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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骤雪封毒(三十五)

作者:龙山黄小冲 当前章节:41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1:11

黑夜来临,天空明月高悬,清辉落地。整座鲜卑山脉被无尽的风雪掩埋。

沈湛的身影也被大雪模糊。他宛如一尊漆黑的雕像静立,烈风吹起他长长的黑发,遮住他的脸颊。

郑听雪见是他,便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一扬手,将聂踏孤扔到了沈湛面前。

聂踏孤少了四肢后变轻不少,轻轻松松地就被郑听雪甩到沈湛脚下。聂踏孤撞到沈湛腿上,便挣扎着抬起头顺着往上看,登时叫了起来,“长落,你来了!快,快把他杀了!”

沈湛手中的剑动了动,他低下头看着聂踏孤,聂踏孤像条蠕动的爬虫用头拱着沈湛的靴子,“快啊,快杀了他啊,你看看他把爹弄成什么样了,快去为爹报仇啊!”

“我说了,你不配做他爹。”

郑听雪的声音穿过狂啸的风声,他依旧站在原地不动,用衣物包住的手臂已经开始往外渗血,血滴一冒出来就被冰冷的空气凝住,层层叠叠覆在单薄的布料上。

“沈湛,这就是你害怕的聂踏孤。”郑听雪再次开口,却是对沈湛说话,“他现在没了手脚,再也不能给你喂毒,你不必再怕他了。”

聂踏孤:“聂长落!给我杀了郑听雪!”

沈湛终于开口:“......聂踏孤。”

他的声音很低,一出口就被风雪扯散。紧接着他闭上了眼睛,身体有些不稳地晃了晃,看起来像是头痛的样子。

郑听雪看着这样的他,“沈湛,我给他留了一口气。”

“——留给你亲手杀了他。”

“你让他杀了我?”聂踏孤狂笑起来,“他杀不了我的!他的蛊是我亲手种进去,亲手养大的,他只能听我的话,他必须听我的话!”

“聂长落,聂长落!我让你杀人,你听见没有?!”

郑听雪盯着他,“沈湛。”

沈湛终于怒吼一声:“闭嘴!”

他仿佛被他们两个人的声音折磨得精神崩溃,抬手用力揪住自己的头发,“闭嘴,闭嘴!”

聂踏孤看见他这副模样,又桀桀笑起来,“对,对,就是这样,你要发疯了,聂长落要杀人了!”

沈湛猛地举起怜人,朝聂踏孤的眼睛刺了下去。

“啊!”聂踏孤惨叫起来,“错了,错了,你要杀的是郑听雪!错了!”

沈湛又一剑捅进了聂踏孤的嘴。聂踏孤终于不再发出声音,他瞪着一只尚且完好的眼珠,另一只被捅进脑后,只剩一个血淋淋的眼窟子。他大张着嘴,嘴里塞着黑洞洞的剑身,单眼里倒映着沈湛恐怖的面容。

怜人被抽出来,紧接着一下一下疯了般往聂踏孤的身上砍。很快聂踏孤的脸被贯穿得血肉模糊不剩形状,再是他的喉咙,胸腔,腹部。沈湛仿佛化身一个嗜血恶鬼,将聂踏孤的尸体捅个稀烂,骨头砍成断节,皮肉寸寸分削,直到聂踏孤的身体完完全全散开,散成数不清碎烂的尸肉,沈湛才猛地停下了动作。

郑听雪就这样看着他将生父杀死,目光平静,既没有高兴,也没有为他悲伤,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越来越疯魔,对着一具残余的尸体发泄他整整二十年的怨与恨。

沈湛停下来以后,身体却还在发抖。他握着怜人,抬头看向郑听雪。

那双曾经清浅梦幻如琉璃的双眼,如今几乎褪成了阴翳的白。他的眼球颜色淡得几乎看不清了,里面没有光,没有郑听雪。

“杀了……你......”沈湛喃喃。

郑听雪提起白梅,说:“来。”

茫茫苍白天地中,一黑一白两个身影撞上!

