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方的齐锐像被定格在了原地,他瞳眸微颤,满是震惊地看着跪地的孟然,突然高喝:“你为什么要撒谎?!”
面对质问,孟然充耳不闻,他紧攥双拳,迟迟不肯起身。
董雨彤走来了他身旁,一并恳求董振:“爸,只要孟然愿意回头,我不介意他的过去……”
“你给我住口!”董振猛一抬手,一掌扇在了董雨彤的半边脸上:“你们联合起来唱了这出双簧,真把我当老糊涂了么?说什么半年前谈的恋爱,我派人查得清清楚楚,半年前这小子还在跟齐锐同居呢!董雨彤,你是我董振的女儿,为什么选的男人一个比一个荒唐?你说!你是不是还忘不了程云骁,想着跟他结合不了,就另拉一个人到我这里凑数?”
董雨彤挨了掌掴,一侧脸颊上指印清晰,她倔强地扬起头,把就要涌上来的眼泪又逼了回去:“我早就照你的意思和程云骁分手了,我现在爱的人只有孟然,希望你能成全我们。”
她这话一落,董振抬手又要打,梁珞及时站去了两人中间,把一个通话中的手机递给董振:“董叔叔,您先消消气,我父亲有几句话要和您说。”
一听是梁立伦的电话,董振心中虽怒,却又不便当下发作,只得悻悻地接过手机。
电话内,梁立伦与董振寒暄了几句,突然话锋一转,落到了孟然身上。梁立伦说他很喜欢孟然这个孩子,尽管出身普通,却敢闯擅拼,是一棵可以栽培的好苗子。
董振怒气未消,直言不讳:“老梁啊,是不是好苗子跟做不做我女婿无关!你当年倒是眼光独到,物色了齐锋这个人才给你当左膀右臂,可不能到了我这里就什么都不调查清楚,随便塞个人过来吧!”
手机内隐隐传来梁立伦的轻笑:“好苗也得要有好土栽啊!话又说回来,你想给令爱找个什么样的呢?她真心要找的,你能同意吗?”
董振话里吃了瘪,索性不与梁立伦多说,挂了电话,向孟然和董雨彤下了判决:“不管你们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我的意见很明确,要想结婚,那绝不可能!”
孟然终于抬起了头:“请您再给我半个小时,我会证明我有资格娶您女儿的!”
他这话一出,反倒是孟国祥听得忍无可忍,他上前拽住孟然的胳膊往上拉,忿然道:“你给我站起来!为什么要给他们下跪?为了往上爬,你连做人的尊严都不要了么?!”
孟然挣脱了孟国祥的拉扯,他目不斜视,语调冰冷:“你回去吧,往后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
孟国祥的心脏应言一抽,胸口顿时袭来了一阵绞痛,他渐渐拉不住孟然了,面色苍白,汗出如浆,几秒之间竟是有些站不稳了。
齐锐见状,连忙扶着孟国祥坐到一旁,焦急唤他。孟国祥几度张口,却说不上话来,惟有一双手颤抖着拽住了齐锐的胳膊。
齐锐急忙叫了救护车,董振在旁也不禁唏嘘摇头,拨了一通电话,就近安排了一支顶尖的医疗团队。
救护人员在几分钟内便及时赶到,两名医生在齐锐的协助下,把近乎昏迷的孟国祥抬上了单架车。此时的孟然依旧跪地不动,他的身子微微颤抖,却从始至终没有回过一次头。
临出包间前,齐锐转身长唤一声:“走吧,孟然!”
