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天气已渐渐闷热,孟国祥同合作社的老乡们在果园里忙活了一个下午,忽听有人来喊,说是孟然来了。孟国祥已经快三个月没见着孟然了,心下意外又欣喜,当即放下农具,小跑而去。
合作社的门外停了一辆银白色的特斯拉,坐在后排的孟然看见了孟国祥,便走下车来。
孟国祥不认得这车的品牌,只见车门冲上打开,像是一对金属翅膀,格外奢华。他问孟然:“儿子啊,你这车哪儿来的?”
孟然说车是一个朋友的,暂时借用。孟国祥冲里张望了一眼,没见着齐锐,驾驶座上的人是杜刚。孟国祥见过杜刚,招呼了一声,问起齐锐怎么没有一起过来。
“忙,有事来不了。”孟然答得云淡风轻,从后座上拎出一个Scabal的西装纸袋,递给孟国祥:“爸,这周六晚上有个饭局,你跟我一起过去。这是给你订做的衣服,到时候你就穿这身。”
“吃饭就吃饭,还给我做什么衣啊?”老孟埋怨了一句,转身要去食堂张罗晚饭。
孟然叫住他,说不留下吃饭了。
孟国祥不高兴了,抱怨说他们两父子好容易见上一面,竟连一顿饭都吃不上。他话里听似是责备,实则是关怀,又问孟然:“那留下来喝杯茶总行吧,孟总?”
孟然苦笑,算是应允了父亲。
孟国祥又喊杜刚一起进去坐,却听孟然说:“没事,让他在外头等着吧。”说罢,便径自进了合作社。
孟国祥站在原地,略显尴尬,叫人给杜刚送来一瓶水才快步跟去。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孟国祥忙不迭地泡了一壶龙井,又捧来两箱新鲜水果,叮嘱孟然带去单位分了。
孟然没有搭腔,提醒孟国祥:“这次饭局是双方家长碰面,我到时会派人过来接你。”
“家长碰面?”孟国祥有些摸不着头脑,“齐锐那个市长爹同意和咱们见面了?你不是说他们父子关系不好么?”
孟然把玩着案上的茶具,默默品了一口:“你按时去就是了。”
孟国祥转念一想,豁然开朗:“哦!是和他哥哥嫂子见面,是吧?那确实应该,毕竟长兄如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又捧来一箱水果:“你前阵子不是说晓枫回国了么?他顶喜欢吃水果,这些都是果园里刚摘的,特别新鲜,你也给他捎一箱过去。”
孟然慢慢放下了手里的茶具,抬头直视孟国祥。他的眼睛明亮而深邃,像是蕴藏了一条汹涌大河,一望无底。
父子二人间的氛围霍然静默起来,孟国祥疑惑道:“怎么了,这是?是不是……晓枫他又出国了?”
孟然回过了神,微微垂眼:“没有,他最近才结了婚,说等过一阵子就来看你。”
孟国祥听了欣喜不已,立即追问起齐晓枫的婚事。孟然答得轻描淡写,只说是和一个大学同学结了连理。桌上茶还没凉,他却已抬手看表,像是有些要走的意思。
孟国祥见他心不在此,只得抓紧时间,搓搓手说:“就上个月,我跟你妈提了离婚。结果,她死活不答应,说是得让我跟你先去做变更,把动迁所得的那两套房子统统转到她名下,才肯签字离婚。”
这个话题成功挽留住了孟然,他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父亲,等他继续往下说。
孟国祥接着道:“说到底,那两套房都是齐锐给咱们争取的。我跟你妈分居两年多了,是一天也没住过,就更别说你了……”
孟然重新端起了茶杯:“我明天会给你安排一个律师,让他准备材料,直接起诉。至于那两套动迁房,我下个月要挂牌出售,会转告张爱英和孟晃月底前搬出去。卖得的钱按比例分他们一份,拿了走人。”
孟国祥有些不适应这样雷厉果断的孟然,不无担心道:“但你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撒泼、闹事,她可是一把好手。你要卖了这动迁房,怕是她死都不会答应啊!”
孟然冷笑一声,反倒宽慰起孟国祥来:“放心吧,我会让她同意的。”
孟国祥只觉眼前的孟然有些不一样了,具体是哪儿不一样,他一时说不上来,只是隐约感到打一见面起,孟然就好似换了一个人。他面面俱到、彬彬有礼,哪哪都像是变得更好了,却隐隐透出了一股子生疏。
“儿子啊?”孟国祥忍不住确认,“你最近……没发生什么事吧?”
