覆着纤长羽睫如有蝴蝶的影子栖息。

他被这么湿乎乎地看了许多天,终于在某夜上榻前给人拦住了。

席墨捉住他的袖子,在他手心放了一片木影叶。那上面用薛荔的花汁儿写着‘师父’二字。

江潭不明所以,眼睁睁看着小孩放了一片又一片,很快就握了满把的‘师父’。

“怎么?”他想到这孩子大概是嗓子出了问题,“喉咙痛吗?”

然后席墨便笑了。他摇了摇头,咬着唇往江潭手上放了最后一片叶子。

‘摸摸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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