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墨不知余数为何如此莽撞,第一回 合竟不搏上一搏,就直接选开了。
“这么说,是我赢了。师兄请便吧。”
话音方落,就见那勾陈一足跺地,二人手上骰盅皆数震作飞灰。
席墨一愣,即听余数揶揄道,“今日便当免费为师弟上了一课。”
“若想让人认了你掷骰子的结果,还得有能随时捏碎骰子的权力。”他慢条斯理捻着指尖细灰,凤目流彩,“师弟。博弈之道,讲求得可不仅仅是自己手指头上这点东西啊。”
“错了。”不知何时,江潭已站在书斋门口,衣袖飘摇,音容淡漠,“滥用手中之权,掀翻对垒底盘,绝不符合博弈之道。”
余数看到江潭,唇角挤出一丝冷笑。
“江潭长老。不,宗主大人。久仰大名,还是要称呼你一声禹灵君了。”他目中怨毒之色愈重,“事到如今,你可还有话说?若是没有,本座不才,这就送大人上路了。”
江潭轻抬下颌,余数身畔那勾陈便俯**去,渐如石塑般凝着不动。
不止如此,许多灵兽亦开始瑟瑟发抖,噤如寒蝉。
山野之间一时响起了各式御兽决。瞧着却并不奏效。几名执剑弟子跃居于前,余数亦是敛索于掌,蓄势待发,“禹灵君还是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了,乖乖准备上路吧。”
“师父。”席墨隔在两人中间,心底骇浪不绝,只强压了眉间惊疑,略略惴道,“你当真是……”
“是。”江潭容色憔悴,眼波澄定。
余数龙须索已起。
“余师兄。我还有问题要问。”席墨额角抽痛,顿然累极,只勉力微笑道,“你可不可以,稍微等一等?”
“别想做小动作。”余数皱眉道,“这儿这么多双眼睛,若有魔宗奸细之嫌,可是要一并除去的。”
席墨并不作理会。如今他眼底只映着江潭一人。
这就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师父,那我继续问了。”
他说,“不管你是谁,你说,我便信。”
说着凑过去,挨近江潭身畔,咬下手套,左腕贴着他的背心,脸颊则亲昵地贴着他的耳朵,压低了声音,似是在讨一个吻。
“当年席家灭门一事,是不是与你有关?”
只要江潭摇头,他拼尽全力也要带他走。
可是江潭不说话。
席墨感觉心脏被一种无声的恐惧紧紧攥住了。
“师父?”他几乎是气若游丝道,“雍州席家遭到灭门,和你有没有关系。”
江潭垂了眼去,不做声。
席墨整个人像是被从中间劈开了。
不会呼吸,无法思考。
只有心脏徒劳地在空荡荡的腔子里跳。
原来……当真是江潭害了席家么。
他想,不,不对。
他想,对,对的。
他想。
这就对了。
“师父。”他艰难道,“原来如此。”
后头余数早已不甚耐烦,“问完了?那本座动手了。”
他手中的索子携裹着万千力道临空劈来,却被席墨一把接住。
空气中传来皮肉的焦糊味。
“余师兄,稍安勿躁。”席墨漠然道,“收好你的索子,我有一百种方法化了它。”
他说这话时,眼珠依是死死不动。
间一止顿,口气却极尽温存,“师父,我再问一遍。席家灭门,到底是不是因你而起。”
而后顿了一顿,顺着江潭的视线,扫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继而浑不在意地盯了回去,像是要从他的神情中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江潭终于点了点头。
须臾之间,便见席墨眼底,有血一般浓稠的悲哀弥漫开来。
他怔怔瞧着自己,好似从未见过一般。潮腥的泪珠在眼眶里滚动,顷刻便要泛滥成灾。
于是少年不敢眨眼了。牙关却是越咬越紧,未觉额间青筋渐暴,面目狰狞如鬼。
这样一双厉鬼似的眼近在咫尺,如欲索命般烧灼,江潭目光一黯,恍然明了。
他心膛开始泛冷,想要说些什么,却觉此刻无话可说。
这般渟峙经久,天地失色,亦失声。
一派死寂之中,席墨终是开了口。
江潭看到小徒弟枯萎的双唇开阖,却听不到一点儿声音。
为什么。他说,为什么。
为什么。
是你。
千秋剑应意而动。维持着这个彷若拥抱的姿势,席墨手中剑刃就蹿了灵火来,一点点烧进了江潭的心口。
骨与火顺着血肉捅进去的时候,仿佛捅进了自己肺里,全然无法呼吸。
恍惚中,周身冷意如滔天海浪扑来,席墨浸没于中,似陷泥沙之沼,口鼻愈益窒息,再不得半分生机。
直至有东西掉在石板地上,叮当作响,清脆有声,他才遽然惊醒。
尔后的某一刻,他也就终于看清了江潭的面容。
江潭在褪色。
黑发,黑瞳,皆褪作银炼般的色泽,眉心亦浮现出剔透的冰花纹。
华发,银瞳。传说中的魔宗宗主,禹灵君。
冰琉璃一般的瞳孔,澄然如雪地看他。
江潭的唇张了张,又张了张,似是痛到极致只能无声喘息,最终出口的,却只一句话。
“剑谱,未完。”
漆黑的火焰中,江潭真的像是一捧雪花,缓缓散尽了。
再也抓不住。
席墨呆呆看着满衣满袖的雪尘,脑袋嗡然一响,泪水登时夺眶而出。
眼前的世界渐然泥泞模糊,万物消融成一滴泪珠,砸在地上,便什么都没有了。
只那遥远的天边,悠悠荡荡传来一重龙吟,又若太息般隐然飘散云端。
“好,龙死了,想必昆仑的雾也该散了。”余数好像满意了,语气里便添了几分亲近之意,“师弟,他掉了什么?”