孟然抬眼,脸上挂起了一抹微笑:“没有,我很好。”
孟然离开的时候,还是没拿走那三箱水果,孟国祥追了出去,却只见已经开远的汽车。车里的孟然侧目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杜刚问他:“您是要回家,还是去别墅?”措词微妙,一去一回间表明了立场。
孟然目不斜视,依旧眺望窗外:“明知故问,话多了。”
就在一个礼拜前,孟然搬进了一套市区的独栋别墅,他没带任何行李,直接踏进了那片格调高雅的别墅区,那里栽种着数不尽的高大枫树,但凡抬头仰望,便见漫天枫叶,无处不是一派诗情画意。据说开发商为博恋人一笑,特意取了对方的名字安在了这片别墅区上,一共三字,叫作念枫庭。
齐晓枫生前立下的遗嘱已被全部兑现——离异的双亲均得到了一笔不菲的养老金,其余财产一律归到了孟然名下。银白的特斯拉、奢华的念枫庭、账户上的天文数字,以及那双失而复得的眼睛……齐晓枫近乎将他所拥有的一切都给孟然,唯独把自己留给了韩哲斌。
孟然出院后,曾试图联系韩哲斌,他急切地想要知道齐晓枫有没有火化,又被葬在了哪里?
然而,韩哲斌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带走了长眠的齐晓枫,避而不见,销声匿迹。孟然查了出境记录,韩哲斌并没有出国,却是铁了心与他断绝往来。
红灯车停,孟然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不为所动,任铃声刺耳,一遍遍回荡在车里。
杜刚猜到是谁打来的,忍不住说:“孟总,您不能这么伤政委的心啊。您的朋友死了,他心里也不好受啊!”
“闭嘴。”孟然目不斜视,一直等到铃声彻底哑火。
一大片殷红的鲜血正在他的记忆中被渐渐放大,车窗玻璃上浮现出一双深情而忧伤的眼,那是齐锐的眼。当自己对他清楚地道出那句分手时,齐锐的瞳眸狠狠颤抖了一下。
一切像在意料之中,一切又像在意料之外。
齐锐无言地凝视着孟然,良久过后,他斩钉截铁地回复了三个字:“不可能。”
下一秒,孟然豁然坐了起来,他飞快拉开床柜,从中抽出一把小刀,刀刃朝内,抵在了自己的咽喉上。他虽举动疯狂,却声音平静:“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视线对面,齐锐也突然抬手,竟一把握住了刀刃。他与孟然无声对峙,鲜血当即从掌心涌了出来。
孟然下意识地想要把刀抽出,齐锐却死死握住刀身,任利刃割入皮肉,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了,不可能。”
“放手吧。”孟然的目光渐渐漠然,“继续在一起什么也改变不了……”
齐锐掌心的血正一滴滴往下淌,一双眼里渐渐升起水雾:“为什么要是我们?为什么你非要让我们来背负?”
孟然缓缓抬眼,唇角一勾,笑容苍白:“因为过去的孟然已经彻底死了。”
历经两个月的休养,孟然趁着一个齐锐不在的清晨提前出了院。他独自回到了那个和齐锐共同的家里,南仔跑来冲他撒欢摇尾,一切看起来那么温馨、熟悉,却又透着物是人非。
孟然抱起南仔,进到书房,俯首趴在齐锐的书桌前,细细抚摸着他曾用过的纸笔、键盘……掌心指尖尽是缠绵不舍。
这场一个人的告别仿佛经历了一整个昼夜,窗外忽然雷雨大作,天色骤暗。孟然的眼里渐渐退去了泪光,慢慢浮上了一抹阴鸷、决绝。
漆黑的房间内,他从桌前重新站了起来,回到客厅,环视了一圈这个居住了整整三年的家。而后,他静静走到了门外,无声息地站立了片刻,最终,他长吸一口气,关上了那道承载着太多过往的大门。
张爱英和孟晃来市特大闹的时候,孟然正坐在安澜的左侧主持例会,安排着下一季度的工作。
孟家的动迁房被挂牌出售了,孟然替孟国祥聘请的律师给张爱英发了函,声称房产变卖后,将按比例一次性给她和孟晃一部分卖房款,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张爱英接到了法院的传票,气到浑身发抖,立刻带上孟晃风风火火地杀来了市特总队。眼下,她闯不进办公楼,便在楼底下撒起泼来,哭天喊地地大骂孟然。
眼瞅着大骂半天还是没人搭理,张爱英干脆盘腿往地上一坐,一手捶胸一手指天,喷着唾沫大骂:“孟然你个没良心的畜牲!你是从我肠子里爬出来的东西,怎么能把自己上了年纪的老娘往街上赶?你给那个官少爷睡了那么些年,现在自己上了位,就能这么虐待你亲妈么?!”
