荞麦 著
郊游
CONTENTS
一定有人还在鱼腹里
乌鸦和别的鸟
如何练习失去更多
幸运之日
遇到熊不要吹口哨
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我们的生活
荒野
关于她的命运
情感教育
你说的结束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碰巧醒在错误的夜间
关于猫
亲密
有多少夜晚多少夜晚
对话练习
往着大海的方向
别册·浮游
东京空虚指南(之一):冬之旅
东京空虚指南(之二):夏之旅
与二十年前的村上春树一起散步动物园
釜山:暗金海面
美国:追逐昨日的太阳
生活的精华就是要在目标的彼岸生活,不管采用什么生活方式。
——让·波德里亚,《冷记忆:1980—1985》
一定有人还在鱼腹里
“有人找你。”胖得像一座小山的同事喊了我一声,又低下头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我从电脑前抬起头来,看见一个高个子的男人倚在门框上。认不出来,很陌生,但如果断言完全陌生又有点过于武断。一种类似熟稔的氛围正缓缓弥漫开来。我眨了眨眼,他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静待我把他辨认出来。
是Z。他刮掉了胡子,将T恤塞进牛仔裤,系了一条皮带,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而不再是乱七八糟的。除此以外,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但我还是辨认了很久。毕竟,我们已经十年没见了。
我走出去,站在他面前,除了惊讶之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久不见。”还是他先说。
我笨拙地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毕业后他明明回了苏州,不知道跟什么人结婚了。但他现在站在这儿,看不出曾经离开过的痕迹。
“我现在就住附近,”他说,“我正巧在附近租了个房子。听说你在这里工作,就来看看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又问。
他笑了笑,仿佛这个问题根本无需回答。
“哪儿能安静地说会儿话?最好还能抽根烟。”
“这整栋楼都禁烟,”我说,“想抽烟得去厕所,打开窗户,偷偷抽一根。”
他笑起来:“你也会躲到女厕所这么干?”
“我早不抽烟啦。其实我压根不喜欢抽烟。”我也笑了。
说起来,我们现在都是三十多岁的真正的成年人了。
我们一起走出办公室,在这层楼里徒然转了一圈,依然没找到什么合适的地方。我差点脱口而出附近有个星巴克,但随即想到自己未必希望跟他相处那么长的时间。最后我们站在电梯间里,因为是上班时间,两侧的电梯一动不动,像是沉默的人紧闭双唇。
他拎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站定之后,把它递给我:“一时也不知道该送你什么。最后就从家里拿来一张CD,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我似乎很愉快地接了过来。事实上,别说家里早就没有CD机,我也很久很久没有听过音乐了。本来我就是一个对音乐不敏感的人,以前因为他,装作对音乐很好奇很有兴趣的样子,毕业之后,顺理成章把所有CD都送人了。
竟然是一张古典音乐钢琴曲,封面上印着李斯特。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自己大概记错了,他不是一直喜欢摇滚吗?
我道了谢,把CD拿在手上,塑料袋顺便就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
“你好像很热爱工作。我在门口喊了一声,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有点不好意思:“只是在玩而已,看电影呢。最近不怎么景气,大家都很闲。工作这回事嘛……”说到这里我忽然想到他好像毕业之后就没有好好地工作过,于是就没有再说下去。
有同事正巧匆匆经过,好像有要紧事但还是减慢速度,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顺路来看看你。”他说。
我们各自踌躇了一会儿,还是他说道:“那我先走了。有空再联系。你回去工作吧。”接着他又说:“能给我一张你的名片吗?”
