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青冈医馆。
午后的空气有些闷热,医馆里空空荡荡的,书离趴在药柜上打盹,正迷迷糊糊要睡着时,忽然听到门口一阵轻响。
他抬起头,见是郑听雪走进来,忙从凳子上跳下地,“郑公子是来找师父的么?”
郑听雪点头:“是。”
“师父还在屋内休息呢。”书离压低声音,有些为难的样子,“昨晚送来一个摔断了腿的病人,师父忙了一晚上,天亮才睡下。”
郑听雪听了,便说,“那我下次再来。”
他刚转身要走,就听楼上传来一声门被拉开的嘎吱声,一阵脚步声后,孟燃出现在阁楼楼梯尽头,他的头发还有些乱,衣服看起来也是随意披在身上,腰带一散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
他说:“上来吧。”
孟燃收拾了一下自己,这才坐在桌前,一指身边的椅子,“坐下说。”
郑听雪坐到他身边,孟燃随口问:“伤口恢复得如何?”
“纱布已经拆了。”
“是吗?”孟燃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衣服解开我看看。”
郑听雪便松开腰带,将衣服前襟拉开,露出劲瘦的胸口和腹部。孟燃状似随意地扫一眼过去,却在看到他腹部上粉色愈合的伤口时一瞬间黑了脸。
“形状变了,创口有被破坏过的痕迹。”孟燃冷冷看着他,“谁干的。”
郑听雪没说话,兀自合上衣领,系腰带。孟燃捏紧了手指,语气变得很差,“是不是沈湛。”
“郑听雪,你由着他虐待你?”孟燃一脸怒意,“你到底在想什么?”
“时间有限,孟先生。”郑听雪避开他的话头,说,“找我来有什么事,请说。”
这话一说出来,两人便静了。孟燃盯着郑听雪的腹部,焦虑和愤怒的眼神似乎要穿过那一层衣料,烧进郑听雪的伤口里。他的手指松了又紧,手背上的青筋几次狞起,最终还是慢慢平静了下去。
“的确有事。”孟燃深呼一口气,表情重新变得冷淡,“关于沈湛身上的毒,这阵子我想出一个方法来试他。”
郑听雪认真点头:“请说。”
“我想过了,就算给他喂了流魂散,也无法在他身上动刀,这种方法耗时太久,他极有可能半途醒来。”孟燃说,“但是有一种植物,名唤渡仙,外形与气味都极似薄荷。寻常人就算吃了渡仙,与吃一口薄荷也没有什么区别,不会有任何反应。但是如果中毒的人吃下渡仙,就会出现明显的症状。”
“什么症状?”
“如果只是普通的毒,渡仙可以辅助其他药物,将人体内的毒素排出。但若是极烈的蛊毒,渡仙的药性虽然无法溶解毒素,却可以刺激人体内的蛊,蛊越厉害,反应越强烈。”
“据我所知,海内的蛊至今分为三种。一为生蛊,为病重将死之人续命;一为亡蛊,中蛊即毙命;一为幻蛊,令生人一时正常,一时疯癫,随着蛊毒渐次发作,最终失去神智,沦为一个只遵循杀戮本能的疯子。我怀疑——沈湛中的是第三种蛊,幻蛊。”
孟燃道:“这三种蛊里,幻蛊最为厉害。因为它控制的是人的精神,一旦蛊毒根深蒂固,中蛊之人的精神也将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就算真的能把蛊从他的身体里取出来,他的大脑也已经完全无法治愈了。”
一阵沉默后,郑听雪开口:“如果他身体里的真的是幻蛊,吃下渡仙以后,会有什么具体反应?”
“……全身出现血丝状纹路,纹路最密集的地方即为蛊所在的位置。同时内息紊乱,皮肤温度忽低忽高,内脏出血,身上纹路的颜色由浅变深,那是蛊被刺激到的表现。之后他会因为内力混乱和毒素反噬陷入昏迷,快则三日醒来,慢则一个月。至于其他还会出现什么症状,我不能确定。但是你只需要在他昏迷之后取他心口血给我,然后告诉我他的症状,我就可以判断他身上的蛊毒具体是哪一种。”
郑听雪问:“确定他不会有生命危险?”
孟燃冷声道:“虽然会好一顿折腾,但死是死不了的,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郑听雪便点头:“可以一试。哪里可以找到渡仙草?”
“如果你确定要用这个方法,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可以养一棵渡仙草出来。”孟燃说,“但是你可想好了,如果给沈湛吃下渡仙草,无论他体内的蛊毒是哪一种,到时候……”
“他可就什么都知道了。”
午后日光静谧,细密浮尘在半亮半暗的房间内无声轮转。郑听雪坐在桌边,一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虚握成拳。
“他本来也知道不少。”
孟燃皱眉,“什么意思?”