细汗密布在孟然的额头上,他紧闭双眼,坚定摇头:“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向董书记汇报,跟去医院也无济于事。”
齐锐难以置信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在医护人员的催促下,他木然地向外走了两步,忽又回头:“我真的很后悔让爸来这里……”
一语掷地,齐锐再不迟疑,跟着担架车快步离去。
在他身后,孟然缓缓睁眼,仿佛已经消化掉了起伏的情绪,又对董振说:“请您再给我一点时间。”
董振踱步到孟然身边,一只手落在他肩上轻轻一拍:“决绝有余,耐心不足。要跟我谈,你还缺点儿资本。”语落,董振也径自出了包间,梁珞顾不得九个多月的身孕,起身追去善后。
齐锋也从座椅站了起来,冲孟然叹了口气:“行了,起来吧。”
孟然抬眼迎上齐锋的视线,又听他道:“你啊,用力过猛。”
“我和齐锐在一起整整三年了,这段过往不可能彻底隐藏掉,就算董书记现在不查,往后也必然会听到风声。”一改先前的愁苦模样,孟然神情淡漠地站了起来:“我有我的计划和节奏,你不用太过担心,我一定会促成这桩婚事的。”
董雨彤缓缓走来,她再也无法装作淡然,竟哽咽着朝孟然深深一躬:“小孟,要不是我提出那样的要求,你和齐锐就不会……”
孟然一抬手,制止了董雨彤继续往下说。他把她扶去坐下,耐心地询问身体情况,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董雨彤下意识地把手摁在了小腹上,摇头说没有大碍。
“别哭,哭没有用。”孟然抽出一方手帕,递给了董雨彤:“我已经答应你在程云骁苏醒前,会帮你们保住这个孩子,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们这是各取所需。”
董雨彤柳眉一皱,仍旧叹气。
孟然宽慰她:“你父亲是个聪明人。伪装出来的感情根本瞒不过他,只有我拿出相匹配的条件才能让他真正接受我。”
一个月前,董雨彤听闻了孟然的境遇,心中不禁悲愤、恻隐之情齐生,脑中很快浮出一个双赢的计划。她亲自去到医院,探望了行尸走肉般的孟然,用最简练的话语告诉他,自己可以助他获取父亲董振的权力支持,前提是孟然必须成为她的丈夫,保住她肚里一条幼小的生命。
与大多门不当、户不对的故事一样,官家千金董雨彤与保镖程云骁的恋情历经了世俗的千拦万阻,他们无数次携手私奔,又在天罗地网般的监控下,无数次地被遣送回黄江。
在最近的一次逃离中,程云骁为了摆脱追截者,在高速上展开了一段生死时速,不幸的是他们的汽车在急转时冲上隔离带。撞击发生的那一刻,程云骁本能地把方向盘向右猛打,从而保全了副驾驶座上的董雨彤。也正是在这场车祸里,他的大脑受到了剧烈撞击,当场昏迷不醒。
仅受了擦伤的董雨彤在那一天之间被逼着坚强了起来,她以随时赴死的决绝态度逼退了父亲的追兵,独自一人开着车,将徒有心跳的爱人送去了就近的医院。
之后,程云骁虽被转到专业脑科医院接受治疗,可半个月过去,他仍没有任何苏醒的征兆。董雨彤几经崩溃,下了决心要和董振断绝关系,却意外发现自己竟已怀了身孕。她很快做了权衡,她要保住这个和爱人共同孕育的孩子,急需一个愿意同她步入婚姻,又值得信任的搭档。
最终,孟然成为了这一人选,他在董雨彤的计划上再行升级,首要一步,就是将孟国祥安全地隔绝在外,不遭受敌对势力的挟持。为此,他不惜当众决裂,父子反目。孟然料定董振绝不会轻信他和董雨彤,从始至终没有奢望能以苦情取胜,他真正要和董振交换的只有切实的权与利。
齐锋看出了些许端倪,提醒说:“我得到线报说刘捍不久要从黄江入境,你手上虽有李心蕊的名单,但光凭你一个人根本扳不倒他。”
孟然一弯唇角:“是么?那就拭目以待吧。”
孟国祥被诊断为中度中风,送医时半边身子都没了知觉。齐锐全程陪着问医拿药,孟国祥支支吾吾地想要说些什么,一双浑浊的眼盯着齐锐,艰难而含糊地开口:“儿子啊,对……对不起……”
齐锐示意孟国祥别再说话,他喊了他一声“爸”,把孟国祥的眼泪都给喊了下来。
孟然赶到医院的时候,孟国祥已在病床上睡着了。齐锐坐在病房里陪护,听到脚步声,扭头看到了推门而入的孟然。
“医生说是中风,需要住院配合药物治疗。爸的左半边身子现在动不了,能不能彻底恢复还得看后续的复健情况。”齐锐交待着孟国祥大略的病情。
孟然应了一声,默默看了昏睡的孟国祥一阵,侧身对齐锐道:“谢谢你。”
“你知道我不想听这个。”
“现在有时间么?能不能跟我去江边走走?”
孟然的邀约得到了齐锐的应允,两人出了医院,一路步行到了江边。
深夜的江堤泛着阵阵凉意,浪涛翻滚,一下下击打着沉默的堤岸。
孟然和齐锐并肩而行,他们一路无话,就这么静静走着。孟然记得他和齐锐的恋情就开始于江边。三年前,是齐锐在冰冷的江水里拼命搜寻,把他拥入了怀抱,给予了一段全新的人生里程。
孟然先行停下了脚步,开门见山:“结束吧,别再把心思放我身上了。”
齐锐也停了下来,他凝视孟然,沉声问:“你还是坚持分手么?”
