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地里一声雷炸,帐子里明火皆抖了三抖。
光影摇曳间,豌豆大的雨珠子跟着那破了底的簸箕云刷刷地砸下来,一时给许占芸震得懵了,侧目往挑开半阙的小帘处望时,指间握着的蓍签一不留心就落了一根去。她低低惊叫一声,“这不算,重来!”
董易将那签子捻在手里,撇嘴笑叹,“天意如此,顺道行之吧。”
“可我分神了,会不会不准啊。”许占芸不甘中夹着几丝慌然,“董大师,董仙手,再来一次行不行?”
“唔唔,你所求的这件事,目前还是适宜韬光养晦啊。”董易索性解起卦来,“外枉内直,前藏后显,方可得运。不过不必失意,毕竟能得最后之胜利者,必有其确乎不拔之志也。”
许占芸眉心紧凝,正要反驳,便觉外头风吼愈剧,雨啸愈疾,坠星般击打着篷布,听着竟是起了大雹子。
“不对,可能有情况。”说着匆匆起身,裹了莲蓬衣要往外去,只行了几步却不见董易动静,就有些着急了,“还不快走,小席子一个人在外面多危险啊?”
董易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斜斜歪着,“不是很懂你们许家人,一个两个都把小席兄弟往死里疼。”说着就挠挠眉梢,“哎呀,他皮实着呢,抗击耐打,你去了反而帮不上忙。”
又诚心实意道,“听我一句劝,坐下来烧壶茶,一会儿人就回来了。”
看许占芸蹙眉不决,只能道,“好师姐,绝品根骨,再给轻易折了,我都不信咱掌门人的眼光了。”
“不怕大风大浪,就怕阴沟翻船。”许占芸说着又担忧起来,“万一受伤了,我在还能及时救治一把。”
“得了,他身上又不是只带毒的。”董易道,“坐着吧,外面多冷啊,听听雨声不好吗?”
“懒死你得了!”许占芸知道若是没有董易在侧,自己一人是走不出多远的,又觉这懒骨头铁定劝不动,只能跺脚道,“不知道的以为你们多大仇呢。”
“我们那是一起入过派的交情,感情深了去了。”董易摸出鸡毛扇子摇了起来,还顺道哼起了小曲,教许占芸听着就想揍人。
她一个仪要峰弟子,虽然主修杏林之道,但因先天身体孱弱,也辅修了拳术,即只略懂皮毛,遇上危难好歹也能自保。
她现在就想先给董易来一个天罗全套。
“小归藏,你们若是出事,我定是要担全责的。”
董易就“哎呦”一声,“师姐莫要说笑,既然同小席兄弟一起值夜,你就当是晚上出来玩耍散心,其他的一概不用管了。”
许占芸深吸一气,“我不信真的请不动你这尊大仙儿了。”
“师姐客气了。”董易乐得拱手,“自打进了这风涯岛,在下的手头货都是相当紧俏。师姐想要什么,当然包括我在内,黄白俗物那么一滚,自当皆尽全力奉上。”
当真是没有一点同门情谊的。
“你……你简直是假的经济弟子。”许占芸哼了一声却是恍然大悟,“怕不是个小神棍半路出家吧。”
“哎,就算半路出家,那好歹也跟着诸位长老在主峰待了些时候。”董易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是?”
“什么功劳苦劳的,我就最后再问一遍,要不要同我一起去找席师弟?”
“不要。”董易的口气理所当然,答得亦是斩钉截铁。
许占芸也不犹豫了,叹一声气,正去揭帘子,就听董易慢悠悠道,“师姐忘记才解的卦象了吗?”他着意沉声道,“由晦而明,方能重振机运。事不可明,不可以明,切记切记。”
许占芸一怔,“那卦同这件事有半分关系?”
董易满脸都写着天机不可泄露。
“二哥,别吓唬许师姐啦。”门帘一撩,少年人清越的声音伴着冰雹一起卷了进来。
“嚯,可算知道奇葩峰的弟兄们怎么都叫你小神仙了。”董易伸了懒腰,“怎么风雨愈大你手愈稳,钓了个这是什么玩意儿来?”
“既是在溟海边遇上的,自然便是鬼鱼了。”席墨轻快道,“听说这鱼煲汤可好喝了呢。”
“你听谁说的啊?”许占芸看着那团奇形怪状的东西,心里头直打退堂鼓,“我看着怎么觉得不能吃呢?”
“没有毒的,放心吧。”席墨一派诚挚,“要不方才就直接给小玉作口粮了。”
“你家小玉有这么能吃?”许占芸不敢置信地往他左腕上瞥了一眼,“豆芽菜似的,还没这鱼的牙缝大呢。”
席墨笑眼宛转,“师姐,我去做汤,你要不要来一碗?”
许占芸是受不住他笑的,这便信了八分,“哪能让你动手,我来!”
董易亦是起哄道,“教师姐做吧,我好歹还能分上一杯羹。”
“自然不会缺了二哥的份。”席墨眼看着许占芸拿过鬼鱼,嘀嘀咕咕去了旁的矮帐,也不再强求自己练手,想反正做得好不好吃江潭都会喜欢的。
总不能剥夺别人下厨的爱好吧?
“不不不,凡是经了你手的,要喝总要用命赌一把嘛。”董易就摸了摸那把蓍签,“反正无事,要不要来算一卦?”
