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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荞麦 当前章节:154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15

“我不是傻兮兮的小姑娘。我当然知道是游戏规则是什么。”

“别说啦。下次喝酒。”

“我一点都不无知。也不想辩解。”

“当然。”

她一下子把所有微信都清空了。她有点难过,但也并非不轻松。酒醒了一点,头倒开始痛了。她跟林涛在一个party上坐在一起,当时她也喝醉了。他的膝盖跟她的膝盖轻微地碰在一起,却停留了很久。他吐出一口烟,那口烟像一朵云一样飘到了她的胸前。酒精让她觉得充满了可能性,而醒过来就会知道并不是,而之后一切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微信时代的幻觉。那个说要送她回家的人也不见了,就在她低头发那些愚蠢的微信的时候。

但一会儿他又出现了。

“你还能走么?要我扶你吗?”他问她。

她把手伸出去。他努力让她准确地找到了门。

“太没意思了。我不应该这样度过这个晚上的。”她听到自己含含糊糊地说。这时他们已经站在路边打车了。风吹得她想吐。

“你看上去挺开心的。”他打量着她。

“我不应该这样度过以前所有的晚上。”

他挥了挥手,一辆车停了下来。

“你如果还能记得自己住哪儿,就会是个好消息。”

她上了车,他坐在她旁边。

车子开出去三分钟之后他们接吻了,就像她完全没有料到的那样。

对话练习

从窗户灌进来的风显示差不多已经是春天了,在室内也不需要穿着很厚的衣服,鸟叫声更急了一些。她躺在沙发上,听见手机在不远处响了起来,却动也不想动。铃声坚持了一会儿,不甘心地停止了。这时她莫名其妙地坐了起来,拽了一块毯子披上,发了一会儿呆之后,她站起来,将落在地上的塑身内衣塞进沙发靠垫的后面。把客厅的窗帘彻底拉开后,光线洒进来,屋子里的所有东西仿佛都跃跃欲试。电话再次响了,她徒然地转了几圈,终于在门背后找到了自己的黑色皮包。来电号码太熟悉,她来回确认了好几遍,有点拿不定主意,同时又觉得已经没什么好害怕了。耐心听了一会儿浴室里绵延不断的水声,她拿着手机走进了卧室。

“喂,喂……喂?”他的声音像是从某个山洞里发出来的,这使她想起来他们已经有多陌生,陌生到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另一个声音。

“听着呢。”她边回答边坐到了床边。床头柜里有不少药瓶,她扔掉几个空的,但还是没有找到香烟。

“现在去电影院看电影又成了一件时髦事啦,看到那么多人吓了我一跳。你们挑的那部怎么样?”他问得好像天天见面似的。

“可能挺好看吧,但我睡着了。一直在爆炸、撞车、开枪,”她又转到另一边的床头柜,这次找到了,“你们好像选了一部爱情片,至少不会这么吵。”

“更吵。女主角不是大哭就是大笑。我也睡着了,醒过来灯都亮了。看样子你经常去那家影院?我一扭头就看见你排在后面。”

“被吓到了?”她笑了一下,顺便点上了烟,“那家电影院不错,才建了一年多,很干净。但说起来现在也没什么电影好看。打发时间嘛,不然还能做什么呢。豆豆也没了。”

“当时就不该让你带走,你哪儿有时间养狗呀,扔给我妈算了。”

“总之都是我的错,什么都是我的错。”她听天由命地说,对此没什么意见。

“我不是这个意思。要不你养只猫吧?猫不到处乱窜,在家待得住。狗适合年轻人,喜欢往外面跑,其实当然是在家最舒服。出门看趟电影得先吃饭,逛会儿街,在影院里坐下来我就已经累坏了。”

就是这句话令她想起他在家看碟时也总是看一半就睡过去,斜靠在床上,有时靠在她肩头,她动也不能动,觉得很烦,但后来没人再这么做了。熟悉的感觉回来了一点,首先感到不自在的竟然是自己。为了把现在的状况搞得更分明一些,她转而调侃他:“你找的人确实越来越年轻了。以前那个呢?”

他扭捏了一下:“啊。嗯。分手了。”

“这个真高。一米七?”

“啊。一米七二。还每天穿高跟鞋。”

“正好改良基因。”她从那时候养成的习惯,已经多年不穿高跟鞋了。又想起他那些厚底鞋,后来都被她扔到了旁边的建筑工地上,好像还指望有人捡回去似的。但嘲讽他又有什么意思。烟似乎有点受潮了,抽了一口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根本就不想抽烟。

“哎,哈哈,”他倒是毫不在意,好像更感兴趣的是另外一些事,“你男朋友好像也比你小很多啊。年轻真好,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可没交到过什么聪明的女人。”

“没有看上去那么小。”她不希望这句话听上去太像是一句辩解,但它显然就是。对于他委婉的恭维,她好像根本就没有听见。

“那当然,那当然。开心就好,其他都不重要的。”

“确实好多了,”她努力轻描淡写,“你也瘦了一些。还在打球?”

