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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荞麦 当前章节:154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15

午夜很轻易地就来了,这之前我们安静了很久,只是默默喝酒,火腿都吃光了。那两个中年女人,早就收拾收拾东西走掉了,走之前还跟老板磨磨蹭蹭地调笑,讲了一句西班牙语,笑得哈哈哈的,真的好老气啊。我们又呆坐了一会儿,老板端上来一盘蜜瓜,是送给我们的。大概是希望我们赶紧走吧。

“忽然想到了熊。”瓜很甜,又很冰,我清醒过来了,“其实加拿大也不错,因为有熊。”

“熊?”

“是啊,熊跟妈妈去吃蜂蜜,结果妈妈却被石头给砸死了,你没看过吗?《熊的故事》,小时候CCTV放了很多遍,我也跟着哭了好多遍。熊不明白很多事情。”

“说到熊,确实心情舒畅了一点。”他也略微挺直了身体,喝了很多冰水。

“对。你到了加拿大,要去看熊。说起来,我如果去了加拿大,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看熊。去西海岸,站在栈道上,看熊抓鱼。熊抓鱼的时候,你就知道它一点都不笨拙。它跑起来,比马还快呢!”

“被熊吃掉的话,也算一种不错的死法。”

“可别这么说。不要让熊难办。”

我们坐在小酒馆里面,想象了一下熊。

不知道在世界上的哪个地方,熊正从雪地里轻轻走过。

* * *

小季,你好:

加拿大的冬天漫长得犹如刑期,雪下了又下,好像永远也不会终止。有松鼠冻死在了窗台上,但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那里,有可能敲了窗,而我没有听见。对此我似乎负有一部分责任。但我只是打开窗户,把它推下了窗台,任它继续被雪覆盖。

寂静无声。就像我孜孜以求的那样。一切都是安静的。雪也下得安静。叶子如果落下来,也静悄悄。如果哪天我真的死在这里,也肯定是安安静静的。

记得我第一次看见你,你就像个迷路的等待别人拯救的女孩那样站在那里,但不抱任何希望。裙子贴在大腿上,领口开得很低,没有产生任何色情意味,但依然是性感的。一种有力量的性感。你四处张望,却努力不把视线落在任何人身上。

我一直在想你们这一代人,八十年代初出生的这一代人,身上那种自私又任性的力量,还有对欲望的不遮不掩,以及你对我所表示出来的愤怒,斥责我是逃避,并告诉我他乡没有我的使命。

但我想总之是累了吧。

学校也没有什么课,其他工作当然也找不到合适的。但能生活下去。

小说写了几个开头,没有再继续。毕竟我是记者吧,没有现实就不再有属于我的表述。

秋天的时候我每天给自己买花。有阵子又捡了很多的松果。很漂亮的。想寄给你。

记得最后一次见你,餐桌上艳粉色的洋桔梗,书架上就放着一只松果。

那一天是我记忆中最快乐的一个晚上。酒喝得开心,菜也好吃。你原谅了我我也原谅了你。顺便原谅了彼此的时代。我是经历过悲剧的人,你却希望我像没有经历过那样。也或者,我把自己的时代看得太过重要。

我想人生中的一些温柔时刻就在当时划下了句号。所有的愤怒都不再有意义了。

结局消解了过程。

留给我的礼物不过是那天最后一次拥抱你,像是曾经拥抱过的崭新的一切。你的眼泪滴在我的肩膀上。

听说你上个月结婚了。

或许是之前追求的你那位网络才俊。真正的时代之子。

我是属于过去的。

听到消息的时候,我去超市购物,买了一瓶计划外的酒。

晚上我独自哭了一小时。并非是因为你。

没有在这里见过太多熟人,虽然像我这样的人有很多,但我们并没有聚集在小酒馆里喝闷酒,而是各自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广义上地)。

遇到过一次旧朋友,他对我的表情感到诧异,他以为我会像他一样“表情彻底舒展开来,像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我一个人去看了瀑布。很大。

早年采访矿区的时候,有个年轻的矿工,还没有结婚。矿井塌方的时候,其他人一致决定让他先上去,他被抬上去,刚刚站稳,第二次塌方又开始了。

他说他其实一点都不想活下来。但被抬上去的那一刻其实又是高兴的。

祝你幸福。

杨帆

于多伦多

哦对了!有一首诗,是个美国人写的:

面对熊的攻击

虽然没有

绝对可靠的

救生办法

但是根据经验

有几种措施

还是比较可行。

逃跑最要不得。

……

但我来到这里,一只熊都没有见到过。

再见。

信是寄到杂志社的,写着我的名字。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却在广告部滞留了很久,直到差点被扔进垃圾桶,广告部一个欢快又跟我很好的gay从别人手上抢下来,送过来给我。

