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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荞麦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15

“你还不明白吗?写东西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以前教你的,你也可以忘记了。”

乔乔拿叉子卷起意面送进嘴里,不太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

“带我去意大利也得忘记么?”她从面条上方瞪大眼睛看着他。

“那倒是得好好记着。我也记着呢。”

“我真的可以不写那篇稿子了么?”她又问他。

“要不你继续再试试啊。”他语气温柔起来,又给她倒酒。她托着下巴,看着他给自己倒酒,并且叉了一些蔬菜,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在做这些的时候,他每一秒都显得比上一秒更加迷人。

“你好像瘦了很多啊。”他说。

“跑步、瑜伽……该瘦的地方都瘦了。”

他熟练地扫了她一眼,她一点儿都没躲闪。

“这次订的酒店房间怎么样?”她问。事实上她知道那个酒店是怎么样的。

“挺不错。比上次好多了,还有一台咖啡机呢。泳池也干干净净……你学会游泳了吗?”

“总之可以浮起来啦。”

他又给她倒了一点酒:“来,再喝一点吧。”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女孩径直走过来,一下子坐到了他身边,狠狠吐了一口气:“啊,累死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少女:小巧漂亮,只涂着橙红色的唇彩。

“来了?”他立刻镇定了下来,如果说刚刚有一点慌乱的话,“我来介绍一下。这是谁来着?”他笑着转头看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没看他,盯着乔乔看了看,说:“叫我Coco就好啦。”她的神情仿佛对什么都厌倦极了。

“这是谢乔,我们杂志的撰稿人。”他拿着酒杯指着她。

“我们……要换个四人位吗?”乔乔问。

“不用啦。我现在不饿。而且……”Coco转向他,“你还去吃烧烤吗?”

“当然去呀。”他说。

“那你现在少吃点。”Coco看了看他面前的沙拉,好像那已经太丰盛了。乔乔是这个时候才知道他为什么会点沙拉的。

她招了招手,让服务生再拿个杯子过来,对那个女孩说:“你也喝一点吧?”

Coco嘟着嘴摇了摇头。

接下来她们的对话几乎就在一个怪圈里面打转。乔乔不停地提出各种建议:你要吃点什么吗?喝点饮料?要不我们还是先换个座位吧?……Coco一个不落地通通拒绝了。到后来,这简直成了一个游戏:试试看她会对什么say yes。

“要不,”乔乔终于说,“要不你们去吃烧烤吧。反正我们也差不多吃完了。”她甚至为自己没有尽早说出这句话而感到惊奇。

Coco仿佛这时才认真看了他第一眼。他不知道该看谁,目光依然放在乔乔身上:“酒还没喝完呢。你都还没有醉。你不是很容易醉的吗?”

“那我们喝完就走吧。”乔乔看着Coco,琢磨着她至少比自己小十岁。于是情不自禁露出一种慈祥的笑容:“你还在上学吗?”

“我是IT界的呢。”Coco说。

“你知道她学什么的吗?交互技术……你知道交互技术是什么?”他拍了一下手,“就是你走进房间,一拍手,灯就亮了。”

Coco瞪了他一眼。就像所有这个年龄的女孩一样,她一点都不想显得快乐一点。乔乔没怎么听懂这个笑话,但还是笑了。

“IT青年们都会迷上你的,”乔乔真诚地对Coco说,“肯定他们都把你当女神啦。”

“他们都无聊死了。”Coco又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们很少见到像你这么漂亮的。”乔乔说。

“你终于喝多了吧?”他叫起来。

“喝多啦,而且喝完啦。你们可以去吃烧烤了。”乔乔把杯子放下来,摇了摇瓶子。

三个人坐着,等待。或许愧疚的感觉太过明显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说他们会送我们一杯吗?我们买了一整瓶呢。”

“算了吧。”

他只是犹豫了一会儿,就抬手喊来了服务生,服务生说要去问餐厅经理。但乔乔已经知道他们必然会再得到一杯酒。她一直坐在那儿看着这一切,好像事情还会发生什么变化似的。果然,过了一会儿,他们又每人拿着一杯酒了。Coco看上去比来的时候更漂亮。乔乔猜想自己脸上的粉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这次乔乔喝慢了一点,她慢慢喝着。不管怎么样,今天都值得珍惜。这有很多个理由:她又坐在这里喝酒了。他们又再见面了。还有很多其他的。但他喝得倒挺快。大概才两三口吧,那杯酒就喝完了。然后他凝视着她酒杯里剩下的酒,直到她把它们也都倒进喉咙。喝完之后,她微笑着看着他,好像在说:“没事的。没事的。”

他付了账。从他掏卡的姿势中,她意识到他真的醉了。

“你还好么?”乔乔觉得自己的声音也变了。

“我们送你回家吧。”他几乎未加思索地脱口而出。

“别。”

“一定得送。”

“我自己坐地铁就行啦。旁边就是。”