“打。每周三打一次。上周还扭伤了腰。他们都说挺怀念你……”

“好像我死了一样。之后他们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联系过我。有一次我碰到了思恩,她好像根本没看见我,头扭到另一边,我也就没有跟她打招呼。”

“哎,你对别人太苛刻了……”他没再说下去,“要不,哪天一起吃个饭吧?”

“跟他们?”

“就我们俩。有人请我去吃了一家海鲜火锅,生蚝刺身都很新鲜,味道不错……在威斯汀酒店附近。”

他的话里似乎有了点别的什么东西,一种似有若无的暗示,让她琢磨不定,但她敷衍着:“好啊,哪天约吧。你总是没空的。”

“嗯,忙,失眠。前几天还有个手术搞砸了……她也老是吵吵闹闹的,有时候就为了一点说不上来的事情……”他似乎可以一直说下去,但时间已经太长,她感到了某种不确定的危险,“那我先挂了,有空再约。”她按掉了手机,打开窗户,把剩下的大半截烟扔了出去。

以后还是不要接他的电话了,有什么必要进行这样的对话呢?她边这么想着,边轻快地走出卧室,浴室里的水声也恰好停了下来。她把手机扔进包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躺回了沙发上。

* * *

办公室里的信号总是很差,接通后只是一阵“刺啦刺啦”的声音。但过了一会儿声音闯过那层电磁流慢慢变得清晰,“还没下班?别真的变成工作狂了。”他说。

“马上要开个短会,什么事?”她一口气喝掉杯子里剩下的速溶咖啡,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在桌上到处翻找。按下接听键几乎是一刹那的决定,在最忙的周一下午,她心想:“又能怎么样呢?”

“上次不是说一起吃饭吗?不如就今天晚上?”他说。

“现在已经……”她斜着眼睛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六点了。这么晚才约。”

“哦,明白了。你已经有约会了。还是上次我见到的那个?”

“谁会像你换得那么快,”记事本竟然夹在一堆文件中间,她抽出来翻了翻,又把手机拿到了手上,“你是不是又要换了?”

“可能也差不多了。她啊,指甲啊唇彩啊什么的,搞得我头昏,高跟鞋每天咚咚响,动不动就发脾气。精力旺盛,又难哄。”

“年轻人呀,都是那样的……”她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太感同身受了,连忙停了下来,往窗外看了看。天几乎已经黑了,而且灰蒙蒙的,或许一会儿快下雨了,春天的气候真是反复无常。行政部的一个女孩过来敲了敲门,打了个手势,表情相当急切又不耐烦,同事们应该都在等了。

而他却带着一种近乎缅怀的语气:“最近我总是想起以前的好日子。从来不吵架。分手的时候都没吵,你只是一个人走在前面,走得好快。”

一只鸟慌慌张张地飞过来,落在窗台上,不知所措地东张西望。脸上的粉粘在了手机上,她将手机拿远了一点,却想在某种气氛里更多地流连一会儿。于是她把一只手撑在桌子上,右脚背放在左小腿上细细地摩挲,两个人均沉默着。大概十几秒之后,她受够了似的长长吸了口气,说:“他们在等我了……”

“出来见见吧?”这次几乎是哀求了。

“下次再说。”她挂掉了电话,快步向会议室走去。

* * *

这段时间她总是想到海。曾经她想过要搬到一个有海的地方去,当然只是随便说说的;想过生一个孩子,也是随便说说。后来生活就变样了。又该休假了,但她哪儿也不想去,虽然她知道他们就盼着她休假。

等她把电视的声音关上之后,手机铃声就是孤岛上唯一的声音。电视画面上一个女人正独自躺在宾馆的床上,床头柜上整整齐齐摆好了几个药瓶。

她拿纸巾擦了擦脸,才接了电话。

“又在忙什么呀?”他的声音意外的温柔。

“休息,躺着,看碟呢。”她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过低落,也没什么好掩饰的。躺了一整天之后她只觉得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所有的防备都随着身体的疲软而消失了。

“明天就是我们认识的日子,记得吗?你总抱怨我不记得的,结果我今天早上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不是说不要再谈这些了吗?”她有点坐立不安,就站了起来。电视里的女人似乎睡了过去,然后不知道哪里来的水,渐渐将她淹没了,还有水草。她看着,觉得有点冷,于是她左手拿起酒杯,右手拿着手机回到了客厅里。

“那天本来不是我值班,结果我还是去了。”

“太好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怀旧。”

“今天你怎么没出去?男朋友没有约你吗?”

