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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中晓 当前章节:102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34

的识力和她女性的细致,将这些零星散乱的文字整理成了这册《无梦楼随

笔》,这工程大致就像将一大批断烂朝报编成了一本历史。

大概除了玉成其事的路莘以外,再没有一个人如我这样深谙这一工作的

甘苦了。这真是需要付出心力,作出牺牲的。作为中晓的朋友,我难以表述

我对路莘女士的感激之情。当读者读到这册闪烁着智慧的书,缅想张中晓这

位早夭的天才时,也一定会对此书的整理和编纂者路宰女士萌生谢意,我深

信不疑。

张中晓和他的《无梦楼随笔》

路宰

如果没有那些写在发黄的、陈旧的纸张上的文字,如果那些文字没有那

份激动人心的力量,那么,死去已快三十年的张中晓也许就不会在今天被重

提。然而,他终于没有被忘记。这不是因为他在五十年代初才二十多岁就写

了不少有影响的文章而显示出他的才华,也不是因为他在一九五五年以后因

胡风冤案的牵连而遭受了极其不幸的经历,而是因为他在一九五五年到一九

六六年这生命的最后十年中写下的大量读书笔记而使他短暂的人生成为一个

悲壮的故事。

一九五二年初,正在筹建的上海新文艺出版社来了一位年轻人——有人

向新文艺出版社的负责人王元化推荐他到这里担任编辑。他看上去很瘦弱,

鼻梁上架着眼镜,一脸斯文。不知是否因为初到此地的缘故,他较少说话,

但言谈中却体现出善于思考的个性。这就是张中晓给王元化留下的最初印象

——一个极好的印象。在此之后,张中晓留在新文艺出版社工作,并和王元

化还有已在新文艺工作的耿庸、罗洛等成了朋友。

张中晓当时只有二十二岁,初涉文坛。

他十五六岁就开始在地方报上发表诗。一九五○年,胡风的《欢乐颂》和《安魂

曲》引起争论,他曾写过两篇文章,但得不到发表。一九五一年,他发表于《文学界》

的《略论我们的批评》,梅林称是中晓涉足文坛“令人赞赏的第一步”。一九五二年,

他以“孔桦”的笔名在《文艺月报》发表纪念马雅可夫斯基的文章《巨大的激情》,苏

联《文学报》很快加以评介,算有点反应。但到一九五五年五月为止,他连同刊登在出

版社新书介绍性的小刊物上的文章计算在内,恐怕只到两位数。还有几篇没有发表,后

来就下落不明了。我认为是他写得最好的作品。其中一篇以“甘河”署名的《论杜勃罗

留波夫的文学批评》,将近两万字,具体分析了这位俄罗斯文学评论家的创作活动,提

出文学批评的生命在于以实际生活检验和评价同时代作品在艺术创造上的真实程度,同

时从这一创造过程理解作家的艺术和思想所具的个人特点。这篇文章所提出的理论命题,

当时是有现实意义的。

中晓肺病急性发作后,接受过大手术,锯掉五根肋骨,后来他的肩膀便有些倾斜,

到“新文艺”前,虽然有过一年光景的疗养,身体还是赢弱的,直腰坐久了便要靠到沙

发上去看稿,话多讲两句便发喘,于是显得比较沉默,也许这使他给人一种懒洋洋的印

象。但他审读稿件可不马虎。那时他是编辑,我是编审。一九五三年,巴人投来四五十

万字,厚厚一大叠的《文学论稿》,中晓初审,我复审。中晓认真到去找它的前身《文

学初步》和这前身的《文学读本》来比照着看。那时新来的副总编辑蒯斯曛说“这是重

点书”,催着赶快看,中晓便看一部分,给我看一部分,“流水作业”。看了三分之一

光景,中晓夹在原稿中的审读意见条子不下五十。这时他突然被叫到社长室去,回来时

一脸的懊丧,一边说“不要看了,不要看了”,一边抽掉那些条子。拿走这部原稿时丢

下了一句话:住在锦江饭店的巴人等着去谈话。回来后就对我说:“去年你和罗洛审读

郭沫若几本书写了上百条意见寄去,郭沫若还写信来表示感谢。现在大大地不同了,人

家是大人物,小编辑提什么意见;巴人这稿子明后天就得发稿,以后碰到了这种事别发

傻劲了,要知道他们脾气有多大!”后来,他审读华冈的《鲁迅思想的逻辑发展》原稿,

明明看出其中有几处抄袭平心的《人民文豪鲁迅》也“无意见”了。(耿庸)