冬天我留着齐肩的头发,很少笑。渐渐我学会了如何成为一个别人口中的“非凡的女孩”:涂很艳丽的唇彩,冬天也穿丝袜和高跟鞋,丝质衬衫敞开领口,可以看见里面的蕾丝花边。我表现不错,主编说要派我去纽约时装周,后来不知道怎么搞的,又没有去成。倒没有难过,说起来我也很习惯了。

“好古典喏。信件!”那个gay说。

但信根本不是写给我的,我既不姓季,名字里面也没有“季”字,而且我也没有嫁人。落款是他,去年初夏时跟我一起喝过酒的中年男人,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我们喝过酒的那间西班牙小馆,有一次我跟朋友实在找不到地方,寻找过去的时候,发现早就关掉了,变成了一个越南餐厅。

他的前女友是八三年的,大概是写给她的。但也不是寄错,最后一段,是写给我的。

奇怪的中年人。把信寄向没有意义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们到底聊了些什么,我都不怎么记得了,总之确实谈到了熊。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谈到熊,或许是因为他身上那种负重感,也可能仅仅是因为我太喜欢胡说八道了。还以为这样很特别。

还记得他最后对我说:“你不是特别漂亮,但还算讨人喜欢。你这种女孩子啊,青春期大概会有点难过,以后就好了。等到了三十岁之后吧,一切就顺利起来了,之前什么都不要做。等着就好了。”他说。

“我一点都不想过什么三十岁。”于是我就放下杯子,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离我的三十岁还有几年。但根本一切都不会好起来,是吧?

我把信好好收进抽屉里面,然后想着雪地里摇摇晃晃走来的熊,静静屏息等待。

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你来点菜吧?……但得给我先来瓶酒。

你让我说说那时候?……那时候嘛,我还年轻呢,甚至我所有的朋友都还年轻着。谈恋爱,那是当然。而且也失恋。我们必须得经常聚在一起吃饭,否则时间就没有地方花。那时我才二十多岁呢……你猜我现在多少岁?……我可不告诉你。

你不喝点酒吗?上次不是喝了吗?……别管脸上的痘痘。喝点酒就好了。我给你倒点儿……没事,真的。一喝就好。

西餐就不叫吃饭。你看这牛排……我朋友饭店里的牛肉比这好吃多了……从贵州运来的。你不是真的在乎吃东西,你只是想在这儿装模作样地坐着。我都懂。年轻的时候我总在喝咖啡,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店里,座位旁边都挂着假的绿藤。非常难喝,跟洗锅水一样……那时候可没这些好地方。咖啡馆里的英文都拼错了。Coffe,总少了一个e。我们装模作样地坐在那儿,被那些白色杯子感动得要哭。真的。笑什么?没见过那么白的杯子,上面什么花儿都没有。特别感人……你不觉得吗?

你真的不知道一个没有花儿的白杯子有多么感人。

我们几个人,经常在一起。嗯,五个。五个男人,我们是朋友介绍认识的,最后其他人都结婚生子该干吗干吗了,就剩我们五个。我们是文学青年。那时候都是文学青年,没人不是。只是我们稍微执著了那么一点点。我们是真的写……写了不少呢。

你也写小说吧?看你,跟我那时候认识的女作家们差不多年纪。当然她们现在已经老啦。老得不行了。从里到外地老了。从精神到器官地老了。你还年轻,别怕别怕。我再给你倒点儿……

你别给我倒啊……瞧你……

行了。都漫出来了。

我们那时候,天天聊文学。你们都聊什么呀?你们应该都不见面吧,你们都聊微信。我们聊天总得见面,我骑着自行车……那时候当然骑自行车啦。陈楚有辆车,破破烂烂,就这样他也不舍得开出来。他也骑自行车,只有接女朋友的时候才开车。还总抛锚。老给我们打电话求救。他就那样儿。现在他出息啦,开上宝马了,结果呢……哎,不提那事儿了不提了。你也在报纸上看到了。不过报纸上都是瞎写的。当时车里只有他一个人。

就不该跟你们这些年轻人瞎聊,聊得我都……我都记不得他们长什么样子了。真是急死我了……我们总去吃烧烤,那家很有名,一个大胡子两手各抓几十串大羊肉串,虎虎生威。后来传说他们家用老鼠肉猫肉什么的,慢慢就没人去了。对,现在那片儿都改造了,变成酒吧一条街了……那个晚上好像也是我最后一次去那儿。不能想。一想就头皮发麻。多少年了啊。只要一在烧烤摊上坐下,冰啤酒先搬上来一箱。一整箱。那完全不是问题。回头还会再上白酒呢……当然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比如那天我们之所以聚到一起是因为韩明的问题:他被一个姑娘缠上了,她一定要嫁给他。他急死了,比当时泡不到那个姑娘还要急。之前我们三番五次聚到一起听他诉说他怎么给那个女孩写信打电话,费尽心机把她约出来。接着他得手了,谈论他们睡来睡去的事儿,她的胸和细腰是怎么回事,手感比什么都好,但总是不对头。她对那事儿非常不热衷……后来她拎着行李坐在他家楼下的花坛边上等他。这可把他吓死了。他拔腿就跑。

……你没做过这种蠢事儿吧?你肯定不会,一看你就是个聪明姑娘。来,喝一杯。

外面能抽烟吗?