同来的孟晃也跟着帮腔,一起高声叫嚣:“孟然!你要再不出来,就别怪我们把话说得难听了!你撺掇着父母离婚,是不是打算图谋咱爸的那点儿家产?”
孟晃掂记着孟国祥的果园,自然不肯让孟然占了独份,又向周边的市特队员呼喝起来:“就你们那个孟总,他有什么本事啊?陪个官二代睡了觉,一路被人骑上去的!到头来也只会欺负家里人!”
张爱英与孟晃配合得当,两人持续叫骂,内容不堪,音浪一路飙至会议室。
作为当事人的孟然却充耳不闻,他翻了一页文件,会议继续。
与会的市特中层们面面相觑,就连安澜也是长眉微皱,有些听不下去了,侧头吩咐田立:“你去,把楼下那两个人清出去。”
田立领命要走,孟然却出言打断:“起因在我,我来解决吧。”语落,他飞快合上了文件,起身大步离开。杜刚见状,也立刻跟了上去。
市特大院内,张爱英和孟晃骂了半天的街,总算闹出了动静,杜刚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将他们一并领去了副总队长的办公室。
此刻的孟然正背身坐在办公椅内,听人来了,他转椅一动,转向那对来势汹汹的母子,不卑不亢问:“你们想要什么?”
张爱英一向开门见山,毫无掩饰地露出了贪婪嘴脸:“要我跟你爸离婚不是不行,但那两套动迁房必须改成我的名字,外加那个果园也得分一半出来,折现给我。还有你名下的财产,我跟你弟也全都有份!”
孟然点了一支烟,烟头在指尖微微一亮,视线幽幽地投来:“我要是不同意呢?”
他这一眼神犀利如刃,令张爱英不自觉地在气势上弱了一头,但她很快便重整旗鼓,继续威胁:“你现在当了官,也算是有头有脸,但你妈我就是一个平民百姓,光脚的可不怕穿鞋的!你要还想太平地当你的警察,最好就照我说的做!”
孟然冷笑,又吸了一口烟:“那我要不是警察了呢?”
张爱英一愣,半晌没想明白:“什么意思?”
烟雾中,孟然神情莫测,他叼着烟,起身脱下了上身的警服,吩咐杜刚说:“把张女士给我扶好了,别让她碍事。”
杜刚心领神会,当即控制住了张爱英。眼见孟然一步步走了过来,张爱英自觉不妙,说话也不禁结巴了起来:“反了反了!你……你个不孝子还要打自己人不成?”
“对付你们,用不着穿这身衣服。”孟然抛开了手里的警服,当着张爱英的面,猛地纠住了边上的孟晃,朝着面门就是一拳。
这一击之下,孟晃的五官就像是错了位,脑袋里“乒乒乓乓”一阵猛响,瞬间耳也鸣了,眼也花了,支支吾吾地叫喊:“你……你敢打我……”
张爱英立即尖叫了起来,拼了老命想要过来拉扯,却丝毫挣脱不了杜刚的钳制。
孟然单手拽起孟晃,照着那张扭曲的脸又重重砸下几拳。这下,孟晃连求饶的话都没机会说出口了,“噗”地喷出一口血,里头还夹了两颗碎牙。
张爱英的裤腿上溅到了血,她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目睹着眼前的一切,嘶声大喊:“杀人啦!警察杀人啦!”
孟晃的鼻梁、眼角纷纷开了花,一张脸跟泼了红漆似的惨不忍睹。他毫无还手之力,像散了架一般耷拉下脑袋。
张爱英边哭边喊:“他可是你的亲弟弟啊!外头说你能为了齐晓枫那个戏子出生入死,对你的亲生弟弟,你就要下这种狠手么?!”
孟然忽然停了手,取下嘴里衔着的烟蒂,朝地上重重一砸,随后拖着血人般的孟晃,摁到了办公桌前。
这时的孟晃已经没法说话了,不断冒血的嘴里含糊地发出了一个音节,隐约可辨是乞求着在叫哥。他的一只右手被摁到了办公桌上,孟然毫不迟疑地操起一只玻璃杯,朝着底下的五根指头猛砸下去——
刹时,一声杀猪宰牛般的惨叫充斥了整个办公室,孟晃的右手顷刻变了形,像是就快断裂的水泥块一般摇摇欲坠。
张爱英的一张嘴张到合不拢,竟是连哭喊都忘了,半晌才重新尖叫起来:“救命啊!杀人啦,市特的警察杀人啦!!”
