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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至暗时刻 44

作者:珊漫 当前章节:54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1:11

陈向渠自缢的消息一经传,官场上的那一杆天秤在几天之内出现了空前的倾斜。那些隐藏在背后的知情者虽在过去一直没有站出来,却在老市长被逼自杀一事上被激发出了强烈的义愤。

陈向渠去逝当周,身处看守所的姚一弦也被转入了保外医院,病历记录上称他不慎跌倒,摔断了肋骨两根。

现任的黄江市检察长郭力坤早年深受陈市长提拔,他在政法大会上难掩悲愤,当众怒斥齐则央。

齐则央反问他是否掌握了切实证据。如果没有,那便是造谣中伤,执法违法,罪加一等。

老检察长当即摘下了检徽,说要是不能替陈老翻案,他就是妄坐了这一高位。说这番话时,郭力坤义愤填膺,几番哀叹忠良不在,几番怒骂奸人当道。

与会官员中,齐锋站了起来,面朝郭力坤道:“郭检,无凭无据的话,您今天说的得太多了。”

郭力坤怒目圆睁,突然剧咳起来,抬起颤抖的手直指齐锋:“你可是陈市长的亲外孙啊!!”语落,他竟“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溅了齐锋一脸。

当晚,孟然出现在了郭力坤的病房里,可对方一听他是代齐锋来探望的,立马连声喊滚。

孟然神色无异,放下了礼品瓜果,临走前只道一句:“要给陈市长报仇翻案,光靠匹夫之怒一点用都没有。”

随后的几天里,北京那头派来了一位钦差大臣,公安部刑侦局局长聂冰亲赴黄江,任务是敦促齐氏父子放下前嫌,尽快整合资源,把结盟效力发挥到最大。

三方的会面地点设在了聂冰下榻的宾馆。

期间,聂冰播放的一段视频让齐则央震惊不已,瞬间愣在了当场,他万万没想到当年杀害陈婉华的过程竟也全被录了下来。

当齐则央的杀人罪证被曝露过后,聂冰又出人意料地让齐锋亲手清除了视频。随后,他当着齐则央的面问齐锋和齐锐是否还存有备份,但不等两人回答,他又自行说了下去,称双方既已言和,同心灭虎拍蝇,那私人恩怨就当搁置度外,这段视频或有或无都已不再重要,从今往后,它都不会成为检举齐则央杀妻的物证。

此番聂冰前来,是以北区安内组组长的身份,他得了上层授意,所传达的内容即代表了老总的意见。

末了,聂冰又让齐则央在齐锐涉嫌强奸一事上作出表态,说两人毕竟是父子,且已站到了同一阵营,让齐锐停职两个月即可,没必要真的把他逼到辞职。

洗白了过往的齐则央显得十分大度,当场表示齐锐随时可以回到静林分局,继续当他的分局政委。

不料,就此提议,齐锐却持反对意见,自称已筹备了一套新的计划方案,不便回到原先的岗位。齐锋斡旋其中,缓和了紧张的氛围,暂时搁置了齐锐复职一事。

聂冰临走当天,孟然奉命送行。

座驾到了机场,聂冰拉门要走,却发现车门还上着锁。驾驶座上的孟然回过头,递来了一枚芯片,他语气平静,所言内容却十分震动,他说芯片里囊括了近十年来,所有为刘氏集团充当保护伞的涉黑官员名单,以及几方利益往来的所有动向。

这份举足轻重的名单让聂冰微微一愣,问他为什么不直接交给齐锋。

孟然答得直截了当,他说他在争取一个契机。这份名单染了血,沾了命,名单收集者曾在临终前嘱托他一定要耐心等待,等待一个同老总对话的契机,等待一个真正可以制裁黑手的契机。

聂冰不语,默默收下了芯片。

当天夜里,孟然接到了来自北京的电话,上层指派他即刻身任“刘氏集团特大涉黑案”专案组组长,在黄江公安系统中调集人马去往蜀川取证调查,再由齐则央和齐锋配合协同,确保刘捍一旦踏入国境,即刻对其实施抓捕。

董雨彤私下来到市特找孟然,她身上缠着一排几十个扣子的束腰绑带,用以遮掩日渐拢起的小腹。董雨彤说程云骁至今昏迷不醒,她的身孕就快瞒不下去了,必须和孟然尽快完婚。

孟然让董雨彤不要太过担心,送她出门时不忘提醒:“别再绑着腰了,对胎儿不好。”

董雨彤走后,孟然坐回办公椅,一连打了两通电话,一通是给北区的聂冰,一通是给齐则央。

当天下午,孟然去到了市委办公室,再度向董振提亲,希望书记大人可以首肯成全,把女儿下嫁给他。尽管不雅视频的风波已经平息,但董振却仍旧排斥孟然,他料准了这桩婚事一定暗藏阴谋,直接喊来秘书,要开门送客。