在文学领域,张中晓也许还只是一个“新人”,但他已用他的工作证明

了他的才华和成熟。

他的能力、他的敏锐、他的激情,所有这些闪光的品质,在世俗的、政

治争论取代艺术争论的氛围中却成了张中晓致命的弱点。

一九五五年,在新文艺出版社工作的耿庸、罗洛、罗飞和王元化等人先

后都受胡风案株连而失去了寅由,张中晓也不例外。在《关于胡风反革命集

团的材料》的编者按语中几处点了他的名,其中那句“还是这个张中晓? .”

使经历那次劫难的人们在几十年以后仍然难忘。这些“按语”分量千钧,它

使年轻的张中晓成为胡风案中受害最深者之一。

一九五五年五月,张中晓被捕入狱。有关他在狱中的情况,人们已无从

可知。只有当时和张中晓关押于邻近牢房的朋友记得听到过张中晓的声音。

他当时无力而沉重地回答牢房看守:“我又吐血了。”这几乎是张中晓留给

那些和他一起共过事的文友的最后的声音。

我在这一年的五月十五日清晨被捕,被单独关押,按编号给叫做“1041”,头两

个月里,偶然听到监房外面传来何满子的声音,我想准还有别的朋友也关在这里,果然

不久就听到了中晓的声音,而且听出他就在贴隔壁的监房里。后来我还陆续从听叫代号

提审或收取交代材料的对答里知道中晓叫做“1045”,满子“1046”,贾植芳“1042”。

一九五六年热天的一个晌午,我听见中晓细弱、颤栗、气促的断续喊“报告”的声音,

立即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忍不住替他大叫了一声“报告”。随后就听到看守(叫做“管

理员”,是一个顶和气的解放军班长)和中晓的问答:“又吐血啦?”“是啊,又吐啦,

差不多没停过,人晕乎乎,支持不住啦。”“上次给你反映上去了,马上就给你再去反

映。”中晓又说了些话,我已经心乱到什么都模模糊糊了。这以后尽管留了心,可再没

听到中晓的声音。后来一次被提审时但白交代了这回事,从而得到他保外就医回绍兴去

了的信息。(耿庸)

由于不断吐血,张中晓在一九五六年获“保外就医”,回到家乡绍兴。

在这里,张中晓和他的父母、弟弟一起度过几年艰难的生活。

150 克米,这是他一天粮食的定量。一个著薯能使他兔受断炊之苦,吃

到蔬菜对于他已是奢望,少量的盐和油,甚至一小碗稀饭中放点盐,就算得

上一顿有滋有味的午餐。他没有牙刷,没有毛巾,只能用旧布条刷牙、破布

片洗脸。夏天把破了的汗衫改成短裤,冬天粑破的棉毛裤改成棉毛衫。他要

生存,为了这一点,他用尽了他能用得出的力量和办法。

然而,生存毕竟不是目的,活着是为了创造人生。他已经失去了许多:

他没有机会发表文字,也没有机会工作,他与朋友失去了联系。唯一没有失

去的是他的头脑,是蕴藏和萌发于其中的思想和智慧,是对于人生的追求不

止和不倦的深思。正是这成为动力,张中晓忍受一切磨难,写就了他最后十

年的永恒人生。

“人有疾病,心能忍耐;心有忧伤谁能承当呢?”心灵空虚,精神萎缩,则精神

不能“忍耐”肉体,只能任凭肉体毁灭或放纵。

贝多芬曾说过:“孤独、孤独、孤独? .”