“她可以开车。”他指着Coco。

Coco说:“我可不会开你的车。”

“真的不用啦。我还可以打车。”乔乔说。

“不行。”他们一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到底怎么样?”Coco问。

“去找我们的车。”他说。

他们一个接一个往地下车库走,楼梯里面黑乎乎的。有一阵子乔乔觉得肯定走错了,他们永远无法找到那辆车,但她只是一个劲儿地说:“你们还是别送了。”可也并没有自己走掉。等终于找到那辆车的时候,简直就像做梦一样,像是一件在回忆里发生的事情。

Coco坐在驾驶座上。“你坐副驾驶吧。”乔乔替他打开了车门。

仿佛为了抵抗这种奇怪的殷勤,他打开了后面的车门。

“我跟你坐后面。”他先上了车。她也坐了上去。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很快乐,告诉了Coco地址。Coco认识路。她拉手刹的时候真果断,是真正的年轻人的那种果断。他们俩坐在后面,开始找安全带,却都系不上,就把手挽在一起固定自己。她碰到他手臂上的皮肤。之后是沉默。过了一会儿,他先松开了手。于是她转而看向车窗外面,车开上了空荡荡的高架桥,一枚月亮在右前方忽隐忽现,特别巨大。“月亮。”她在嗓子里嘀咕了一句。他挤过来看了一眼,又迅速坐了回去。

她偶尔看一眼他,更多时间她莫名其妙地盯着Coco的背影看。不停地问这问那:“你真的能开么?认识路么?……一切都还好吗?”

“你开慢点。太快啦。”他也说。

他们俩像是Coco忧心忡忡的叔叔阿姨或者其他什么亲戚。

车子最终还是稳稳地停在了一片老小区的门口。整个路程似乎比平时短了很多。乔乔推开车门,高跟鞋又一次开始折磨她。她走到前面,冲着Coco热情地说再见,好像她们俩真的会再见似的。

“你不送一下她么?”Coco转头对他说。她的两手稳稳地放在方向盘上。

“哈哈哈。是啊,不送我吗?”乔乔不知为何笑了起来。

他艰难地从后座钻了出来。她等了他一会儿,等他站稳之后,就走得飞快,她紧跟着。到了一栋房子门口,她终于忍不住说:“到啦。就是这儿。”

“那好吧。”他愣了一会儿。

乔乔往前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回头,想挥挥手什么的,但他已经不见了。

她又往前走了挺远,才到了自己住的那栋楼。看一眼月亮,还是那么大。但朦朦胧胧的。她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确认自己也喝得太多了。她拉开楼道晃晃荡荡的门,楼梯里还是脏兮兮的,看上去跟早上没什么区别。她爬了几层楼,才意识到一直身处漆黑之中。于是她拍了拍手,又用力跺了跺脚。但楼道里的灯还是一盏都没有亮。

就在这时候,她想,我好像要哭啦。然后她继续往上爬,打开了家门。

关于猫

赌场是没有钟的,也就是不存在时间的概念。从赌场走出来的时候,几个人都输了钱,但至少玩得很愉快,心情紧张起伏,现在倒是松弛下来了,一时半会儿也不想去睡觉。于是坐在酒店的酒廊里面,喝起酒来。

一共是四个人,都是来参加澳门一个小型电影节,并不是特别熟,但同行业也不算是陌生,这两天几次混乱的社交之后,暂时稳定成了一个吃喝玩乐小组。酒廊的女招待只会英文,点单磕磕绊绊,最后还是都点好了:摄影师叫了啤酒喝。男编剧则叫了一瓶白兰地,连冰块都不加,也不兑水,直接小口小口地喝。一个女生是香港电影节的工作人员,他们都喊她Cindy,基本上都认为她是香港人,其实她是广东人,但她从不主动提及这一点。另一个是北京一家电影公司的,叫李安妮。Cindy要了可乐,安妮翻遍了酒单,最后跟编剧一块喝起了白兰地。酒喝下去,热辣辣的,很快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恐怕还是因为猫。”摄影师放下啤酒瓶,是澳门本地啤酒,他不停拿起瓶子研究上面的字。

之前四个人一起打车出去吃饭,因为单行道绿化带之类的原因,车子开了很久很久,往左一看,才不过开到了酒店的对面而已。其实饭店那条街就在赌场后面,于是吃完饭,他们直接走回酒店。刚刚下过小雨,空气格外清新,路面在路灯下闪烁着亮晶晶的光泽。就是这个时候,那只猫从树丛中蹿了出来,在路中间停住,直直地看着他们,像有什么要倾诉一样。

两个女生一起叫起来,“哎呀”,声音倒也没有多大。

“走啦!”编剧叫了一声,并不是喊两个愣住的女生,而是对猫说的。

旁边的红灯剩不下多少时间了,来了车可就麻烦了。

猫仿佛听懂了,它弓起脊背,冲他们叫了一声,穿过马路,蹿进了对面的树丛。

这到底是什么征兆,四个人的见解并不一致。等到了赌场上,还就好运和厄运争论了几回,因为刚开始的时候,编剧赢了差不多八千块而摄影师赢了三千,可惜最后一把两个人又全部输掉了。