关键时刻,齐则央也前来造访,他笑吟吟地留住了孟然,向董振介绍说孟然兼任了“刘捍涉黑案”的专案组组长,现已在黄江公安系统中细筛了400多位警界精英,不日就将开赴蜀川,对刘氏集团进行一个地毯式的摸底取证。

董振一听这话,不禁微微一怔,他深悉刘氏集团关乎到姚姓老虎的经济命脉,一旦被斩断,无异于巨厦抽大梁。将近十年以来,齐锋不断派人潜入调查,牺牲了一个又一个的卧底,至今未能将这个黑商大鳄扳倒攻克,没想到到了最后,那个至关重要的收网人竟成了孟然。

董振不是不知孟然的这个新头衔是何等责任重大,一旦任务成功,它无异于一枚光芒闪耀的军功章,佩戴的人也将仕途高升,今非昔比。可相比起这件事,更令他诧异的是齐则央对孟然的态度竟发生了180度的逆转。董振知道齐锐、齐锋与齐则央的关系一直势同水火,孟然过去和齐锐有过一段情史,必然也跟齐则央不共戴天。然而此刻,眼前这两人却言谈亲近,甚至让人生出了几分父子的错觉。

董振忍不住问齐则央怎么就突然器重起了孟然。

齐则央笑称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孟然是个难得的人才,自己身为公安界的老前辈愿意帮助这样的有志青年一展宏图。

董振听着这席话,脑海中不禁闪现出四个字:认贼作父。不过,作为当事人的孟然却神色淡然,谦卑地谢过了齐则央。

办公桌上的座机这时响了起来,董振扫了一眼号码,便迅速接起。这是一通从老总办公室打来的直线,电话另一头的人是聂冰,他开门见山地恭喜了董振,说是老总听闻了董书记女儿的婚讯,新郎是黄江市特的副总队长孟然,特意派他致电道贺。

那一瞬间,董振自知局势已定,身子豁然一软,乏力地陷进了高背座椅。他嘴里应承着聂冰,抬眼看向对面的孟然,只见那个人仍不卑不亢地站在原地,冲他微微一笑,眉眼、嘴角隐隐透着心机城府。

翌日,孟然和董雨彤携手去了民政局,他们十指相扣在红墙底下起誓,一同手持红证,面对镜头笑得幸福而自然。

两人原都无意操办婚礼,但北京方面又给出了指导意见,要求双方以喜宴形式再作结盟公开。于是,孟然和董雨彤的婚礼被仓促地订在了三个月后,孟然无瑕顾忌琐事,一切交由董雨彤操办。

派发请帖的时候,董雨彤征询起孟然的意见,委婉地问他齐家人要发几份过去。孟然停下了手头的工作,脸上却没有表情。

“全发吧。”半晌过后,他说。

在这三个月内,有关姚一弦涉嫌杀人一案,黄江检方已向本市的中级法院提起了公诉。可姚一弦的律师团很快就提出抗诉,以姚一弦身份特殊,在黄江政法系统中多次遭遇不公为由,要求将该案交由最高法指派他市法院来作异地审判,以示判决公正。

一切像是在意料之中,一切又像是在意料之外。

最高法不久便给予了回复,指派蜀川蓉都市中级法院接手了该案的审理。对此,黄江检察系统内抗议声响成一片,可最终,公诉人也只能无奈地重整材料,去往蓉都市作公诉准备。

同样也是在这三个月内,孟然与专案组的400多位民警往返奔波于大半个中国,这支队伍涵盖了黄江公安系统内的各路精英,主要由经侦、反黑、刑侦三股优质警力组成。

孟然的特警出身丝毫没有影响他作为最高统帅的地位。出发前,他提出了一个口号,要求全体专案组警员案不漏人,人不漏罪,罪不漏证。

孟然根据李心蕊的名单及线索描述,亲自率队,日以继夜地展开侦查取证。在短短的100天里,专案组的侦查行程超过了10万公里,记录在案的询问人数超过了6000人,获取证人证言1000多份,调取刘氏集团涉黑的相关资料500万份。

随着调查的越发深入,真相也就越发令人心惊。外在光鲜、背景坚挺的刘氏集团实际就是一个以商养黑,以黑护商的庞大黑社会组织。他们与高官勾结,巧取豪夺,大搞垄断,排除异己。

两袖清风的清官在蜀川根本做不长久,因为手眼通天的刘捍已牢牢掌握了这一地区的官场命脉,他用利换权,以权谋利,用庞大的财富之矛攻开了整个中部的官场大门。

孟然刚到蜀川时,面谈了十多家受到过刘氏集团打压的中小企业主,但面对异地来的警方,所有苦主却都缄默无言。

在专案组的耐心劝说下,终于有一个人吞吞吐吐道:“刘捍的事啊,谁都管不了!他在蜀川、在中部那就是王!等你们一走,吃苦头的还是我们啊!”