才动了一步,忽有炙焰扑面而来。
“是我的。”千秋剑插在地上,以此为心燃起一圈黑火,“谁都不许碰。”
席墨这话说得一潭死水般毫无波动,余数却是被镇住了。
末了回过神,倏而愤怒起来,便是冷笑一声,“大义灭亲,你做得很好,不必为此难过。”
说着即携一众兄弟拂袖而去。
天地喧嚣潮水般退散,不过片刻,后山又恢复了往日寂静。
席墨以剑为支,却觉得自己要站不住了。
他逐渐不可遏制地抖起来,牙关打架,寒颤不止。
他冷得受不住,迫切地想要谁来抱抱自己。接着又想起来,这世上能抱自己的人,都已不在了。
心口那处本是麻木的,如今钻疼起来。
他真的站不住了。这便抓着剑,捂着胸口,哆哆嗦嗦跪在那堆白色灰烬前,颤着手去,将里头掩着的东西逐一扒拉出来。
最亮的那个,是龙瞳。
席墨忽觉不对。
江潭身上带着龙瞳,明明注入一点灵气就能抵消千秋剑火。
他是知道的。
但他完全没有抵抗。
席墨脑仁生疼,不敢多想,继续摸索。
指间又落了一弧残光。那是绝类照影的短匕,只纹路似与其相悖,乍一看去,如同镜像一般。
席墨从来知道江潭袖中藏刀,却不想是这副模样。
他怔怔将那匕首瞅了半晌,木然摸出照影来。
咔哒一声,双刃嵌为一体。
怎是这样呢?席墨想,这刀是恩人所赠,为何会,会与江潭的刀……天生一对?
天上开始下雪。
风簇雪花拥来,地上那堆白灰很快就与黑火一并,拂散得一干二净。
潮湿的焦土中,一枚沉紫色丹丸,滴溜溜地滚到了他膝边。
席墨一时怔忪,继而如遭雷击。
是他,曾在娘亲身上见过的石珠子。
绝无二致。
江潭……到底……?
席墨本不是怕冷的人,捻起那珠子时却又冷又痛,仿佛一根针扎到了血管子里,随着血脉缓缓流淌,所到之处皆麻透了。
他跪在雪地里,头疼得厉害。眼外风雪愈烈,似是要将后山彻底埋了。而纱帘飘拂间,再也不见那张脸庞。
那阙初见江潭的窗洞,而今空空如也。风过之后,唯有无数纸页携雪花纷扬而出。席墨瞧着满地剑谱凌乱,有些痴了似的,默默念出了那些招式的名字。
‘愁闷火,时间灭’。
‘心似水,头如雪’。
“还说,还说不会未卜先知。”席墨兀自折眉道,“明明就一模一样啊。”
他伸出手去翻了翻,确实没有画完。
那么这套剑法,再也不会学完了。
最后那一式,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叫什么名字了。
席墨茫然仰头。
穹隆如晦,盖四野冥蒙。在这阒旷刺骨的拥抱中,惫倦之感旋沿四肢百骸弥转开来。
席墨捏着那些麻纸,敷药般按在心上,缓缓在雪地里蜷成一团,想就这么做一个不会醒来的梦,也很好。
恍忽之间,经年流转。他孤身负剑,踽踽行过昆仑山下,蓦而凝眉,望见雪里一树桃花灼灼。
他不由想到了江潭。那人的血,溅在眼睛里,也好似这般色泽。
那一夜,他的雪化了。
他的星陨了。
他亲手熄灭了自己的光,自此只能活在无边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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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完】
卷三 笑人间惊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