我返身回办公室拿名片,却越走越踌躇了。他要我的名片干什么?但,不过只是名片而已,又能用来干什么呢?我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名片,走回去,他正仰头看着我们公司的名字。接过名片之后,他没有看也没有念上面的内容(职位:策划总监),我本来很担心他会这么做。我帮他按了电梯,往日都很缓慢的电梯今天瞬间就打开了,仿佛一直等在这里似的。他走进去,我们互相挥了挥手。电梯门就关上了。
这时我才真正好奇起来:他怎么会知道我在哪间办公室?而且,这栋楼是要刷卡的,门卫异常严格。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
但又好像没什么能够难住他。大学的时候他也曾经大摇大摆走进女生宿舍,给安妮送了一束刚摘的白色野花。我站在二楼看着他们俩拥抱,那时我们刚刚分手一个月。当时是不是难过,倒也不怎么记得了。
送走他之后,我回到办公室,继续看刚刚没有看完的电影,却怎么都难以进入剧情,我时不时往门口看一下,担心他又会再次出现,这一想象令我感觉尴尬。再过了一会儿,这种感觉消失了。一切又像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要不是桌子上放着那张CD,我会觉得刚刚发生的这次见面恐怕只是午休时的一个小梦。十年没有任何联系之后,他轻轻松松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怎么看,这一点都显得不怎么真实。我把CD随手也扔进了垃圾桶。
当天晚上,几乎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决定,我放下正在看的书,给海生打了个电话。
“咦,稀奇。你多久没跟我联系过了?”海生自己回答,“好像已经有……三年了?”三年前我们在路上偶尔碰见,他从车子里拿了一箱樱桃给我,还跟我互换了电话号码。“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啊。”他说。后来他在节日给我发的各种短信我也并没有回过。
“今天Z来找我了。忽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吓我一跳。”
“嗯,他是回来了。离婚了,你知道吧?过得一塌糊涂,人也变得怪怪的。我非常了解你的心情。真的。你不用多说。明天我们见面吃个饭吧。好好聊聊。多少年没有聊天了?我完全了解你,也了解他。七点吧,我处理好工作,请你好好吃一顿。就环贸顶楼的旋转餐厅吧,我来订位子。你到时候出现就行了。”
我沉默的时间有点长,在这段沉默里面,他也一句话不说。
“好的。到时候见。”我把电话挂上了。
旋转餐厅真的在旋转。一开始根本意识不到,但埋头吃了一会儿之后再抬头看,刚刚窗外的高楼已经不见了,东边的山简直像拔地而起。再过一会儿,又到了南边,建筑矮了很多,也显得静谧。
海生拿着一只爱马仕的男式手包,紧腿裤、衬衫、尖头皮鞋。举手投足都很像一名广告公司的老板,早不再是当年在大学里苦苦打工的少年。他先点菜,点了很多。“够了吧?”我虚弱地叫了几声,他又加了几个菜。
然后他高高兴兴地拿自己两个小孩的合影给我看,看不出什么来:不知道是谁抱着他刚出生的女儿,而他三岁的儿子正一脸不快地站在一边。
“她总是笑,一直笑。看见谁都笑。你觉得她像我还是像她妈妈?”他无限爱怜地说。
我根本不知道他现任妻子还是否依然是大学时期的那个女朋友。大概换了吧?但换了他又不会这么问我。于是我说:“像你。”
他脸上流露出一种温柔得无可救药的神情:“还是像她妈,她妈比较好看。”
接着就是一个父亲的独白:之前如何粗心,对家庭的忽略。儿子的出生没有让他有太多感觉。直到女儿出生。她融化了一切,他忽然意识到了家庭的意义,它的甜蜜。
“你也该结婚了吧?到底还在犹豫什么?就算你有什么犹豫,你看看我……没什么好犹豫的,一切都会变好的。”他给我夹了一块鱼,并挑去了刺。
“嗯,我知道。不会很久。快了,快妥当了。你放心好了。”我说。
“至于Z嘛,他的人生不具可比性。我也正头疼呢,这段时间他经常出现在我的公司,我那么忙,刚开始还能陪他说会儿话,后来就慢慢没时间了。前几天他又来了,我必须得开个会,他说没关系,我等你。我就去开会。开了好几个小时,结束的时候已经忘记这回事了。结果他竟然还在等我,一直坐在公司的会客室。烟蒂堆满了烟灰缸。咖啡喝了三杯。”
“他去找你干什么呢?”不知为何,这让我有点微微地不快。
“聊天。他的计划,他准备重新开始,想干的事情很多,心也很大。当然也苦闷,”海生笑了,“你知道,就是那些,听了就当作没有听到的那些话。也向我借了一些钱,我也不准备要他还了。”
“大学的时候我们不是最喜欢听他讲这些吗?你还说他是天生的leader。领袖,海妖,唱歌的时候,海员们就不得不追随。”
“那时候竟然是真诚的。真的那么觉得。跟在他后面,简直像是被鲸鱼吃进肚子,又盲目又惊奇,”他笑了,好像怕不笑的话,我就不会相信似的,“而且你那时候,多喜欢他。你知道他回来宿舍之后跟我怎么说吗?他说有个女孩子,一看到他脸就红。他可得意了,说你大概会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我的心口被重重一击。奇怪,从来没有想到男生之间是这样讨论这件事情的:甚至连Z也是这样。我以为他会比这温柔得多。
这恰恰只是一个开始。海生继续说:“这么多年了,虽然我们三个曾经是最好的朋友,但我现在可以跟你这么说,他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特别……你们这些女生,都把他理想化了。就算他曾经很特别,现在也变了。上次在酒吧,安妮把酒泼在他脸上,请他不要再去找她……你太久没见过他,你们是不是大三之后就没再联系了?”
“毕业之后见过一次。他来找我问能不能借钱给他,说是要帮你交学费,否则你拿不到毕业证。”
这句话带来了近乎毁灭性的氛围,摧毁了之前我们费心建立起来的同谋感,仿佛包含着指责,但其实并没有。我想解释,又放弃了。
海生叹了口气,把烟灰缸拖到自己面前,掏出烟来:“你要吗?”