……算了。走出去太远了。我现在只想在椅子上摊着。像块大饼。

笑什么。真的像块大饼?

当然我是胖了一些。两倍吧。我那时候瘦得……

哎。你知道怎么把这手机调静音吗?

……算了让它响吧,就让它响着。

那天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吧。也是这样坐在外面吃饭。陆阳也来了,他那时候还跟方蕾在一起呢,但已经不怎么好了。所以那天他有点不开心。最不开心的当然是陈楚,他失恋了,被甩了。就是那个叫夏天的女的,从法国回来那个。一回来就把他甩啦。你知道陈楚这个人,一旦不高兴,就不说话,埋头喝酒。他平时也不爱说话,不高兴的时候就更不说了……他是有点儿结巴。但他确实也不爱说话。

李春亮最高兴了,他离婚了,离婚不是让他高兴的事情,但也谈不上难过,而且他又带来一个新姑娘。姑娘比他小十几岁,开心哪。就他开心。他最后一个到的,笑开了花,就坐我对面。姑娘也坐我对面,低胸装,哎那个……真不错。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你笑个不停?

真的,都怪陈楚,就是从他开始的。他不高兴,气氛就不对。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错,除了李春亮好像没什么人高兴的。但有时候再想想,又似乎每个人每天都兴高采烈。我们打定主意都不干正事儿。而且觉得理直气壮……我现在当然每天都在干正事儿啦。我是成功人士啊。现在我不就正在干正事儿么?……把酒倒上!

哎哟。全都想起来了。那个夏天特别热,特别热。热得我们烦躁不安,只能加倍喝酒。你喜欢卡佛吧?我们当时也都喜欢。而且毫无疑问,我们都有机会成为卡佛……就是成名之后那个卡佛。我们按照伐木工人的着装来打扮自己:牛仔裤啊,旧靴子啊。有些人,比如韩明,夏天都穿着靴子。那时候他头发还挺茂盛呢……你喜欢他写的小说?他也很久不写啦。自从娶了个喜欢看韩剧的老婆,他就去写剧本啦。挣钱呗。我多聪明,早知道要挣钱,还得娶个不爱多说话的老婆。

……我当然结婚啦,还不止一次呢。你看我像没结婚吗?没结婚的都是loser。只结一次的也是……陆阳确实没结婚,但不能算是loser,因为他信教了。真的我不骗你。不知道是什么教,反正不近女色了……谁会想到?我也没想到啊。他以前,哎哟,你没看他吃肉的样子,你只要看过一次,就绝对不会想到这个人会有什么宗教信仰……我?我当然有宗教信仰了。我一看就是有信仰的人。你今天下午看到我办公室那个树雕了吗?……是吧?像佛吧?而且是躺着的。很贵的。

……别管我手机。没事。放那儿。我没空接。不接……管它呢。

那篇小说叫什么来着?一群男人在外面钓鱼,结果钓上来一具尸体……对,《水泊离家那么近》。还有去朋友家做客,朋友家竟然有一只天鹅……不是天鹅?那是什么?孔雀?是吗?天鹅吧?……你说是孔雀就是吧!……那时候我们读着觉得好,现在还是觉得好。你不喜欢?你懂什么呀你不喜欢。李春亮最喜欢卡佛,老模仿他。你看过?真奇了怪了,你竟然看过。他可一篇都没发表过啊。他总是搞不好,运气也差。后来他也明白啦,都是狗屎。现在?他当官了我跟你说。哎,你可别到处说,传出去我可不好看。人家现在当官。嘿,以前就是个小公务员,后来啊,最厉害就是整黑材料。一手好文笔,黑材料写得活灵活现跟他妈的小说一样。整进去好几个,自己升官了。

……我可不凑上去,他也不想理我。要是碰见了我们就哈哈哈。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得罪谁都行,不能得罪他。人家现在是出版局的,专门管我这种不良书商呢。我今天真是跟你说多了你个丫头……

躲什么呀,我又不要怎么样你。

那天到底怎么了?其实也没什么。跟以前哪个晚上都差不多。我们喝酒啊。先说韩明,谁让他之前那么积极,每天谈什么爱不爱的。还说是真爱。西蒙娜·薇依那种伟大的爱……我怎么知道西蒙娜·薇依是谁啊!只知道是个犹太女人,他天天念叨。他问我们怎么办?能怎么办?人家认识他的家啊。李春亮说,交给我。交给我。我来对付她。你把她发给我……发?就是跟发牌一样,我们把姑娘发来发去的。你懂了么?发牌啊。嗖嗖嗖。发出去。好牌烂牌,大家都收着。这是友谊啊。李春亮决定接手韩明的烂牌。我们都笑了……现在想起来那天李春亮的出现非常特别:他剃了个光头,带着个女孩儿。他笑容满面。那个女孩儿一句话也不说,她抽烟。但不喝酒……那女孩儿估计跟你差不多大。她镇定得很。是不是你们这么大的小孩都很有自己的主意啊?她听李春亮说要接牌的时候笑得比谁都厉害呢。