罗曼?罗兰也说过:“力量,在孤独中默默生长、成熟? .”

完全不错。但是,同样完全不错的,在孤独中,人的内心生长着兽性;在孤独中,

人失掉了爱、温暖和友情;在孤独中,人经历着向兽的演变? .

孤独是人生向神和兽的十字路口,是天国与地狱的分界线。人在这里经历着最严

酷的锤炼,上升或堕落,升华或毁灭。这里有千百种蛊惑与恐怖,无数软弱者沉没了,

只有坚强者才能泅过孤独的大海。孤独属于坚强者,是他一显身手的地方,而软弱者,

只能在孤独中默默地灭亡。孤独属于智慧者,哲人在孤独中沉思了人类的力量和软弱,

但无知的庸人在孤独中只是一副死相和挣扎。

这是张中晓笔记中的两段话,前段引号中的话摘自《圣经》。这段文字

并没有直接写他当时的境遇,但却能让人看出他是有感而发的,正是他在艰

难境遇中坚定的信念。

书,他最需要的就是书。家中能找到的书全部都找出来了,他如饥似渴

一本本阅读。但家中的书毕竟是有限的,他不满足。他舍不得从有限的生活

费用中支出少许为自己购买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却买了一些书。即使这样,

仍不能满足他的精神的饥渴。为了能看到书报,他常在早上四点钟起床,从

绍兴东关坐三个小时的手摇船到绍兴城,在书店、在路边的报栏站几个钟头

阅读,到中午十一时再坐船回家。他每天晚上用一根铁管子通到阴沟里,以

便能从隔壁人家的有线广播中听到新闻。

由于得不到治疗,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但他的思想却依然活跃。一九五

九年,饥荒威胁了成千上万的人,张中晓不无伤感地对家人说:“中国如不

与外国做生意,闭关自守,经济就得不到发展,绝对的自力更生道路是走不

通的。”而这些话在当时却是严重的“反革命言论”。

在极端的精神寂寞与生活艰难中,他除了读书,就是写。这是他当时唯

一的思想交流和保存的方式,而对象就是他自己。

他太穷了,他甚至没有能力买一本像佯的练习本。零乱的白纸被用来装

订成本子,家中存有的毛边纸被裁剪成一张张32 开大小,用线串起,再订

上封面。每一步都是精心制作。然后,他就在上面写,写得密密麻麻。他大

珍惜这些对他来说非常需要却又非常难得的可用于写作的纸张了。

文字一页页在积累,身体却越来越糟。在很多日子里,张中晓几乎是边

吐血边写作。一九五八年,他在大病中才不得已暂停了笔。

至一九六一年,张中晓回到家乡后已经在孤独中度过了五年。他读了许

多书,其中有不少是中国古典书籍。特殊的境遇激起人对过去、现在和未来

作更多的思考,但他无力抗拒历史与现实压在他身上的沉重枷锁。他“观文

情于既往,移眼光于目前,惆怅久矣”。这一年,他虽是“咯血初愈”,但

没有中断读书和写作,也许他更需要在笔下倾述他那无人与之对话和交流的

思想。

这期间张中晓先后写了三篇文章投稿到《浙江日报》副刊,以笔名一一

发表。他又寄去第四篇。这一次,他被查出了“确实身份”而遭到训斥和警

告:“你没有写文章的资格和自由”。

一九六三年,张中晓写完了三本笔记。此时他的身体状况已很不好,读

书、写作也已经力不从心,而且生活也比以前更为艰难。他想到以前在上海

的朋友,也许只有向他们求援,但他们又是否能比他的境遇好一点呢?他试

着写了一封信寄到朋友的家人处。这封信顺利寄到,友人虽然也很困难,但

比张中晓略好一些。他在为难之中,不便回信,但却尽了极大努力,才使张

中晓在“文革”前夕调到上海新华书店储运部劳动。

张中晓即将离开他的家乡时,过人的敏感,使他感到这次分离也许就是

永别。临行时,他流着泪对他的父母和弟弟说:“我牵连害苦了你们,心里

很难过。今年我三十六岁,光身一条,只有两箱的书和十年中所写的几本札

记。这一去凶吉不知,这些札记也许以后会有点用,求你们给我保存好。”