我摇了摇头。他于是一个人沉默地抽烟。
我在沉默中想象着鲸鱼黑漆漆又宽大的鱼腹。我想象我跟海生终于钻出了鱼腹,航行在海面上,各自越来越遥远。但即使如此,曾经感到心慌的时刻也不见了。最后我们都不过是独自一人罢了。
旋转餐厅已经转到了第二圈,我们来到了朝西的方向。西边是江,可以远远看到一条灰色的带子,并不明显,它是被岸两边的灯火衬托出来的、沉默的狭沟:恰如此时。
我们吃得不多,每样都吃了一点,最后菜撤走了。他问我要不要甜点,我摇摇头。最后我们一人点了一杯咖啡。
“总之,”海生说,“有什么事情你打电话给我。如果他向你借钱,不要借给他。如果他喋喋不休,你打电话给我。”
我们喝完了咖啡,他说要回去哄baby睡觉。我们便一起站了起来,他在前台买了单,我们一起走进高速电梯,耳朵感到不舒服,想起Z曾经教过我的方法,便拿出一粒口香糖嚼了。出了电梯,一起并肩走出大楼,后门那里空无一人。
“不应该拥抱一下吗?”海生说。
我把头抵在他的胸口,像很多年前分手之后好像灵魂飞散,只想得起来去找他。他把手轻轻放在我的背上。三秒钟之后,我站直身体,就这样道别了。
但Z消失得像一阵烟雾。
只是有一天我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说:“上次见面时说好久不见,其实并不对,我在路上碰见过你好几回,但都没有过去跟你打招呼。”我开始并没有想到,后来才明白这是Z的号码。
这条短信带来的是近乎威胁式的心神不定:随时会爆炸的炸弹。砰。微微的摇晃感。不知所措。拿不定主意。我走路时略微东张西望。
这期间:我一个人出去旅行了一次。剪短了头发。买了一包碧云,抽掉了一半。跟男朋友吵了几次。上司莫名其妙递了辞职信,整个公司接近瘫痪,无人工作。我们几个人下午时偶尔溜出去喝下午茶,也无人问津。后来有人渐渐上午也不来了。
等Z真的再次出现时,已经两个多月过去了。刚刚下过一场暴雨,碧空如洗。光线令一切变得略略透明。他打电话让我下楼,我似乎正好完全做好了准备,就走下去。他站在大门外,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T恤和一条深绿色软棉短裤,头发剪得短短的。
“我们出去玩吧!”他说,“我买了水和一点吃的。我们去江那边,山那边。去栖霞山。”
我恰巧那天穿了一条短短的浅色牛仔裙,头发恰好又是短短的,我恰好觉得自己好像依然是二十岁。于是我上楼拿了包,还有我的保温杯。我们走出去,在旁边的星巴克我买了一杯冰咖啡灌进保温杯。然后一起坐上了公交车。
“真的可以吗?”到这个时候他才问我。
“没什么不可以的。”我说。
碧蓝的天空又开始慢慢堆积起云朵,往郊区的公交车里空空荡荡。他坐在我前面的位子上,转过身来,好像我们从来都没有分开过。“我们一起在城里走一个晚上吧。”他说,于是我们就走一个晚上。“你晚上翻墙出来,我们去后山。”于是我就翻墙出去。
就像一些甜蜜而痛楚,又不得不忘却的,被浪费的情感。
他会向我借钱吗?
会在什么时候?
不是周末的时候,栖霞山就仅仅是一座山。山下脏兮兮的,散落着一些小店铺,卖着零碎的东西。售票处不见人影,门也关着,我们站在门口等待。他叉腰抬头看山,山顶有雾,“可能今天还会有阵雨。”他说。这无疑又给一切蒙上了一层轻薄的压力。过了一会儿,慢慢走来一个穿着拖鞋的中年人,走着走着,拖鞋掉了,他耐心折回去穿上继续走,脸上毫无笑意,尽是忍耐之情。
“门票多少钱?”Z问他。
“八十。”他说。
“不是一直都是十五块么?”
“现在里面有舍利子,八十,还是平时的价格。周末要一百五。过了这段时间,就看不到了。舍利子懂吗?”
