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听雪十四岁那年,张小风怀孕了。
六七个月大的肚子很鼓,郑听雪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鼓起的肚皮,问:“娘亲,你会不会痛。”
张小风挺着大肚嗑瓜子,闲适地说:“生了这么多回,早就不痛了。”
郑莞莞对着母上的肚子许愿:“希望娘亲再生一个和雪一样好看的弟弟,那样的话我就天天把弟弟捧在手上宠。”
张小风嗤笑一声。郑听雪听了却有些不乐意,不过他性子淡,也没有朝郑莞莞撒娇,问她那还宠不宠自己了这种话。倒是一旁的沈湛注意到他有些别扭的表情,伸手过去牵他,说,“别担心,你姐姐若是不宠你了,我宠你。”
郑莞莞见他抓着听雪不放,“呔”了一声:“不许拐我弟弟。”
沈湛被她吓一跳,却还是壮着胆子牵过郑听雪,伸手搂着他,认真对郑莞莞说:“姐姐,你去宠夫人肚子里的弟弟吧,小雪给我好不好。”
郑莞莞一天天的不是被郑听雪气,就是被沈湛气,当即提了裙子追着两个小少年跑出了屋,两个小孩在前面跑,半大的姑娘在后面追,还有张小风的声音跟在后面,骂郑莞莞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成天和小孩野在一起。
后来还是张小风出手捉住了郑莞莞。郑莞莞在整个郑家是头号混世魔王,全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只有张小风能制得住她。
“郑莞莞,你的仪态呢?”张小风揪住自家闺女,“难怪十七岁了都没人敢上门提亲,成天像只野猴子似的。”
张小风常常嘴上念着她嫁不出去,实际上半点也不着急,也从不为郑莞莞觅些所谓正门良婿。郑莞莞和她皮惯了,知道娘亲的脾气,便与她嬉皮笑脸,“娘,有话好好说,别揪我嘛,你看你挺着肚子也不方便......”
“哼,我就是一怀怀俩也照样收拾你。”
“可不是吗,我娘武功天下第一,连白梅老祖郑老爷都怵上三分,收拾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还不是绰绰有余。”
“贫嘴。”张小风撒开郑莞莞,“一边玩去。”
郑莞莞凑过来抱着她的胳膊不放,“娘,你怀孕这么辛苦,我看着可心疼了。要么莞莞给您揉点儿甜点吃?还是说娘想吃咸口的?”
“得了吧,就你那手艺。”
“我最近可是有进步了,不信你问雪!”郑莞莞嚷嚷,“说多不如做,这就给您做一盘我新研究的玉米麻薯去。”
郑莞莞一溜烟跑了。没过一会儿又风风火火跑出来,卷起一半的袖子都没来得及放下,“厨房里怎么一点糯米粉都不剩下,愁人,还得去买。”
张小风拦她,“让厨子去不就好了。”
郑莞莞说:“总之也是闲着没事,我上街逛逛去。”
她溜得快,张小风只得让平时暗中保护她的人跟上去,一边嘀咕这野丫头一刻都坐不下来,一边扶着腰进了屋。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郑莞莞。
那一天,郑莞莞在独自出门逛集市的路上失踪,连着跟在暗处保护她的暗卫也不见。郑家派出所有人去寻,一无所获。
郑莞莞失踪的第三日,她的尸体出现在郑家大门门前。
昔日灵动美丽的少女被刮花了一张秀脸,身上的裙子被鲜血浸烂,脏器从身体里翻出来,手脚尽断。尸首散在青白模糊的日光下,再也不会大笑着说话,抑或是像个假小子一般提着裙摆蹦跳。
那天清晨,城中所有人都听到了张小风那声恨极入骨的悲嚎。
张小风还怀着身孕,郑暮州请来最好的大夫看着她,此外还要准备女儿的丧事,以及调查背后凶手。这位昔日叱咤江湖的白梅老祖一夜之间几乎老了十岁。
郑莞莞出殡的那天,路边的桃花全落了。郑听雪站在父亲身边,怔怔看着郑莞莞的尸体入土。他的母亲没有来,很多人在他身边低声啜泣,叹息,可郑听雪一句话也没说,一滴眼泪也没掉。他只是眼睁睁看着黄土一抔又一抔地填上,把他的姐姐彻底藏进地底。
丧事结束后,郑听雪还是没有见到母亲。父亲原本就话少,此事之后几近寡言。他开始常常不在家,也很少与郑听雪说话。郑听雪有时候希望他陪一会儿自己,却在看见他的脸色后,又退了回去。
只有孙老陪着他,照顾他。没人教他练剑了,郑听雪就自己在院子里练。练完后也哪里都不去,只坐在腊梅树下,怀里抱着郑莞莞的胭脂盒——就是那天郑莞莞接他下学,顺路买的胭脂盒子。郑听雪从郑莞莞的房间里找到这个,便抱了出来,没事就捧在怀里发呆。
孙老为他披上一件外袍,“小少爷,莫要着凉了。”
郑听雪望着院里的落花,问:“我可以去见娘亲吗。”
“夫人快临产了,需要静养。小少爷过阵子就能见到夫人了。”
郑听雪又问:“凶手找到了吗。”
孙老沉默很久,最终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凶手没有找到,但郑听雪在这几日听到最多的两个字,就是“聂家”。