到上海后,张中晓衰弱的病体未能坚持多久。他的身体已经受不起在漫

长岁月的期待中所受的折磨。一九六六年末(或一九六七年初),张中晓走

到他生命的最后日子。

那些日子里,总有一位长者背着重病的张中晓去医院看病。他们是同乡,

都是绍兴人,此时,他们也算是同事,并且还住在同一宿舍。这最为普通的

关系淡化了他们之间各自的“身份”上的差异。这位长者的善意,使历经苦

难的张中晓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得到了罕有的一份温情。

临终前,张中晓见到了专程前来探望他的父亲。然而,他能说什么呢?

“爸,你为什么要来看我呢?你来看我这个快死的人没有任何益处,只会给

你招来灾难。”

如果说,张中晓对自己的不幸感受着深切的痛苦的话,那么,看到自己

的亲人无辜被株连而受伤害,他内心的痛苦也就不难理解了。

死去的张中晓并没有得到解脱,他的嵌在骨灰盒上的照片,被红卫兵撕

掉了,活着的父亲在“文革”开始不久,被关进了牛棚。但这位本分而苦命

的老人还是尽力保存着他儿子的那些笔记本,张中晓得到平反后,他的父亲

那么强烈地期望能发表这些文字,但是,直到他去世,他也未能实现这个愿

望。

张中晓的读书笔记共有四本。以《无梦楼文史杂抄》命名的共两册,第

一册约360 页,第二册约60 页,因为字写得小而密集,又有删去或补充的,

很难说出它的准确字数。在第一册的第一页上,有用毛笔模仿印章写下的“木

石山房”字样,旁边还有两个“无梦楼”印章,不知是否他自己所刻,也不

知“无梦楼”之名是何寓意。无论怎么说,这一页上,还是留下了张中晓当

时颇为复杂的情感。另两本笔记,分别题名为《拾荒集》和《狭路集》,其

内容都是随读随想随记的。

有人在张中晓当时读过的书中发现,有不少书是在一九五六年他回乡以

后购买的。如:《历史哲学》、《魏晋玄学论稿》、《哲学史讲演录》、《伦

理学》、《罗曼?罗兰文抄》、《松阴讲义》、《汉学商兑》、《薛文清公

读书谈》、《朱子语类辑略》、《判断力的批判》。《反杜林论》等等。

这样的购书支出,是相当不易的。尤其令人吃惊的是,在一九六六年四

月间,他在三四天内连续买了几种书。可见书对于他的重要。

从张中晓的笔记中可以看出他当时所阅读的书内容相当广泛。他对中国

传统文化、哲学、文学以及人生都在作着不断的思考,他始终没有放弃对美

好生活的追求。他的笔记中,似乎没有对作品的评论,而他本来是从事文学

评论工作的。这也许是因为他当时没有机会读到可读的作品,或者是因为他

的现实的境况使他更需要对所有一切作根本性的哲学的、思辨性的思考。

十年,在“心事之浩茫”之中时间还会显得更长。但在他的文字中却找

不到有关他的具体日常生活的记录。只有一点可以肯定:读书和写作是他一

项非常重要或最重要的生活内容。

一九六六年,“文革”开始以后,张中晓的三本笔记又给他带来了新的

厄运。在他的读书札记中,夹有一份张中晓的“检查”,它可以让人们了解

他在一九六六年“文革”初期一段与读书笔记不可分割的经历。下面就是这

“检查”的全文:

关于三本笔记的检查

一九五六年我保外回家以后,由于条件所限,家中只有古书可读,又因为自己过

去不读古书,知识不广,应当补课。因之,在乡九年多时间里,除生病之外,读了一点

古书。主要是四书五经,诸子诸史,以及一些佛经、圣经等等。随读随记,写了三本读

书笔记《文史杂抄》、《随思录》、《狭路集》,约三十万字,写笔记的时间,在六三

年以前。因为在六三年以后,我读书很少,笔记也停了下来。

这三本笔记,内容很庞杂。大部分是古书中所摘录的材料,其余则是封建士大夫

的人生哲学、西洋资产阶级各派的哲学思想以及我的反动思想。这三本笔记本,就其思

想的性质来说,当然是反动的,是属于封建资产阶级思想。

在今年四月我离家以前,我曾经把它包好,放在书箔中。当时,我知道这三本笔

记中问题很多。但是,我决定把它保存下来。这因为,①其中有一些材料,也许可以用

毛泽东思想加以批判和改造;②在家十年中,我的思想情况如何,没有这三本笔记就无

法回忆。因十年长时期住在同一环境之中,人的时间、空间观念很薄弱。我以为应当把

关于我的思想情况的原始材料保留下来,便于记忆,如有错误,可以从中汲取教训;③

离家之前,上海公安局人员曾由(要?)我做一保外十年的思想检查。她看了我的检查

说:“你没有检查出你在这段时间内对政府的仇恨。”她又说:“在这段长时期内,由

于你生活遭到困难,对政府仇恨也是自然的,你自己说出来,政府也不会加你的罪。”