Z转身看我,我们俩走到一边,我开始掏钱包:“我这里有零钱。”
“我记得后山有条路,”他说,“还记得怎么走。走那边一分钱都不用花。”
我们又站了一会儿,仿佛在抵挡什么不该出现的情绪,比如:焦躁或者疑惑,甚至反感(真的还需要逃票吗)。他先转身,我跟在他后面,往后山走。很快,他就找到了那条小路,因为说起来,后山被踩出的小路仅此一条。我们走到山脚下,小路更加小了,只剩一个脚印那么宽。我看着脚上的鞋,有点犹豫。“走啊。”他扭头招呼我,脸上荡漾出十年前那种轻松的笑意。这样一对比,才知道这之前他的笑容是多么用力。
那好吧。
山陡得令人吃惊,但确实有一条小路非常清晰地通往山顶,却又被灌木遮蔽了大半部分。他走在前面,为我扯开灌木,偶尔还会拉我一把。他拉我的方式,既显得勇敢,又不那么亲密。也就是说,非常果断,却没有太多流连。
“看,有一只猫。”中途我们终于找到一块石头可以坐下来稍微休息一会儿,我打开保温杯喝凉凉的咖啡。有一只三花猫轻快地从我们旁边蹿了过去,消失在草丛里。之后我们在草丛里找了很久,却再也没看见它,像是梦境,或者幻觉。
“还记得翻灵谷寺那次吗?你爬树翻过去的,裤子全部蹭脏了,翻过去之后又不敢跳下去。”他说起往事,好像只记得这些有趣的部分了。
“结果你轻轻松松推开门就进去了。那扇小铁门根本没有锁。因为太隐蔽了嘛。”我也想起来了。后来他把我从树上抱下来。
“我总是不愿意买票……后来我一直在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于是总要付出点什么代价。”他还在笑。又像是在解释。
“继续走吧。”我把保温杯收起来,整理了一下鞋带。这次我走在前面。
山路更陡了,植物也更茂密了。树枝不断地打在脸上。
等到了那个几乎高过我头顶的斜坡时,我终于停住了,感觉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借助了,我们不可能越过去了。旁边倒是有棵树,但树枝上全是刺。
“过不去了,好像。”我扭头跟他说。
“试试看,爬上去,应该没问题。比这更陡的我们也爬过吧?”
“我们已经不是二十岁了。”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才发现它在我脑海中已经徘徊了太久了。包括刚刚那些树枝打在我脸上的时候。
“再相信我一次吧。还记得那个又高又陡,笔直笔直的山吗?”
“我当时以为自己会摔死。那样做简直一点意义都没有。山上甚至连风景都没有。谁会蠢到因为爬一座没有名字的小山摔死?”
“你试试看,不要怕,我会在你后面。这座山至少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我只好继续往上爬,抓住斜坡上凸起的一些石块,还有植物浮出地面的根茎。
但爬到一半,我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叫声还没落下,就感到背后一只手,稳稳托住了我的背。我定了定神,站住了。
等爬上山顶,松了一口气,高高兴兴地转过身时,才发现他的手已经被血染红了。
我拿出矿泉水帮他冲洗伤口。刚刚他一只手托住我,另一只手抓住了旁边的树枝,被树刺划开一个大口子。
伤口很深。但他脸上露出一种痛快的神情。
山上风越来越大,树林发出声音,一时间,我有那么多话想问他,比如:“这些年你都在做什么?到底过得好不好?还爱着什么恨着什么吗?”
他好像完全知道,完全知道我想说些什么。
“嘿,”他看着我,眼睛变得明亮,“你知道,我们之间不要问。你不能问我过得怎样,我也不会问你。”
“我们之间,不谈论这些。也不谈论原谅。”他又说。
我睁大了眼睛,以免自己会哭,或者别的。山峦里树木随着风摇摆,像是不平静的海面。有些东西依然被完好地保存在那里,在黑漆漆的鱼腹中。
山顶只有孤零零一个小木亭。漆都掉了,看不出颜色。山下面就是长江。
天色开始转灰,云朵纷纷聚拢来,聚拢在江面上,光线透过云层,一缕一缕地落下。
我们两个人默默坐在亭子里,看着下面灰色的江面,就像坐在时间的缝隙,等待暴雨来临。
乌鸦和别的鸟
在跟M分手之后我又遇到过几个男人。有两三个跟他的年纪都差不多,但还是年轻一些。我们认识的时候他已经四十五岁了,而九年过去之后,我现在也已经三十三岁,几乎无法理解自己曾经只有二十四岁这件事。女人老去只要几年时间,有时候简直是一刹那的事情,男人变老却是一个相当缓慢而且无法控制的过程。他很瘦,脸颊下陷,不显年轻,也不显老,每天穿牛仔裤和T恤,系一条棕色皮带,身体老了,表情却不懂事也不圆滑,经常露出一种嘲笑的表情,但也不见笑容。渐渐明白了一些事理之后,我开始竭力避免想起他,但人们喜欢讨论怪人,好像可以通过讨论搞清楚点事情,或者稀释并抵制他。而他不断地消失更加剧了某种好奇心:他们简直不明白这样的人究竟要怎么生活下去,并从他身上一次又一次地确认自己是个幸存者。
