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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荞麦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15

等我们真的再见时,她的变化令我吃惊,仿佛衰老一下子到来了,头发灰白,皮肤干燥,当然这些都不重要。是那团火熄灭了。

“别惊讶。别忘了我已经快五十岁了,”她笑起来,“半个世纪呢。”

我们夹在人群中,跟着往里走,人们嘻嘻哈哈,拿着荧光棒。然而间或着,里面夹杂着几个仿佛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上了年纪的人,过分稳重的人,从来不看演唱会的人。或许这是全中国观众平均年龄最大的演唱会。

我们既陌生又亲密。几年前出国时,她帮了我很多忙,帮我求助了很多老同学。她的老同学们对她别有一番尊敬,或者说是,怜爱。仿佛她是那个时代遗留下来的一个作品,唯一的婴儿。报社的情况一天不如一天,而挣扎也没有用了。她在各个部门间被调来调去,盼望着可以提前退休,然而仿佛遥遥无期,挫折和失败把时间拉长了。

志强经常给她打电话,天天想要回国,找一份合适的工作。他独身一人,离退休还有好些年,眼看国内形势倒转,有点慌张。做了一辈子的异乡人,逃脱了很多东西,包括本来应该得到的。“但在国内的我,也并没有他以为的那样,得到时代赐予的什么好处。每个人都落空了不是吗?”

她带着很严肃的表情。她并不是来享乐的,可能是来告别。这令我想起多年前我陪她特地赶到上海去看罗大佑的演唱会,人们从全国各地赶来,好像赴一个迟到了很久的约会,一生仅有一次的约会。然而之后他开了一场又一场,一场又一场。

崔健问大家有没有看过《蓝色骨头》。他把《假行僧》献给已经去世的鼓手三儿。

可能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等我发现的时候却已经又过了几首歌了:李菁在人群中无声地流泪。也可能是大声地流泪。但周围那么吵闹,她的声音无人听见。

演唱会结束后,她跟我回到那套将要出售的房子里。租客已经搬走了,只剩一片狼藉。我从储藏间里翻出了已经变色的那套《光荣与梦想》。

我在二十多岁时喜欢的那个男生,当时还在报社工作。我喜欢他是因为有一天他说:“迟早我会写出我们这个时代的《光荣与梦想》。”

多么天真啊。我在那一刻喜欢上了他。

我翻出来,让李菁带回去,探监时给他。

从记者到受贿被捕……这几乎是个人不可抗拒的宿命,是时代给予的奖励与惩罚。

爱情与自由。金钱与梦想。最终并没有人得到。

而我们俩,作为各自时代的逃兵,我们身上既缺乏诗意的部分,又缺乏坚强的部分。

两手空空。我们就这样迎向了未来。

情感教育

十年没有见的妈妈将要来访,这件事引起的混乱好比十级飓风,但并不体现在表面上。许栩没有跟任何人提起。她在下午跟同事喝咖啡时接到了陌生来电,还以为是惯常的诈骗电话,电话第三次响起的时候,她按下接听键。“我是你妈妈。”对方说。

妈妈是在她十二岁的时候离家的。许栩恰巧在那时刚刚来例假,绝望极了。

“记得随身携带卫生巾。没有什么可怕的。”妈妈临走之前跟她说。

许栩第一次使用卫生巾的时候,把卫生巾贴在了自己身上而不是裤子上。实在没有办法,偷偷问同学:“用卫生巾的时候,怎么上厕所呢?”这才知道了卫生巾的正确用法。

妈妈经常会打电话过来,但因为青春期那种带着悲剧感的被抛弃的愤怒,她都让爸爸接。

于是等爸爸和妈妈各自再婚之后,电话就少了很多,见面也变得更加不合时宜。

但现在妈妈说已经买好了来见她的高铁票。

接下来这个周六的整个上午许栩都在跟混乱的厨房做斗争。她洗了碗筷,擦了两口锅,如此一来,煤气灶就显得过分脏了。等她把这些做完,不清洗一下油烟机似乎说不过去。接着就是碗柜,落满了灰尘。中午的时候她下了一碗青菜面吃了,之后看着乱糟糟的客厅才发现自己一直有这种倾向:她总在躲避真正重要的事情,为了防止自己产生什么不合理的期待。这时门铃响了。时间差不多是一点半。

妈妈就站在门外。好像已经来过很多次一样。

“啊。”许栩轻轻叫了一声。她迅速在脑海里面换算了一下,妈妈今年大概已经五十七岁了。然而跟十年前比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以至于会让她认不出来:妈妈穿了一件有点旧的驼色短风衣,黑色直筒裤,背着黑色单肩包。短发梳得整整齐齐,化了妆。皱纹也并不是特别明显。