“别搞得你好像多么惊讶似的。也别一副你很关心我的样子!”

“到底怎么了?你们俩怎么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她觉得下一刻就有可能尖叫起来,也可能她已经尖叫了。一个人待久了之后,就变得很难辨别自己的音量。

他不说话了,她觉得他或许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了,就像以前他一直会做的那样。但很快他的声音又出现了,依然很关切的样子:“你还好吧?”

她想说:“我很不好,而且都是你的错!”然后她会把酒杯砸到墙上,做一切她当时没有做的事情。但事实上,她只是把酒杯放在了沙发边,盘腿坐到了沙发上,对着空荡荡一堵白墙安静下来,变得若无其事,说:“还好。在家喝酒,可能喝多了一点。”

“别一个人喝酒啊。出来吃饭吧?我们可以喝点酒。还可以去威斯汀喝杯咖啡。就像朋友那样。”

如果仔细看,还能看出墙上那些痕迹:曾经贴着几张相片,摆过一个书架。后来相片都撕掉了,书搬空了,她索性把书架拿到另一个房间,现在上面堆着些杂志,还放着鞋子。寂静像是海水一样。又一个夏天快来了。有一双凉鞋她再也没穿过。

“明天吧,”她终于说,“吃点刺身,喝点酒。你别想看我笑话。”

“怎么会啊。年轻人要走就走吧,还是让中年人多聚一聚。”他猜到了,这一点令她一阵轻松,好像之前所有的拒绝不过是为了此时能够坦然地展示软弱。

“想到马上就要四十岁,简直不想活下去了。什么都没希望了。”她说。

“别这么想,四十岁之后才是真的好时光。要不要我来公司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去吧。”即使他的安慰那么敷衍,她也不想追究了。

“那也好。”他很放心的样子。

她挂了电话,回到卧室里,电视里另一个女人正坐在地板上大哭。

* * *

要真的下定决心之后也没什么难的。中午的办公室里几乎没有人,更别说注意到她了。她走到了隔壁同事的桌上,拿起了电话,本来以为要等很久也可能没人接,结果却很快接通了。

“哪位?”他很客气地问。

“你终于接电话了。不是我的号码你就接了。”她往角落里躲了躲,一边将电话线绕在了手指上。与其说在指责,不如说只是一种确认。

“哦,是你,”奇怪的是他竟然一点都没有慌乱,而是很诚恳地说,“不好意思,我一直忘记回电话了。现在马上要进手术室……”

事实上,没有比这种诚恳更令她警惕了。

“我只是想跟你说……”她往话筒上贴近了一点。

“等我出来再回给你好吗?”

“上次在威斯汀,你把领带夹掉在房间了,我想送过去给你,没什么其他事。”

“怪不得我一直找不到。我让人来拿吧。太忙了,很多事情。”

“那也好,还省得我……”她把手指上的电话线放开了,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浅金色的东西,看着,“你让他到我们公司来好吗?我就放在前台。”

“没问题,我很快就找人过去拿……其实不拿也没关系。”

“我就放在那儿吧。”

“好,好。我知道了。”他安静了一会儿,好像所有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就等着她把电话放下,但她捏紧了话筒。

“你还好吗?”她问。

他似乎有点犹豫,但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说:“挺好的。跟她都挺正常,也挺好的。说起来真好笑,当时我吓坏了,完蛋了,终于到了这一天,明明还没到五十岁嘛,”他笑了一声,“结果晚上回去,一切都好了,就像是……”

“哦哦,那太好了。别担心,”她说,“可能是我的问题。你早就没法忍受了,我的腹部、腰、大腿……你早就一样都没法忍受了。”

“你怎么又这样。”他焦躁起来。

“哈哈,”她忍不住笑起来,“真的,我知道……所有一切都是我的问题,之前是,现在也是,甚至所有那些该死的……”

耳边只剩下“嘟嘟”的声音。她的笑容骤然停下来,变得毫无表情。然后她缓缓把电话放下去,像一只刚刚被击中的鹿一样踮着脚尖走在巨大的办公室里,把手上的东西扔进了垃圾桶。她收拾了一下,拎起包。走出大厦时,一个样子很陌生的保安冲她殷勤地微笑,她也微笑回应了。或许到了一定的年纪,最大的成功就是可以顺利应付随时随地到来的失望。而这一点也没什么好骄傲的。已经是夏初了,风吹在脸上,变成了另外一种感觉,带着温热,没有躁动,一种平静的绝望。她走到了马路边,把包换到另一个肩膀上,两只手插在袋子里走着,走了一会儿,她改变了主意,停在路边准备叫一辆车。

