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江兄，你怎么在这？”
“路过。”
“要不要进来坐会，陈杰应该快把电视修好了，一起看春晚吗？”
江泽川停在原地没有说话。
程方渡走过来推着他，“来吧，都是熟人。”
江泽川的思绪还是乱的，顺着程方渡走进了一座大院，邵琪、安可、言辞、何以明，确实都是熟人。
陈杰突然跑了出来，“电视修好了，一起来看吧。”
五六个孩子们从院子里跑进了屋子里，坐在一个个小板凳上看着已经演了两个多小时的春晚。
安可和邵琪拉着手聊着台上的明星，言辞应该是走了，陈杰和何叔叔在给孩子们包红包，二十块钱、十块钱、五块钱，一点一点地凑了出来。
程方渡和江泽川站在门口，许久，程方渡转身离开了，江泽川看着他走出了门进了另一边的一间屋子。
江泽川跟着他走进那间屋子，里面一张桌子，两张床，一盏台灯，几摞书。
程方渡见他进来了，合上手中的物理书，“怎么不和他们一起看春晚？”
“这是我想问你的。”
程方渡转身面对他，“我不喜欢那东西，当初我被遗弃的时候，就是春晚播放到高潮的时候，大街小巷满溢欢声笑语之时，我在寒冬的暗自啜泣。他告诉我过会回来，然后，便消失在了漫漫黑夜之中。”
江泽川觉得气氛有些尴尬，问道：“你每天晚上都在学习吗？”
“差不多，孩子们晚上睡不安稳，总得有个人时常去看看免得他们受凉。”
午夜十二点钟声敲响，窗外放起了烟花，有红有蓝，彼此交错，十分美丽。
江泽川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他的表姐。
“我到医院了，你在家照顾好自己，别担心了。”
程方渡看了他一眼，“是要回家了吗？”
“算是。”江泽川双手伸进兜里，除了一张皱巴巴的化学卷之外，空空荡荡，“钥匙……”
“怎么了？”
江泽川抓了抓头发，“没事。”
“钥匙丢了？”
“……大概。”
“在这里住一晚吧，那边的床是留何以明的，不过他一般不在这里睡。”
“你和他……住在一起？”
程方渡十指交叉，“小时候关系好，长大就不一样了。我的成绩一直都不差，何叔叔对我的照顾有时候远超过他，所以可能他就觉得，不高兴吧。”
“可你的成绩不是靠自己努力得来的吗？”
“现在算是这样，小时候不是，那个时候真的是玩都能的得第一。不过很奇怪吧，小时候我算是学神，可也没人觉得怎么样，但现在我凭自己努力，却被他们拿‘学神’这个字眼来冷嘲热讽。”
“因为他们不知道吧。”江泽川倚在门边，之前在教室陈杰的那个态度他大概能猜到，程方渡熬夜学习这件事应该没有公开说过。
“反正他们已经那样想了，我也懒得再辩护什么了，我自己问心无愧，挺好的。”
“嗯。”
接下来便是长时间的沉默。
一个小时后，春晚结束，热闹的大院再度回归宁静的模样。
送走了几人，程方渡摊开物理卷开始做，江泽川本是坐在床边，后来有些无聊便凑了上去。
起先他一直觉得程方渡有点属于学神的范畴，每天趴在桌上睡觉但成绩却不低，尤其是副科，虽然放眼全省不怎么样，但至少对江泽川来说，望尘莫及。
程方渡转头看了他一眼，“不困吗？”
“不困。”
程方渡将试卷往一边推了推，“一起做？”
“好。”
程方渡又搬来一个凳子，昏黄的灯光之下，是两人一同学习的身影。
手表三点钟整点震动，程方渡起身，“我出去看看有没有孩子踢开被子，你等我一下。”
江泽川点了点头，看着眼前这张布满验算痕迹的卷子，虽然潦草，但是他第一次有种完完全全把一张卷搞懂的感觉。
少顷，程方渡回来了，见江泽川揉了揉眼睛，说道：“困了吗？要不睡觉吧。”
江泽川摇了摇头，“不困。”
“行了，我熬夜熬习惯了没事，你总不行吧，睡觉睡觉，狗命重要。”程方渡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江泽川仍固执地坐在桌前，“没事。”
“好了，我要睡觉了，你不睡就不管你了。”程方渡说着便开始解外套扣子。