是啊。你也不小了。二十五岁了吧?……什么?你快三十了?……我要再喝点儿。

李春亮又逗陈楚说话。他真是个人物。他说夏天不是什么好鸟。被法国男人都泡烂了,还是没留下来,回来了,变成艺术家了。哎哟艺术家。更他妈的不是东西。李春亮说,别想那个女人了,跟谁都睡。韩明就拉他,骂他。跟你不也睡过!李春亮就对韩明这么说……陈楚,作势要揍他,但我觉得没真动气。“别打我啊,你打老韩啊。你打陆阳。还真就我没睡过。”我不敢讲话……我也心虚……我就作势拉他们……反正都分手了对吧。而且陈楚他又不会打架,他哪儿会打架啊。真是。我拉他们……对,夏天后来改名字了。就是你说的这个名字,人家现在是著名艺术家呢。变成法国人了。嫁了个德国老公。一幅画儿几百万,画的什么呀……我跟你说,这个世界是很可笑的。很可笑的啊。你不觉得?你喜欢她画的东西?你懂个屁!

我说你们这些年轻女人,个个儿觉得自己了不起吧。我就看不上你们。真的。你们真是……要在以前你们这么讲话,可不讨人喜欢。没人喜欢这样儿的。别拿眼睛瞥我。你喝不喝?再喝点儿。

后来又讨论到李春亮离婚的事儿。他厉害着呢,后来找人把离婚的档案给删了。他那个前妻,可贤惠了,太贤惠。跟不上他的步伐。不过你要有人家一半贤惠就好了,你就早嫁人了……别说什么你不想嫁人之类的,哪儿有女人不想嫁人的?你不抽烟吧?你不抽烟怎么写小说?我以前认识的女作家就整天抽烟喝酒睡男人啊……现在?继续写呗。你都没听说过?你别以为你不抽烟就能写出来。你还跑步呢?真新鲜。写作得靠激情,你得培养点激情。跑步有什么用?……不靠激情?靠什么?你说呀……哎哟还不高兴跟我说呢。

几点?还早着呢。这才九点多……别啊,今天别跑了。怎么写作的还这么早回家睡觉啊,怎么可能。别骗我了。坐着坐着。以前陆阳也老这样。动不动就要走。后来信教还真适合他……他写诗的。只写诗。废话。不饿死才怪。我看他以后要成为隐士了。他早就一个人了,方蕾哪儿受得了他啊……为什么分手?……小事儿。他打她……怎么不是小事儿啊?打得又不厉害。又不是顾城,又没把她劈了。他苦闷嘛……我也苦闷……真的……

别越坐越远啊……

后来就真的吵起来了呗。也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当然不是为了女人。几乎是为了一切。陆阳说韩明是个毫无才华的大傻逼,他笑着说的。他笑起来吧,特别真诚……他一直觉得自己写得比韩明好啊,他是诗人嘛。韩明点头,他不敢不点头啊,他有点怕陆阳。不知道为什么,大概因为他太真诚了。他不敢说陆阳就转头骂李春亮,说他暗恋方蕾。李春亮说确实有人暗恋方蕾,但不是他。他一个劲儿看我。看我干什么呀。他那天就跟个神经病一样。还一个劲儿把自己的小女友一直往我这儿推:“你要不要试试啊?”他老问我。那女孩本来一直不说话,看这样儿就立马不高兴了。其实那时候我们经常这样,泡个姑娘,又往别人怀里推……这个心理确实就古怪了……“一群白痴。”那个姑娘骂我们,站起来就走。还把烟头扔我酒里了。干吗扔我酒里啊你说。李春亮在她背后扔炸了一个啤酒瓶。她头都没回。

那女孩一走大家就乱套了。主要是,之前还有点装着什么的,女孩一走,大家就有点燥得慌。而且,她瞧不起我们。太明显了。当然我们也不在乎。我们一向这样的:有时候仿佛受了侮辱,但只要不在乎,就不算。对吧?