“真的。黑猫终究还是不吉利的。”Cindy同意摄影师的看法。

他们一起想起了那只黑猫,它那种冷漠的,却又充满感情的凝视。这显然唤起了很多关于猫的看法,而这个时候,他们四个也实在太需要话题了。

“猫很邪门的,是一种比狗更灵异的动物。据说它根本从来没有被驯化,本质上还是野生的,只不过屈居于各个家庭而已。即使如此,也别想从它那里收获什么感情,不管养了多久,其实它都在想着吃掉你呢,”Cindy讲得绘声绘色的,“所以我哦,是说什么都不会养猫的。我一个人住的嘛,万一哪天,被它吃掉半边脸……据说很多独居的老太太,死后都被吃掉半边脸喏。”

“狗更像男人,忠诚;猫像女人,善变。”摄影师说。

“太奇怪的想法了。猫和狗本身都分公母的啊。”安妮反驳说。

“对照人类的性别嘛,约定俗成的想法就是这样。猫很善妒的。我一个朋友,因为怀孕,想把猫送去朋友家,结果当天晚上,猫进了她布置好的婴儿房,咬坏了很多东西,还在小毯子上撒了尿。”摄影师说。

“说是善妒,有时候又很冷漠;说是无情吧,但猫也记仇。我有个朋友在美国养了一只猫,因为要回国,只能放到朋友那边。没看出什么不对劲,好像适应得很好,谁知道等她回美国的时候高高兴兴去探望它,猫几乎是立刻扑上来抓伤了她,之后躲进沙发底下再也不肯出来了。”Cindy大概是很想缓和一下气氛,作为一个女生反而站到了摄影师那边,但安妮根本没打算退让,她说:“其实啊,把猫类比成女人,只是不了解猫,也不了解女人罢了。”

其他人都不再争辩。摄影师左顾右盼,问编剧要不要再去赌一把,编剧摇摇头。摄影师也不想一个人去玩,他看了看Cindy和安妮,两个女生丝毫没有流露出任何想跟他一起去玩的意思。

“这澳门本地啤酒还挺好喝的。”摄影师自说自话地又点了瓶啤酒,在一段尴尬的沉默后,他很想为这种沉默负责,绞尽脑汁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们认识L吗?刚刚拿了上海电影节一个创投奖项的,都知道吧?”

“欠我好几顿饭呢。电影的材料都是我帮他弄好提交的。回头我们大概还要一起去釜山。”Cindy说。

“昨天,昨天我接到了他的电话。其实已经是半夜,甚至凌晨了。不是有个party吗,你们走得早,我被拖住了,喝到凌晨一点才回房间。洗完澡又清醒了,就打开冰箱又喝了一点点,你们知道的吧?组委会给我们每个房间每天五百块的消费,怎么用得完呀……喝了一会儿,我正准备去睡,手机响了。是L,讲话吞吞吐吐的,他问我在干吗。我知道他有什么话要说,就让他直接说,他又跟我扯了一会儿电影节的事情,解释他这次为什么不来,又说等我回去一起喝酒。七七八八,讲了很久,停下来了,我想他再不讲我就要去睡觉了,真的,非常困……这个时候他又讲了。他说,猫死了。我啊了一声,其实只是对死这个字很敏感。我有点醉了又很困,开始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后来听清楚了,是猫,就放心了。猫嘛。这只猫是他捡回来的,说是晚上在小区散步,一只猫冲出来,拖出来一只很小的小猫,放在他面前,像托孤一样……真的,别笑,他说得很离奇的样子。他就把猫带回家养,他一个人住好多年,有了猫之后,各种不方便,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抛弃猫,总之都承受下来了。讲着讲着,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跟我讲,猫忽然生了病,做了手术,其实好了很多。可惜不知道怎么搞的,今天下午突然就不行了……他跟我很仔细地描述,描述猫临死前看他的眼神,恋恋不舍又绝望又镇定……他是导演嘛,简直像是描写一幕戏一样,但我哪里记得清楚。我听听都要睡过去了。他一直在那边讲,好像不讲过不去一样。”

“你们俩不是闹矛盾了?”Cindy问,“听说你们闹翻了,现在没事了?”