“……”江泽川无奈，起身回到床边展开被子。
程方渡放好枕头，看着江泽川，“瞧你那一脸不开心的样子，成绩又不是一秒钟就提上来的，而且，作为回报，明天你要给我讲数学。”
“我不会讲题。”
“没事，肯定比我们初中老师教得好，”程方渡关上台灯后摸黑上床，“我们初中数学老师特别恶心，讲得不好还怨我们不认真听。当时我坐我们班最后一排，她写字特别小，我都看不见，天天自学，一百二十分的卷，我当时次次考一百以上。”
程方渡顿了顿，接着说道：“结果后来上了初三，她成了我们班主任，占课，一直占课，我当时英语不好，才考五六十分，为了不偏科我天天抽时间背单词。结果很搞笑的就是，每次我一背单词她就来占课，我也没觉得怎么样，讲就讲吧，无所谓的。但是，当时我的座位往前调了一下，她的字也写大了，我觉得，这样我不听她讲课好像不太好，于是我就开始听，结果，听一道题错一道题，听一道题错一道题，错就错吧，她能把结果给你算对了。”
程方渡有些激动，音调也稍微大了些，“然后我就想，行，你讲错了，我不听行了吧，于是我又开始低着头自学，结果她嫌我不听课，天天把我叫到办公室，天天和我进行心理沟通，我都快疯了。后来终于熬过了初三，我以为我终于解放了，结果，我初四的班主任还是她，这两年啊，差点逼死了一个爱国青年。后来虽然其他科成绩没什么变化，但数学和英语是真的特别差。”
“……”
“江兄，还在吗？”
“……”
“睡了？”
程方渡看向一边没有回应的江泽川，“看来是睡了，行吧，我也睡了。”
夜，依旧是无尽的黑。
天，快亮了。
第二日，江泽川起床时已是九点，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有些慵懒地铺撒在一边的书桌上。
“起床了？”程方渡推门而入。
“嗯。”
“给你留了一碟饺子，吃不吃？”
“嗯。”
“你是还没睡醒吗？”
“嗯……不是。”
江泽川系上鞋带，抓了抓头发，走出门，空气有些冷，孩子们穿着新衣在拍球玩。
“走吧，饺子我给你热好了。”
“为什么……”江泽川看着他，“嗯……知道我会醒……这个时间。”
程方渡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说是直觉你信吗？就是刚刚上厕所路过这屋，看见你还在休息，然后就觉得你要醒了。”
“嗯。”
程方渡将餐盘放在他面前又递了一双筷子，“尝尝吧，安可妈妈的手艺。”
“安可……妈妈？”
“哦，忘了和你说了，安可虽然常来孤儿院，但她不属于这里，几年前她妈妈收养了邵琪，我们这才联系在了一起。”
江泽川简单地“嗯”了一声，程方渡顿了顿之后继续说了下去，“其实，有人运气好，有人运气不好，言辞你知道吧，三年前有一户人家领养了他，结果没过多久幸福日子那对领养夫妇便丧生了。”
江泽川依旧没有回应，默默地走向一边将碟子和筷子洗刷干净，程方渡目光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外面的孩子们笑得很开心。正午时分，气温开始高了起来，本有些阴冷的大院终于开始暖和了起来。
母亲今天出院，江泽川与程方渡道别后便一路小跑回到了医院。
我们不知何时学会了奔跑，然后，便不愿停下。
总是听说打到光速的人可以回到过去，于是便一次又一次地为其努力。其实，何必呢？现在开始努力，一切都还来得及，又或者，我说来不及，你便不努力了吗？
让我们，奔跑在阳光之下吧。
寒假很短，转眼之间便要结束了。
回到学校，程方渡还是经常上课睡觉，江泽川的错题本则又堆高了一些。
生物课上。
“昨天晚自习的检测卷我批出来了，第一是程方渡，96，第二是言辞，94，然后并列第二邵琪，94，九十分以上就这么多。对了，再表扬一下江泽川同学，88，有进步。好了，统计一下哪道题需要讲。”
江泽川将桌上便利贴上的“生物目标85”划掉改成“物理目标80”，深呼吸，默念了一句加油，翻开了仅剩三页的第二个生物错题本。