他独身很久了,而且离婚很费了些力气,但当时离婚的原因—某个谈不上美貌但颇有气质的成熟女人—早已经离他而去。前妻做生意很成功,带着儿子住在城市的另一边,见面需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但他们不经常见面并非因为距离,而是三个当事人均觉得毫无必要。据说小孩的眼睛有点问题,可到底是什么问题,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也没有说。我们不怎么谈论他的真实生活,却也同居了一段时间。他一个人住在市中心,有套房子,一百多平米,一点都没有装修过,好像随时准备搬走。事实上他在里面住了很多年。水泥地、白墙,卧室里放着一张最简单的木床,对着一台电视和DVD:看电影是一项重要的娱乐活动,我们当时办了一张碟片租借卡,每天至少要看一部。厨房地上随便扔着一只电饭煲,旧的,偶尔用来熬粥也有点勉强。抽水马桶是随便装上去的劣质货。一种几乎脱离了现实生活的现实生活。《搏击俱乐部》的平静版本。有一次他出差时,我的一个朋友从其他城市来玩,就留住在那里,她喝多了酒(那时候我们总是喝多酒),几乎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不小心就把马桶圈坐坏了。对此他很狐疑,总觉得有更大的隐情。但他对自己的猜疑闭口不提,也就让我无从解释。
除了年轻之外,我当时几乎没有什么优点可以用在两性关系中。而他认识的那些女人,则无一例外地老了。这种勉强为之的平衡,总要被打破:一方面我不相信自己仅有这个优点;另一方面我也慢慢不够年轻了。
最后一次吃饭的时候,我们都已经知道是什么事了。我喊上了当时一个朋友薇薇。她精神不太稳定,喜欢戏剧性地描绘自己的人生。但在她挽起袖子露出那段伤疤之前我还什么都没有意识到。伤疤大概五厘米长,看不出究竟是什么东西/事件导致的结果。她声称是自己的父亲一次醉酒后从厨房拿出刀想杀死她,而她拼命挣扎逃跑最后划伤了手臂。M极具耐心地坐在对面,仿佛真的相信她,并且为她的遭遇痛心疾首。我这才明白过来:他好像已经做好准备接受这个深受童年创伤折磨的年轻女孩。从一个毫无过渡地直接迈向另一个。但我没有显露出任何不合时宜的表情,不断地为他们俩加酒,冰凉的啤酒瓶一次又一次被我捏在手心。与此同时,一个跟我同龄的小律师,正在咖啡厅里等着我,虽然三个月之后我们就分手了。吃完之后我让他送薇薇回家,他立刻答应了,事实上如果我不这么要求,他也会这么做的。我看着他们俩上了出租车,一起挤在后座上,还情不自禁对着远去的车子充满感情地挥了挥手。从此之后,就没有再见过他。
但总是有人提起他。有一天我遇到了他以前的同事小川。一个冗长乏味的政府新闻发布会,他把摄像机放在一边,跟我抱怨:“这种破会一天要参加好几个。”我问他:“你不是拍纪录片的吗?”他看了我一眼:“M已经大半年不见人影,部门也解散了。我一脚就被踢到新闻部。这还算好的。”
“他怎么啦?”
“没人知道。我们这种单位也不会开除他,每个月基本工资发到他的卡上,挺少的,不知道他靠什么活下去。几乎没人见过他了。”过了会儿他问我:“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我惊惧于他竟然真的直接开口问这个问题,连忙拼命摇头。
他对我的态度有点别扭,这是自然的。我们两个人灰头土脸地从会议室里挤出来,跟他一起来的记者早就溜走了。
“到底他们都在说什么啊?”我问。
“大意是要整治烧烤摊和违章街边洗车吧。我又得深更半夜跟着城管到处跑了。他妈的。只能坐在他们的卡车后面,风吹得冷死了,”他把机器放到车上,“你去哪儿啊,要不我送你吧?”
我跟他说不必了,然后在路边装模作样地站了一会儿,眺望经过的出租车。最后还是他的破车停了下来。
老男人已经让我厌倦了。一旦你曾经跟一个老男人在一起过,身上就会被沾染一种气息,这种气息会吸引更多的老男人前来。他们闻到了可能性。知道你缺乏界限感,茫然无措,又别无他求。他们对你的渴求并不是在床上,却表现得好像如此。他们已经没有感情可以付出了,却总是认为你会爱上他。我遇到的最后一个老男人是个广东人,普通话不太好。在没什么内容可聊的时候,我看着《康熙来了》随口问他:“你喜欢小S吗?”他镇定地看着我,讲了一大通世界的阴暗面,是多么不适合一个孩子的成长。我满腹狐疑地听他讲完,又莫名其妙地跟他道别。过了很久之后,我正走在路上,却灵光一闪,这才明白原来他以为我问的是:“你喜欢小孩子吗?”当时,他一定是被吓得很厉害。
就此我决定要跟同龄人交往,相差最好不要超过五岁。刚开始的时候我浑然搞不清楚年轻男人们都在想什么,需要什么。M的欲望又轻又浅,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又深不可测。他从不说出他希望你怎么做,也不会给你机会说出你想要怎么样。他有什么就给你什么,也希望你给什么就拿什么。到后来我意识到自己什么都得不到时,被深深地伤害了。但当小川在床上不停问我“这样吗?”或者“好吗?”的时候,我倒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比较熟悉之后,也就是睡了三次以上,小川才终于问我,而这显然已经是他耐心的极限。他说:“M很厉害吗?”
我当时肯定在盘算什么事,有点搞不清楚:“啊?什么?”
“他肯定很厉害。我们专门讨论过……”
“什么呀?你们是谁呀?”