摄影师有点尴尬,但也不怎么在乎:“哎,前几年拍戏的时候有点不愉快。但这一行嘛,为了创作闹点不愉快很正常。毕竟好朋友嘛,哪能一直生气。”

“L啊,是个敏感又脆弱的人。我一直以为他这种人不会养猫的,我甚至都想不到谁能跟他相处。你们说谁能?……可能只有猫。”每个人都笑了笑。

“说起来,我们四个好像都不是那种会养宠物的人。你养过吗?”Cindy有点亲昵地踢了一直在喝酒、几乎没说话的编剧一脚,编剧如梦初醒:“什么?养猫?没有啊,我连盆植物都没有养过。”

“我也是。连盆仙人掌都没有养过。”安妮说。她看了编剧一眼。

又喝了一会儿,摄影师实在坐不住了,他决定一个人去赌场再玩一把,也可能只是想找个借口离开。他一走,其他三个人也就趁势各自回房间休息。安妮跟Cindy都笑着跟编剧道别,然后两个人马马虎虎地说了晚安,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房间又大又豪华,简直毫无必要。她倒在床上,把头埋进被子里,差点睡了过去,大概也就三分钟吧,电话响了,安妮接起来,编剧在电话里问她:“你一个人吧?”

“嗯。”她想,还能有谁呢?

过了一会儿,响起了谨慎的敲门声,她打开门,编剧穿着浴袍,拿着两小瓶酒。

“就不怕碰见熟人?”她放他进来。

“我又不是没穿内裤……”编剧笑嘻嘻的,跟平时紧张兮兮的他完全不同,很显然是喝多了。

安妮回到床上,把枕头靠在床头,斜靠着。她觉得好累,但又觉得好像就应该这样。编剧把酒扔在床上,又打开冰箱看了看:“你什么都没动啊?别浪费五百块……不过我翻了半天,也就这两小瓶酒还不错。”

他先是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见安妮也不招呼他,过了一会儿就只好自己跑了过来,似乎很自然地也躺到床上,跟她并肩靠着,并且帮她把酒打开,两个人一人一瓶,小口小口地喝。安妮觉得自己喉咙又干又涩,已经喝不出什么酒味了。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呢?但陌生的地方真让人开心啊,她想。就好像什么情绪都是完美的。在陌生的地方她总是觉得自由而且完整。酒店真舒服,她太爱酒店了。想起酒店她就觉得高兴,刷卡开门的时候,就像拆开礼物。尤其这种不切实际的,建立在金沙上的豪华酒店,一切都像空中楼阁,仿佛在鼓舞人们进行末日狂欢,也在唤醒犯罪般的激情。真好。那么多人在这里,在他们床的几层之下,消耗着欲望,赌红了眼睛,最后得到一种相似感受的空虚,不管输还是赢,都一样。

两个人就这样躺了一会儿,安妮看着天花板,忽然跟编剧说:“你还是回去吧。”

“啊?怎么了?”编剧正想靠近一点。

“我很想一个人待着,”她踢了踢他,“快走吧。”

编剧愣了一会儿,有点尴尬,但安妮的态度过分轻松,所以他的尴尬也没有持续多久。“那我真的走喽?……你没什么事儿吧?”

“就是想一个人待着。出去前张望一下,别被看见。”安妮还是轻轻松松的,甚至更放松了,晃悠着腿。

也没有熟到可以发脾气的程度,只是昨天酒会后的一时兴起而已。编剧只好缓缓走到门口,顺便把小酒瓶扔进了垃圾桶。

“那我真的走了。”他又停了一下,安妮都没有站起来,她抬起手,随便挥了挥。

编剧只好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背后自己关上了。

房间里再次恢复到了安静。安妮心想:“这正是我此时此刻需要的。”他或许觉得女人果然像猫一样善变而不可理喻吧。想到这里,安妮笑了笑,从高高的床上下来,踩进暗紫色丝质拖鞋里。她把裙子脱了,内衣也脱了,走进偌大的浴室,在镜子前打量自己,看看这几天大吃大喝缺乏睡眠饮酒过度的生活到底带来了什么,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她的皮肤发着一层光。

真开心。她想。只是明天就要离开了。下午两点从码头坐船直接去香港机场,然后飞回北京。

“就这样结束了。”这句话浮现出来,刚开始的时候她都没有意识到,也没有能够理解。

……那只他们一起捡回来的猫,死了。而他只是半夜打给一个早就闹翻的、根本不能理解他的朋友倾诉。

他为什么不打给她呢?因为一切都结束了。真正地,不再是赌气或者玩笑。只是自己才刚刚了解到这一点。

安妮甚至都不是伤心,只是,像所有终结的感觉一样,她再三确认着这种崭新的空洞,一种轻盈的不可捉摸的情绪。就像看着气球断了线,飘上了天空,越来越远,及至不见。就像那天下雨之后,她跟L在小区里散步,走着走着,在树下接吻,然后她看见了那只小猫,以冷静而无辜的姿势歪着头静静看着他们,就是那一刻她似乎提前预知了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那种惆怅又湿漉漉的心情,跟L和接吻都没有关系。而是跟猫有关。

