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弟两人自是跟上。一揭那淡竹青的门帘,酽酽暖意喧然扑面而来。
柜台旁一溜儿伙计里便出来一个瘦削条儿的,拢着肩背殷切相应,“客官几位?”
“三位。”崔仰晴说着就往楼梯口走,却听那伙计为难道,“不巧了姑娘,二层雅座满了。今日单四先生压台,捧场的主顾就多了些,实在不好意思。”
崔仰晴顿了须臾,只道,“一炉罐。”
瘦伙计闻言一怔,不知如何作答。转头欲问,就见掌柜的搁下手中账本,扶着眼上水精片,抬眉敛颌道,“熹姑娘回来了?”
“回来了。”崔仰晴道,“上头无座,此处也可。”
掌柜的就叹了口气,“哪里能教姑娘坐大堂。”言罢,自柜下摸出一柄铜钥匙来,“阿隆,去,把合因阁开了,多叫些人一起收拾,速去速回。”
那伙计领命,拔腿去了后堂,果真雷厉风行。
掌柜的又敲了敲油亮的乌樟台面,“小飒,同你阿妈说,要一炉罐,再配几样果子。”
话音未落,一名圆脸小伙计就匆匆挤着人跑了。
“慌手慌脚。”掌柜的摇头,“大复,搬三张椅子来。”
那壮如蛮牛的伙计刚动一步,眼前已有一人道,“不必劳烦了。”
宁连丞对着众人微微一笑,继而提议,“二层还有空的散座,看着也很清净,不如我们先坐上去吧。”
崔仰晴便抬脚往楼上走。
只登几阶,就觉馆内啁哳渐渐息了。俄顷,已是鸦雀无声。
前头那罗幔合围的漆花台上,已坐了个顶着瓜皮帽的说书人,醒木一拍,茶水四溅,演得正是西昆仑往事。
说这昆仑宗,从放勋传至重华,再至禹灵,可谓历尽风霜。
妖怪的寿命总要比人长些。这么几百年下来,也就传了三代。
放勋虽建了万恶之源昆仑宫,复辟上古妖统旧制,致使西部二州苦不堪言;后来也算与问虚一同救世,扶了二十八家,又解了苛令,总算还了九州一个安宁。
妖鬼两王可说皆败于他手。如此看来,也不失为一代枭雄。
然九野事毕,却是隐于北岭,再无音讯。只留下一只麒麟踞于阆风巅。经年之后,灵兽消散,世人再不得闻其踪。
此后,其子重华继任,一路将昆仑宫扩成了昆仑七宫。
这段时间,是魔宗声势最盛之时。亦有世家与其交好,琼枝玉叶,皆有往来。
只后来,这重华居然妄图破了父辈的九野阵。一夕召大鹏出谷,挥兵东犯,作乱九州,执意夺取星符炼化,很快便走火入魔了。
或说那之前就已经疯魔,后经一番波折,损了人界元气,这便受了天谴,尸骨无存。
而现任这个,更是个狠角。行踪诡谲,从事玄秘,又以阴狠狡诈,乖戾恣睢见闻于世。
皆言禹灵上位,弑亲灭族。他天生异相,华发银瞳,本是冷宫里不受待见的小宗子。而后一朝翻盘,杀了宗主;又祸水东引,趁着内乱灭掉了其他宗子宗女。就此称孤道寡,登顶落霄。
昆仑七宫因此成了三宫。
助他登位的左右护法,就顺理成章成了现在的两大宫主。
离微宫主奢靡淫逸,铺张至极。出行亦是足不沾地,总有鲜花开道,并宝驹香车,华盖罗绮,全然帝王待遇。
临渊宫主倒是较为朴素。就是喜欢四处掠掳,见着合心顺眼的人物,一个阵法就给锁回宫中,再放不出去了。
至此,百年之宗,江河日下。
有人道重华死得蹊跷,怕不是入魔之事也有禹灵谋划。
又说那九野图破亦有不对。重华向来与九州交好,算是三代宗主中最有人情味的一位。突与九州为敌,大举破阵夺符有违他历来作风。那么此事或许也少不得禹灵的算计。
不定从头到尾,这场殃及人界的祸患,皆是由禹灵一人所起。
席墨听着,面无表情。
他还记得,柴泽说过,自己就是要献给禹灵君,够格陪他同去太阳谷的奴隶。
转念暗道席家之事,没准同样与这人有关。
禹灵行事这般鬼祟,又怎知他是否以妖身入了鬼道呢?
席墨想,若当真如此,新账旧账一块算,倒是好办了。
他默然看着右手背。
那里从前,确乎是有一朵艳丽无匹的太阳花。
青鸟抱日而生,根却早烂在了血污之中。恰同那遭了诅咒的太阳谷一般,秉清浊合流之态,举玉石俱焚之势。
如今是该有人出来,溃破那昆仑障雾,叫他们见一回真的太阳了。
这么想着,席墨唇畔就起了丝冷幽幽的笑意,转看面前红泥炉上咕嘟作响的小瓦罐,只觉浓艳扑眼,熟香喷鼻。
早先这一炉罐上来时,崔仰晴便以银索攀膊,捻香净手。烤枣,碎茶,敲冰糖,一样样地归置到位。
又将一根小竹板搁在罐口,待茶满溢而捣压。如此反复,那茶汤便炖得浓浓酽酽,一汪琥珀般拘着枣子桂圆,满把化不开的郁色。
一罐青茶,快给她熬成玉醅。此刻终于停手,自舀出一杯,道了句“随意”。
桌上七叶茶果子,一碟两枚,或作芍药之夭,或作棣棠之华,拟花之态,各不相同,皆是好看得紧。
她却只喝茶。一双眼望着支开半阙的窗子,并不留意楼下的嬉笑怒骂。
“师姐。”宁连丞就道,“一会儿还回去吗?”