“给我找双新拖鞋。”妈妈挺直腰背走进来,脱下脚上的短靴。

虽然有着太多的疑惑,但许栩一句也不问。她开始真正后悔没有收拾客厅。这个在城市跟郊区中间线的九十平米公寓,此刻显得极其混乱。她问妈妈要不要喝茶。当然了,她不要。她要咖啡。

家里没有咖啡,冰箱里有一瓶咖啡饮料。妈妈看了一眼,说:“那给我白开水。”

就像做梦一样。这个梦境一点都不真实:陌生的母女俩面对面坐在餐桌两边,各自捧着两杯开水。餐厅在最北边,即使在白天也太过昏暗,于是餐桌上方那两支有点过分明亮的吊灯几乎整天开着,她们俩被同时笼罩在这种亮光里面,彼此都有点惊诧。许栩这才看出妈妈确实老了,她或许染了头发,脸也松弛下来。当然啦,料想妈妈看自己也如是。她是如何看待已经三十出头的女儿的?这些年简直就好像白过了一样。许栩努力回想妈妈离家时的样子,差不多二十年前,自己才十二岁,妈妈三十七岁,身上写满了可能性。那年妈妈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自己和爸爸,拖着行李箱回了上海。很多年后,许栩偶然看了一部叫《姨妈的后现代生活》的电影,斯琴高娃拖着行李从东北回到上海的背影,瞬间跟她的记忆重叠起来,以至于她没有任何征兆地哭了出来。

“你还是跟他结婚了。”妈妈的语气里倒也不是失望,更多是不出所料。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结婚的时候她没有收到妈妈的只言片语,虽然爸爸给妈妈打了电话,她(在爸爸的催促下)也给妈妈寄了一份邀请函。但妈妈当然没有出现在那个乏味的婚礼上。许栩跟海涛的结婚照就挂在客厅中央,过分的浓妆和假欧洲的背景此时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二十二岁的时候,妈妈出现在南京她就读的大学,当时她正面临毕业,跟男朋友的关系也摇摆不定。男朋友是个胸无大志的人,一心想着毕业回老家找一个闲职,愉快地度过一生。她当然要留在南京,对未来也有很多幻想。妈妈约她在学校门口的小饭店见面,两个人点了三四个菜。十年没见,妈妈却一点歉意和遗憾都没有。她看到了许栩手臂上的疤痕:在妈妈离家一年之后,许栩自己在家时不小心被烫伤的。但妈妈一个字也不说。她只问了问许栩今后的打算,还问她有没有男朋友。许栩于是把男朋友喊了过来。从饭店出来之后,她让许栩一个人送她去火车站。走进站台之前,妈妈说:“和这个男生分手吧。他不会有什么前途,你应该去寻找更好的。”

毕业后,海涛一个人去云南旅行了一趟,回来之后非常平静地跟许栩提出了分手,一个人回到了家乡。许栩在南京找了一份工作,也谈不上多么有趣。半年后的一个周末,她一个人在租住的十平米房间闷了一整天,然后爬起来坐汽车到了海涛老家。晚上九点,海涛到车站来接她,两个人肩并肩走着,什么都没有说。小城里这个时候路灯忽然全都熄灭了,月亮从树枝间沉默地看着他们,所有的感情在此时得到了确认。第二天海涛就跟许栩回了南京。两年后他们结婚了。

不管怎么说,许栩想,这就是爱情。而这是妈妈不懂也无法理解的东西。

“我又离婚了。第三次。以后大概也不会再结。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没有再生过任何一个孩子。我年纪大了,以后少不了要麻烦你。”妈妈说。

许栩瞪着她,跟自己说:“这个女人,眼前这个女人跟我能有什么关系?”

妈妈往前坐了一些,仿佛要跟她谋划什么重要的事情,灯光在她脸上划出一道阴影:“这次离婚我会分到一半的财产,数字不错,律师我也请好了。以后这笔钱,迟早是你的。你当初不听我的话,现在看情况,手头也不宽裕……”

“我挺好的。”许栩断然说道。

“那就好,”妈妈往后坐了坐,“那我就说说这次来找你的原因吧。马上我就要搬出现在住的房子,它属于我前夫。但我会在上海再买一套小公寓。分到的财产完全足够了,还有剩余。房子我也看好了,必须要赶紧付全款,但离婚官司得过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搞定,你也知道打官司这种事情……所以,你先借我十万块钱。放心,等官司打完,我会还给你十五万。反正以后房子也是你的。”

虽然在内心反复了各种猜测,但许栩怎么也没有想到妈妈竟然是为了借钱。这令她一时间说不出话,而是直愣愣地看着妈妈,她的脸现在又躲进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去了。与此同时,不受控制地,许栩想起家庭银行账户中确实有二十万的存款。

“……我没有那么多钱。”她迟疑地说。

妈妈嘴角扬起来,索性靠到椅背上去了,远远地看着她:“肯定可以想到办法。你已经三十多岁了。”就好像当年考试的时候,妈妈低下头笑眯眯问她:“怎么会拿不到满分呢?”那一刻,许栩背后滚起一片鸡皮疙瘩,汗都出来了。