亲密

天色昏暗,她睡到下午才刚刚起床。在无印良品的米色棉布内裤和一条闪着不自然光泽的蕾丝内裤之间,她犹豫了不到一秒钟就穿上了前一条。日常和性感,她不觉得自己还有什么选择。不到七个小时就会迎来新的一年了,但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蕾丝内裤会在下面的任何时间里起到任何作用。这两年她在衣橱中囤积了大量成套的性感内衣:黑色最多,其次是肉色,还有粉色和白色。大部分一次都没有穿过。购买内衣的种种动机,都成了一种设想。然而她已经能够接受这一切了。看看时间,还略早了一点。她到厨房去煮咖啡,顺便把昨晚喝酒的杯子洗干净收了起来。烤了两片吐司,站在水池边吃完了。咖啡好了,她热了牛奶,加进去,又放了一块方糖。

有这么一会儿,她哪儿也不想去了。但几分钟之后,她踩着UGG走在硬邦邦的路上时,总担心隐形眼镜会被冻起来,于是不停地眨着眼睛。冷,冻得她头疼。毫无疑问打不到车。公交车缓慢地来了,零零星星的几个人木然地看着她。她猜测自己的表情也是如此。远处有人随手放了几支爆竹,没什么新年将至的感觉,到处灰蒙蒙的。她把口罩戴了起来。

每次来到思恩家附近,她都觉得是来到了另一个地方:要经过大片流动摊贩,穿过一条热闹至极的地下通道,到处都是小孩子。比起自己家附近三三两两的行人、荒芜的空地,市中心才是货真价值的人世间。当时思恩劝她一起买,她出于一种奇异的自尊没有这么做。后来这一带房价涨得她再也买不起,她倒也没有后悔。

密码早就忘记了。连思恩家的房号也忽然不记得了,只记得是在六楼。她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没人。她打思恩的电话,没人接。她晃了晃门,毫无帮助。这令她恼火。尤其是,她晃门的时候觉得自己人生中好像一直在晃一扇打不开的门。这种感觉忽然涌了上来,以至于她立刻停止了。她站了一会儿,甚至不想重新拨打思恩的手机。这时一个男人像是从哪里忽然冒了出来,他按了一下房号,传来“嘟嘟”的声音,接着是思恩的声音:“又有人来了。”还有嘈杂的背景音。

门打开了。那个男人看了她一眼。她拉开了门,让他先进去了。他没有微笑,只是点了点头。

过了三十岁之后,她很少再遇到友善的异性目光了。此时的也不是。但她已经想办法去适应这一点了。他看上去比自己大几岁,略高,瘦。穿了件仿佛已经穿了十年的大衣,有一股刚刚从衣橱里翻出来的味道。两个人在小小的电梯里,不得已地闻着这股味道,不得已沉浸在一种时间又要消逝一段的伤感里面。就在走出电梯的一瞬间,李乐才意识到自己是认识他的。

客厅里几个人零零散散地坐着,看见她进门就扬手招呼她,仿佛不记得她已经在他们中间消失很久了。思恩穿了一件黑色羊毛长裙正在跟他们说话,长裙是李乐一年前陪她去买的,挺贵的。而且在这个鬼地方,只能在家穿:冬天穿出去太冷,春秋又太热。但思恩执意要买。那天思恩哭了一小会儿,说了些让人格外难受的话,而李乐一句也没有辩解。买裙子的时候她们都恢复到一种平静的神情。就像现在一样。

“王昉。”思恩先冲着那个男人叫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褐色的小包装袋,不知道是什么,塞进了思恩的手里。两个人紧紧地捏了捏对方的手,像久别重逢的战友。

李乐什么都没带:“这两天也没出门……”

思恩拉了她一把:“进来吧。”

“好久不见啊。”跟其他人简短而不耐烦地打了招呼之后,她茫然地站在那儿。但大家都已经松弛到毫不在意这一点。他们这些人都认识了超过十年以上,友谊全部被磨损了。而现在之所以大家还能坐在一起,纯粹出于成年人的懒惰和虚伪。没有精力再去交什么朋友了,也没有精力再去恨什么人。他们疲惫得像是已经年过半百。但那些年过半百的中年人们倒生龙活虎的。

“我妈终于决定回上海了。”思恩给她拿了一杯酒。

“恭喜。你。”她们碰了杯。

“真奇怪还有人要她。都没人再要我了。”

“怎么会呢。”

“她把我的包拿走好几个,我都不知道。”

“反正你多得很。”

“还有鞋子。跟她尺码一样真是够呛。”

“你也只能穿球鞋了。”

“她害怕死了,怕要被我耗在这里帮忙,于是脚底抹油,溜掉了……”

李乐伸出手去摸了摸思恩的腹部,又看了看思恩的杯子。

“我这杯是可乐。”思恩说。

她们各自默默地喝了一口。红酒的涩味弥漫在口腔内。

“你来是真的为我高兴,对吧?”思恩问她。

李乐又碰了碰她的杯子,笑了起来。

“我可不像你那么狠心啊。”思恩又补充了一句,李乐觉得她一定把这句话练习了很多遍。

王昉把外套脱掉了,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正跟宋东讲话。但看得出两个人都已经黔驴技穷。他们频繁地碰杯,像是真的要倾诉点什么,但光是远远望去,沉默的胶着也令人着急。