下午三点,路上并没有太多人,但一辆辆的出租车经过,却任凭她怎么招手,都没有一辆空车停下来。

往着大海的方向

“把窗户再打开一会儿吧。”他央求道。不需要温度计,他也能猜到户外的温度说不定超过四十度了。他几次绝望地把手放到空调下面,以为会出现点什么奇迹似的,当然什么都没有。空调漫不经心吹出来的风几乎没有凉意,仅仅是风而已。就这一点风,也是他捣鼓了半天的结果。

她顺从地把车窗摇下来了一点点,风吹得她的头发向他的脸飘浮了过来,让他更加烦躁了。他也摇下来了自己这边的车窗。风震动着耳膜。还有其他一些声音:发动机的轰鸣。车子接二连三呼啸而过。大海就在不远处,然而光想着那海水,就觉得现在更加难以忍受。他全身都被汗淋湿了,又吹干了。“给我点儿水。”他求救似的说。她把自己喝了只剩一半的水递给他。

“没水了吗?”他一口就喝完了。

“早没啦。”她扶了扶墨镜,听天由命的样子。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收回了谴责。刚刚她已经抱怨了一路:“干吗要借这辆破车,随便找个租车公司……”

“他说自己的车有点破,我以为是谦虚。谁会料到真的这么破?他也四十多岁了,谁会知道他开着这么一辆破车呢?”他当然也生气,但又找不到理由。说到底还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以为每个人都一样。他开始想念自己那辆帕萨特,虽然他一直嫌弃,想要换辆宝马或者奔驰,当然不能换太贵的,不然在单位太显眼了。换个基础款应该不要紧,当然他还是没有换。这两个牌子说出来就有点太招摇了。但谁会想到孟海至今还开着这辆破桑塔纳呢?

“一旦遇到任何一个休息站,我们就把车停下来。买上一堆水。然后……我们到最近的酒店,住下来,不管多贵。我们住下来,点上冰的白葡萄酒,还有海鲜。你忍耐一下。不会很久的。”他还是竭力想安慰她。虽然这连自己都安慰不了。他觉得耳朵很疼,头昏脑涨,外面的热浪简直要把他淹死了。“还是关上窗户吧。我再把空调温度打低一点……”

“早就最低啦。”她都懒得跟他说。所有的努力都已经做过了,只不过让此时此刻显得更加绝望而已。她那紧身的牛仔短裤本来绷得很好看,现在都成了折磨,已经紧紧地绑在了身上。幸好她穿了一件很薄的背心,但文胸又有点厚。她只想把文胸解开,要是能脱个精光她也不在乎了。可是最难忍受的还是口渴,前面他们浪费了太多的水。她把整瓶整瓶的水倒在毛巾上,让他裹着脑袋,凉快一点,自己都忘记喝了。该死的。一切都显得太认真了。

“我总算理解了。完全理解了。大学第一年下雪的时候,大家都躲在寝室里发抖,孟海一个人冲到外面,在雪地里狂奔个不停,他跑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整个人扑倒在雪里。哎,现在我真的懂了:在这么热的天气里生活了二十年,第一次看到雪是会疯掉的。”关于那个场景的想象令他感到了一丝凉意:深到小腿的雪。北方的雪。整个北京城白皑皑的一片。二十多年过去了,那仿佛是他看过的最大的一场雪。那个时候他多年轻呀。体重是现在的一半。长头发。他站在楼上,看着孟海张开双手,奔跑着,像要拥抱什么,少年的脸上有一种超过一切的表情。一辈子都忘不了。但事实上,他也是最近才想起来的。

“我们是最好的兄弟了。那时候总喜欢闹事,看谁不顺眼就要打一架。学校布告栏里通报批评的海报上,我们俩的名字总挨在一块儿。”

“你们一点都不像。”

“是吗?”他有点不满意,“我以前也是那么瘦。只是他没变而已。”

“我说的可不是这个……”

“当然啦。他也没我聪明。不,不能用聪明这个词。这么说吧。他要是稍微明智一点,我们现在至少不用开这样的车。”