但现在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许栩想站起来跟她大吵一架。想尽情为自己的生活辩解。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而她根本就无法等到这一切平息。就在这一刻,她意识到,从妈妈出现在门口那一瞬间,她就想像个二十二岁,不,十二岁的小女孩一样滚进她的怀抱里面大哭一场。

于是她既没有走过去抱住妈妈,也没有哭。

她只是冷静地说:“我也需要钱。我怀孕了。”

她没有说的是:连海涛都不知道她已经怀孕了。想到今后将要付出在这个孩子身上的东西,她觉得可怕极了,她不知所措。

“我还以为你不能生呢。都结婚这么久了。”

“工作太忙了,而且一直不确定自己能不能……”

“什么?”

“……当一个称职的母亲。”

“别想趁机指责我。我不是你的坏榜样。”妈妈严厉地说。

许栩紧紧咬住嘴唇。

在尴尬的沉默中,楼上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接着噼里啪啦一阵脚步声跑过。

“怎么这么吵?”妈妈抬头皱了皱眉毛。

“一直这样。有个小男孩,整天穿着鞋子在家里跑来跑去。”

“你不上去跟他们讲一下吗?”

“能拿小孩子怎么办呢?”

“没有家教的小孩最讨厌了。”妈妈又抬头瞪了瞪眼睛。

楼上的奶奶或者是外婆正在大叫:“哎!别!别!”

“等你生了小孩总得换个房子吧。这个还是有点小,环境也不好。”妈妈说。

“所以我没有钱借给你。”

“你会得到回报的。仔细再想想。”

在许栩的沉默中,妈妈忽然放低了声音,耳语一般,共谋一般。她往前凑过来,抓住许栩的手,她说:“还有……如果你不想生,可以不生。手术现在很简便。”

“你难道不想当外婆吗?”许栩非常庸俗地问,这个问题令她后来后悔了好多好多天。

“我可不是那种母亲,”妈妈放下手,傲慢地看了看手表,“我下午还约了朋友见面,得先走了。”

刚说完,她就站了起来,好像迫不及待。然后她走到门口开始穿鞋,背上包,自己打开门,在走出去之前,她转身看着许栩:“我会把银行卡号发给你。下周把钱打给我,好吗?”

楼上吵了一会儿,又安静下来。除了桌上那杯冷掉的开水,没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妈妈曾经来过。她甚至连一口水都没有喝。

二十年前妈妈离开之后,至少有三名女性曾经尝试成为她的母亲。她们接近她,讨好她,每次到她家来都会带来一大袋子的礼物,温柔地跟她说话,为她做饭,以换取爸爸的好感。她们三个性格各异,但都来自机关、学校这种地方,都跟妈妈一样读过大学,知书达理,还比妈妈温柔。有一个也比妈妈美丽。

最后,爸爸再婚,娶了一个饭店服务员。

这天晚上,海涛加班回来,许栩已经做好了饭菜。吃完晚饭,海涛洗了碗,正要坐到电脑前去玩游戏,许栩第一次把验孕棒拿了出来,送到他眼前。他又震惊又高兴。把她抱住(就像很多电视剧里面演的那样)。“我会更加努力的。”他说(连台词都像)。

许栩希望他有点不一样的反应。哪怕有一点真正的困扰,这会令她觉得他至少认真思考了这件事。但这男人似乎对现实没有任何一点考量。

“生了小孩之后,你妈妈肯定要来帮忙带小孩,房子就会有点挤了。”

“嗯。没关系的。”

“这里学区也不好,以后小孩上学的事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到时候肯定有办法。”

“邻居们又都很讨厌。”

“是吗?还好吧。”

“到底该怎么办哪?”

“总会有办法。”他还是这么说。

这个话题无法继续下去,许栩就跟他说了妈妈来借钱的事情。

“她的官司真的能打赢吗?”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许栩有点恼怒:“当然会了!”总轮不到他来怀疑吧?

海涛语气立刻软了:“你想借就借给她吧。总归是你的妈妈。”海涛对这个只见过一次的妈妈有着一种幼稚的好感,并且觉得她非常喜欢自己。

许栩更加生气了:“万一她不还……我们家一共才这么多钱。”

“我会更加努力的。”海涛又说。

第二天,许栩想出了办法。她跟海涛商量:“如果她再来找我,我就跟她说,我们没有钱,得向别人借。然后让她打个借条,这样就妥当了。”

妈妈的短信是第三天来的,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栩栩,这是我的银行卡号。爱你。”

结尾这两个字,令许栩几乎无法把那些充满了算计和警惕的话说出口,但最后还是理智战胜了情感,当她说出“借条”两个字的时候,妈妈非常冷静,她说:“好的。我非常理解。”