宋东看到她,立刻站了起来:“……你也来了。”他问她要不要坐下来。她婉拒了几次,但他还是非要她接受这份好意。李乐有点恼火:他只不过是不想再跟王昉寒暄下去了。

“正好。你们聊着。我去抽根烟。”宋东说。

她以为王昉也会借机站起来,走一走,混到那帮男人中间,跟他们走到阳台去抽烟。但他还是坐在那儿。

两个人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不近也不远。

“要我去帮你再拿点酒吗?”王昉问她。

“噢。我去拿吧。”李乐站起来。她到厨房里去,餐台上摆着准备好的一大盘意面,很多水果,还有炸鸡。酒就放在那边,她把一整瓶都拿了过来。

给王昉倒酒的时候,她倒了一点,停顿了一会儿。他前倾着身体,没有要她停止的意思。她又加了一些,然后果断地停止了。

“我们见过的。你大概不记得了吧。”王昉说。他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倒乱糟糟的。仿佛时间只允许他干一件事情。

她含含糊糊地算是同意了这种说法。

“那时候我还在出版社当编辑呢。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确实是很久之前了。有五年了。”他说。

“你现在是在北京了吧?”她问。

“嗯。这次是来出差,新年也没地方去。”他恬不知耻地猛喝酒,“我在酒店楼下给她买了一副手套。就直接来了。今天没什么主题吧?”

“没什么。就是一帮无聊的人一起喝点酒。吃得也很差。你一会儿就知道了。”李乐说。

他们一起轻笑了一声。

意面湿乎乎的,炸鸡冷了,水果有点烂。李乐几次觉得自己应该去跟其他人聊聊天,却还是一直坐在这个角落里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她觉得王昉也该跟别人去打打招呼,而不是坐在这里等着别人经过的时候像被吓了一跳一样走过来跟他握手。但王昉只是舒舒服服地坐着,偶尔拿起手机玩一会儿。她也就自在了一些。

朋友们个个都变样了。李乐边喝酒边清晰地看到这群人集体地老了、胖了、丑了。比如宋东,他一直把手放在肚子上,不舍得离开似的。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劲,但整个人都昏暗了,甚至脏了一点。李乐把这一切归咎于这个城市,这个城市过分安逸,缺乏流动性,导致大家衰老得困顿而不体面。但她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她一直觉得自己会离开这里的,时时刻刻这么觉得。结果她现在已经三十三岁了。

“我听说你又出了一本新书。”王昉用一种等待她解释的目光看着她。

李乐解释道:“以前写的,只是再版。也没印多少。”

“那本挺好的,我读了一些。”

“那是我唯一写的还行的。”李乐说。

他竟然没有安慰她。他只是表示了解似的点了点头。

“你怎么样?听说有人跟你合作开了一个出版公司。”李乐问。

“现在都很难做。而且朋友一起做事,总会很麻烦。”

他没必要说这个的,但好像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跟她说实话:“我去了北京几年了,都没搞清楚自己是不是把一切都搞错了。”

她知道他离婚了。有个女儿。后来又有一个女朋友,结果也搞得一塌糊涂,互相伤害的话传来传去。这些记忆是这个时候才一下子涌现出来的,之前她还误以为自己对他一无所知。现在,断断续续地,她似乎都记得了。

其他人准备唱歌了。宋东自然要唱陈奕迅的那首《十年》。李乐已经听都不想再听。他还会唱《朋友》。以前他会在淋浴时大声唱《双节棍》。­想起这些的时候,眼前的情形变得分外令人烦躁。思恩心满意足地站在旁边,她那种逐渐变得有点蠢的样子,使李乐忍不住盯着她看,又不停想转开视线。

有多少夜晚多少夜晚

A man whispers into the woman’s ear:“What are you doing after the orgy?”

他们浩浩荡荡地穿过马路,朋友、朋友的朋友。从马路这边吃饭的地方,走向马路那边喝酒的地方。夜晚和灯光构成了一种慌慌张张的快乐氛围,尤其是其实吃饭时他们就已经喝了一些了。李欣走在前面,脚步比谁都快,好像有什么很快就要发生,而她必须在场。他们冲进酒吧。有时候她觉得比起平均四十岁的年龄来,这群人总是显得有点过分敏捷。

最后真的坐了下来,也没什么好说的。酒轮番上了,在座的人纷纷拿出手机。李欣几乎很明白自己今天到底想做什么,而且,喝下一杯红酒之后,她开始觉得什么都是可以被允许的。羞耻感和自尊心最先消失了。但她并不急切。或者说,正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才继续拖延—她要继续跟林涛讲话,讲什么倒不重要—她很喜欢他,以至于变成了一个禁忌:不可以再以这种方式喜欢男人了。成熟的女人不那么做。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意识像退潮后的海滩。

