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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得失寸心知

作者:瓜仁草 当前章节:43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6:02

正是卯时。

海面之上,风卷云涌,霹雳列缺,一场暴雨就要来了。

一众姜白袍子挤得齐齐整整,扒在龙冢边上极目张望。

掌门照旧站在人群后头的高地,捻着山羊胡子尖道,“连丞,你说到底是谁在煮海?”

“……”宁连丞静了一刻,从善如流,“或许是师弟吧。”

掌门就很得意地笑起来,“同我想得一样,加一百点儿。”

一旁的余立冷笑一声,十分不屑。

她的小女儿虽然至今未曾上岸,但她明显没有在担心这一点,收起满含嘲讽的唇角,只道,“明虚子,龙冢的煞气凭空消失了,我们该下去看一眼。”

话音未落,众人便见一道蔚然水柱远远顶出海面。

有风声呜咽于中,拙朴其韵,雅素其律,浑如地籁幽鸣,又若埙歌悠扬。

随着那声动,一排浪头越起越大,直插湾心,宛然要将内湾从中劈开。

须臾之间,一长鲸分波而来,半身出水,又岳耸于岸。众人悄然戒备,未料那鲸蓦然一动,竟是将嘴启了半阙。

森然巨口间血蚌藏珠般含着一人。一袭白衫污脏碎烂,却当真若明珠浸月,珊瑚盈晕。

“乖徒儿!”掌门早与宁连丞凌越于前,此时长袖一卷,将席墨抱了回来。只觉这孩子沉甸甸的,身上不知藏了什么宝贝。

那鲸便合了口,长尾一拍,折身入海,登时溅起一扇巨浪,给猝不及防的众人浇了一头水。

掌门早有防备,并未着道,只将席墨半揽着,在他脉上轻按片刻,又掐了几处大**,就见小孩一个激灵,羽睫颤若蝶翼扑簌,终是张开眼来。

“师父?”

“在呢在呢。”掌门忙不迭道。

席墨就不吭声了。兀自抹了把水,沉思起来。

周遭黑压压一片人头潮动,皆是眼巴巴地盯着他。倒是宁连丞笑了一声,“师弟要不要换一处地方歇息?这里有些拥挤了。”

弟子们就自觉地疏散了些。虽无数目光依然不改灼灼之色,仍是迅速让出一条通往沿湾望海亭的走道来。

掌门护在席墨旁边,嘴里啧啧不住,看着兴奋又心疼的样子。

“身上怎么这么多伤?”

“在海里还能被火烧成这样?”

“刚才果然是你在煮海吧。”

宁连丞轻咳道,“师尊,师弟看上去需要静养,我们不妨一会儿再来。”

又关照道,“师弟,一会儿要下雨了,湿衣久穿是要害病的。”

席墨稍稍回神,“多谢大师兄。多谢掌门。”

就看掌门一巴掌拍在宁连丞肩上,“气死了!又回去了!”

“师尊,来日方长。”宁连丞御气以抵,不动声色。

席墨见人要走,忽然犹豫道,“大师兄,请留步。”

他说,“请问,江潭长老来了吗?”

宁连丞想了想,“目前倒是未见,若是一会儿遇到老伯,我帮你问问。”

“劳烦大师兄了。”席墨心头一沉。

江潭大约仍在湾底。

他这才回过神来,不想江潭究竟是怎么赶在千钧一发之际替自己挡了致命一击的。

难道是……那涂山石佩?

想着便从袖中握出两枚十分粗糙的石佩来。

说是佩,却是磨成了朴实无华的平安扣模样,以朱红的丝线束了,垂在指尖晃晃悠悠。

席墨就想再碎一枚以验所想。

抵在掌心摩挲半晌,终是默默然收了起来。

这东西有点邪门,谁知道这般撕裂空间强将人扯来会不会酿成什么恶果。况回想江潭的嘱托,概也是不知这石头会有此等效用。否则又哪里不会明说。

再一想到江潭,竟是心跳不住。

他身处陆上,仍有埋在海底的窒塞感。

怎么回事?

难道是……使了这石佩的作用。

席墨再一揣度,觉得前后时间吻合,理应与此有关。

他从背上摘了雪炼紧缚的龙角,倚仗般抱在怀中。如此浑浑噩噩坐了许久,直到天边一道滚雷,天地间窸窸窣窣打起了雨滴子,方才惊醒。

仰目间所见的,却仿佛是自己第一次见到江潭时,那飘摇不去的烟雨色。

这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衣裳。

发觉自己浑身滚烫,衣物在这等潮润的空气中,都差不多自行烘干了。

席墨伸手抚了抚额头,想自己怕不是病了。

怎么会病?

难道是那泉先血有何不对之处?

这么一想,又挂念起江潭来。

他不过用褪了皮的手掌碰过,江潭可是在里面泡了澡啊!

微微一怔,这才展开手指细细凝视起来。

掌心皮肉细滑,宛如新生,连摸剑数月磨出的薄茧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席墨一怔,心尖莫名一酸。

是了,这定然是江潭治好的。

但自己面上身上的火燎之处皆是原样……怕是那人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席墨这就站起身来,眼角余光恍惚中擦过左腕露珠一般的蛇纹,这又给一记重锤砸醒了似的。

这蛇……还在自己的血肉里?

不由打了个哆嗦,摸了摸那咬尾蛇,想不知江潭看见这东西没有?

倘使真的致命,他应该会先替自己拔除,而不是治伤吧。

席墨心中焦灼,却突发奇想,暗道江潭说不定已经回去了呢?

