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咬春,雨水将至。
仅仅是一翻年的功夫,天边那抹赤华已浓透白昼,唯有正午时分的日光才得蔽其辉芒。
席墨站在窗边,看那一点血色如坠,只待风卷云落,便要将漫天招摇的纸鸢烧穿。
“师兄。”他就轻声道,“今日放筝的人也太多了些。”
“大约是有飞鸢赛吧。”宁连丞微微一笑,掩上茶盖,“鸢城之春,总归名不虚行。”
“猜对了。”曲矩一步跨进屋子,“若不是你们到了,回来的路上我都想去同人比上一比。”
“久等。”余怀跟在他身后,将门掩上,“大家都坐吧。”
曲矩就往桌上一坐,取了一杯茶润口,“要不要再猜猜看,这次急着寻你们来,所为究竟何事?”
宁连丞行至桌边,放下茶盅,“长老瞧着这般开心,大约是屠龙计划已有着落。”
“不愧是你。”曲矩就笑了,“正同魔宗卡着乞寒节闹腾,我们也要趁花朝会来一次突袭。”
他眨眨眼道,“这次去四人。我,余长老,衡非,小雨。这样总据点就无人坐镇了。所以连丞你暂且留下,先在我们离开的间隙代守青州。苏师伯若有事召,此处也算方便,你三日就能赶过去。”
宁连丞颔首称是。
“那席墨小朋友,还有一事要你帮忙。”曲矩点着茶盖,“回一趟派,将我们的计划告之掌门,再将凌枢长老叫来坐镇。”
席墨一怔,“我去吗?”
“不然呢?”曲矩好笑,“除了你,这里还有谁更合适?”
他想了想,“我们就暂定你走后十日出发。毕竟凌老御风,那一道闪电似的,不快走怕是要给当场捉住,再走不了了。”
宁连丞思索道,“要师弟走一趟,莫非是应声虫……”
曲矩就看看余怀。
余怀清叹一声,娓娓道来。
原仙派的应声虫收在外闻峰处。而他们要向掌门与凌枢传达此意,就必须通过余立。
余怀正襟安坐,“如果未虚子知道了,消息一定会被扣住。因这个计划本就是瞒着她进行的。”
曲矩抱臂相应,“是啊,未虚子其实和凌老意见相同呢。上次余长老就将计划提了个边角,想叫人问问掌门意见。结果呢,都快要给训死了,说闲着没事儿就回来刷地,上赶着送什么人头。”
余怀略微尬然地看他一眼,用眼神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曲矩没看见人眼色,“哎,以为这样我们就不会去了。但是不行啊,花朝这个时机很合适。依照前时经验,这时候魔宗兵力最为分散,起码离微宫主那一票都会去守路,保证散花仪式不被打断。”
说着自点了点头,“而沿海这边有龙门阵牵制,临渊宫主又被吸引。这下昆仑只剩宗主一个光杆都督了。我们绕道北岭,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说不定正能来一招瓮中捉鳖。”
他还是不放弃原来的想法,“要我说,宗主还是重中之重。那昆仑兽全然倚仗碧血存在,切了他才算一劳永逸。要是这次能碰上,直接弄死就万事大吉。”
宁连丞沉吟道,“倒也不是不可以,但魔宗总需有人负责的。”
曲矩轻嗤一声,“那现在这个就很不行。干脆我们出出力,直接帮他们改朝换代好了。”
“长老有所不知,当初旱灾起时,师尊遣我至九州,其实确有联外破内之意。”宁连丞顿了顿,“因宗主总是闭宫不出。而两大宫主一主内,一主外,各有所长。师尊就想看看能否把临渊宫主争取过来。毕竟三宫主之中,他算是最好说话的。”
又垂了眼去,“但昆仑还是同心协力。临渊宫主听了我的意思,笑着婉拒了。说自家宗主魅力极大,就喜欢跟着他,其他什么人都不成。”
便是郑重道,“因此宗主之事,还望长老谨慎为之。”
“我就是气不过啊。完全不懂他们为什么要同人过不去。”曲矩不服,“妖怪之流,不外精灵所化,就算凝了人形,仍是蝇营狗苟,沆瀣一气。”
席墨若有所思,“那严格说来,阿格姑娘也算妖族的。长老不能厚此薄彼啊。”
曲矩当即失笑,“长在蓬莱的那是受过仙气涤荡的灵物,和昆仑那些妖修别若云泥,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宁连丞不由莞尔,“可是真仙也诞自妖域啊。”
曲矩敲敲茶碟,“你要同我杠是吧?那儿原本还不叫妖域呢。就是被妖怪头子强占了,换个名字而已。”
宁连丞微笑,“好,长老果然厉害。”
看曲矩无比称心地道了句“过奖”,这才转对席墨道,“师弟,事不宜迟,若是合适,今日便启程吧。”
席墨就站了起来,“好啊,那我这就走啦?”