程方渡不知怎么地醒了，揉了揉眼，“下课了吗？”
江泽川轻声回了句，“没。”
程方渡趴在桌上，“昨天晚上差点没被那群小兔崽子折腾死，非要听什么睡前故事，讲《灰姑娘》嫌老套，讲《斗破苍穹》又嫌听不懂，讲《睡美人》嫌不刺激，讲《汤姆索亚历险记》又嫌没有少女心。我透，一共知道那么几个故事，一晚上都说完了。”
“后来呢？”
“后来我给他们讲，从前有只小猪，叫佩奇……”
韩琳一个粉笔头扔了过来，“佩奇啊，想讲故事吗？”
程方渡立即弹了起来，“不想不想。”
“不想？不想不行。同桌起来替他讲故事？”
江泽川缓缓起身，“嗯……从前，有只小猪，叫乔治……”
“然后呢？”
“然后……它坐下了。”
班里笑声一片。
“行了，坐下吧，我们接着讲题。”
两人缓缓坐下，程方渡小声感慨道：“我去，这下半点睡意都没了，唉——听节课吧。”
于是那节课便多了一位积极回答问题的“粉红小猪”。
下午，化学课，老师有事请假于是发了一张卷考试。
平日里程方渡极少参加这种考试，因为没老师监考何必认真做卷，但是，由于今天上午的“佩奇”风波，他现在一睡觉就被亲切地称为粉红小猪，所以，他难得认真地做了一份卷。
一个小时后，程方渡直了直腰，还剩最后一道大题，再看江泽川，有进步了，在写第二道大题。
探头看了看选择题，有三四个不一样，程方渡忍不住回去看了一遍自己做得对不对。反复确认了三遍，程方渡确信自己做得没问题，撕了一张验算纸，一边转笔一边思考该如何告诉江泽川，结果笔不小心掉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俯身去捡的，头撞在了一起。
江泽川说了一句“抱歉”，程方渡将笔捡起来后摇了摇头，“我还以为你专注起来什么都听不见呢，原来，也没有那么与世隔绝啊。”
“嗯，还好。”
这时化学老师回来了，“还有十五分钟，抓紧时间做。”
程方渡看了一眼江泽川的答题卡，还有两道大题空着，“能做完吗，要不要抄一下？”
“不用，”江泽川摇了摇头，大概浏览了一下这两道大题，将几个简单的空填上便到了收卷时间了。
收完卷后，安可说道：“体育课和下节历史换课了，准备一下过会儿测女子八百和男子一千的成绩。”
几分钟后，操场上。
女生先开始跑，大部分都是合格的，没达到目标的几人在体育委员安可的“暗度陈仓”行为过后也过线了。
接下来是男生一千米。
江泽川面无表情，只是目光有些许无措，程方渡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江兄，我希望在前面看到你哦。”
江泽川看向他，“我努力。”
远方的体育老师吹响了口哨，男生们前去站成了一排，“开始”一词既出，瞬间便无影无踪。
程方渡依旧是领头的那个，无法被超越，就像在那个孤儿院他必须成为无法被追赶上的老大一样，要让别人目不可及才能理所应当地担下一切责任。
记得言辞和邵琪他们之前想给他补习数学英语，他当时笑着拒绝了，“你们好好学你们的，等你们出息了做成大事的时候，别忘了给我安排个打杂的活干干。”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说，明明大家一样大，明明他也很优秀。
程方渡摇了摇头，他怎么突然感伤起来了，要一直笑着才行啊。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很近，大概只有三步远。
程方渡回头看了一眼，是江泽川。
终点红线就在前方，两人并肩一同撞线，随后，一起走向了一边的草坪。
“江兄，你是做了什么特训吗，怎么进步这么快？”
江泽川看着程方渡，双目之中有点点星光，“时常奔跑在寂静的午后操场，幻想着再次和你并肩的模样，就这样，越来越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