她没有再说爱她。或者想念她。也没有问她关于怀孕的事情。

隔了两天,她就收到了妈妈快递过来的借条,下面签了她的名字。还盖了她的章。印了她的拇指印。简直是赌气。

快递袋里面还有一瓶叶酸,两大瓶综合维生素。

怀孕比想象中难受很多。许栩毫无胃口,而且晨吐非常厉害。然而比起身体上的不适,更痛苦的是精神上的犹疑。她无数次思考这个决定的正确性,毕竟一旦这成为事实,她所有关于人生的规划就将永远无法实现了。就在两个月前,她还偷偷考虑过出国留学的可能(去法国读一年的EMBA,公司表示可以支持一部分学费但要她承诺依然回公司工作),上海有一个猎头也来了电话,问她对上海的职位有没有兴趣。埋头努力到三十二岁的时候,她开始迎来了隐约的收获。而这一切即将化为泡影。

但这次怀孕使她再想起妈妈时,有了一种温柔。毕竟,她怀胎十月生下她,为她忍受了不愿忍受的一切。而且,更重要的是,她竟然握着自己的手说:“你可以不生。”这是只有母女之间才可能发生的事情,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怜悯。那个场景一再出现在许栩的脑海中。妈妈幻想女儿是一个跟自己一样冷酷无情的女人,可以为了掌握自己的命运做一些出格的事情。这简直是一种过高的赞美。

许栩跟爸爸开玩笑说:“妈妈现在又单身了,而且过得很不顺利。要不你们复婚算了?”

“你说什么呢!”

隔了几天,爸爸悻悻地打电话给她:“我想了想……你说你阿姨会同意离婚吗?”

“你在想什么啊?”许栩骂他。

等许栩怀孕三个多月的时候,海涛开始念叨应该买一辆车。她必须经常去医院做各种检查,没有车实在太不方便了。此时离借钱给妈妈也一个月了,这一个月之间,消息全无。他试探性地问许栩,能不能问一下妈妈,至少问一下大概什么时候能把钱还回来。他可以去分期付款买一辆车,但到底分期多久,总得看看妈妈那边的情况。

“所以你还是不放心?”

“至少可以问问她的官司打得怎么样了。”

“要不是你妈妈的病,我们早就买车了!”许栩冷酷地说,“有时候没有妈妈还是一件好事呢。”

海涛立刻转身走出卧室,在客厅里睡了一个晚上。

这天晚上,许栩失眠了。谈恋爱时她第一次跟海涛说起妈妈的事情,父母恩爱的他仿佛看见了一样易碎的东西。他因此觉得她很特别,需要一种格外的爱。婚后她经常会被海涛搞得很生气,就是因为他总是流露出那种“哦我的妻子真可怜她没有妈妈”那样的神情。比如她不小心把一件羊毛衫扔进洗衣机,拿出来的时候已经缩水成了很小的一件。他说:“哦,没关系。大概没人跟你仔细讲过这些。”她并不是无知,只是不小心放错了。但似乎这一切,所有的一切,都跟她没有妈妈有关系。所以当婆婆生病,而海涛焦头烂额的时候,她大概就一直想说这句话了,她忍了又忍,在心里反复念叨:“没有妈妈也不是一件坏事。”

第二天她在电梯里面碰到了楼上那家人,一个好像一直气呼呼的老人,狠狠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两个人都怒气冲冲。小男孩按了七楼,又把七以上的楼层都按了一遍。

她按了六楼。那个老奶奶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她,撇了撇嘴,说:“怀孕有什么了不起?我们不过是正常生活,有点声响也很正常,对吧。你以后有了小孩,就知道了。”

“你在说什么呀?”

“你妈不是那次跑上来了吗?把我们家门铃按得叮咚响,在门口大骂一通!”

六楼到了,许栩走出电梯,趁门还没关,转身对那个小男孩说:“没有家教的小孩最讨厌!”然后转身就走。

就是这天,许栩接到了妈妈的短信:“给我一个银行卡号。周末会把钱打给你。我有空再来看你。”她在最后打了两个字的落款:妈妈。

虽然海涛已经不生气了,但许栩还是向他道歉了。“婆婆不是已经好了吗?一切都会变好的。”她说,说完她才想起来,以前她会喊婆婆“妈妈”。但现在她有自己的妈妈了。

“等拿到钱,我们就去买车。”许栩跟海涛说,两个人在睡前还认真商量了一下十五万左右的车型,考虑到孩子,总之要买舒适一点的家用型,尽量宽敞一点。海涛的驾照已经考了两年了,都不知道还会不会开。

许栩开始侧睡了,虽然还没什么必要。她可以感觉到它了。一个孩子。暂时还看不出来,肚子只是微微隆起一点点。但她已经没有办法再穿牛仔裤了。她换上了松松垮垮的裤子,像个孕妇一样走路。她皮肤总是过敏,牙龈出血。