“席墨小友,我尚有一事相托。”余怀随之起身,“不知你可愿为之?”
见少年颔首笑应,就取出一束尺素并一面漆嵌螺钿匣来,“小徒余音及笄礼已至。我这回赶不及了,劳你将这套首饰与信一并带回去。”
曲矩乐了,“哎,这不是我大侄儿挑的那盒吗?”
余怀悦然抿唇,“正是。小雨眼光独到,可算解我维谷之困。”
席墨算着花朝会距今已不足一月,而这一来一回又要费去许多时间,当下抽出千秋剑来,别了众人,自窗口一跃而出,径直朝蓬莱而去。
他看着掌间妆匣,就想起鬼门前某个黯然无光的黑夜中,许占芸念叨过的余家往事来。
据传余家先祖余信,曾与问虚,老伯一道造访蓬莱。
皆居以第一峰,于此修行,并名之外闻。
东海之役后,九野图落成。问虚与老伯以龙女遗骨并沧浪不沉之木,于勃海湾造船。
此间,问虚与薛润,凌枢,许游三人结识。提及立派想法,相谈甚欢,后结伴同归蓬莱。老伯则守龙舟,留于青州。
再登仙洲时,问虚已生归隐之心。自遁后山前,请余信照顾三人。
余信欣然允之。
三人依结拜顺序,分命三峰,各成峰主。后立仙派。
而余信着重发展本家实力,不与三人搭伙,游离于外。
实是与三人理念不符,坚持专招世家之人,想要以余家为首,独垄修仙之道。
故清虚立派时,余信独踞初峰,另执牛耳,倾一己之力,呈一家之势。
而仙洲第一峰外闻,博名于外,百代所闻,是为蓬莱首峰。
后鬼族来袭,四人并弟子众携手镇灾,皆有损伤。余信命兽丧于此难,其命亦将不久矣。
又及经年,余信逝去。大弟子余怀有入派意向,与二弟子余立发生争执,自请任经济长老,将外闻合入清虚,而将峰主之位让于余立。
余立答应了。
然虽入派,所收弟子不再局于世家之间,却仍奉行余信之法,故行事之风有离于其余四峰。
又言外闻为擘指峰,五行之央,灵气所钟,理当位清虚之首。因而总与掌门相持,意图取而代之。譬如外闻灵纹原定为黍稻色,后经驳斥改作赤金色,定要压主峰一头。
席墨暗道,这次更好,索性连信息都不传了。
不过紧着这个时节跑一遭,确是好得很。他想,溪谷的树……都开花了吧。
这般御剑而行,约莫九日后,他就踏着那西坠金乌,拜入兰庭。
掌门恰在庭中挂着,这便笑眯眯将人引了进来。
“师尊,此行有要事相告。”
席墨自述来意。又听说前阵子爆了鬼灾,凌枢赶去风涯岛助阵,不知何时回来。
掌门沉思道,“不过花朝这事儿有风险,为师觉得需让人跟着,不能掉以轻心啊。”
说着便闭目出神,不一会儿就睁了眼来,“好了,岛上处理得差不多了,顶多五日,定能归派。”
席墨表示好奇,“没有应声虫,师尊如何与长老传声呢?”