至正与至邪在唯剩天地雪月的荒凉山林间如风中旋鸟纠缠在一处,沈湛受蛊毒与心中爆发的恨意驱使,再不隐藏任何一丝实力,郑听雪亦全力以赴,每一剑蕴含十成功力,两种极端相斥的内劲如龙虎撕斗,连风都被剑光斩裂。

这是一场毫无生还余地的搏杀,胜者必伤,败者必亡。

郑听雪是江湖上人人倾羡的武学奇才小白梅,自他十七岁在所有人面前亮出第一剑后,至今未有败绩。人们都说郑听雪会是百年一遇的剑客,甚至已经有人将他的地位捧至江湖第一的宝座。因为郑听雪如今也不过二十岁,他有足够的时间被真正封神。

但只有郑听雪知道,如果沈湛没有隐瞒实力,他也会得到和自己同样的名誉。

沈湛的内力有多深厚,郑听雪很早之前就知道。但沈湛有意掩饰,郑听雪也就配合他沉默不语。若非如此,沈湛也早在聂踏孤将那世间绝无仅有的幻蛊种进他的心脏时死去了,而沈湛不仅没有死,他甚至活到了二十岁。聂踏孤一定也知道他的儿子非同寻常,只可惜他从来不关心,不在乎。

但沈湛究竟是如何在这十多年间忍受着幻蛊的侵蚀,在光明下怀抱一团至暗活过每一天,每一天都被催促着杀了郑听雪,却每一天都拖到了明天,蛊虫是如何啃食他的心脏,撕扯他的神经,在他的体内每一寸都埋下致命的毒素,谁都不会知道。因为沈湛的面具太牢固了,即使郑听雪亲手揭下这面具,也只看到沈湛浓黑扭曲的爱,而不是悲伤抑或求救。

蛊在他的身体里活了太久了,以至于沈湛不再觉得痛是痛苦,折磨是临难,那不过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混沌灵魂的一角,是他一出生就注定的人生。所以他不说痛,他只在乎郑听雪,郑听雪游离在他的魂魄以外,是他罪恶人生中本不会出现的冰冷幻境,他没有梦,所以日夜追逐幻觉以求摆脱死亡和咒语,摸索那稍微得到一星半点就足以让浑身血液都沸腾烧干的纯白。

骤雪疾落,封盖万里。

“雪……”沈湛一剑砍向郑听雪肩膀,“郑听雪!”

郑听雪迎上他的剑,“想起我是谁了?”

“你骗我……你还是骗我!”沈湛的双眼恢复些许神色,但依旧被幻蛊催化着如今脆弱不堪的神智,他狂怒道,“你说是因为我才来鲜卑山!可你还是为了报仇!你不过是为了杀光聂家人!”

郑听雪说:“是,我就是为了杀光他们。”

“你从来不是为了我……”沈湛眼眶通红,整个人几乎疯魔,“你做什么都不是为了我,你根本不在乎……你只在乎你的郑家,这十二年来……你没有一刻真正看过我!郑听雪!”

怜人从四面八方封住郑听雪的所有去路,郑听雪却始终不慌不忙,镇静如水,就像他十二年来对待沈湛。如果不是因为真的不在乎,谁会数十年如一日地毫无波澜,不冷不暖?