在前期取证中,专案组不时碰到这样的无奈,并受到外界的多方阻挠,就连组员下榻的宾馆也遭到当地警方的无故盘查。

一日凌晨,专案组的会议室内突然闯入了几十名蓉都的本地警察。来者号称要以非法集会的罪名逮捕众人,孟然一行虽及时出示了警官证,却仍被对方诬陷成假证,要强行上铐带走。

对峙当口,孟然果断抽出了腰间配枪,直接顶在了带队警察的脑门上。

一时间,两方人都僵持在了原地。

孟然一手执起警官证,再度郑重表明身份,另一手单手拉开保险,厉声高喝:“谁再靠前就别怪我开枪了,不信的可以试一试!”

眼见这批不速之客不再轻举妄动,孟然与专案组的战友一同把一干人逼退到门外,又喝一声:“回去告诉你们厅长,我跟刘捍搏的是命!是他的命,也是我的命!我不怕再加些人参与其中!”

进入蜀川的第二个月,几十名自称受害者亲属的幼童家长找到了专案组。

来前,他们特意派了一位代表跟孟然通了电话,谨慎地询问专案组会在蜀川逗留多久,是不是真的会查办刘捍犯下案子。

孟然郑重地向对方作了承诺,终于换取了信任。约定做笔录那一天,孟然调集了上百名刑警,在专案组所在宾馆的附近持枪安保,务必确保证人们的人身安全。

偌大的会议室内,几十名家长在见到黄江来的警察时,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不少母亲当场哭诉起了来,紧拉住孟然等人的双手连连乞求,请他们一定要为民做主,扳倒那个横行霸世的黑老大刘捍。

在家长们的叙述中,专案组获悉,刘氏集团曾在蜀川的几个贫困区县投建过几所希望小学,所有受刘捍资助的孩子都视他如长辈般尊敬。可办学不到一年,各个地方的学校都出现了女学生厌学的情况,她们的反应出奇一致,都是哭哭啼啼地不肯去上学。

这些孩子多数为留守儿童,父母都在外打工,照料她们的祖父母问不出原因,只当是孩子不听话,闹情绪。不料,没过多久,东窗事发。一名五年级的女生在校跳楼自杀,尸检显示她肚子里竟已怀了四个月的身孕。

一名母亲源源不断的眼泪打湿了孟然的衣袖,她尖厉地哭诉:“我娃儿才十二岁啊,只有十二岁啊……”

孟然的瞳眸微颤了起来,他亲自搀起那位母亲,吩咐身边的警员赶紧把家长们全都扶起来。众家长看出孟然是专案组里说了算的,立即围了上来,诉说起各家孩子的凄惨遭遇。

有人说孩子的下体都被撕裂了,终生没法生育;有人说孩子被刘捍的员工带去堕过胎,不只一次;有人说孩子被糟蹋以后,得了严重的心理疾病,整个人性情大变……

在中部地区,刘捍长期对当地的政府官员进行腐化行贿,性贿赂亦是其中重要的一环。为了满足高官们日益增长的猎奇心理,他不惜派手下掳走山区里未成年的少女,作为献祭贡品。

那一株株尚未绽开的花骨朵在刘氏集团的逼迫下,被强行送上了一个个禽兽的床榻,成为他们蹂躏、糟蹋的性玩物。

听着家长们的叙述,在场的警察无一不心凉、震惊。

有家长提起当发现孩子承受了这样非人的折磨后,他们曾联名到省公安厅一起举检刘捍。可背景雄厚的刘捍身任着蜀川政协委员、政协常委等诸多头衔,公安厅非但不做受理,还把带头的几名家长强行拘留,在看守所里给足了苦头吃。

跳楼女生的父亲也被拘留了,他在号子里饱受凌辱,满腔的义愤终于在拘留期满后彻底爆发。在出看守所的当天,他怀揣着一条血书横幅,一头撞死在了省公安厅的正门口。

横幅上血淋淋地书有十个大字——

蜀川无日月,何处有青天?!

当地有良知的媒体第一时间介入了此事,但记者们的稿件却被一股强大的外力压制了下来。

一时间,报社、网站、电视台,所有舆论窗口都被统统封死了,事件这样被压着、盖着,无人敢登,无人敢报。

此时,死者的遗孀正牢牢拽住孟然的手,她眼睛通红,仿若泣血,一遍遍地追问孟然:“你真的能给我们做主吗?你真的可以扳倒刘捍吗?”

孟然把这位母亲扶到了座椅上,沉声安抚:“刘捍犯的不仅仅是这些事,我们会一桩一桩跟他算。”他当即吩咐在场警员立刻给家长们做笔录,确保把所有被侵害过的女童一个不落地记录在案。

这时,孟然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显示是齐锋打来的,他问孟然证据采集得如何。

孟然无声地站立着,直到另一头的齐锋又喊了他一声,才长吸了一口气:“我们和这里一部分老百姓头顶的不是一片天,他们所处的是炼狱,是熔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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