她沉默着,本来他以为她至少会笑一下,但她陷入更深的沉默里面去了。她的沉默是最为深刻的指责。或者是鄙夷。至少也是一种不满。他当然没有乐观到会觉得这次旅行能改变什么,但本来应该是一个友好而乐观的结尾。结果什么都不对劲儿。从下飞机开始,孟海开着这辆破车来接他们,他就有点脸上挂不住。然后又这个那个,到最后孟海非要把这辆破车借给他们开到三亚去。他应该坚决拒绝,最后还是接过了钥匙。这里超过了他的势力范围,既没有分公司也没有客户。有的只是钱。但总是用钱来解决问题在这个年龄就太不体面了。至少这是友谊吧。

她看着窗外。热已经奈何不了她了。她全身心地投降了。但他还是热得受不了,而且更糟糕的是,他很想尿尿。他不明白身体里怎么还会有水分到达膀胱。不过说起来这段时间尿频也不是个陌生的问题。他喝了太多水。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喝了一大半儿的水,没留什么给她。而这个时候如果下车尿尿就像把赃物捧在手上亮出来的窃贼。他忍了忍,往前看去,公路直通远方,没有尽头。但一定有个什么尽头,他不能想象此刻这种糟糕至极的情况是没有尽头的。他早就变聪明了,一直让自己舒舒服服的。这方面堪称本能一样的才华,他从来不缺。说到底为什么不直接飞到三亚,直接叫车,直接住进丽思卡尔顿,然后在傍晚装模作样地在海滩上走一走就行了。仅仅是因为一点点怀旧而带来的软弱。仅仅是因为那个大学同学的微信群。他现在都已经退群了。

“我以为他会过得不错呢。她们都喜欢他。八十年代简直是,另一个世界。她要是知道自己的初恋情人现在是这样……”他当然知道不能这么说,但实在太想说了。太想感慨了。这里面不存在恶意,纯粹只是唏嘘。他是个中年人了,感慨几乎已经成了一种生活方式。

“她知道了的话会更后悔嫁给你的。”她立刻冷笑了一声。比他想象中更加猛烈快速的反应,让他只来得及哼了哼:“吃路边摊?坐这种车?”

她又不说话了。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要是自己的女儿他早就扇她了。当然他也不是没有扇过她。但她越来越不在乎了。他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至少他没有像你这样。”好像她可以置身事外似的,好像都是他一个人的错,好像当时不是她心甘情愿的,不是她诱惑了他。他希望她把这些都说出来,但她当然不会。她也变聪明了。这才几年啊。

“你还小,你不懂。”他辩解似的喃喃自语。

“别忘记我刚过多少岁生日。”她抬了抬右手,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他立刻觉得好像少了什么东西。他扭了好几次头:“手表呢?掉哪儿了?”他条件反射似的往脚底下看,脚底下只有几个空水瓶。

“丢了?好几万呢……”他又往窗外看了看,好像那手表会忽然出现在半空中似的,“你找找呀。”

“没了,”她说,“你送我了就别管了。”

“可不会再补了。你可别闹。”

“不就是手表吗?每年都送块手表,我只有两只手。”

“保值啊。哪块表没升值?金子都不保值了。”

“知道什么叫礼物吗?我喜欢的东西才能叫礼物!”

“别闹了好吗?”汗水再次滴进了他的眼睛,他连忙擦了擦。他觉得疲倦极了。不可能比这个时候更疲倦了。他从没这么真实地感受到自己的年龄。她还有力气跟他吵架,而现在只要她愿意闭嘴,只要她愿意变得友好一点,他简直可以弯下腰舔她的脚趾。只要她别再这样趾高气扬的样子。一会儿到了酒店,等她想吃这个想吃那个的时候,等她要去做什么spa的时候,等她在购物中心转来转去的时候,他当然知道怎么才能控制她。但不是现在。

“你竟然都没有买单。是你把我们带进那个饭店的。烧烤摊怎么了?那海鲜看上去很新鲜。是你非要把我们带进去的。”她又提了起来,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我又不知道鱼是按两算钱的。你看到他们店员胳膊上的刺青了吗?”

“就算你现在再也不敢打架了,你不是有信用卡吗?”

“我要给他面子……穷人最要面子了……你难道不知道他们……”

“去你妈的!”她一脚踢在前面不知道什么东西上,车子整个儿都震动了。

“我又没有看出来!他妻子那样子,笑眯眯的。我又没有看出来。”

“你什么都看不出来。”

“难道你看出来了?你眼睛有X光吗?你看到他妻子乳房上有肿块啦?”

她扭过头直接看着他:“你开心吧?多开心啊。没有人能比得上你。那么聪明……明智……明智!”