她增长了一点自信,并且某种程度上原谅了自己。确实,或许自己并不会是一个好妈妈。因为她犹豫不定,就像当年自己的母亲一样,她满脑子都是自己的生活,她每天都在后悔,她甚至偷偷搜索过人工流产的信息……然而即使是自己的母亲这样一个自私的人,一个随心所欲的母亲,也带给自己了一些什么,可能是勇气,或者另一种观看生活的方式……至少她给予了自己这无聊的生命。每当想起这个,她就打消了那些怪诞的念头。

周末的时候,海涛带着许栩去医院进行例行检查。漫长繁琐的各种检查,抽血,等待。按着胳膊等验血结果的时候,许栩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扔进了包里。

可以听到胎心了。医生让她躺下,在她肚子上涂了冰冰凉的东西,然后扭开一个收音机一样的仪器,不停调试着,刺啦刺啦的,很长时间都根本听不见什么。她正疑惑,忽然那个声音出现了,“哒哒哒哒哒”,跳得好快,根本不像心跳,而是什么急速的宣告,生命的喊叫。“小孩子的心跳就是很快的。”医生说。她大声喊海涛的名字,海涛冲了进来。

检查结束之后,海涛拉着她的手走过医院门口一片巨大的草坪。天气很好,悄然之中,最繁茂的春天已经来临了,人们在草坪上悠闲地走着。

草地上走着很多个家庭:有年轻夫妻两人,有带着小孩的父母,还有推着轮椅的老人……许栩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这里有多少故事啊,每个人都很疲惫,而自己却仿佛走进了一个崭新世界。

妈妈刚刚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并不是还钱,而是说:“忽然出了一点问题。请帮我把钱还给你朋友。”就这么多,似乎很温柔很通情达理,但没有解释,也没有歉意。或许她一开始就知道许栩在搞什么伎俩。

然而此时此刻,她忽然什么都不怕了。许栩跟海涛拉着手,再次确认着自己的感情。有种魔力,甚至是魔咒,终于失效了。那种隐秘的对爱的渴望,完全消失了,因为她可以给予了。

她不再是任何母亲的女儿。她成为了一个母亲。

你说的结束是什么意思?

几乎是无法避免的情节:来做客的朋友打电话告知已到小区门口,他正在卧室,由她接听了他的手机。当她挂上电话时,瞥见了那条刚刚收到的短信。语句不算特别暧昧,但整个句子有一种亲密的氛围。昨晚他加班,凌晨才回。她不敢再仔细看,就转发到了自己的手机上,并在发件箱内清除了这条短信的发送记录。有一种摇晃感,也有点奇特的新鲜:她还以为这种事情永远也不会发生呢。或者是:终于发生了。门铃响了,她神色如常甚至过分欢快地接待了到来的朋友。他们四个人喝了酒,谈论了一些怎么谈论都是重复的话题。中途他的手放在她的膝盖上,她等待了一会儿,他一动不动。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拿坚果给他们下酒吃。

接下来就是颇具耐心同时又怀有敌意的省视:他洗澡时花费了过长时间来清洗身体;他边擦头发边在客厅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脸上露出一丝奇妙的笑容;再看时他的手机里已经变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接着……他变得很顺从,但偶尔又很易怒;加班的次数变多了,而且不再多跟她联系。

她无法确定那到底是什么以及到了什么程度。她必须得很小心翼翼才不露出恼羞成怒的表情。她像控制一头怪兽一样控制自己想跟他对质的念头。她想尽一切办法靠近他的手机。她不知不觉地总是用一种讥讽的神情看着他。

当然她从来未曾天真到相信这种一夫一妻的关系能够毫无瑕疵地持续很久。包括自己也未必是一夫一妻制的忠实信徒。但事情发生时,一切都改变了。她反反复复想起那些誓言,确认自己被背叛了。有时候她会感到一种类似于凄凉的高兴:“真高兴先这么做的是他而不是我。结婚后的这三年内我难道就不曾有过机会么?”但害怕及疑虑阻止了一切。而男人则勇敢盲目得多。

很快她就知道了—那条短信来自于他公司新来的一个文员:总是这样,毫无新意。她上一次去公司接他时就见过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那个女孩正在给同事们分发她自己烘焙的、配方极其复杂的饼干,里面镶嵌着蔓越莓干和巧克力碎。那个女孩近乎无知地走到她面前:“您也来一块儿吗?”说这些的时候,用一种很大胆的眼光看着她。她当时因为这种大胆感到迷惑,现在则完全明白了。这倒没令她感到愤怒而是感到了悲哀。她已经三十五岁了,对二十五岁的女孩子所持有的武器并不陌生却只剩怀念:有恃无恐及明媚的笑容。

有过很多次那样的想象:她走进他们公司的大办公室,径直走到那个女孩面前抽她一耳光然后扬长而去。注意脸上一定要带着一种无比轻蔑的神情。这种想象过分生动以至于根本不会发生。这种想象仅仅是延迟了她所有的行动。她确信自己不会有任何动作,直到事情自发地水落石出,呈现出走向。但这天晚上十一点半,他打开门,发现她依然还坐在沙发上喝酒。

