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了,天武,拿药来!”
余黎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许久未见的玄羽臭着一张脸,手里端着一碗什么,天武站在他后面,面无表情。
见余黎醒来,玄羽凶巴巴将碗杵到余黎跟前,叫道:“醒了就起来喝药!看什么看!”
头还是晕,余黎缓了好一会儿,慢腾腾起身想坐起来,只是一使劲,撑在床上的手就钻心的疼,没忍住又跌回了被子里。
“真是没用......”玄羽嘴里嘟囔着,将药碗递给天武,自己坐到床边,小心将余黎扶了起来,并在他身后垫了一个软枕,让他靠着坐好。
“生血丹,师尊亲自给你炼的,趁热喝了。”
余黎尚在迷糊之中,浑浑噩噩就着玄羽的手将化在水里的丹药喝下肚去,片刻,立刻开始觉得自丹田起,一股暖融融的气息在经脉里流转开来,身上开始发热,人也清醒了许多。
“玄羽,天武,你们怎么在这里?”余黎四下看了看,发现自己仍在邢祁的房间里,晚上被他撞坏的桌子已经不见了,换了另外一张,地上的碎片血迹也都消失无踪。
“师尊叫我们来照顾你的,你可真行,学个法术能将自己学得伤成这样?”
余黎不知道邢祁是怎么跟他们说的,也没有答话,只含糊应了,又道谢道:“我没事了,你们回去休息吧。”
“师尊说要等他回来才能走。”玄羽撇撇嘴,起身去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那他......去哪里了?”刚刚妖毒发作过,又到处乱跑,余黎在心里暗暗责怪邢祁不懂爱惜自己身子,却听天武开口说:“师尊去给你找炼生血丹的药草了。”
余黎惊愕不已,想着那药草也不知道生在什么地方,邢祁刚刚毒发完,肯定不如平时那样精神便利,不知道会不会遇见危险。
想着想着,心里越发焦灼起来,可是他知道自己没有什么本事,若是贸贸然出去找邢祁,反而是给他添麻烦,于是再是担忧,也只好老老实实窝在被子里,哪里也不去。
玄羽和天武也没有和他聊天的意思,两人坐在桌前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余黎发着呆,想着这次见着玄羽,倒是比之前几次对他态度好些了,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倒是天武,一直盯着自己看,也不知道他是发现了什么?余黎暗自想着邢祁之前的态度,猜到邢祁应该是没让他们俩知道妖毒的事情的,余黎暗暗告诫自己可千万不要说漏嘴了。
三人尴尴尬尬呆了一天,傍晚时邢祁才回来,除了脸色略苍白,倒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玄羽鸟儿似的迎出去了,余黎也赶紧从床上起来,跟在后面走出去。
“辛苦你们了,先回去吧。”邢祁淡淡和玄羽、天武说,玄羽张着嘴,想说什么又没来得及说出口,于是显而易见地有些蔫,被天武拉着往山下去了,临走时,天武却回头看了余黎一眼,只是余黎满心满眼都在邢祁身上,一点也没注意到。
“好些了吗?”邢祁先开了口,有点像是做错了事不敢面对的小孩子一般:“我昨天晚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伤着你了。”
他确实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以往发作,都是靠硬生生忍着,等那阵要命的折磨自己消退,可昨天晚上,等他清醒过来时,正抱着余黎的手,嘴里还有血腥味,迷迷糊糊回想了半天,才知道自己发了疯似的想要掐死余黎,又在闻到了他的血味后像吸血蝠一样,吸了半天人家的血。
“我没事了,我的血,是不是能让你好过些?”余黎盯着邢祁问。
邢祁本来不想说实话的,但看着他一双透亮的眼睛,一时又说不出什么谎话来,只好点了点头。
“那就好,我总算是能为你做点什么了。”余黎突然笑起来,喜滋滋的样子:“以后你再毒发,我就放血给你喝。”
“胡闹!”邢祁还想说什么,但余黎已经急匆匆开口打断了他:“就这么说定了!对了,你今天去哪里了?天武说你去摘草药了。”
“嗯,炼丹要用的。之后去找了烈青,他马上要去云珑秘境,我给他送了些护身的东西。”