“他到处都能泡到女人,而且都很年轻。那次在云南……”
“哪次啊?”
“去年年初吧,我们去大理拍片,他把接待我们的一个女孩搞到手了。两个人在宾馆里白天都不出门,后来片子也没有拍成。”
更令我惊诧的是地点而非人物。“那他可能还在大理喽?”我问他。
“不知道啊。他没有跟我们一起回来。”他心神不宁地看着我,好像还有什么重大的秘密需要他忍受。一会儿他问:“你没有不高兴吧?是不是不该告诉你呀?”
为了表明确实对此毫不在意,我们在他那乱七八糟还翻出一个打火机的床上滚来滚去。事后我们俩躺着抽烟,他身上发出的,是一个吸烟的男孩的气息,跟吸烟的中年人有着各种不同之处。我觉得这一切又新鲜又美。但一段时间沉默地自我挣扎之后,他又绕了回去:“那个女孩还是个年轻妈妈。他到底有什么魅力呢?能让一个女人扔下刚出生的孩子不管。”
我立刻害臊了起来,好像自己就是那个年轻妈妈,好像有人需要我立刻表示羞耻,以至于不能理直气壮地反问他:“能有什么魅力?”年轻男人不知道有时候仅仅是某种耐心,也可能是某种鲁莽,某种不计后果,事情就成了。M在中年性焦虑的道路上狂奔的速度远远超过了预期,而我作为起点,总觉得好像要承担什么责任似的。
然后就到了二十七岁,一个关卡。聪明的女人这个时候都开始嫁人了。我也去参加了薇薇的婚礼。她穿了一件长袖婚纱,整个过程中高兴得不得了。散的时候她在门口送宾客,将我拽到一边。
“有没遇到靠谱的男人?别再跟什么老男人混在一起啦。”她变成了一个精神非常稳定的正常人,还能确切地给予别人生活上的指导。
“哦哦哦。”我这才意识到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她了。
“你以前那个,就是好几年前一起吃过饭的。他当时竟然骚扰我。”她以需要保密的姿势朝我凑过来,但声音并没有因此降低。
“哎,好久之前的事情了。”我躲闪着。
“我只是向他借了一次钱,他就以为可以跟我上床。”她靠得更近了,语气那么惊讶,表情倒挺平常的。
“哎,他是有点……”我好不容易挤出四个字,“搞不清楚。”
“你才搞不清楚呢,”她露出不可思议的笑容,对我说,“你要是再碰到他,跟他说我会把钱还给他的。”
她捏了捏我的手,像是一个保证,然后她后退了几步,没有给我机会强调我不会再见到他,就转身走向了新郎,一个三十多岁的胖男人,正张开双腿擦着汗。
年轻时我们一起混着的这帮人,后来也就慢慢不再联系了。说到底都是一群神经病。无所事事,社会败类。整天泡在咖啡馆里,在大排档喝酒,说各种不靠谱的话。这都是表面,深层次的问题在于我们总觉得自己异于常人,并且觉得因此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而奇迹在下一秒就会出现。还没到可以随便喝冰啤酒的时候,我们坐在一家烧烤店里,就已经醉得差不多了。那天正巧碰到一个同行,另一个报社的记者,他对我招手:“过来呀,过来喝一杯。”我走过去,两个老男人面对面枯坐在那里,好像已经山穷水尽了。对面那个男人一脸严肃地看着我。我说:“喝呀喝呀。”他举起杯子,“哐当”一声就喝完了。临走的时候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跟他说:“给我打电话。”那个时候M还是一个正常的中年男人,正在努力度过中年危机:离开了家庭之后,他对工作也已经厌倦之极。毫无疑问,每个单位主要都是由各种蠢货构成的,而偏偏他还要在其中索取点什么。他没能成为一个体制内的成功者,也没能成为一个自由的艺术家、真正的导演。他主要给各个单位、地方政府拍宣传片,这一点越来越侮辱他。他去参加了一次竞岗,写了很长很长的竞岗报告,却在提问环节哑口无言。这个问题是:“纪录片如何市场化?”
“市场化?你说这种宣传片怎么市场化?!”他反问我。
我怎么知道。
所有这一切都在丢我的脸。不体面的失败者。毫无方法的中年唐璜。我倒宁可他变得更狡猾。笨拙的欲望让人难堪。好在时间逐步减少记忆,人们渐渐忘记他,连我也慢慢忘记了。
* * *
那个女人挑面包的样子好像她一向有大把的时间做任何事情,而旁边空无一人。事实上,队伍排得很长,宜家每到打折季最挤的地方就是餐厅。我跟在她后面,咳嗽了几声,她不为所动,后面的人则顺理成章开始推我。我转过头去瞪了一眼,没有人显得愧疚或者躲闪,我只好往别处张望了一下,看不见张浩,他去找位子了。
我让他们给意面上多浇点酱汁,拿着勺子的那个人微笑着看着我,但什么都没有做。结账的时候我还在四处张望,依然不见张浩的身影。
等我终于端着两碟意面、两对鸡翅、一块提拉米苏,餐盘上还放着两个咖啡杯,转了几圈之后找到他时,他正在逗邻座一个小女孩,大概三岁多,脸颊鼓鼓的,眼神看上去却机灵得很,她正用这种机灵的眼神疑惑地看着他。我把餐盘重重地扔在桌上,虚张声势地说:“也不来帮我拿。”
“要占位子呀,”他把东西从餐盘里拿出来,用勺子挖了一点点提拉米苏讨好地递到那女孩的嘴边,“吃这个吗?”