跟你说别管那手机。让它响。看它能响几次。

李春亮那天特别嘚瑟。越来越明显。甚至比我们所能预料的更明显。他说自己想通了。他老爸还有点关系,他终于接受了。他要去当公务员啦。公务员……就像一场叛变……我们其他人忽然一句话也不说。就他一个劲儿说,他说陆阳,你的诗也写得烂。别写啦,进个作协,拿点工资。别抽方蕾了,抽她有什么用。他这么说。陆阳不吭声。我们谁也不吭声。不吭声或许事情就能过去了。烟呛人死了。我只记得我拼命喝,边喝边咳嗽。韩明一直拉我,让我少喝点儿。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少喝一点。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喝那么多。

李春亮。他有可能不知道大家的情绪是怎样,也有可能根本不在乎。他指着自己的头,你猜他说什么?他说:“我会长出新头发。特别新那种……”

陈楚忽然站了起来,像是急着要去尿尿。他到那时候都没说一句话……我没看清楚……就那会儿我倒地上了……

醒过来的时候我跟李春亮在医院呢。我酒精中毒。他被陈楚用啤酒瓶砸破了脑袋,周围包了一圈绷带。

我们俩躺在那儿。已经是凌晨了。我一点都不记得是怎么到医院的了。只有我们两个人。其他人影儿都没了。而且也再没出现过。

像做梦似的……我忽然就躺在医院了。

我忽然就坐在这里了。

好多年。我简直像是飞过来的。

我醒过来的时候李春亮在抽烟呢。他看上去挺开心的,悠然自得,光头锃亮。“我们就这样到头了。”他说。他看都不看我。

我说:“怎么就会到头了呢。不会的。不会。”我一个劲儿摇手。

……

再给我倒点酒吧。最后一次啦……帮我接一下电话,说我喝多啦,但我没事儿。……离婚协议明天就签。

到头啦。事情到头,就是这样的。清清楚楚的。

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车子转弯的一瞬间,先是一束光,接着更多的光从停车场顶棚的缝隙中洒落下来。

“哇。”他轻轻叫了一声。

车子轻快的,仿佛不费任何力气一样使出了停车场的坡道。转弯镜上显示:前面只有一个中年女人漫不经心推着一辆婴儿车。

“小心。”她说。

这根本没有必要说。他们很快就妥帖地开进了秋日近午的阳光里面。眼睛为了适应这种光亮,不得不眯了起来。

“你看看天,”他似乎心情很好,情不自禁指了指前方,“云像假的一样。”

天确实蓝得不可思议。云朵慵懒地躺着,缓慢地移动。风吹得高高的杨树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哪里,篮球拍打着地面,还有欢呼声。小孩子们在大叫。

“上帝就是觉得愧对人类,才给了我们秋天。”他这么说着,摇下两边的车窗,阳光和风立刻兴致勃勃地冲了进来,两个人的T恤都被吹得鼓鼓的。

这个星期一直都在下雨,但星期六转眼天气就好得惊人。但她哪儿也不想去。外面的阳光虽然也洒在窗台上,却照不进更深的房间里面。她心安理得地视而不见。他提议了好几次,要出去走走,最后只好算了。下午她倚在沙发上喝咖啡看书,他在阳台上转了好几圈,后来一个人看掉了两部恐怖片。

但今天,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两个人计划好了:先去好好吃一顿饭,然后买杯咖啡,开去附近的山里。爬一会儿山,坐在山上吹着风,把咖啡喝掉。他们都穿了短裤和球鞋,连护膝都带了,放在车子后座上,还有相机。

“真好。一切都这么顺利。”他接连开过两个绿灯之后,车速更快了。

“你看那排梧桐。梧桐树真是在哪儿都好看。再看那边,有些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红了。马上这一片儿就会色彩斑斓,红色、黄色、绿色……”

“慢点慢点。”她碰了碰他的手肘,又把车窗摇了上去。但阳光还是从前面涌进来,在她的大腿上照出亮晶晶的一片光晕。

“今天一定会很开心的,”他又说,“我们很久没爬山了吧?山明明靠得那么近。”

“嗯。会很开心的。”

“忽然想起很多开心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会儿,她也努力回想了一下,但不知道怎么搞的,脑子里空空如也,似乎只剩那些错过的事情、不得已的事情,还有某些决定性的时刻。

“比如那次在泰国,我们正在逛夜市,忽然下起大雨,只好躲在一个大超市的屋檐下面……记得吧?头顶上有好多只壁虎。你吓坏了,一直抓着我的胳膊。之前你喝了太多的牛油果汁,最后在路边吐了起来。但这些都是美好的回忆。我们吃到了最好吃的海鲜和烤肉。”

根本不该提起泰国。关于泰国几乎没有任何好事。她晒黑了很多,两个人在烈日下争吵了好几回,都是为了一些奇怪的琐事。到处都找不到Wi-Fi,迷路也没办法,走路走到了绝望的程度。临走前他们谁也不理谁。都以为回国就会分手。

结果竟然没有。而且连为什么都不记得了。有可能只是两个人都太累了,连分手都没有力气。

她甚至根本不记得吃了海鲜和烤肉。连壁虎也不记得。只记得自己穿着内衣,长时间坐在浴缸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有日本。在东京待了七天,其他地方哪儿也没去。多么开心,对不对?”