一阵寒风被生生撕裂的声音骤然响起,郑听雪一剑破了沈湛密不透风的杀网,那一剑凌厉精准,雪白剑锋势不可挡对撞上沈湛的内劲,紧接着又是一声利剑刺入肉体的撕裂音,白梅直直贯入了沈湛的胸口——

怜人无声落进雪里,沈湛猛地抬手握住贯穿他的白梅,愣愣看着郑听雪。

那一瞬间他既不是感到伤心,也不是疼痛,而是莫名想起六年前,张小风落进聂家人手里时,临死之前的画面。

那一天黑云沉沉如万军压境,聂家被张小风一人血洗,从山下通往山腰聂宅的路上,全是张小风留在身后的尸首。因女儿惨死而大杀四方的女人最终被聂踏孤以毒抓住,躺在正厅前的地上动弹不得。

沈湛被雾月带到张小风面前,看到昔日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郑夫人浑身浴血躺在地上,手中的剑被折断,扔到一边。张小风也看到了他,她的脸上渐渐露出惊诧、愤怒、厌恶、恨意等等复杂情绪混在一起的表情。

“沈湛,没想到.......你竟然是聂家人,你这畜生,你这聂家的畜生!”

张小风对沈湛破口大骂,她铮亮烧着滔天怒火的眼睛钉在沈湛身上,几乎要把沈湛活活烧穿,“亏听雪那样待你好!他从来没有待任何人像待你那样好!你这狼心狗肺的畜生,杂种!竟敢骗他——你不得好死!“

沈湛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任张小风骂他骂得狗血淋头。他身后是咯咯笑的雾月,身前站着悠闲自在的聂踏孤,眼中是再无生还可能的,却依旧鲜活的张小风。那是郑听雪的母亲,一个一生赤诚热烈快意恩仇,为了所爱之人毅然燃烧生命奔赴死亡的剑客。

“但你别想伤害听雪,你伤害不了他的,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只要有听雪在,你们这辈子都别想达到目的!你们这群臭水沟里的老鼠,永远、永远也别想碰他一根头发!”

这是张小风在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张小风说的没错。他们谁都别想伤害郑听雪,谁都别想剥下他身上的羽毛。没人能骗郑听雪,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醒,双眼不受一点尘埃的污染,所以他冷,静谧,不坠欲望,杀伐无情。

深黑的血从沈湛的胸口涌出。利刃划破他的手掌,掌心的血凝固在冰冷剑身上,落不进雪里。

沈湛的眼睛一点点回光,郑听雪的身影慢慢倒映进他的目光,像一阵白芦花下进他的眼眸。

“我是你杀的最后一个聂家人吗?”沈湛握着白梅,茫然问郑听雪。

郑听雪看着他,轻声说:“你不是聂家人。”

沈湛的手从白梅剑身上滑落,他慢慢跪在地上,倒进雪里。失血和寒冷令他的体温迅速流失,他望着郑听雪,喃喃道,“我不是聂家人……又是谁……”

郑听雪单膝跪在他身边,看着他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你只是沈湛罢了。”

沈湛闭上了眼睛。

他还想与郑听雪说些什么,想说原来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在互相欺骗,可我也是真的爱你,你会相信吗?我做了很多很多错事,你说你不会生气,可你也不会原谅我,对吗?他还想说其实死在你手上对我来说已经很满足了,我不想独自腐烂死去,可如果是被你亲手送下地狱,想来做个鬼魂也会快乐很多。

可他再说不出话。而浮现在脑海里最后的画面,竟然是很多很多年以前,那个把自己捡回家养的小丫鬟对自己笑的脸。那张脸已经很模糊,很模糊了,像蒙了一层柔和的光点什么也不让人看清。沈湛已经忘了这张脸很久,但是在快死的时候,他又想起了这张脸。

那是他二十年来,唯一一张对他表现出毫无保留的喜爱和心疼,纯粹的、温柔的笑脸。

雪落在沈湛冰凉安静的脸上。

郑听雪跪在他手边。他的胸膛上还插着白梅,凌乱脏污的衣领之间,露出一角看不清原貌的东西。

郑听雪伸手过去,将那东西一点点扯出来。那是一张红纸,纸被白梅从中间破开,戳出一个破碎的窟窿。

是郑听雪送沈湛的荷塘。

血淋淋的纸张脆弱不堪,在骤雪中飘零作响。

作者有话说:小雪:一个能打的都没有(面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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