上次别人过生日时,他们也都喝得醉了,还拍了很多恶作剧视频,后来大家商量好再也不允许那么做了:醉了之后,他们看上去极其不体面。就是那次,她把林涛从联系人里删掉了,醉意让这更容易了一些,失落转变成了乐观—自己终于掌握了某种主动性,她果断结束了这段不体面的关系:充斥着她没有方向、没有意义、没有手段的思慕之情。她想象会在何种情况下再遇到他,以及采取何种态度。而现实却一次也没有出现。他们仅仅用微信联系。微信是虚拟的魔鬼。像猫一样轻盈。他们调情,但不过度。他们摆出一副迟早要睡一觉的架势。但她知道自己要的并不是那个。她要的是绵长的情义。是有个男人把她从人群中认了出来。

深夜时林涛曾给她唱过一首歌,也一起被她删掉了。她去听了听原唱,远不如记忆中的动听及充满意味。这一点令她的失眠之夜分外难熬,好像自己真的错失了什么。但,他也并主动没来找她啊。要不是因为这个,她随时都可能打电话向他道歉。她不得不认真考虑自己是否在情感崩溃的边缘。好像因为长期单身她已经失去了对正常的判断。该在的东西不在了。无处诉说。没有渴求,连天气变化也失去了意义。

现在她要跟林涛说话,酒精令她允许了自己这一失当的行为。她打开了微信,重新加了他。这次没有需要验证,这减少了部分的不适感。她说:“我又喝多啦。”这仿佛是一个提示,一种撇清:我下面的所有语句都是一种异常。而且可以随时被否认。你可以当真,也可以不。她利用酒精给他们都创造了一个余地。

林涛很快就回答了。他总是很快就回答她。以至于要是他稍微慢一点,她就想退缩,想再也不跟他讲话。今天也是如此。他说:“那你很开心吧?”她消失了这么久,他问也没问;她又出现了,他也心平气和的。但她想象不出他到底是怎么看自己的。而且她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关于开心或者不开心。

“差不多吧。你呢?”她含糊地把问题抛了回去。

“我在新德里的安缦。也在喝酒,但还没有醉。”

这个句子里面最重要的词是安缦,昂贵的酒店。他有轻浮的习惯:一种忍不住的自恋。但她某种程度上恰恰喜欢这种轻浮。林涛总是在别的地方(他是一个刚刚在时尚界混出点名堂的摄影师)。而她总是在一个地方(杂志编辑)。有时候她想:或许我并不是喜欢他。而是喜欢成为他—一个更加年轻的,四处游荡的,专业的,男人。如果自己是一个男人,一定是个比现在更好的人,至少是更快乐的。如果成为这样一个男人则没有任何可能会喜欢现在这个自己。她不喜欢自己,但她希望他喜欢自己。她把缺乏逻辑的部分理解为爱情,但又不希望用这个词语。一件偶然发生的好事,它所需要做的仅仅就是发生。就像此时此刻,朋友们在聊天,她则在另一个地方。她快乐死了。喝完第二杯之后,她几乎飘浮了起来,去洗手间也无法走直线了。

“你为什么总是趁我不在的时候把自己喝醉?”林涛的意思仿佛是:如果他此时在的话,一切均会有所不同。但这句话仅仅提醒了她:即使他在的时候,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他仿佛很期待自己会出现,但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这一点。然而酒精告诉她不用去想那些,就像是灵巧地躲避路上的石子。

“那下次一起喝酒吧。”她说。

“当然要喝。六月份我会回去。”

“初夏最好了。只有夏天值得过。”

“下次你就跑不了啦。”他在后面加了一个得意的表情。

“你也是……”她说。谁都跑不了。他们互相宣战,并同时宣告自己胜利了。只是漫长的省略号明显展示了她的虚弱。

林涛这样一个年轻的男人,偶尔拥有深沉的感情,又极具控制力,充满自信。要在清醒的时候,她会为他这份必胜的信念暗自咬牙切齿,并且变得格外有自尊。但现在,她只是想继续投身这种恬不知耻的快乐。

酒吧里其他人正在谈论什么,发出笑声。但对于她来说都隔着一层帷幕,两个不同的舞台,但真好,每个人都很开心,或许因为明天就是一个假期。有个今天刚刚被介绍认识的男人,一个设计师,突然对她产生了好奇,他走过来问她:“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她只是对着那个人笑,像看着另一个物种。他问她:“你要再加点酒么?还是就这样了?”她点了点头,又把酒杯伸了出去。她几乎无法辨别眼前那个人的样子。

想到夏天,还有好几个月才会来临。她要坚持去游泳,跑步也别停下:就好像这么做真的有意义似的。

“六月当然听上去很不错。但在那之前,我们还能说点什么呢?”