孟然点了一下头,显得理智而平静,冷酷而无情:“我和你继续在一起什么也改变不了,刘捍不会服法,姚氏父子不会倒台,连你母亲的死也永远翻不了案。”
“所以,你就打算依靠董家?”齐锐冷不防出言打断,“我懂,你所有的感受,我全部都懂!但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都想要挽回!”
“我要靠的是我自己。”孟然语气平缓,像是已经过了深思熟虑。
素来隐忍的齐锐渐渐崩不住了,声音也开始颤抖起来,他选择用正面冲突的方式出现在先前的晚宴上,他在赌自己可以破坏掉孟然的计划,从而将他再度拉回,但现在看来,一切都还是徒劳无功。
齐锐一把扣住孟然的双臂:“我不希望你走这条路,那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它会彻底把你变成另外一个人,为什么你非要离开我,为什么你不让我陪你一起走下去?”
面对质问,孟然却如雕塑一般无动于衷。
今时今日,他的心已变得坚硬如铁,刀枪不入,他誓要与魔鬼殊死相搏,所以他必须纵身坠入地狱。
“安内组的成员几乎全都失去过亲人,我们看着他们一个个惨死,却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孟然和齐锐视线相触,眼中满是坚定,“这双眼睛是晓枫给我的,他把他的命都给了我,我不能什么也不做!我必须往上爬,哪怕再难再不堪,我都要拼命往上爬!”
此时此刻,孟然正冷血地作着宣告,宣告要和他挚爱的齐锐画上句号。
世上最遥远的距离莫过于相视无言,莫过于心知你我彼此相爱,却无从改变你誓要离开我的决心。
齐锐的心一点一点变凉,他和孟然靠得这样近,却又离得那样远。他明明可以触手拥抱他,却又仿佛已经失去了他。那颗曾紧系于他的匪石匪席之心已被活生生地打磨得可转可卷,面目全非。
孟然仰头,任冰凉的空气灌入肺里:“我不打算瞒你,我会和董雨彤结婚,我一定要娶她,这些还只是一个开始,我会变得越来越面目可憎。所以,我恳求你放下我,就像我现在放下你一样,你也一定可以做到。”
江风掠来,一片无言。
长久的沉默过后,齐锐反问:“要是我做不到呢?”
孟然不语,神情却愈发变冷,他摘下了脖子上的项链,手握那枚刻有齐锐名字的戒指。随后,他猛一抬手,竟朝江堤外用力一掷——刹那间,项链在夜空中划出了一道银色的弧线,转眼便落入了滚滚江水中,消失不见。
“忘掉吧。”孟然的眼里温情不再,“过去的孟然再也回不来了,趁早忘掉吧。”
江堤内外,风声呼啸,浪涛滚滚,所有的声音混淆在了一起,像是有谁在夜幕下低低哭泣。
仿佛是齐锐,又仿佛是孟然。
此时的齐锐静静回视孟然,时间像是静止在了这两人之间。就在孟然要走之际,一只手突然将他揽进了怀里,那个怀抱温暖又熟悉,使得孟然浑身一颤,本能地想要推拒,却使不出分毫的力气。
在这一瞬间,孟然却经历了一场痛苦的身心撕裂。他恨不能与齐锐合为一体,将对方彻底融进自己的血肉里,永生永世不再分开;他又恨不能哭着哀求,求齐锐高抬贵手,在他的意志没有瓦解之前松手放开他……
十指不觉间已深深陷进掌心,孟然咬牙,用力挣开了齐锐的怀抱。他把最炽烈的感情尽数压进了心底,脸上再度恢复了无波平静:“我愿意和你谈,是想彼此还能留下一点尊严,希望你不要逼我。”
齐锐苦笑了一下,总算表了态:“我没法抛下你掉头就走,那还是由你来吧,往前走,不要回头,一直走到我看不见你为止……”
得到了想要的回复,孟然木然点头,他转身背朝齐锐向前走,长长的堤岸仿佛一下缩短了尽头。他走过一盏又一盏的街灯,在黑暗与光明中反复穿梭,由生至死,向死而生。
背后,齐锐静默而立,遥望着孟然的背影越行越远,慢慢融入了黑夜。他只觉心脏像被扎穿了一般,竟已痛到无法呼吸。
长堤的另一头,两行眼泪正从孟然的脸上无声滑落,渐渐汹涌泛下,决堤般不可收拾。他没有抬手去抹,极力保持着一个姿势持续向前,一直走到了长堤拐角。
转身步入拐角的刹那,孟然再也使不出丁点的力气,当即扶墙蹲到了地下。他把头埋在双膝之间大口喘息,慢慢张开了紧握的右手,掌心间赫然出现的竟是那一枚刻有齐锐名字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