掌门哈哈笑起来,“这等大秘密,还有白听的道理?”
席墨最知道如何哄他开心,这就摸出一挂琥珀饧来,“弟子借糖献仙了。师兄说,这玩意儿挂在脖子上吃,跑一天都掉不了的。我当时就觉得,这也太适合师尊了。过年都没动,特意攒着留给您呢。”
掌门几乎昏厥,“我在你眼里居然是这样的吗?”
他收起糖珠,呛了两声,“好了我要公布秘密了,只说一次下不为例。”
“三元老之间有特殊契约。前些年凌老二守青州的时候,我们也常常借此联络。要不机密要闻都给隔壁搞去,就不太行。”
这说了等于没说。
席墨就诚挚道,“多谢师尊答疑。”
他想了想,“既然长老还有几日才来,弟子不如先回后山一趟。师父的剑谱要画好了,不去的话我就没有新招式练了。”
掌门捻须道,“怎么,你那剑法还不打算换一套吗?”
“当然不了。既已开练,又怎可半途而废。”席墨义正言辞,“那师尊歇着,弟子告退了。”
掌门只笑了一笑,“且慢。先回答为师一个问题再走。”
他微眯着眼,“乖徒儿,你有没有看过龙城祀殿的壁画?”
席墨点头。
“你可知,昔年归墟伏鬼之法,不独有龙筋之效,还有根骨之果?”
席墨略略回忆一道,“嗯,画上有示,鬼王所处,龙筋锁身,根骨锁魂。”
掌门沉声道,“所以你有没有想过,那是谁的根骨?”
席墨一时默然,继而悚然。
“问虚子为镇鬼灾,创出根骨锁魂之法。或有丧命之虞,首先施于己身。鬼王伏诛后,他根骨尽失,本该碎体而亡,但因真君之果已成,故仍保得一命。”掌门叹道,“可就是这一命,也教人拿走了。”
席墨怔忪。他头次听说,一代真君,居然是给人杀死的。
“我与问虚在青州初遇时,第一次看见传说中的放勋君。他眼中独有问虚一人,爱意如恨意一般深。”掌门毫不避讳道,“是,他,一名男子,痴迷于问虚。却求而不得,乃至走火入魔,最后破山而入,害了人性命。”
席墨心底一凉。
“我们赶到的时候,问虚尸首连同半面山壁,皆荡然无存。洞府中只余一地齑粉。凌老二将灰收集起来,撒到龙冢。教老伯怨了一辈子。”
“那之后不久,鬼门大破。”
“我猜出是放勋所为,因他想将问虚的魂带回来。”
“可哪里能带得回来呢?”
席墨知道,所谓魂飞魄散,即是灵魄散去之后,生魂不再保有意识,自入鬼域,或成鬼民。此后人鬼殊途,生前之事,死后再无瓜葛。
“那时起,放勋便销声匿迹,自敛于世。”
“直至某日,一只青鸟自西方而来,口衔一种,抛于千碧崖下,又清啼三声后往鬼域飞去,就此消散于海天之外。”
“百年之后,这松种长成参天巨木。一树茂叶,恰好遮了昔日崖破之处。”
席墨看着掌门,不说话。
“往事过于惨痛,所以为师不希望,你,再遇不测。” 掌门龙眉飘荡,“此情毕与常理相悖,过甚犹过伤。而冲破藩篱又谈何容易。所思所虑,妄念萦郁;一朝入邪,神乱心迷。”
他叹一口气,“歧途多艰,勿要作茧自缚。如今大错尚未铸成,乖徒儿,回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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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檬:少年听我一句劝,断袖没前途。上一个我见过想要断袖的,坟头草已经两丈高了。
席墨:没事哦我有除草剂。
掌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