她想:他没有提起任何日常生活中的事。好像他们一直都在旅行似的,其实也就两三次而已。

“晒死了。忘记戴墨镜了。”她不停地想用手遮住点阳光,却还是被晒得发昏。

“我陪你回去拿?”

“不用了,太麻烦。”

“没关系啊,我们绕回去,就当是兜风。”

“以后放副墨镜在车里。今天就算了。”

“我们开回去吧,小事情。”

“算了。”

他们沉默了下来,车子随之进入了一段复杂混乱的道路:自行车很多,人们又不管不顾地在马路上穿来穿去。

“那两个人站在马路中间聊天呢!”他短暂地冷笑了一声,接着猛按喇叭。那两个人—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的年轻人,男生穿着背心,露出了胳膊上很难看的文身;女生牢牢抓着他的手—两个人意犹未尽地慢慢走到路边去了。

接着车子开上了一条空荡荡的路,两边都是高高大大的树,映得蓝天更高更远。

“怎么走到这里来了?”她问,感到迷迷糊糊的,吃饭的地方在哪里?

“带你看看这条路,我上次经过的时候觉得很漂亮,漂亮吗?”

“嗯。”她有点饿了,没有太多力气附和:毕竟这是一个好天气,好天气就是这样的,简直不需要形容。

她又把车窗摇了下来,探出头看着外面。路边有一排好像从来都没有住过人的别墅,还有废弃的工厂,墙上爬满了植物。空着的地方长满了野草。空气里面都是香味,一阵阵的,是桂花香。到处都空无一人。

“你说,如果现在我们是在一部电影里面……假设我们是电影里的两个角色,这个时候该说点什么呢?”她扭头问他。

“什么样的电影?《钢铁侠》吗?”

“当然不是,那里面不会有两个角色浪费时间这样开着车,开在这样的路上。”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钢铁侠太开心了,我要是钢铁侠就好了。但我们不是在那样的电影里。”

“对啊,在一部安静的电影里,可能是欧洲导演拍的,主角只有两个人。也可能是日本电影。两个人在一个很好的天气里面,开在一条漂亮的路上。”

“说不定还是黑白的。”

“嗯。那这两个人会说些什么啊?”

“可能就说我们说的这些话,关于天气啊,开心的事情啊,墨镜啊,就这些吧。”

她想了想:“他们难道不会谈点更有趣的话题吗?那个男人可能会说点很有趣的话题,那个女人会很认真地听着,觉得非常快乐。”

“那你说,什么才是有趣的话题呢?”

“反正是那个女人想不到的。总之都很有趣,是适合在这个天气里面说的那些话。”

“那你会说点什么呢?……哦,不,电影里面那个女人会说点什么呢?”

她很认真地想了想,而且想了很久。

其实根本不需要想这么久,但到后来她没有把握到底是不是应该说出来。在这样的好天气里,她觉得自己没有办法把这句话—从一开始他们驶出停车场之后,就牢牢停留在她脑海中的这句话—她没有办法不把它说出来。她使尽了全力,最终,还是若无其事地,好像这句话不是她,而真的是电影中一个角色说出来的:

“这样的好天气让我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办法快乐起来了。”

我们的生活

就算变成了女作家也得生小孩。这一点刚开始似乎没人意识到。二十多岁的时候大家都不怎么懂写作,但写得相当卖力,书也出了几本,当然都是没有意义的,配合着谈谈恋爱,结婚离婚,出国回国……等到了三十多岁的时候,才发现要面对生小孩这个问题。就像走着走着忽然被卡住了。

接着,有人不声不响偷偷生了一个。

消息都是在吃饭时传开的。自从有个女摄影师开了一家咖啡馆之后,选择聚会地点就没有那么困难了。每个人都产生了这是自己地盘的错觉,三三两两地聚在这里吃饭,A和B分吃了一份主食一碗沙拉,喝了咖啡,之后一起站在门外抽烟,看着二十岁出头的女编剧开着亮闪闪的奔驰过来,潇洒地停车。

“再转行写剧本也迟了吧?”B问。

“想换辆车。要是忽然有了一笔钱立刻就去买辆宝马。”A说。

又抽了会儿烟。中午还喝了酒。

天气非常好。树的影子一直爬过来。

“喏,里面靠近吧台的桌子,面对我们坐着的那个,就是我前男友的老婆。奉子成婚的。”A用下巴指了指店里。

“长得还行。”B尽量显出一副非常客观的样子。

“自从知道他奉子成婚之后我就不再爱他了。就好像这件事暴露了他的什么……不太好的东西。”

“她用的包跟你一样。”

“她的贵。”

后来又讨论要不要给刚出生的小孩送礼物。

“但从道理上来说,我们根本就不应该知道这个小孩的存在啊。”就在这时,女编剧穿着夹指凉拖转着车钥匙从街对面跑过来:“哈哈哈哈!喝不喝酒?”