“吃这个牙齿会掉的。”那女孩严肃地看着他,往后面躲了躲。她妈妈一只手拽着她,正埋头在沙拉以及与丈夫的争执中。
被拒绝之后,他终于转过来脸来对着我,开始用叉子卷面条。我抱怨,当然是有理由的:“生日竟然吃这种东西。”
“三十多岁的女人还过什么生日。”他把卷好的面条塞进嘴里。我们这才想起来还没有去弄咖啡,咖啡机旁边也排满了人。他打量了一下我,评估我是否在发怒的边缘,然后,似乎是为了避免一些没有必要的纷争,他站起来,拿着杯子走了过去。
仅仅是为了买一个刨刀而已,“或许也再看看别的。”新家里空空荡荡,却又好像一样也不少。准确地说我们俩都搞不清楚搬到这个房子里共同生活究竟需要准备些什么。但等我们走进宜家时,又觉得什么都缺。最后转了一圈,还是决定先吃饭再说。
我们都知道要跟对方过一辈子了,这一点让我们同时放松了下来,甚至因此有点瞧不起对方。我远远看着他排在一群人后面,有那么一阵子我无法把他从那群人中辨认出来,反而盯着那个正在偷糖包的大妈看了很久,怎么说呢,里面有一种迷人的技巧性的东西。
我又转头看着巨大的落地窗外,树叶正在阴谋般悄悄转黄,进入最丑陋的斑驳时刻,离金黄色还得静待时间,像是每个人都不得不忍受的尴尬,谁也不能例外。等我把目光收回,在周围漫无目的地徘徊的时候,“家庭”这个词语像是人群自动提炼出来端到面前的:一个家庭。一男一女,有时还有一个孩子,有时还有一个老人。各种各样的搭配:一个胖而高的男人和一个瘦小的女人,女人什么都不吃只是不停地说着什么,脸上充满了感情,而男人的背部显出一种丝毫没有被感染的坚不可摧,他埋头使劲吃着盘子里的东西。还有那对笑容几乎一模一样的夫妻,他们的孩子好像是第三个他们,一种复制体系。一群孩子在游乐区跳来跳去,家长们站在外面无助地伸着手,希望能够随时接住他们,不管他们离自己有多远。这一切让我觉得有点头晕。
然后。有根钉子钉住了我的目光。一个熟悉的身影,本不该如此熟悉,很多年了。但他的形象过于突兀:还是精瘦精瘦,两鬓夹杂着一点白发,牛仔裤和T恤,从侧面看去他像个毫不躲闪的问号。在由家庭组成的人群中,他是一个孤独的黑洞:没人靠近他独自占用着的那张桌子。他聚精会神又满怀忍耐地吃着盘子里的东西,不像在等任何人。
有那么一刻我几乎魂飞魄散,坐在椅子上一动不能动。他就那样坐在不远处,显得我现在的日子都像假的。我把头低一低,怕他看到我,不管他看到我之后持何种态度都会伤害我:他掉头就走显得对我很失望;或者好像他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更大的可能是他会走过来嘲笑我,他会看着我说:“哈。”虽然我没法具体想象他会说出些什么,但任何一句我一定都承受不起。
我隐隐觉得他肯定变成了一个无法与之对抗的人。
一时间所有的场景都回来了。他略微坍塌的身体,做爱仿佛是互相自慰的过程;他对食物毫无耐心,也无向往;所有消费主义在他看来都是骗局,一进商场就不由自主感到恼怒;朋友是一种虚构,亲密关系更是;看电影时他大量抽烟,并发出像鸟一样的笑声;“别装了”他总是这么对我说;当他发现我对这段关系有一种幼稚的认真时,他不鼓励也不阻止而是静待其结束。然后一切都结束了:他变成了那样,我变成了这样。如果有人此时来问我衰老究竟是什么,我什么也不会说。
张浩拿着两杯咖啡回来了,他坐下来之后我们之间的那种松弛气息简直惨不忍睹。他把少一点的那杯推到我面前:“少喝点咖啡,找个时间来我们医院做个身体检查。”
“公司刚组织做过体检,不是都挺好?”