“还没有睡?”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同时仿佛筋疲力尽,连这个问题都是一种尽责的体现。

她似乎没听见,更像一种表演:“……那瓶夏布利一直打不开,你猜怎么着,我把它砸开了。”酒瓶的尸体横陈在餐桌上,酒漫延着,滴到地板上,也快干了。她等着他发火,他多半会为这些事情发火。

“没事儿。等阿姨明天来收拾吧。开瓶器在厨房柜子下面的第二个抽屉里,我一会儿帮你再开一瓶。”他很温和,但这却更加惹恼了她。她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把酒往嘴里送。

“你每天工作都很开心吧?”她问他。

“怎么啦?”大概是因为语气,他疑惑地靠近了一点,“你喝了多少?”

“你跟谁加班了?”

“还能有谁?”他笑了笑。

“你今天加班是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怎么了?”他又笑了笑。

她不可能比此时此刻更恨他了:“你根本没加班。”

他冷静地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查我了?”

“你去干吗了?”

“你打电话问谁了?”

“到底去做什么了?”

“跟同事吃饭了。仅此而已。你这是什么意思?”

“谁?小王吗?璐璐吗?乔乔吗?”

“新来的,表现不错,吃饭顺便谈一下工作。”

“所以是两个人吃饭?不是一群人?”

“……”

“吃什么了?哪家餐厅?”

“公司楼下那家,你知道的。只是吃顿饭而已……”

“为什么要骗我?”她尖叫起来。

“你在干吗?你要给谁打电话?”他试图抢她正在摆弄着的手机。

“餐厅经理。为了方便订位子,我有他的电话。”

“这么晚你干吗要打电话给别人?”

“问一下就清楚了。”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化了,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直接拍打在了脸上。“别打了!”

他把她的手机抢下来,发现她并没有拨通任何号码。

她站在那儿,为自己的聪明和狡猾感到高兴:“你到底去哪儿了?”

“只是同事而已。”

“她家还是酒店?”

“我难道就不能有自己的社交生活吗?……喝喝酒聊聊天让我觉得放松。你知道我的工作压力有多大!”

“她家还是酒店?”

“你现在是想怎么样?”

“哪家酒店?你总是在这方面很舍得花钱。”

“够了!”他虚张声势地把沙发上的靠垫摔到了地上。

然而她的兴奋感持续不退。她不动声色地击溃了他,真惊讶他连一个精致的谎言都没有想好,而且放弃抵抗如此彻底。可能是他根本就不在乎。不在乎她知道不知道。他有什么好在乎的?

“给她打电话。”她把自己的手机递到他眼前,而他怒气冲冲地看着她。

“为什么要打电话?”

“那我明天去你们公司当面问她。”

“呵!你知道要找谁吗?”

“至少我有权利去问她,而且我也知道该问谁。”

“如果你真的这么做,我们……”

“我们结束了。”

“你说的结束是什么意思?”他大声地吼了起来。

就在这一刻她哭了。她把手机摔向了墙壁,零件四处飞溅开。她拼命地推他,而他仅仅后退了一点点。她开始撕扯他的衣服,扣子掉了两颗,而他无动于衷,好像决定把一切都承受下来。无意义的句子全部涌了出来,事后想起来都成了羞耻:“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爱上她了吗?”“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把她推到沙发上,轻轻松松地。“我累极了,”他说,“累到你没法想象的程度。只是放松一下,这什么也代表不了。现在我只想睡觉。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如果你现在立刻停止的话。”

她坐在沙发上,感到自己正站在另一个方向哀怜地看着这一幕。看着一切都这么哀伤而无力地进行着。“我们结束了,”她喃喃地说,“我会搬出去。我会找个律师。”

“没有人要搬出去。也没有人需要律师。现在我要去洗澡了。”

他走进浴室,把她扔在客厅里。她的眼泪迅速地干了。她忽然觉得自己没什么好伤心的。但等他出来的时候,她却又在哭了。这几乎加深了某些东西,比如说是感情。他没想到她这么伤心,她也没想到。这令他终于开始安慰她,他拥抱她,抚摸她的头发:“再也不会了。一切都会好好的。”半夜的时候她醒了过来,发现两个人依然自然而然地抱在一起。但她盯着窗户等待天光亮起。

接下来的日子几乎比以前的所有日子都要好。他加班的次数明显减少了,脾气也更加温和。两个人吃饭时竟然也能努力聊天而不再各自看手机。跟朋友聚会时,她开玩笑似的说:“他现在很讨年轻女孩喜欢呢。我可得小心点啦。”其他人都哈哈大笑,事后想起来那笑声似乎带着点心知肚明,但当时她觉得这真的是一种幽默。那个女孩离职了,换了一家公司。这事儿不是他告诉她的。她偷看他的手机,里面依然干干净净。她去找了律师,而他并不知道。她也没问出什么来。