郑听雪平静道:“意思是,这都无妨。”
孟燃紧盯着他,“郑听雪,你究竟想做什么?”
“不久之后,孟先生自然会知道。”郑听雪站起身,客客气气地对孟燃一拱手,“届时还需孟先生相助,请孟先生务必答应这个不情之请。”
孟燃也站起身,与他在不大的空间里相对而立,嘴角扯起一个讽刺的笑容,不知道是讽刺郑听雪,还是讽刺自己,“郑少爷说笑了,孟某有哪回敢拒绝郑少爷?”
郑听雪好像听不到他话里的讥讽,“如此,这便告辞。”
他转身正要走,又被孟燃喊住。
孟燃似乎还是放心不下,问道:“沈湛那人心思深重,你确定他会吃下去?”
“他会。”
“为什么?”
郑听雪说,“因为这件事,我一生只做一次。”
“小雪,好看吗?”
沈湛踉踉跄跄离开床,手指抓紧床沿,又咳出一口黑紫的血。他浑身颤抖着,嘴角挂着凌乱的血迹,下床的时候连站都站不稳,抓着床板跪在了地上。郑听雪飞快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上,一手抓住沈湛的手臂,一手捂住他的嘴,挡住他不断咳出的黑血。
沈湛捏开郑听雪的手腕,他的手劲很大,手心烫得要命,脸却苍白得像纸。他跪在地上站不起来,手指生生把木制的床沿抓住咯吱欲断的声音,紧接着弯腰呕出血块。半晌,才慢慢抬起头。
他脸上的青红血丝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纹路爬满了脸和脖子,像可怖的毒虫缠在他的每一寸皮肤。连那双浅色的瞳孔都被染成灰黑。此时此刻的沈湛像一个被毒完全浸染进血液和骨骼的药人,破败得好像下一刻就会碎烂成泥。郑听雪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手指再次覆上他的嘴唇,好像把他的嘴捂上,里面的血就不会再往外面流。
“沈湛。”郑听雪跪在沈湛面前,反反复复叫着沈湛的名字,像是在呼唤他将离未离的魂魄。沈湛的呼吸时重时轻,郑听雪伸手去捏他的脉,沈湛手腕的脉搏处全是冷汗,郑听雪按了好几次,才按住他的手。
“小雪,你给我下的什么毒?”沈湛抓着郑听雪放在自己嘴上的手指,血从他的嘴角往外面溢,他也不在乎,只笑着说,“痛死我了。”
“我帮你稳定内息。”郑听雪刚要动作,就被沈湛猛地按在地上。
“你是装傻,还是真傻?”沈湛的嘴角滴滴答答地落下血滴,砸在郑听雪的脸上,他抚过郑听雪侧脸上的血,手指因为身体的疼痛而微微颤抖,“我修的是邪功,我们的内力是互相冲突的,你不知道吗?不然你为什么要给我喂毒,你不是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吗?”
郑听雪依旧抓着他的胳膊,看向他的时候不再是清冷的,面无表情的,他难得泄露出一点不知所措的情绪,却是对着疯了一般的沈湛。
“我知道。”郑听雪撑起身子,话里难得带上一点急促的意味,“但是你不会死,我没有要杀你。”
沈湛抱着郑听雪,低头在他的肩膀上印下一个湿腻深黑的吻,“我当然不会死,我说过了,没有毒可以毒死我。”
他哆嗦着苍白的手指抚摸郑听雪的脸颊,瞳孔一下缩小,一下放大,呼出的气息全是烫的,脸上和身上也都是血,可他还是笑着,目光偏执奇异地盯着郑听雪,“小雪,你好着急啊。我第一次看到你这么着急。”
“你费尽心思查到我的身份,就不想杀我吗?为什么给我下了毒,又一副害怕我死掉的样子呢。”沈湛说着说着,突然推开郑听雪,身体猛地弓起,好像身体中飞速累积的痛苦终于达到顶点,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痛喝,与此同时抬起手臂砸向床边的矮柜,“砰”的一声,脆弱的柜子被瞬间砸烂,柜子上的东西纷纷落下来,劈里啪啦碎了一地。
接着,沈湛倒进了一地狼藉之中。
郑听雪放缓呼吸,慢慢挪到一动不动的沈湛身边。他的衣服上全都是沈湛吐出来的血,脸上也是。但他统统没去管,只弯下腰把沈湛从地上抱起来,抱进怀里,手指摸上沈湛背后湿透的衣服。
他跪在昏暗无光的房间里,窗外的月光投**来,从他的头顶掠过,照不到他们两人的身上。
“我不会让你死的,沈湛。”郑听雪抱着怀里的人,低声喃喃道。
作者有话说:什么毒啊草啊药啊医疗手段啊,全是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