“那些太简单。你们那种公司能安排什么像样的东西。”然后,他用一种似乎已经暗中考虑了很多遍、终于下定决心的口气跟我说:“我希望生个女儿。”
我喝了一口咖啡,又苦又涩,真不值得排那么久的队。我把咖啡杯推远了一点,想了想又拿了回来,似乎手上握着点什么才能问他:“我们什么时候决定要生孩子的?”
“要不然呢?”他镇定地看着我。
如果不是此时,这段对话也不至于让我觉得这么羞耻。就是这样了。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更加确切了。但我却好像刚刚才明白似的。我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他能听见我们在讲什么吗?
“或许等到明年吧。”我努力保持着一种女性在谈论此类问题上的矜持和权威。
“也不是想怀就能怀上。从现在开始准备,真的要生,确实要到明年了。”他用一种“别搞笑了”的表情看着我。时不时露出来的医生本色总让我觉得有点畏惧。所以我没再说什么。跟一个年龄相仿又“大有前途”的外科医生结婚后,“运气真好”的眼光围绕着我,顺带着好像我之前所有事情都做对了:包括换工作、单身很久、脸上总是带着焦虑的表情。没人发现这是一个多么疲惫的决定,对我们来说都是。那种羞耻感,跟现在的又不太一样:那个已经彻底投奔失败的人,在距离我三米的地方,毫不留情地仅仅用他的侧面就让我觉得无地自容。
跟M即将分手的那一段时间内,我多半在外面瞎混,有次她们撺掇我跟在场的一个男人回家去。这时手机响了。M说他又把钥匙落在办公室了,让我回家开门,这已经是那个月第五次。我只好回去,他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极其羞恼的表情。过了好几年,其实就是现在,我才意识到:一个人不会那么频繁地把钥匙落在办公室。他曾经做过一点毫无意义的尝试想挽留点什么,后来他再也不那么做了。也就是在想到这些的同时,我忽然明白现在那个坐在不远处的人绝对不可能是M。他现在已经五十多岁了,而我看见的毫无疑问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跟当年的M很像,因此绝对不可能是他。往昔的岁月在我脑海中奔腾了好一阵子,直到所有的感受都慢慢退去,我终于嘟囔了一声:“好。”
如何练习失去更多
我们是同一天来验房的。这一层楼有三户人家,东边那家大门紧闭,之后好几年都是如此,虽然确实住着人,却一个人都看不见。中间是我们,面积最小的一间。西边是他们,一对老年夫妇带着高大的儿子。
“你们的房子怎么样?”是那个父亲先来寒暄的,他大概快六十岁了,但看上去只是一个刚过半百的中年人,穿着耷拉的西装,脸膛红红的,还有一个更红的鼻子。我猜他可能酒喝得有点多。
“马马虎虎吧。”周珉回答,他皱着眉毛,总觉得次卧有堵墙是斜的。
出于一种对邻居喜悦和满足的回应,我们去参观了他们的房子。比我们大很多,南北通透,阳台四四方方大得过分。“真好!”“真不错!”“还是买大了比较好!”我们不停地赞叹着。那父亲拉开浴室的门,让我们看开发商送的浴缸。我们尴尬地顺便看了看马桶。
“付了全款。”他笑呵呵地说。儿子垂手站在一边。
“没有什么烦恼啦,也没什么可担心了。就想着儿子赶紧找女朋友,结婚,生孩子。你在什么单位啊?有没有合适的介绍?”送我们出门的时候,父亲半开玩笑地拜托我们。
我竟然真的考虑了这件事。男生条件不错,被父亲安排进了银行,长得也还行。这个小区离市区有点距离,我们搬过来之后很寂寞,如果能把朋友介绍给邻居,真是两全其美。周末我邀请了单身女朋友到家里来玩,说有男生介绍,她才肯从市区坐了地铁又打车来。我们在家郑重地烧了菜,煮了咖啡,买了甜点,怀抱一颗郊区人民忐忑不安的心情。
她进了门,心情非常好。
“我见到你们隔壁男生了。正好电梯一起上来。”她随之眉开眼笑。
“没有骗你吧?”
“很高呢。”
“先吃饭。一会儿我们去打个招呼,问他要不要一起来喝咖啡。”
我们心不在焉地吃了饭,都有点急切。出门前她补了口红,照了十遍镜子。我们一起兴致勃勃打开门,隔壁凑巧竟然也开了门,真是不同寻常的缘分。那个男生走出来,我们正要打招呼,他后面又跟着走出来一个女生。他揽住她的腰,两个人调笑着往外走,看到我们,男生抬手打招呼:“你们也出门?”
“啊……是!”我手忙脚乱,把朋友往前一推,“正好送客人。”
客人就这样被送走了。后来再也没来过。
我又在电梯间碰到那个男生几次,这段时间他一个人住在这里,仿佛在开sex party,女生一个接一个,虽然类型差不多(穿蓬蓬裙拎粉红Miu Miu包的那种女生),但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他搂着她们从电梯中高高兴兴地走出来,轻松地跟我打招呼,走进隔壁房间,关上门。像什么勾勒快乐城市生活的酒精饮料广告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