是了,他不喜身处众目之中,既能将自己送上海面,为何又回不去?

可他不会御风术又该怎么走?

……不,他是妖。就算不会御风术,也会有其他法子的。

他想,没事的,没事的。

那可是江潭啊。

是……师父。

是师父。

不会再与娘亲弄混了。

暴雷骤雨之中,湾边众人又是一片哗然。

因早前丝线乍然褪色,众弟子不敢多待,皆赶着上了岸。然而集聚完毕,细数之下却是少了五人。

余数听说小妹丢了,正要遣人下去搜找,就给刚落在身边的余立叫了停,“你还要管她到几时?若连龙冢都出不得,那也便是她的造化。”

余数道了声“阿妈”,犹疑片刻,不好再顶撞什么,只颔首称是,又着手挥退一圈弟兄,摇开楠竹冬丝扇一言不发了。

又过了几个时辰,整个内湾即如一锅沸水翻腾,斗大的气泡带着浓烈的硫磺味炸开在湾面。曳然如雾的清灰烟带愈发虚幻,几在十数息内便融散殆尽。这庇护龙冢数百年之久的煞气竟就此化去,实乃空前未有之事。

掌门即于此时偕宁连丞前来,不多时就迎上来一个席墨。

而这次破海而来的却是一方十分光滑的矩形结界。

里头盛着三个人。

温叙踩在弓头,袖手而立。后面并排跟着两个面色不善,满载而归的。

一左一右,一金一银,一富态可喜,一霜姿玉挺。温叙立在当中,云袖招摇,像极了出海简巡的龙王。

有眼尖的经济峰弟子当即叫起来,“快看丁师弟抱着什么!”

“泉先吧,是泉先吧?!”

“不是鲛人么?”

“别争啦,都一样!”

还有外闻峰弟子注意到另一边更加夸张的,“那不是乔师妹吗?”

“她扛着的那是个什么?”

“好大的皮皮虾啊!”

“真的好大啊!”

就听见诸峰的弟子异常开怀地笑起来,“头筹果然是我们小师叔的!”

“……不对啊,当初和小师叔组队的不是小神仙吗?”

“……还能半道换人的吗?”

众人议论纷纷。好容易待得那三个行到湾前,殊料人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一柄皎月般的巨弓掠过头顶,只照直朝前飞去。

一众弟子不由呆了,就看掌门堪堪挡在温叙身前,“小知衍,这么匆匆忙忙是要去哪里啊?”

温叙眼帘掀了一缝,不温不火道,“拦我?”

“没有的事儿,你看这刚出海的,我们都等着为你接风洗尘呢,先别急着跑嘛。”掌门几是嬉皮笑脸,对着丁致轩和乔沛招了招手,“是不是啊,小家伙们?”

后面两个明显失去了说话欲望,僵立半晌,对视一眼,有气无力地点了头,又雕塑般凝然不动了。

那滞在半空的月弓就被掌门强行扭转了方向,带着落到了那列长亭旁。

雷霆轰鸣,海水也随之起伏不定。清虚弟子纷纷站在结界里等雨停,有些活泼好动的干脆蹭到亭檐下,想借躲雨之机,近距离看看那传说中的泉先和见所未见的巨型螳螂虾。

还有不枉“掌上明珠”之称的席墨。

乔沛放下虾就真心实意地哭了。她也不知为何要哭这么大声,只双腿酥软,蹲在席墨身旁便埋首号啕起来 。

席墨被嚎了一刻,恍觉小姑娘似在哭丧,这就勉强将缠在江潭身上的思绪扯回几道,“沛儿。”

“我,知,道。”乔沛已哭得噎了几回,自个儿塞了满把杏脯,现又开始打嗝儿了。

所幸外头雷声雨势皆剧,将她惊天动地的悲伤掩去了七八分。要不又得给人指点说道了。

席墨看劝不住,正要继续发呆,转眼看见那泉先的尸身,这便恍有所悟,“你们去泓渊了。”

乔沛总算哭够,“嗯”了一声,又拍拍胸口,才瓮声瓮气道,“我们去了就看到满地黑灰,还以为你埋在下头了。结果顺着小师叔的侦寻阵,只扒拉到这泉先的尸体。”

席墨心中稍宽。想江潭定已不在那处了。否则温叙的阵应当率先落在他身上才对。

这面色稍霁,总算回实了魂。

那边掌门正与几名主峰长老闲谈,便看一温容清举之人御剑徐徐而来,落在面前行了一礼,“掌门见安。”

“余小怀。”掌门就打了招呼,“好像你徒弟还落在海里没上来,有空去看一眼吧。”

余怀敛首称是,抬眼便见一侧廊下的余立眉目冷妍,仍是不愿搭理自己的模样。

他轻叹一声,转身往湾边走,正要起剑入海时,就听一旁不住观望的弟子道,“长老您看,那是不是余师妹?”

余怀定睛一看,果见黝蓝的海涛中一星白衣浮沉。这便纵剑而去,将余音一把捞了上来。入手方觉这孩子胳臂还勾着个东西死死不放。

那玩意儿隐在水下,十分沉重,也不知她怎么给弄上来的。

“师尊,救我。”余音眼眶鼻尖皆泡得通红,呛了两声,竭力道,“龙城祀殿的仙莲子……我抱来了。”

※※※※※※※※※※※※※※※※※※※※

席墨:要死。

乔沛:要死。

温叙:(要死。)

丁致轩:要死。

余音:要死。

#论语言的博大精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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