秘境余黎是知道的,每过许多年,便有秘境出现的征兆,等到时间到了,想要去秘境的修士们就守在征兆出现的地方,等秘境打开,便一窝蜂涌进去。修为高运气好的,少不得在秘境里拿到些上品丹药秘宝出来,运气不好的,就做了人家的垫脚石,把命丢在里面的也不少。
“你不跟他一起去吗?”余黎有些忐忑。
邢祁摇摇头:“我妖毒发作频繁,进去也是给他拖后腿。”
看他面色有几分失落,余黎心知他必定也是想要进去的,拿到秘宝是次要,在秘境里面的历练才是主要的。若是运气好,有那份机缘可以悟道突破,那就更是再好不过了。
“秘境以后还会有的,等你好了,再去也不迟。”
邢祁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笑了笑说:“说的是。”
一时两人都无话,余黎不想提前一晚邢祁妖毒发作的事情,邢祁显然也有些逃避,他自小过得顺风顺水,于修炼上几乎没有阻滞的时候,于剑术上也是无师自通,自成一派,可是自从被中下妖毒,修为不再精进也就罢了,一旦毒发,便恍若野兽,毫无理智可言。
“我去丹房,你好好休息。”邢祁甩了一句话,没等余黎反应过来就转身走了,余黎无法,之好自己去房里躺下,他手上的伤口还在疼,也不知道邢祁是不是属狗的,嫌伤口太小不好吸血,还咬了余黎好几口,明晃晃几个牙印留在手腕上,看着可怖极了。
不知道是不是邢祁跟他们吩咐了什么,之后几天,他自己常常不见踪影,但是玄羽和天武每天都要来和余黎说说话,玄羽不似之前那样对余黎态度冷淡,但也不十分热络,每日里问完他还有没有感觉不舒服,便再没有多余的话。倒是天武,以往一直沉默寡言的样子,最近却一反常态,和余黎多说了些话。
余黎休息了几日,早就没有事了,他吃不消这两人每天的询问,可是邢祁又躲着不见他,一时苦恼的不得了。可他原本就不是很聪明的人,一时根本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让玄羽他们不要来看望自己了,他只想和以前一样,安安静静陪在邢祁身边。
“这样好的丹药给你吃都浪费了,怎么眼看着还瘦了。”玄羽嘟嘟囔囔的,将余黎从发呆中唤醒,余黎下意识摸了摸脸颊,自己并未感觉到有没有瘦。
“等师尊回来看到,又该说我们了。”见余黎一脸呆滞,玄羽又转过去跟天武抱怨,但天武只是笑了笑,并未多说话,玄羽一时火气上来,丢下他们俩,自己跑到外面去了。
“玄羽,是不是生气了......”余黎站起来,担心的朝外面看。
“没事,小孩子脾性,当谁都要惯着他。”
“哦。”余黎复又坐下,依旧没搞懂玄羽怎么突然又生气了。
“你在做什么?”天武朝余黎身边坐了坐,探头看他手里的东西。
也不是什么宝贵的东西,只是个五彩的络子,下边儿系着的那块玉倒是剔透,但是雕工一般,依稀能看出来是条鱼的形状。
“没、没什么,我自己雕着玩的。”余黎将玉鱼握在手心,有些不自在,这是他去后山取灵石的时候无意发现的,一见就十分喜欢,便捡了回来,自己摸索着雕成鱼儿的形状,打算送给邢祁的。
天武没再说什么,两人枯坐一回,眼看着太阳要落山,天武便站起来,道:“师尊应当要出来了,我去看看。”
余黎已经有好几日未曾看见邢祁了,闻言也连忙跟着站起来,本来拿在手里的玉鱼儿被他匆匆塞进了袖袋,想跟在天武后面一起往丹房去。
“师尊反正马上要回房间的,不如你就在这里等,那里有我和玄羽就好。”
余黎愣了下,估摸着他们师徒应当是有什么话要说,便点头应了,见天武走远了,自己便倚在门框边上,等邢祁过来。
“......妖修个个天生淫邪,留他在这里,白白污了师尊清白......”天武才走近丹房门口,就听见玄羽气急败坏的声音,似是要劝邢祁将余黎赶出如望山。
“果然是个蠢货!”天武不屑哼笑一声,他不过是激将了玄羽几句,玄羽就忙不迭跑来和邢祁闹脾气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粗陋玉鱼,将它系在了腰带上,往前一步,敲了敲丹房的门。
玄羽低头站在邢祁面前,低声啜泣,听见天武进来,略看了他一眼,抬手将眼泪擦了去,又哽咽着说:“师尊,那小妖修有什么好?自从他来了如望山,我们师兄弟两人更是难得见师尊一面了!若是,若是他用那些下流法子迷住了师尊,那我、我就去将他打下山去!”