聂家为邪派八大家之首,族脉远在关外鲜卑,山断云消之处,地势易守难攻,山路险绝,鲜少有外人进入。因此聂家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个谜,除了他们的狠毒和残忍,别的再一概不知。
但郑家与大多数人不一样,因为他们与聂家是世仇。
郑与聂的仇始于五十年前,一件震动江湖的屠城案。
屠城之人名唤袖夫人,女人既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邪派武功高手,也是聂家当时的家主之妻。袖夫人向来杀人不眨眼,且手段极尽残忍,受人诟病已久,但江湖人惧其武功高强,一直无人与之正面抗衡。
直到有一天,袖夫人练功至走火入魔,内力大涨的同时神志尽失,一路杀向山脚下的城中,屠杀无辜百姓千人,生生将一座城的人杀了个干净。
此事一出,江湖大震。正义之士们聚在一起义愤填膺,声称这回必要杀了这恶人,讨伐聂家。但一群人商量数日,始终得不出一个统一的方案,大家都不愿做出头鸟,生怕轮到自己被推到袖夫人面前,当场就要被那狠毒女人一爪掏了心脏。
最终,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
这个年轻人便是郑听雪的爷爷。郑听雪的爷爷当时二十出头,血气方刚,靠一套断梅剑法在江湖上崭露头角。他性子直,早就看聂家的行径不爽,看不下去他们互相推脱,只扔下一句“我去取那妖人性命”,便提着剑独自走了。
三日后,他与袖夫人在一处不知名的郊外相遇。两人刚一打照面便恶斗一番,一正一邪爆发出惊天冲突,附近的百姓和过路官商听闻袖夫人在此处,全都选择绕路走,生怕被他们波及。
最终,郑听雪的爷爷一剑斩杀袖夫人,但他本人也身受重伤,功力废去七成。他原以为自己完成使命,正打算赶回青冈看望他孕中的妻子。不料中途被聂家人追上,来人是聂家家主的大姐和二姐,一唤缪月,一唤雾月。二人为报袖夫人之仇而来,郑听雪的爷爷避无可避,只得提剑迎上。他伤势未愈,拼尽全力以剑气震碎缪月内脏,削掉雾月左臂, 却在最后关头力竭,被雾月一剑刺穿心脏,当场咽气。
自此,郑家与聂家结下血海深仇。两家数十年来摩擦不断,尤其聂家频繁派出杀手,意图灭郑家的门。然而郑家是名副其实的江湖第一武学世家,聂家派出的杀手一个个去而不返,反复几次,聂家便也渐渐消停了。
就在人们以为他们的仇怨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淡去时,郑家大小姐郑莞莞的死再次如一石激起惊涛骇浪,将尘封的往事以一种无比残酷的方式揭开。
所有人都猜测是聂家。郑家上下只有郑大小姐因为身体原因无法习武,他们又正正挑中了郑莞莞下手。尽管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是聂家人下的手,但如此泯灭人性的手法、以及将尸体在青天白日下丢在郑家大门口示威的狂妄行为,除了邪派世家,没有谁能做得出这种事。
张小风分娩的那天晚上,郑家上下都紧张地等在门外,因为张小风早产了。女人在房里又哭又叫,那哭声听起来不像是痛的,而像是一种悲痛浸入到骨子里,再由内而外生出无边恨意的宣泄。
许久,直到房中传来一声孩子的啼哭,门外的人才纷纷松了口气。
婴儿是个男孩,刚一生下来便被抱去了隔壁。郑暮州走进房间,郑听雪也想跟进去,却被孙老轻轻拉住。
孙老弯下腰搂住郑听雪的肩膀,低声说:“晚些再进去。”
屋内传来一声瓷器撞在墙上,砰然摔成碎片的声音。
郑听雪站在门口,看着虚掩的房门,目光中露出茫然神色。
“就是聂家人杀的!一定是他们!”张小风尖叫道,“那是白手妇的手法,我见过她,她杀的所有女人都被刮得面目全非!”
“小风,你刚生完孩子,不要动气……”
“莞莞死了,莞莞被他们害死了!现在你让我不要动气?!”
“小风……”
“你报不报仇?”张小风的声音尖利刺耳,“你为不为你的亲生女儿报仇,郑暮州?!”
“我当然要报仇!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小风!你刚生完孩子,我怕你……”
张小风疯了一般大喊:“你的女儿死在你面前,你和我说现在不是时候?”
郑听雪没有听完这段对话,就被孙老从房门前拖走了。他任孙老将自己牵回房,给他打水洗脸,更衣,伺候他睡觉。
“小少爷,睡一觉。”孙老坐在他床边哄他,“睡一觉,明天起床就可以去看夫人了。”
郑听雪躺在床上,说:“娘亲生气了。”
“夫人不是生你的气。”孙老轻轻在他手臂上拍着,“小少爷明天去陪着夫人说说话,夫人就消气了。”
郑听雪在孙老有节奏的轻拍中慢慢生出一丝困意。他缓缓眨了眨眼睛,无意扫到房间角落的墙边堆着的一摞小人画本。
他这才恍惚想起,自从姐姐走了以后,沈湛就再也没来找过他。
作者有话说:我再也不要写这种剧情多还纯虐的文了!难受的一匹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