她不知道自己希望林涛说点什么,或许随便说点什么都行。说他此时此刻是何种心情,是否对她有任何一点点的思念之情。新倒的酒似乎比之前的好喝一点。她抬眼看了那男人一眼,他正给除了自己的每个人耐心倒酒。

“你为什么不喝呀?”她问那个倒酒的人,但她觉察到自己的声音,是快失去控制的舌头和喉咙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声音。每次喝完酒她都会想到:酒精令人的控制阀值降低,理智已经不再发挥作用。同时,她又觉得:“还好。我并没有失去理智。一切都还在控制范围内。”当然多半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会知道自己确实已经失去理智了。

“酒精过敏。喝上这一杯,今天就得有人背我走了。”那个人说。

“不会喝酒的人是不值得信任的。”她晃了晃酒杯,想起自己几乎每次喝醉之后都会对什么人讲这样的话。但对方似乎没有听过,继续好奇地看着她。她又低头去看微信。没有回音。林涛什么都没说。好像除了一起等待那个什么或许都根本不会出现的六月之外,就无话可说了。

沉默和怠慢是最严重的打击,而酒精令她对这种打击的反应快速而夸张。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那个人正坐在沙发的扶手上,听其他人讲话,她拉了拉他的衣摆:“再倒一点儿。这比刚才那瓶好喝。”

“你喝太多啦。”他抱着醒酒器,但没有要帮她再加一点的意思。

“你是gay么?”她忽然问,并且笑了起来。

“很多人都问过。但我不是。”他很温和地说,看上去不像是生气了,但也没觉得眼下的情形有多么有趣。“你肯定是喝多啦。”他说这句时倒更像在安慰自己。

她又拿起了手机。林涛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说点什么吧。”她又说,这句话孤零零地显示在屏幕上。在最后一行。变成了一种低三下四的哀求,惨不忍睹。即使有醉意做遮挡,依然无法忍受。她觉得自己确实已经不正常了:竟然在期待根本就不会发生的事情。或许他现在也喝醉了?但她无法帮助别人找什么借口。羞耻引发了关于羞耻的一系列想象,她想起前几次差不多也是这样:兴高采烈的开始,无疾而终的结尾。似乎林涛对她的应付只能持续几分钟,控制在几句话之内。

想到自己在被一个年轻许多的男人漫不经心地应付,而以后她将会一次又一次感受这种失望,说是失望还算是轻的,但她不想轻易使用“羞辱”这个词儿。没人羞辱她。只是她不停地在用各种方法,包括眼下这种毫无意义的想象,在羞辱自己。

她努力打起精神。酒快喝完了,她站了起来,并不确信是否站得很直,但她尝试走了几步,没什么问题。她径直走过去,把那男人手里的醒酒器拿过来,往杯子里倒酒。洒了不少。他叫了一声,把醒酒器又拿回去:“好啦,还是我来吧。”他谨慎地倒了一点点,但她懒得跟他讨价还价—她后退了几步,坐在了沙发上,眩晕感减轻了。手机亮了一下。

“以后在你耳边说。”林涛熟练地回复了。好像他出门跑了一圈儿,回到家才想起还有一条微信没有回。

但她没什么好计较的。结尾落在这里很圆满,好像确实存在点什么,而不是幻想。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凌晨了,虽然其他人好像还是兴高采烈,但一种想散去的气氛已经开始蔓延。那个男人把醒酒器放在了桌子上,也开始玩手机了。她踢了他一下:“你在干吗?”

“回个邮件。”他说。

“这么晚谁还会给你发邮件?”

“一会儿我送你回去吧。”他说。

“为什么?”她瞪着他。

“你喝得太多了。”他还是挺平静的。她还是觉得他是gay。

“安妮会送我的。”她说。

“她早走啦。她让我记得送你回去。她都吐了,”他把手机收了起来,“你什么时候走呢?”

“再玩会儿吧。不想到明天去。”她往前倾了倾,意识到今天穿的裙子有点太低胸了。她又往前低了低,确认从某个角度可以一览无遗地看到自己那荧光粉的文胸。

“快看。”她说。

“你喝多啦。”他还是看了一眼。

“新买的。它在发光。”

“重要的不是会发光。”

“那是什么?”她当然知道是什么。

“你真的喝醉啦。”

她又拿起了手机:“现在就说吧,说点什么。等我酒醒了,就是另一个人了。”这简直是哀求了。但毫无回应。就像某种界限不由分说降临了。明天即将来临,而一切都没有转机。

“你有女朋友了是么?”她这才明白:可能她今天从开始想问的就是这个。

“是的。”过了一会儿林涛回复了,仿佛知道隐瞒也没有必要。

“她是谁呀?”

“你不认识的。”

“你说出来我肯定认识。”

“不是你认识的人。”

“什么样儿的啊?”

“你又不认识。”

“我只是好奇。”

“我知道。”

“你不要觉得我想怎么样。”

“我知道。”

“你别害怕。”

“当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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