“玄羽!”天武叱道,他早就知道玄羽性子天真耿直,又当邢祁是人生目标,是他心里的神,是一点污点也不允许出现在邢祁身上的,能在邢祁门下学剑术,是玄羽最骄傲的事情。哪知道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妖修突然从天而降,住进了邢祁的寝殿不说,前些日子邢祁叫上他们两个来照料,说是余黎练法术出了岔子受了伤,竟是直接住进了邢祁的房间!而且换药的时候,天武也看得分明,余黎手腕上的咬痕可还清晰可见呢。
什么剑神,什么几百年一遇的天才,美色当面,也不过如此!天武心里多有鄙夷,只是并不表露出来。也就是玄羽傻,什么都看不出来,被天武挑拨两句,就直愣愣过来找邢祁对峙。
“你若是觉得不满,大可自行下山去,收你们为徒,原也不是我本意。”邢祁面色淡淡,并未对玄羽不敬的话语有什么反应。
“师尊!”玄羽惊异地睁大眼,不敢相信邢祁会说出这种话来。
“玄羽,你先回去。”天武碰了碰他的胳膊,玄羽如梦初醒,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必定是惹怒了邢祁,当下不敢再言语,喏喏行了礼,退出了房间。
“你也是来教训我的么?”邢祁哼了一声。
“弟子不敢。玄羽年纪小,心直口快,言语不逊之处,还请师尊见谅。”见邢祁面色稍缓,天武又说:“余黎天真活泼,为人和善,就算在如望山长住,也不干旁人的事。玄羽是忧心太过了。”
见他提到余黎时,脸上一脸温柔笑意,邢祁蓦地心里一惊,生出了一些不舒服的想法来,不知道就让他们照看余黎几日,怎的关系竟如此要好了。
“过几日是我的生辰,余黎还送了我一块玉佩,虽然雕工一般,但心意难得,我很是喜欢。”
眼见着天武握着那块玉,轻柔抚了抚,邢祁心里的无名火越烧越旺,好在天武见好就收,见邢祁黑了脸,心里哂笑,面上仍恭敬:“师尊还有什么吩咐吗?如若没有,弟子就先行告退。”
邢祁挥了挥手,让他去了,自己在丹房发了会儿呆,本来有些不想面对余黎的,这会儿也全变成想要去看看这个小妖修到底在干什么。
可是小妖修并不在房间里,邢祁坐立难安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外面有声响,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出去,余黎正将一兜灵石化成泥,要给枯叶莲换水。
莫名其妙紧张,又莫名其妙松了口气,邢祁闹不明白自己的思绪,怔怔站在门口看着余黎忙活。
“邢祁!你回来啦?”余黎转身就看见了发呆的邢祁,一脸欣喜地跑过去,想要和邢祁说话,他好几天没看到邢祁了,这会儿猛一见人,满心的喜悦就跟山里那眼灵泉似的,咕嘟咕嘟直往外冒,挡都挡不住。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想直接扑到邢祁怀里去的,但又不敢,只好在邢祁面前刹住脚,仰着头盯着人傻笑。
“拿着。”邢祁从怀里摸出一瓶丹药,递给余黎,药瓶上还带着他的体温,被余黎紧紧攥在手里,关切的问:“炼丹累不累啊?我泡茶给你喝好不好?”
“不必了,我先休息了。”说罢邢祁便转身回房。
“哦。”余黎愣了下,“哦,好吧。”
往日里余黎总是死缠着要跟他住一间房,今日邢祁坐在床上好久,却迟迟没等到余黎,等待的时间里,他一直在思考,是不是自己太凶太冷淡,终于让余黎知难而退了?若是这样,自己本该高兴的,为何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还有天武,和余黎是怎么回事?想来这小妖修,都没有送过自己什么东西,送天武倒是大方......
越想越是觉得心里焦灼,但等到那阵子焦灼过去,邢祁突然意识到,自己并非是不喜欢这个小妖修,相反,自己应该比想象的更加在意他。
说不清楚这点朦胧的感情是什么时候生根发芽的,细想起来,从松萝山水潭边的第一眼,到小妖修冒冒失失在自己眼前化了人形却没穿衣服,再后来,他看见了自己所有的狼狈和脆弱崩溃,日复一日的陪伴,掌心的温度,甚至,鲜血的味道......点点滴滴,终于汇集成网,将邢祁包裹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