于是又玩了一个下午。

傍晚时A和B站在路上打车。黄昏特别容易让人消沉,而且根本打不到车。前几天A打了一辆Uber,来的是一辆奔驰,司机帅得令人震惊。从此之后,A就决定不再用Uber了,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是说:三十岁之后我们应该拿生活中出现的具有诱惑力的东西怎么办?失望是可以承受的,但诱惑只是让人烦躁。

“或许我们也该考虑生小孩了,既然我们对奔驰车上的好看男人都已经敬而远之。”

“怀孕可就不能喝酒了!”

玛格丽特的几粒盐还停留在下嘴唇上。

“有钱真的应该买辆宝马。”A又说了一遍。

A的好多同学都开上了宝马,大学同学十年聚会的时候,仿佛一个小型车展。A是走过去的,吃完饭之后,一个男生开车送她,开的是英菲尼迪。两个人讨论了一下英菲尼迪的优点和缺点,之后一切语言都消失了,时间的沟壑清清楚楚。她能感觉到,他们俩都在努力想说出一句话来。

“最后没有人能说出来。一句话也想不起来,脑海中一片空白。其实大学的时候我们经常在河边散步,聊天聊到深夜。”

“我现在跟谁都无法聊天到深夜了。我根本不想再讲什么。”

“所以我们也写不出什么了。因为表达欲丧失了。”

曾经一起写东西的女人们,有些在开淘宝店,卖花裙子或者玉镯子;有人嫁了知识分子,每天谈论公共话题;有人全身心投入了体制……年轻时不觉得,年龄大一点,跟体制的合谋简直是不知不觉发生的,很快就会变成一种生活方式:就是说不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去哪里获取利益。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出现,她们俩只好跑去跟年轻人玩。年轻人特别先进。

倒也没有很老。自己是这么感觉的。还喜欢叫别人老师。总是喊一个文学评论家老师老师,后来才知道他跟她们年龄一样大。

这才确切地知道:对自己的年龄认知好像是有点扭曲。

“是不是其实我们已经很老了但自己根本不知道?昨天非要陪我打车的编辑,挺可爱的男生,从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到这头,最后也没打到车。感觉并不差太多啊。但他竟然比我小十岁。完全可以喊我阿姨。”

“如果我十年前生个小孩,再过十年他就可以来泡你了。”

“那到底要不要生个小孩呢?”

“总之不要生女孩。不然她还得生小孩,生她干吗?”

“生小孩也是一种创作啊。一种特别扎实的创作。”

A和B,两个人的友谊始于一次约稿,牢固于一次旅行,在旅行中她们才知道两个人前后睡过同一个男人。

“啊!那个人!”

有两个关系很好又都长得还不错的男作家,一个以禁欲著称,虽然天天健身,但极度珍惜名声,仿佛名声如果受损,文章也不立,所以最后他真的跟一个长得不怎么样,而且性格也很古怪的女记者睡上之后,人们都意识到他对自己的写作陷入了绝望。另一个就是那个人,有点痞气,对什么都满不在乎。虽然他不怎么多说,但也毫不避讳。有一段时间,大家见面必然聊起的话题就是那个人最近又睡了哪一个,而这个女生是个怎样的人,写得如何,长得如何。只有在写作圈,人们才会先谈论女人的才华,之后再谈论她的长相,但,谈论长相比谈论才华花的时间多多了,争论也更热烈。

“据说他戒烟了。准备生小孩呢。”

“空虚的中年男人。表达自恋的最后方法也就是生一个小孩了。”

因为预订房间出了问题,两个女人不得不共享一张大床。床上仿佛还有第三个人似的。

“其实他写得也根本就没什么意思嘛。”

“喜欢抖机灵。不管开头多么有趣,最后都是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他肯定也觉得我们写得很差。”

“女人写东西确实都很没劲!”

不想当女人。也不想写东西。其实也不想讨论男人了。

从那次旅行之后,A和B的友谊奇特地稳定了下来。

A最近在谈一个恋爱。对方是一个写小说的男生。

“我从来没有办法跟同行谈恋爱。难道不会互相嫉妒吗?”B其实根本就没谈过什么有趣的恋爱。

“他想靠写作生活下去……就不能干点正事?”

“以前那些男作家,虽然现在也写不出什么,不也过得好好的。”

“又不是文学的时代了。除非他能卖点影视版权。你看可能吗?”

“你自己写作却根本看不起作家。”B叫起来。

那个男生为了爱情而拼命写作,经常发小说给A,不停地询问她:“我有没有进步?”