沾了血的玻璃杯在孟然的掌中爆裂开来,他握着几块尖锐的碎片,抬手又要向下刺去。
忽然间,办公室的门被推了开来,安澜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里头的情景,及时喝止住孟然:“行了!别忘了你还在市特!”
经此一喊,孟然总算收住了手,他身前的孟晃早已人如稀泥,当即瘫软在地,痛苦地抽搐起来。孟然扔开玻璃碎片,取来一张银行卡,踱步到魂飞魄散的张爱英面前。
张爱英难以自持地战栗起来,眼前的孟然笼罩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嗜血气息,他郑重说道:“我唯一的弟弟已经过世了,这个废物不配叫我哥,你也一样不配做我妈。”
孟然说着,把银行卡塞进了张爱英颤抖的手里:“这卡里有十万块钱,拿去给你小儿子治伤。你要还想闹下去,小心下次他小命不保。”话落,他冲杜刚使了个眼色,后者当即松开手,叫来了救护车。
受了极大惊吓的张爱英猛地跌倒在地,一动不动,竟是连一句整话也说不上来了。
医护人员赶到后,把近乎昏迷的孟晃抬出了市特办公楼,张爱英跟在后头,像是丢了魂一般踉踉跄跄。要出市特大门时,她心有余悸地向上张望了一眼,只见孟然正站在窗前,也远远地观望着她。
张爱英大骇,逃也似的向外跌撞而去,深觉孟然的面目已经如此陌生,竟是彻头彻尾地换了一个人。
站在高处的孟然拨了一通电话,语气平静道:“齐锋,你过去跟我说的那个提议,还作数么?”
手机对面传来了一个肯定的答复,阳光透过百叶窗将孟然的脸映成一明一暗,他足足沉默了几秒,总算开口:“好,我愿意实施这个计划。”
周末的时候,齐锐到市郊看望孟国祥。老头正在试穿孟然送的那套Scabal西装,一见齐锐来了,赶忙招呼他坐下,叫人端来了瓜果、茶点。
齐锐的脸色不大好,英俊的脸上透着憔悴。
孟国祥向外张望了一眼,不见孟然,奇怪道:“孟然呢?没跟你一块儿过来啊?”
齐锐眼波一动:“孟然他……最近来过么?”
孟国祥只觉这话透着蹊跷,转而又问:“今晚不是跟你哥哥、嫂子一起吃饭么?怎么啦,这事儿你不知道啊?”
齐锐心下有了判断,沉默着没有说话。恰逢杜刚这时也来了合作社,他奉孟然之命,开车来接孟国祥,却意外见到齐锐也在,顿时尴尬地站在了原地。
“小杜,你也是替孟然来接我的?”孟国祥满腹狐疑,“你们都在搞什么呀?到底要我赴的是什么宴啊?”
追问之下,在场的另外两人无一作答。最终,还是齐锐率先开口:“爸,我送你过去吧。”
杜刚一听,犯了难:“政委,这不大合适吧……”
孟国祥的思绪渐渐明朗了,拽住齐锐的手问:“小锐,你老实告诉我,你跟孟然之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齐锐的眼睛深邃而平静,掩藏了内里的一切情绪,淡淡回道:“没什么,他最近在闹脾气,搬出去住一阵,我会把他接回来的。”
孟国祥回忆起孟然上次来时的情景,隐隐觉察出不妥。他脱下了身上的高档西装,换回了原来的农作服,对齐锐说:“走!咱们父子一起过去,我倒要看看他这脾气能有多大。”
眼见孟国祥和齐锐要走,杜刚自知碰上了麻烦,拦住齐锐道:“政委,按理说我不该插手您和孟总的事,但既然他已经做了决定,希望您还是能尊重他的意思。”
“让开。”齐锐面不改色,陪着孟国祥继续往外走。
杜刚追了上来,换了一套挽留的说辞:“您不要为难我了,如果您去了那个饭局,孟总他不会轻易饶过我的!”
孟国祥听得动了气,替齐锐抱起不平:“打电话给你那个孟总,告诉他,今天要不是小锐陪我过去,这顿饭就不必吃了!”
杜刚继续对齐锐动之以情:“我知道您最近过得很不好,但孟总就能好受么?他之所以迈出了这一步,是痛定思痛,下了决心要放手一搏的。现在的孟总和过去不一样了,他有他的使命、计划和野心,他大可以成为更强的孟然,成为新一代的警神,甚至成为这个国家未来的光!”
齐锐直直地凝视着杜刚,突然反问:“你知道做人上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么?他根本是在牺牲自己,想要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