一面舀了茶来,推给席墨一杯。
“不了,直接去星楼。”崔仰晴果断道。
“好。”宁连丞道,“这芙蓉果子不错,该合你的口味。”
崔仰晴就捻了块芙蓉花,就着茶吃了。
“师姐,其实我会有点好奇。为何此处会有曲罐茶。”席墨抿一口茶,眼睫扑扇,“原来合黎特色,南方茶馆也能备得如此周全吗?”
“……这茶馆过去便归席氏所有。”崔仰晴冷然道,“虽已易主,掌柜为席家之友,仍保有老单,未改旧饰。”
席墨整个人都愣了,半晌才回过味来,“师姐,你所言的席家……”
崔仰晴顿了一顿,“先慈祖上是为合黎席氏。”
席墨:啊?
席氏并不在九州二十八家之内,只勉强算得雍州一方豪族。正是起于星宿之野的世家不屑结交之辈。
而今,席墨亲耳听见,崔仰晴概与自己系出同族。
不由怔了一怔,觉得自己在弱水畔玩耍的年岁里,除了爹娘以外,并没有见过其他亲族。
“先慈闺名容烟。这阁子便是外祖为伊所造,亦是椿萱定情之处。”崔仰晴道,“一炉罐为伊旧时所爱。素若无事,总会携我同来,起炉烹茶,闲坐至夕食。”
“而今扬州再无席氏之地。除你之外,我亦未见过席姓之人。”崔仰晴忽将目光转了回来,清泠泠看着他,“先慈在时,对雍州之事少有提及。我只知外祖携家眷同来扬州,白手起家置地。我上宗谱不久后,佢家不幸遇难,下落不明。先慈为家中独女,并无兄弟,茶馆转予外祖旧友经营,至此未再收回。”
席墨一怔,居然下意识道,“这落难时间如此蹊跷,真不是有所针对?”
崔仰晴漠然道,“其时我年岁尚小,不得而知。不过仅凭猜测,却是有可能。”她道,“否则,这茶也不该撤了的。”
席墨颔首,“师姐这趟回来,要同他们算账么?”
“不急于一时。”崔仰晴道,“星符之事为首。”
“好,我明白啦。”席墨笑不露齿,“回派之前,顺手一网打尽。”
崔仰晴点点头。
“除了冬月,我都可以帮上忙。”席墨虎牙微张,“什么样的毒,小玉都能找来的。它是行家。不过要教人说实话,最有用的还是它嘴里的迷花。”
崔仰晴又点点头。
宁连丞已将碟中果子各尝一味,此刻总算忍不住道,“……你们,究竟怎么回事?”
“我倒要问你怎么回事。”崔仰晴神情倏而肃穆,“宁绍,你是不是又偷吃石头了。”
陡然被她这么一叫大名,宁连丞脸都白了,“师姐,你……”
“这么害怕回家吗?”崔仰晴道,“宁家何处亏待你,我们自会帮你解决。”
席墨颔首微笑,暗想要不要趁机把自己的事儿一并说了。虽然不知道怎么谈着就到了这个如火如荼的局面,甚至有些听不懂旁边两个在说什么,但今夜确实有了出乎意料的收获。
如果自己同崔仰晴真有这么一层关系,或许接下来的事情,要比他想象的好办很多。
宁连丞握着茶杯喝了一口,勉强镇定下来,“自家的事情,我自会好好处理。不必劳师姐……”
崔仰晴微微蹙眉,“崔家虽是如此,你若有事,阿爸必然不会袖手旁观。”
宁连丞略有迷茫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崔仰晴也怔了一怔,“你说什么?”
席墨打从认识这两个,就没见过他们这般神色,只觉今日大家都如晃了魂般,言语举止不与常日相同。
他将两人溜了一眼,忽而灵机一闪,“师兄,莫非你的母家也是……?”
宁连丞的脸又白了一度,犹豫一下,却道,“抱歉,我实不知家母姓氏,莫非也是席氏……”
“打住。”崔仰晴干脆利落道,“令堂乃是崔氏长女。”
阁内一时鸦默雀静,落针可闻。
就听有人将那半敞的阁门敲了敲,立在屏风外头低声道,“抱歉扰了诸位雅兴。小馆就要打烊,三位要不要同其他客人一并去芙蓉台看看?今夜雪下得大,望娘子一会儿就要登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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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连丞:……想吃石头 ?.?
席墨(小声):师兄,这里有大块的,两块够吗?『ω′ *)
宁连丞:够了,谢谢师弟,师弟真好 〃ω〃
崔仰晴:ò - ó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