“好啦,”他伸出右手想搂她一下,“别这样。”明智这两个字提醒了他,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她刚获得一点道德上的优越感:他是个恶棍,而她是个有着同情心的女人。她肯定忘记了自己从来不肯给路边的乞丐一块钱,骂过不止一个敲他们车窗的乞讨者。她看新闻的时候,觉得那些失败者—拆迁户、死刑犯、精神病人、流动摊贩……—“都是活该”。当他号称他们这一代曾经付出代价认真追求过某些东西时,她哈哈大笑。而此时此刻,她却充满了道德感。

“是因为他帅吗?他还是挺帅的对吧?虽然头发都白了,”他想逗她笑一笑,“你的同情心真有选择。”

“我一点都不同情他。我同情你,”她恶狠狠地说,用一种冷冷的目光盯着他,“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她给你打电话了?”他又擦了擦汗,“你怎么没说?她给你打电话了?”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她说什么了?”

“去你妈的,”她又骂了一声,“我可不是白痴。”

“不行了,我得停一下。”他实在忍不住了。紧张感令他觉得膀胱随时都会崩溃。前面有个转弯的地方。他立刻靠边停了下来,然后走到路边,火急火燎地解开了裤子。她推开车门下来,用两手晃动着身上的背心。没什么用,胳膊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盐。她看着他的背影,他像是要把尿尿进大海里。她往前走了几步。风起了一点。她又走了几步。觉得凉快多了。她折回车边,他正在抖动着,准备拉上拉链。她打开了车门,转动钥匙,踩下油门,车子咳嗽了一声。他转身看着她,一脸的迷惑。车子开了出去。他不由自主地跟在后面徒然地走了几步,甚至都没跑起来。然后他停住了。海风正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又凉快又温柔。

别册·浮游

东京空虚指南(之一):冬之旅

东京难以形容但我必须试试。这里是被洗去灰尘的尘世,刻意降低了色调的照片,只能亲眼所见无法带回的美。冬季室内相当干燥,夜晚风大,有男职员依然穿着二十年前《东京爱情故事》里永尾完治的那件米白色风衣,衣角在风中翻滚。Short杯型的外带咖啡在这里颇受欢迎,像一件小小的可爱配饰,被认真握在手心。围巾非常重要,而脚踝和小腿可以裸露。沉默和克制、秩序和礼节。下地铁时人们如同蚂蚁一样自动在电梯左边站成一条直直的线,无人说话,只听见鞋跟叩地的声音。

漠然是进入东京的途径。“你看上去有点像一个东京人了。”这往往意味着你带着一种淡漠的表情。情绪被稀释了:这里因为极其秩序化而降低了公共场合的普遍焦虑和恐慌,呈现出一种镇定。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不用挤也不用抢,不用担心丢失或者偷盗,这使人们有充分的余地表现出一种从容。

东京的审美似乎不是亚洲也不是欧洲,或者说是一种混杂。当路边每栋建筑每个角落都独具美感时,其整体效果是震撼的,同时又是不可传达的。乌鸦极多,而且大,不怕人。线条洗练的现代建筑旁边会忽然出现一座古老的庙宇,有时还有一口井;或者现代公寓旁边独自伫立着一座旧宅,被植物包围,仿佛各种平行时空在这里交汇了。

东京人是我见过腰背挺得最直的群体,老人们也都目光锐利。男性普遍比女性更具存在感:拎着方方正正的皮包(有些已经非常古旧却打理得干干净净),穿衬衫、西装、风衣、大衣、皮鞋,头发打理过,对自己有种异常珍视不放弃的态度。他们经常面无表情地让出座位,为的是让我们几个游客可以坐在一起,并对这种行为报以轻蔑,不视为好意,仅仅是一种必需的礼貌。不小心跟朋友并排挡住了道路,走了很久之后才发现一个骑车自行车的男人一直默默跟在后面,既不按铃催促也不出声提醒,静待我自己发现、让开,才飞驰而去。夜色中拐进小巷,一个体形修长穿驼色大衣的男人坐在店门口花坛边点烟,姿势潇洒,垂下一边的头发……

东京使我知道:美好的事物是为陌生人准备的。我们不用关心路边正在集会抗议的人们到底在寻求些什么;或者名牌店里模特一样的男女店员们究竟有什么烦恼。美扑面而来,令人窒息,一旦你错以为自己是其中一分子,离开的时刻就到了。我们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缓慢地离开那里,出租车驶过皇居那片好像纽约中央公园的区域时,我在过于强烈的阳光反射中轻轻闭上了眼睛。