“我知道,”B说,“或许进步是有的,但问题是你根本就不在乎他写得怎样。”

两个人于是讨论了一下要去日本买点什么衣服。

A每次能跑八公里,一周跑两次。

B一次能跑三公里,一周跑五次。

A总是写长篇,B总是写短篇。

周五的时候她们一起到公园跑步。

“你知道有人怀孕七个月都完全看不出来吗?我如果把每天的跑步提高到五公里,是不是有这个希望?”B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就慢下来了。

“做什么都晚了,”A说,“一个聪明的女性,应该二十岁生小孩,然后三十岁开始无拘无束地生活。反正这十年总之都是浪费掉的。”

关于生活,A和B总结了很多真理以及各种应付的方法,唯一的问题就是不能重来一次。

“如果你当年不是选择写东西,而是去做别的,或许早就成功了。”B说。

羡慕的有:设计师、摄影师、插画家……

“这些艺术门类或多或少有点合作性,这样才更开心。写作压抑人性,而且孤独,即使成功了也是空虚的。”

“其他艺术门类都是从有到有,写作却是从无到有。而且根本没有获胜的可能。”

“让我们选择做绝望的事情。”A严肃地说,然后越跑越远,一口气跑了十公里。跑完之后,B已经站在街心公园抽掉两根烟了。

“你刚说的绝望……就是真的很绝望那个意思?还是仅仅是修饰,仅仅是一种自我贬低?”

A跑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神空洞地看着不知道哪里。

男作家们倒是还有很多雄心。

一个被认为有望进入真正好作家行列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种可能而产生的焦虑,得了一种怪病,腿肿得不能走路。

“这个故事本身即使写成小说都是很无聊的那一类,”A说,“现在已经不流行为幻想而焦虑了。每个人都应该是消极主义者。我们应该死于虚空和失败。”

有个男作家的小说刚刚拍成了电影,他因此焕发了一种崭新的活力,开始频繁地自拍起来。

“我觉得他似乎爱上了那个电影里面的女主角,那个他从回忆中创造出来的人物。女演员比回忆中那个女人还要更美丽。”

“这个故事还不错,他为什么不写写这个?一个人跟自己欲望的实体之间的故事。”

关于写作她们有不少理论和想法,然而这一切也并没有什么用。

至于还有一些人,她们私下觉得他们的写作只不过在给其他人添麻烦。出版社多年的交情不好意思不出,出版了还得想办法推广,麻烦认识的各路媒体编辑记者,最后卖也卖不了多少,还得麻烦朋友们写评论吹捧。整个过程中大概只有他自己是享受到了。

“今年我彻底理解了那些不再写作的人,”A说,“真的太无聊了。不想再写了。”她最近正在读《巴托比症候群》,那是描写一群拒绝写作的作家的书。

“但我们什么都还没写出来。尤其是我,写得那么差,连厌倦都还没有资格。”

想到这里,更绝望了。

A最近写了一个小说,发给B看。

B草草在咖啡厅里用手机看了起来。

他已经三十年没有写小说了。

这三十年过起来倒也轻轻松松:他在作协、一家杂志社、一家日报社,分别挂了个闲职,钱是不缺的。出过两本随笔集,没什么反响;以前两部被称为“惊艳之作”的长篇,再版了之后又再版,使人感觉他从未离开,依然值得期待;他经常跟本城的青年作家们打打牌,喝喝茶,喜欢鼓励别人,很受爱戴;三天两头参加各种对谈活动,名字经常出现在报纸上;三十年里面恋爱谈了很多次,数不清,最后跟一个蛮厉害也蛮无趣但挺能忍耐的女人偷偷结婚了,没人知道,后来又偷偷离婚了,这下别人才知道他们结过婚,都大吃一惊。父亲先去世了,接着是母亲。他终于孑然一身。孩子这件事嘛,肯定是来不及了。

不管曾经有多少人对他抱以厚望,三十年之后,什么都落空了。这一年,当时跟他齐名但不如他那么招人喜欢的作家拿了一个国际文学奖,人们又不得不花了好几天来替他惋惜:如果他一直坚持写,说不定五年前就拿到那个奖了。“他到底每天都在干什么呢?除了那些不需要花力气的事情外?”

消息慢慢传开了,刚开始是在一次消夜中:一个经常跟他打牌的专栏作家信誓旦旦地跟别人说,M老师,就是他,其实这些年一直暗中写着一本长篇巨著,已经写完了。堪称伟大、令人惊叹,漫长复杂得如同《2666》,一本叫作《巡游》的小说,被他偷偷藏在家里,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既然都写完了干吗不拿出来?”

“因为还不到时候。”专栏作家笃定地说,好像完全了解似的。

“什么叫不到时候?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一起吃饭的人问。专栏作家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接着,各种消息纷至沓来。首先是跟M一直有点不清不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女作家证实了专栏作家的消息,确实,M已经写完了一部长篇,但不适合拿出来,因为他写的内容,现在还被禁言着呢,要等,但内容嘛,肯定是了不起的。至于书名,根本就没有定。而一个跟M关系要好的文化记者(女),又反驳了女作家的消息。“小说是写了,至于为什么不拿出来嘛,很简单,还没完全写完呢。但快了。拿出来必然文坛震动。”说完之后又顺便贬低了一下女作家,“她怎么可能知道,M跟她又不是很熟。书名根本就没有定,她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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