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取了他血里的蛊毒,重新养了一只蛊出来。虽然不是蛊母,但依旧可以判断蛊的类型。”
孟燃将一个玻璃瓶推到郑听雪面前,瓶子底部静静卧着一小簇深红色的肉|粒状毒虫。
郑听雪拿起瓶子,孟燃说:“目前来看,最像桃花糠蛊。”
“像?”
“是,我只能说‘像’。”孟燃凝眉,“因为我无法判断这种蛊究竟是什么——这是一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蛊虫,可以说,海内再没有第二只这种蛊。”
孟燃是世出无二的神医。尽管他只有二十出头,可他身上的传奇早已能写出厚厚一本书。孟燃十二岁时制出一剂药,解决当时困扰大半个神州的皮肤病,同时还能够对抗大多皮肤感染,从此神医地位无人可及。不说他从六岁时开始为病人看病,医治好的病人数也数不清。这位年轻的神医自小就对世人听过的、没听过的药草倒背如流,信口拈来,如果从他嘴里说出‘没有见过这种蛊’,那么也就说明,放在郑听雪面前的这种蛊,世上真的仅此一个。
郑听雪问:“桃花糠蛊是什么蛊?”
孟燃答:“产于苗疆的一种幻蛊,被下蛊之人初时没有异状,但是随着时间一长,就会出现时而疯癫时而清醒的状态,并且会变得嗜杀,异常,不分敌我。随着蛊毒的深入,疯癫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最终完全被蛊母控制精神,沦为一个杀人傀儡。”
他继续道:“结合我养出的这只蛊和沈湛目前的状态,以及他吃下渡仙后的症状,他体内的蛊与桃花糠蛊非常相似。唯一不同的是,中了桃花糠的人身体上会长出状似桃花的红色斑疹。”
可沈湛的身上没有任何痕迹。
郑听雪沉思片刻,“假设沈湛在幼年时候就被下了蛊,至今至少也有十年,为什么他到现在都没有被蛊母完全控制?”
“要么就是因为蛊本身的效果不佳或未到显时,要么就是因为沈湛本人——不容易被控制。”孟燃面无表情道,“我还不能确定这种蛊的来源,它虽然类似桃花糠蛊,却不是同一种。”
郑听雪看着手里的蛊虫,问,“只要你知道了蛊的来源,就有医治办法,是吗?”
孟燃不说话。
郑听雪抬头看向他,见孟燃盯着自己,目光冰冷中夹杂着愤怒,和一点难以言说的痛。
“你还想救他?”孟燃走近他,“我告诉过你,这种幻蛊一旦被种进人的体内,那个人就再也救不回来了!蛊母会源源不断释放出子蛊,占据他的身体,扭曲他的神经,这种伤害是不可逆的,就算你真的可以把蛊母拿出来,他的身体也已经完全被毒素占领,根本无药可救!”
郑听雪轻轻放下玻璃瓶,没有与他争辩。孟燃却越说越急,“我告诉你郑听雪,我也不会为了你去剖开他的心脏把蛊母拿出来,更没有药去医治这种听都没听过的幻蛊,你别想我有什么办法!”
他说到后面几乎是在发泄。郑听雪只是安静听他说完,看着他因说话急促而微微喘着气,平时冷静自持的模样全都飞去九霄云外。
“没关系。”郑听雪说,“不用剖开他的心脏,没有药也无妨。我会找到下蛊的人。”
孟燃疑道:“你知道去哪里找?”
郑听雪答:“还不确定,但我会去试试。”
孟燃捏紧拳头,冷笑一声,“然后呢?找到下蛊的人,你要做什么?”
“问出蛊的来源。如果有解药,就要出解药。如果没有解药,”郑听雪顿了顿,接着说:“就想别的办法。”
“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救他?”孟燃终于控制不住情绪,他上前一步揪住郑听雪的衣领,“你明知道他要害你——他来到你身边就是个阴谋!否则为什么他这么多年来步步为营,吞掉所有正派世家,将你害得家破人亡,孤立无援?因为他想要围剿你,郑听雪!他知道他杀不了你,所以他一步一步消耗郑家,把你圈进牢笼,还装出一副善良亲和的样子——可你看看他都做了什么?被栽到李成治头上的人命全是他手上的,连一手把他养大的沈老爷都被他毒死,他背地里还不知道杀了多少人,还有你身上的伤!郑听雪,难道连你也被他的伪装蒙骗了吗?!”
孟燃气急,手劲不自觉大了,郑听雪被他按在墙上,也不挣扎,一双乌黑清澈的眼珠望着他。孟燃看着他的眼睛,急冲而上的怒火不知为何渐渐散了,手指也松开。他颓然向后退,站在郑听雪面前,喃喃自语,“他究竟是什么人,让你这样为他上心?”
“就因为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孟燃问郑听雪,“就因为这点旧情,你就要为他赴汤蹈火?”