天气凉下来的时候她提出去旅行。去海边吗?那儿暖和。去泡温泉吧。在冷下来的天气里吃火锅,泡温泉。他让她自己去,她收拾了行李,在最后一刻他忽然决定跟她一起去。他放下了工作,帮她拎着行李。两个人去了成都,先大吃了两天辣火锅。第一天找到的那家火锅店很好吃,第二天她还想去,他却想换一家。两个人为这件事漫无目的地争吵了一会儿,直到她终于冷冷地说出:“你总是喜欢新的。”他甩手就走。这简直是一个巧妙的、让人期待,却又不让任何人感到愉快的游戏。在咖啡馆他们各自玩着手机。趁着去上洗手间的时候她从他后方看了一眼,发现他什么也没做:屏幕一动不动地停止在主界面上。

如果不是酒店不能退的话,他们已经没力气再坐车到遥远的山里了。他不耐烦的神情使她不得不显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尤其是看到房间里那个巨大的池子,“温泉!”她夸张地叫起来。然后开始放热水。两个人都觉得疲惫,而那个池子仿佛永远不会满。她不敢看他,一直站在池子边盯着水。而他不知道在房间里转悠什么。等水放到一半儿的时候,她脱光了衣服,毫不羞耻地站到了水池里面。腹部的赘肉因为这段时间近乎自虐的锻炼而减少了一点。她掂量着自己跟二十五岁年轻女人之间的距离。而他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把他拉过去,按进热水里,他显得手足无措。她花了很长时间亲吻他,令他勃起。他坐了起来,把她翻过去,像在使用一把刀。如果他现在能杀了她,或许他会这么做。这样想着,她大叫了起来。

半夜的时候她醒了。准确地说是被身边沉重的喘息声惊醒了。他坐在床上而不是躺着,手捂着心脏。

“你怎么了?”她问他,并没有显得多么关心。她把灯打开了,即使在黄色的灯光下,他的脸色也是白的。

“可能是心脏吧。”他靠在床上,冷静地说着。

“那儿怎么了?”

他似乎懒得回答她。

“这里会有医院吗?要不我来问问酒店?”

他摆了摆手:“我再休息一会儿看看。”

她认真凝视他的脸,这张脸多陌生啊。“你什么时候心脏这么脆弱了?”

“你什么都不关心。你很久都不关心这些了。”

“这么说可有点……”

“我祖母和父亲都有心脏病。你不应该总是惹我生气。”

“一直以来生气的不应该是我吗?”

他又沉默了。

“好了,你放松一点。”她拉住他的手,但他把手抽了回去,并且把灯关掉了,“你先睡觉吧。不用管我。”他说。

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黑暗总是相似的,她好像退回到了其他岁月里面的黑暗之中。她想起自己面对的那些黑暗,时间重叠交叉,那句话再次浮到了嘴边,事实上,那句话从一开始就在那儿等待着。她不得不问起那个问题,从头到尾,她只想问他这个问题。

“你说,如果当时我把孩子生下来而不是……”

他的气息消失了。他屏住了呼吸。她侧耳倾听。如果会有什么,大概就是现在吧。她瞪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间。谈论原谅或者悔恨都已经太晚了。他吐了一口气,然后翻来覆去,再次呻吟了起来。

“或许我会死在这儿。想想这个吧。”他说。

她转过身去,抱住他:“对不起……”

“别碰我。我很难受。别抱着我。”

她的手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又慢慢拿了回来。她躺在一边,为自己的无能感到平静。她闭上眼睛。现在几点了?或许已经凌晨了。世界沉浸在静默里,在黑夜的怀抱里。

如果你碰巧醒在错误的夜间

下午三点,竟然还是一辆车都打不到,有辆车几乎要停下来了,却在一刹那又加快了速度,从她身边冲了过去。“嘿!”乔乔只来得及愤怒地拍了一下它的后备箱。之后她从一个路口走到另一个路口,再到下一个路口之前就明白只能徒步走过去了。太阳有点晃眼,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经过每个玻璃窗的时候都条件反射似的打量自己,后来终于在一家关闭的店铺门口停下来,从黑色小拎包的隔层里拿出唇膏,对着橱窗不是很熟练地涂了一下。涂完之后,她看了看,又拿出面巾纸,擦去了一点。高跟鞋有点不舒服,内衣的蕾丝硬邦邦地摩擦着皮肤。她不停地看手机,这没什么帮助。没人注意她,她尝试着保持一种微笑,在等红绿灯的时候依然保持着。

寻找酒店的正门又花了点时间,她站在门口往里面张望,没法把他认出来。过了一会儿,离她最近那个坐着的人站了起来,向她挥手,毫无疑问,这就是他:没有变得更年轻也没有更老。这令她疑惑为什么自己刚刚竟然一点都认不出来。

“实在打不到车。”她解释。

“我猜到啦。”他说。

他们肩并肩地往前走,其实谁也不知道方向。她闻到他身上须后水的味道,这令一切变得更加真实,但也并没有变得更简单。

最后还是她指着路边一家咖啡馆说:“要不就坐那儿吧?”