“不必啦,多谢二哥。”席墨道,“我从前算过的,还顶用呢。”
“你那是什么时候算的啊。”董易漫不经心道。
“许久之前了。”席墨道,“但还要再等等看。”
说起来,这卦辞距今已有五年时间了。
那时席墨初到青州,才在街坊之间探了一回龙船的事,转首便被龙王庙里栖着的花臂大汉伸腿拦住,问他要不要算一卦,只要半串糖葫芦的钱。
那人箕坐于地,闲倚着一道“卜算子”的破落幡子,看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随手会摸出一根狼牙大棒敲得人脑壳开花的主。但不,人家笑得甚是斯文,手边随意捻出来的,也是看似无害且玄秘的星盘。
席墨本来对此不感兴趣,但看那大汉油亮反光的秃头,不知为何心中一动,便状似好奇地点了头。只问此行若能搭得上去往蓬莱的龙舟,是否能在那处见到至亲之人。
卜算子拨拨转转勾勾画画一番,摸着同头顶一般光滑的下巴道,“小兄弟此卦,是有潜鳞在渊,浮华从谷之相。”
又道,“解曰:所系渊中求。所达谷底留。”
席墨不明所以,见那卜算子沉吟道,“再附你一卦吧。此行有大不易,然虽死还生,自能逢凶化吉。”
说着就大喇喇伸了手来,“五角子。”
比原先说好的多了三只铜角。
席墨递了钱,看人趿拉着草鞋出了庙来,心满意足买了串糖葫芦并一碗竹蔗水唏哩呼噜地吞了,不免有些疑惑。
这人怕是临时起意想吃点小食磨牙,才要信口开河胡诌一番吧。
卜算子将那酸果核咬得咯吱作响,复仰了脸来冲他笑一笑,“我这人身上装不住钱,但凡捏到半个角子,也须得花个一干二净。”
席墨颔首,“先生无牵无挂,活得自在,未免羡煞旁人了。”
倒是给卜算子听得愣了一愣,“看不出小兄弟这般年纪,竟怀着虚谷涉川的气度。”
就又与席墨说道一番。边滋溜那碗底的竹蔗水,边同他讲了有艘龙船要招揽伙夫之事。道是那老板娘前阵子算得一副凶险卦象,再拜三日龙王便要重换一批人下海。如今区区一个散席都给哄抬到一袋金谷子的价位,若不想费那个冤枉钱又受得住使唤,自可前去应招。
席墨称谢,暂且记在心上。却未料几日后当真就上了那船。只不想纵然重征了伙夫,停云号也没脱出那个凶险的下场。
念及此处,不由微微凝神,看得董易嗤笑出声,“怎么还惦念上了?那卦辞当真有那么神奇?”
席墨笑了笑,“为我行卜的先生很是有趣,现在想起不免诸多回味。”
都给董易说怔了。半晌才干咳两声,“得,我也不与你闹了,只那件事你考虑得如何?”
席墨就执了壶柄来放在陶土炉子上,“二哥怎么不同余师兄好了?”
董易理理襟子,坐得端正了些,“自然是被咱们大师兄无人能挡的气魄折服,现在想转投宁家旗下了。”
席墨又将炉火捅旺,“大师兄素来不喜结派之事,二哥也该尝过闭门羹了。”
董易便凑上去煽风点火,“可是他对你挺好的。小席兄弟,我要收利息了。你们游山玩水、闲谈打坐的时候,都带带我呗。我沉迷于大师兄的风采无法自拔了,想时刻追随大师兄的脚步。”
席墨前时从龙冢带回来的龙瞳,基本都入了千秋剑炉,仅剩的两粒就怀揣着不明心思,暗搓搓地藏在了囊底;而那几颗鲛珠,则皆数当作拜师礼奉给了掌门,哄得老头子乐了半宿,差点把整个落英谷划到他名下。
故而算下来,这番竟是什么也没给董易留的。
现在人要利滚利了,席墨觉得无可厚非。
但他自省了一下对江潭的感情,这时候看董易的眼神儿就不对了。
董易那吊梢狐狸眼多尖呢,这就“啧”了一声,“干嘛啊,我说的可是兄弟情谊,你别用看断袖的目光看我啊?”
“……二哥。”席墨说,“倘使你真的是断袖,我也不会觉得怎么样的。”
“谢谢嘞!”董易摇摇扇子,忽觉不对,“不是,你这话我听着奇怪,怎么我就成断袖了?还真的假的。”
“…是了,无论真假。”席墨鬼使神差道,“断袖…又如何呢?”
董易干笑一声,“断袖自然不会如何。别人于此说道,不过是少见多怪罢了。倘使不想听,便不去听。人生在世不称意,自己个儿乐得逍遥便是极好。”
“二哥所言甚是。”席墨若有所思。
“怎么,你断袖啦?”董易颈子一斜,“嗨呀,世道不易,好容易有了喜欢的人,管他男女,上就好了。”
“小归藏!你又瞎说八说了!”许占芸一掀帘子,几是跳了出来,“师姐我听不下去了,小席子也别听他扯掰,小小年纪乱断什么袖啊?!”
话音未落,又一道雷声夹着雪亮的电花儿劈了下来,不甚消停地闪了片刻后,外头那雹子渐渐弱了,又被淅沥之声吞没。
他们隐隐听见彼岸传来幽渺的钟声。
霜降之日,九钟长鸣。
一派冥然中,确有一缕诡艳之色透过雨幕映出模糊潮痕。
董易距小帘最近,当先折身遥望天穹,缓而敛目,唇角微蹙,摇扇的手渐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