“孟燃。”郑听雪忽然直呼他的名字,喊得孟燃一愣。
“没有为什么。”郑听雪直视他的眼睛,说。
孟燃露出一点迷茫的表情,“你所做这一切,从来不问自己行事缘由吗?”
“我只要一个结果。”郑听雪答他,“只要达到结果,缘由和经过就不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对孟燃说,“就像你知道我在利用你的感情,可你依旧愿意帮助我,因为你也想要一个结果。”
听到这句话后,孟燃脸上的迷茫渐渐褪去,那种熟悉的冷再次回到他的身上,可那种冷又不太一样,不是知晓一切后的无情,而是被戳破心事之后、又痛又麻木的放弃。
良久,孟燃低声说:“郑听雪,你也是个混蛋。”
郑听雪垂下眼眸,他没有道歉,也不辩驳,只轻轻“嗯”了一声。
郑听雪走了,留下孟燃独自站在自窗外投落下的一片模糊天光中,像一株孤独冷漠的叶。
“我才不是想要一个结果。”孟燃在空无一人的房里自言自语,“我只是喜欢你罢了。”
“说的什么话。”屈河尘捏着酒杯喝了一口,笑着说,“让我照顾你的家人,你跑哪儿闲云野鹤去?”
“有事要忙。”
“好罢,需要我帮你照顾多久?我可跟你先说明了啊,小孩子我最应付不过来,你最好赶紧忙完赶紧回。”
郑听雪没说话。屈河尘一口一口喝着酒,后来越喝越没滋味,将酒杯往桌上一磕,不耐道:“怎么?你倒是说话。”
“我很快就要去一趟关外。”郑听雪说,“去办一件事。或许几个月后回,或许不回。”
“不回?不回是什么意思?”屈河尘追问不放,“去关外做什么?我陪你啊,照顾小孩我不会,打架我还是很擅长的。”
郑听雪没接他的话,只平静地说:“河尘,别的人我信不过,但我信你。”
屈河尘一愣。
“你虽为邪派世家后代,却行事自我,从心所欲,不为钱权所动,也不归入任何党派。你只做想做的事,只交想交的朋友。”郑听雪说,“能做你的朋友,我很荣幸。”
屈河尘差点被他说脸红,“行了行了,你这人怎么平时像个哑巴似的不说话,一开口就这么会拍马屁……”
郑听雪认认真真看着屈河尘:“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这也是为什么我只找来你,希望你来照顾我的家人。”
“只有你点头,我才能放心去鲜卑山。”郑听雪说。
屈河尘皱眉:“鲜卑山,你要去聂家?怎么,终于想起把仇家一锅端了?”
郑听雪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自然的笑容,一闪而过,却令他冰冷的面部线条柔和不少。他说:“你就当是这样吧。”
屈河尘摸着下巴边思考边说:“照你现在的功夫,一人去端了聂家老巢也不是不可能。那些没名没姓的喽啰就不提,厉害的几个老家伙差不多都死完了,剩下一个聂踏孤,虽然看起来阴阳怪气的,但也就是用毒有名,没听说他武功好过你。至于他那些兄弟,估计也就是你几剑下去的事,那个什么什么月被你爷爷断了手,就算没老死也是个废物……嗨,这么一说,你不出两个月就能回嘛。”
屈河尘朝他比个没问题的手势,“放心,不就陪小孩玩两个月,我扛得住。”
屈河尘有一个厉害的能力,无论是一枚瓜子掉在地上,还是眼见着天要塌下来,到他嘴里统统都能变成屈氏乐闻。就连郑听雪也配合着他说,“我弟弟乖,不会闹你。”
“只要他别拿剑削我,什么事都好说。”
“他身体不好,也拿不动剑。”
屈河尘举起酒杯,“那哥哥就罩他,以后你弟就是我弟,谁要敢欺负我弟,我把他脑袋拧下来给我未来媳妇当绣球抛。”
郑听雪伸手拿过酒壶,给自己面前的杯盏里也倒了一杯,说,“关外山高路远,凶险未知,恐有不测......”
屈河尘打断他,“啧,说的什么屁话。”
“也是怕聂家反扑。”郑听雪继续道,“聂家人多势大,就算断了根,叶子一时也扫不完。我无法两头顾及,如果你能替我坐镇江南,事情才好掌控。”
“嚯,这意思还是要打架呗,没问题,让他们聂家人尽管来,来得越多越好,我直接给他们卷巴一块儿全扔河里喂鱼。”
郑听雪握着酒杯,“我在江南有一队暗卫,此后全交予你,你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屈河尘一拍桌子:“我屈河尘像是那种打架还需要小弟撑场面的窝囊废么?”
郑听雪点头,“如此,那便干了。”
“能与小白梅共饮一壶酒,屈某跑这一趟也值了!”屈河尘大笑着将自己的酒杯斟满,举起来与他一碰,两盏杯在傍晚的落日余晖下轻轻撞出一声响,杯中醇香酒液晃荡,打碎倒映入水波的破碎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