乔乔在果汁和咖啡之间犹豫。他却要了一瓶啤酒。已经是秋天了,下午有点凉,并不是适合喝酒的时候。在等待的过程中,他悠闲地坐着,而她则前倾着身体。

“你来这里做什么呀?”她问。

“不是什么好差事。采访一个诗人。”他报了一个名字,她听过,“他住这儿吗?”她从没想过那个诗人原来竟然跟自己住在同一个城市。

“其实离得很远。我还得开车去,我租了一辆车,明天一大早开过去。”

“他好像刚获了一个什么诗歌奖。”

他摊了摊手:“他们让我来写,我就来了。你知道的。”

啤酒和果汁端了上来,戴着黑框眼镜的男招待无比郑重地放下了果汁,替他打开了啤酒。

“你租了辆什么车?”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然对这个感到好奇。

他把车钥匙从裤袋里掏了出来,摆在桌上。但她并不认识那个标志。

“开过去得多久呀?”

“如果不迷路的话……两个小时?”

“你准备问他些什么?你都说自己已经不读诗了……”

“到了再说吧。我都不愿意去想。”他玩着啤酒瓶上的标签,好像准备把它撕下来。但这一行动一点儿进展都没有。

“我的稿子也写不下去了。”

“那就别写。”

“你们给了我一笔采访费,我已经全部花完了。”

“你就告诉他们,你不想写了。”

“可以这样吗?”

“有什么关系呢。还有人在乎读到什么吗?”

她笑了起来,拿起菜单又翻了翻:“我得喝点酒了。你再来一瓶吗?”

他继续玩着啤酒瓶上的标签,摇了摇头。于是她给自己点了一杯玛格丽特。

来之前他一定刚刚理过发,剪得短短的。

“我真的可以不写了吗?”乔乔不放心似的,又问他。

“你自己想清楚就好了。”

“或许我该把采访费还给你们。”

“不还也没关系。你只要决定不去写它。”

“好吧。”玛格丽特杯子上的盐太多了,但她没有抱怨,一点点地喝完了。

天逐渐黑了下来,男招待走过来给他们点上了蜡烛。他们俩都忍不住盯着放在彩色杯子里的蜡烛看了一会儿。之后她转过头看着路边的树和匆匆走过的行人。接着,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挂了之后他对她说:“一会儿会有个人来找我。”

“那你要走了吗?”她问。

“不不,还早着呢。”

还是那个男招待,收走了所有的空杯子和空瓶子,桌面上变得空空荡荡,他把两手摊在桌面上,而她托着脸。下午的客人陆陆续续离开了,来吃晚餐的人们是总显得特别高兴。

“怎么样?一起吃饭吗?”他有点犹豫地问,但她立刻答应了。于是他们从户外移到了室内,面对面坐在一张二人桌上。他点了沙拉,她点了意面。

但他最后点了白葡萄酒,不是两杯,而是一整瓶。

店里人并不多,旁边只有一个穿着短裤的美国女人正吃着一个三明治,悠然自得地喝着咖啡。其他人都坐到楼上去了。他们的酒是被放在冰桶里推上来的,显得很煞有介事。他先倒了一点,摇晃着杯子,认真地嗅着并品尝。她不知为何觉得有点紧张。“酒不错。”他说。她才放下心来。他给她倒了酒。他们拼命喝着,像在喝水。

“你之前跟我讲话的所有时候都喝醉了。”他说。

想到那些话,她面红耳赤,觉得自己愚蠢极了。

“旅行怎么样?当时你正在海岛上?”乔乔并不想提起那次聊天,但她实在想不出别的了。

“那儿下了一整天的雨。”

“多好呀。喝喝酒,看着雨落在海面上。”

“还可以在微信上对着远方的姑娘背首诗。”他那样看着她。

乔乔笑了:“那首诗糟糕极了。”

“不会比其他任何一首诗更糟糕。”他还是穿着白衬衫。他似乎打定主意一辈子都穿白衬衫。

“那么,意大利又怎么样呢?”

“便宜。什么都便宜。吃的便宜、喝的便宜、住的便宜……我玩得挺开心,”他吃沙拉,“我租了辆车,价钱差不多,却比这儿租的漂亮多了。这里快变成世界上最贵的城市了。”

“批评这儿真容易啊。”她说。

“……其实我很想念。下飞机的时候我意识到这里才是神经病最多的地方。”

“比如我?”她问。

他立刻笑了起来,否则它就会像是一个真正的疑问句似的。

“你最近在写什么吗?”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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