到达东京的那一天在下小雨。之后迅速转为不容置疑的晴天。

大仓饭店是家老牌酒店,内在空间是传统日式的美,大堂里用苔松、苔梅和椿制作了大型插花。房间不新,但就面积来说在东京算是奢侈。电动窗帘拉开之后,你几乎无法相信自己跟眼前的世界还隔着一层玻璃。玻璃这个物体,在东京真正发挥了作用:存在但不被看见。

这是我第一次到东京。东京并未瞬间展露出那种惊人的美。有一种镇定。到的第一天晚上,在酒店周围走了走,找了一家烧鸟店吃饭。饥肠辘辘,也不认识菜单。东京很多本地店都不说英文,有时还拒绝接待讲英文的客人。招待我们的是一个友好的老爷爷,负责烧烤的则是另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笑容的老爷爷,即使在认真工作的时候,他也一点表情都没有。店小而美,大概是因为还没有到本地人晚上吃烧鸟喝酒的时间,只有我们一桌客人。后来客人才陆陆续续来了。烧鸟店对于本地客人大概是少量地吃和大量地喝,但我们却吃了很多。烤鸡肫和鸡肝都太好吃了,得益于原料的优质、盐的美味。快吃完时,才来了一个会英语的年轻男招待。我们买完单走出门之后,他忽然捧着一瓶龙舌兰和四个杯子追了出来,大概因为这里不常来异国客人,也或许是因为我们真的吃了太多。总之,“One shot!”他给我们倒上酒,我们跺着脚一饮而尽。外面很冷,夹杂在现代风格公寓中间的是一间仿佛穿越时空的旧房子,旁边还长着一棵柿子树,挂满了柿子。喝完酒之后有了热气,于是我们缓慢而愉快地走回酒店。

对于东京,我们只是盲目。它干净得令人生疑。当看见地铁里的职员正用小型吸尘器仔细给台阶吸尘的时候我们不可避免地惊呆了。整整七天我们只在路边看到了一个流浪汉。一不小心,我就会成为公共场合嗓音最高的人。我们随时对一切大惊小怪。

因为是第一次去,不可避免地去了几个著名的地方:一是三鹰的吉卜力美术馆。票早就在网上订好了。地铁大概坐了一个小时,沿途东京的城市气息慢慢褪去。小城非常安静,路上几乎没有人,只剩空荡荡又静谧的街道,仿佛走进了是枝裕和某部电影的布景之中。能从房子看出每家财力的区别,富裕的人家有大片庭院,栽种着树木,明显刻意修剪过,剪得稀奇古怪的。普通人家的房子也相当舒适,车库里停着闪闪发亮的汽车。公园里面人们在悠闲地跑步玩耍。

美术馆门口排着队,即使不是周末,也有很多人,尤其很多小孩。美术馆本身非常可爱,就像宫崎骏动画中的小小城堡,小孩子们欢呼雀跃地跑来跑去,而大人们比如我则渐渐有点百无聊赖。屋顶上,《天空之城》里面的机器人独自眺望远方。

回城的路上,在“风之散步道”看见了太宰治的纪念馆,原来旁边那条河就是太宰治自杀的河流:玉川上水。太宰治在三鹰的富裕家庭出生,大概也曾经拥有很大的庭院吧,却生来厌恶人生,屡次自杀,最终在三十九岁时成功死去。

去浅草寺抽了签。浅草寺的签传说很准,试了一下,大概是准的吧,虽然签上的话并不令人特别高兴。松树下老人们悠闲地抽烟。一个女人带着自己的猴子,正收拾舞台。信步去了旁边一个小型美术馆看一场根本没所谓的展览,展览本身设计得还不坏,只是没所谓罢了。最后走上了天台,就像所有日剧里一样,天台上简直阳光四射,直接击中了我们。

当然还去了筑地市场,虽然筑地外围市场是一个充满诱惑的地方,但波一口咬定我们要找的地方不是这里。经过一番徒劳反复的转圈之后,我们摆脱了外围市场,来到了一个非常寥落的地方,一排店铺有卖胶鞋的(产自中国),有卖奶酪和日本酒的,生意都不怎么样。但就在这些生意非常不行的店铺对面,所有餐厅门口都排满了人!而我们恰恰又排了一家人最多的,“寿司大”,可能是这里最有名的一家,因为我们排了两个半小时,消耗了所有的耐心,而此时旁边的店铺里早就没人排队了,这家门口却依然排着很多人。大概正是这个鼓励了我们继续等下去。而之后吃到的寿司也证实了这一点:新鲜、美味。而且便宜。

上野公园我们竟然去了两次。这是一片巨大的公园区域,其中散落着各种美术馆和博物馆,大概是市民们消磨时间的好地方。本地少年棒球队在铁丝网围起的操场上猛击棒球。公园中间有一家非常美的近乎透明的星巴克,晚上亮灯的时候仿佛树丛中发出温暖光芒的透明盒子。