当时我听了,心里极大震动,我当时感到,政府对我如此坦率,我应当对政府忠诚。如

果没有这三本笔记,我在乡十年的思想情况就会漆黑一团,无从说明。所以我应当保存

它,以备组织审查。

在这次文化大革命中,在乡间家中抄出这三本笔记本(还有一本薄薄的《文史杂

抄》,共四册)。我已向组织上作了汇报。但十月三日接家中来信,当地有关方面说,

根据我写的《文史杂抄》后记,还缺一本,是我父亲焚了。当地将他禁闭吊打,要他拿

出来。事实上,我的笔记共三本,后记上的《随思录》,改了一个名字,变成了《拾荒

集》。只要揭起《拾荒集》的第一页,就可以看到《随思录》字样,此事请组织上加以

审查。我做的事,我父亲一点也不知道。如果他知道这几本笔记会有今天的情况出现,

他一定会在事前检举我,或教育我。这三本笔记,并无经济利益,对他也毫无兴趣。

我现在把这三本笔记的情况向组织交代于上,至于其中内容,原书俱在,请组织

上审查。

在过去十多年的长期审查中,不管我的思想上发生过什么变化,但有一点在我的

思想中始终如一的,即,我相信组织上一定会处理我的问题,我也知道,无论在任何情

况下,组织上始终保存我的肉体,而改造我的思想。每当我经过了一段特定的时间,回

头一望,这种情况就很明显。就这一次来说,如果组织上没有把我叫出来到上海工作,

在乡问也许有性命的危险。因之,就我来说,除了对组织上的感激之外,并无其他想法。

张中晓

一九六六.十.七

这份“检查”可以看作是张中晓的“绝笔”。尽管文字不长,他的无奈

与悲哀却尽在其中。

人们由此知道,因为笔记而受审的不仅仅是张中晓本人,还涉及到了他

的父亲,不知是否还涉及到他的弟弟、妹妹。一九五七年,他已有一个弟弟

因为他的株连被远放新疆,几乎误了一生。然而,被禁闭吊打的父亲未必懂

得甚至未必知道张中晓笔记中的那些文字内容。

一九八○年,胡风冤案平反,此时张中晓已经去世了十几年。他的照片

被毁,他的书被抄去,未遭损坏的只有那几本笔记本。据说,是因为曾有几

个“革命先锋”想把它作为批判张中晓的材料好让自己得到“青云直上”的

机会,然而,岁月流逝,他们未能炮制出批判的文字,那几本笔记则侥幸给

保存下来了。

张中晓去世将近三十年了。他一生没有结过婚,没有后人。

他一直在贫困中生活,没有遗产。如今,甚至很难找到他生前的单独照

片。只有在他生前的友人那里能找到一张他与另外两人在一起的合影。这张

照片已十分陈旧,但它毕竟留给人们一个活着时候的张中晓的形象。他看上

去是那么瘦弱而斯文,倾斜的肩膀是因为患肺病而开刀拿去了几根肋骨。这

个真实的形象与曾经被以可怕的文字描述出来的“狰狞面目”是那么无法统

一。

张中晓唯一留下的也是最为珍贵的就是那些笔记。在一九五五年以前,

他还未来得及有一本成书的著作就失去了自由。在以后最为苦难的十年中,

他以全身的心血凝聚了这些文字。这应该庆幸他有一个好父亲。是他父亲在

“文革”后发还抄家物品以后一直保存着这些笔记,并一直企望它能成集出

版。张中晓的一位弟弟接过了父亲的遗愿,这才使人们有机会读到那些依然

是毛笔写出的文字。

《无梦楼随笔》不同于中晓以前的作品,一个明显的标志是,这部书连结着作者

自己置身的环境,以及特殊曲折的文学道路。中晓对历史、民族文化、民族个性、人生

精神等等所作的理性反思,不是为了发表,或“藏诸名山,传诸后人”,他是为了弄明

白纠缠于自己灵魂和情愫中诸多不解的问号。当时他贫困交加,还陷入乡居没有互相启

发、互相辩难的对话者的孤独中,于是前人的著作,古人的著作,成了他的谈话对象,

辩难对象。囿于条件,他只能得到什么书就读什么书,但他的思辨在异常杂乱的笔记中

格外异常的清晰,《随笔》处处闪烁着人生智慧的火花,恰似满天闪烁而亮度不等的星

斗,以零散无序的表现而蕴涵其深广丰实的内容。(耿庸)

读过张中晓笔记的人都会有复杂的情感。无论是同情、赞赏或反感、嫌

恶,却都无法使张中晓复活。有位著名的杂文家说:“如果张中晓活着,一

定会成为一个思想家。”又有一位资深的记者说:“读张中晓的笔记就像读

尼采的书。”这些评价就不一样。但张中晓就是张中晓,在不幸而且不公的

命运中,他以他的思想、才华、智慧,更是以他的意志和人格的力量使他短

暂的人生成为了永恒。

【附记】对于我来说,《无梦楼随笔》的出版远比出版一本我个人的著

作更令我欣喜和激动。自从我读到那些让人觉得的手而沉重的手稿并终于坚

持把它整理成册之后,我一直期待着有一天它能公开出版。这一份可以说是

作者用生命和心血凝成的遗稿,是应当让广大的读者了解和认识的。

张中晓的遗稿《无梦楼文史杂抄》、《拾荒集》、《狭路集》三本笔记

内容庞杂零散,无标题,不分类,引文与感想并存,文言与白活串连。《无

梦楼随笔》是由笔记中能成段的文字整理而成的合集,由整理者命名。

张中晓在写这些笔记的年月里,既没有工作的权利,更没有发表文章的

自由,还失去了与朋友的交流。他的家庭在重压下阴影覆盖了温情,他几乎

每一天都面对死亡的威胁。他没有丧失的是他头脑的清醒和意志的坚强,他

的文字证明了这一点。

张中晓的笔记中不乏对哲学、文学、社会、人生等方面的问题所阐发的

精深见解,也偶而有对自己当时处境的描述和世故、失望甚至绝望、挣扎的

情绪的表露。整理时对这些文字都尽量保留,以反映一个身处特殊境遇中的

人的真实思想。笔记中一些抄自《圣经》的段句和少量的对《周易》的注释,

本书未收入。

《无梦楼随笔》终于整理结束,我犹如卸下了一份千斤重担。我深知自

己学识的疏浅,也无奈于时间的缺乏,无法对遗稿中字迹模糊不清或意思费

解的一些内容作更细致的深究,也许还有深有见解的文字被淹没在过于零乱

的手稿之中,这只能是遗憾的事了。即使这样,我相信,本书仍然不失其独

特的光彩。任何一个有着正义、正直之心的人都会理解它存在的意义和价值。

一九九五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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