第一次去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上野动物园即使在冬天依然美丽。一进门就是最受欢迎的大熊猫,它脏兮兮地摊在地上啃竹子,并不可爱。有一群职员模样的女人,齐刷刷光着小腿,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非周末的时候逛动物园。小企鹅在傍晚的寒风中抖动着身体,眼镜猴在吊桥上从这头跑到那头,雨蛙一动不动地趴在叶子上……怎么看,都是真正符合想象的动物园,动物齐全分类细致,与人之间的隔阂尽量减少。但随着太阳下山,风大了起来,气温骤降,我们连忙躲进了旁边的“国立西洋美术馆”。

美术馆非常漂亮,就像是梦中的美术馆,大大的玻璃窗和木地板,冷峻宽大的楼梯,一进门就是罗丹的《沉思者》,简直不像真实的。人们若有所思地仔细端详墙上的画,从古典一直看到现代,从莫奈到毕加索,一点声息也无。我也就装模作样地看了看。

在旅程快接近重点的周末,我们再次去了上野,想去“上野之森美术馆”看“进击的巨人”展览,结果到了上野才发现门口的队列弯弯绕绕大概排了五百米。只好去了旁边的科学博物馆,科学博物馆里充斥着美丽的骨头,从最细小的,到最大的,挂在顶上的鲸鱼骨头仿佛刚刚沉默地游过。人很多,看完整整三层各种骨头之后,我们都崩溃了。

还特地去了据说是世界二十家最美书店之一的茑屋书店,光在摄影画册区就浪费了太多时间。日本摄影师的摄影集买都买不过来,而且也太重了。在一堆非常美的异国文字的书籍之中,我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美但无用,无法阅读。

此行的主要目的本来是购物,却成为最大的挫折。我们先去了著名的银座伊势丹,在那里吃了猪排饭。但这个商场几乎完全不适合我们。银座周围的几个商场,莫不如此。倒是那高达三层、价格是国内一半的MUJI旗舰店非常有趣,我们买了一大车的东西,竟然还包括一个小烤箱,竟然还真的拎回了南京(至今未使用)。

之后一天,又雄心勃勃去了青山,却中途迷路了,经过了涩谷新宿之类匪夷所思的地方。在一个无名的巷子里,设计得相当美丽的品牌店铺们纷纷发出消费主义的耀眼光芒。我们在安藤忠雄设计的“表参道之丘”里面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仿佛在走埃舍尔那无尽的楼梯。似乎就是这一天,我陷入了极度的焦虑,因为一直想买大衣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而在这个过程中,波却一直在买(驼色黑色各一件这样地买),这无疑加深了我的焦虑。而他们都劝我买的一件大衣我却根本不喜欢。在这种焦虑中,气氛变得越来越焦躁。这个问题直到波一眼看到Margaret Howell的柜台时才得到缓解。

Margaret Howell简直每样东西都好买,每样东西都好看,我买了裤子、毛衣、大衣、布袋……这才松了口气。过了两天我们又去了Margaret Howell的另一家专门店,恰逢打折,导致东西差不多都被买光了,所以最后反而没有收获。这家Margaret Howell还有自己的咖啡厅,我们在里面吃了很香的司康,喝了茶。

还去了它的副牌MHL,也在打折,一样那么好买,虽然没有主牌那么优雅。MHL在代官山,附近还有好几家A.P.C,包括一家专门的折扣店,我们买了很多。代官山一带才是真正适合我们逛的地方,还有不错的日牌,但等我们明白过来的时候,为时已晚。第七天,btr一个人去吃了海鲜盖饭,而我们直接去了茑屋书店对面的一家西餐厅吃了简单的意面,之后从代官山往表参道逛,这才逛对了地方,于是在Comme des Garçons买了钱包,在三宅一生买了一只黑色的六格包。就像是最后的晚餐,这才发现还有这么多可以买的,我们都慌了。

回来之后,怎么想,都觉得还是买少了。至少应该多买三条裤子吧。

在东京我们基本在晚上八九点才开始吃晚饭,吃完之后回酒店休息,到次日中午直接起床吃午饭。这重要的两顿饭,都靠东京本地的点评网站Tabelog联合Google地图来实现。因为不懂日文,闹乌龙的事情也是有的:有一次在上野的中午,饿得饥肠辘辘的时候,才发现找错了名字相同但内容完全不同的店。只好另外再找。

去吃早就看好的博多锅时,因为没有订位子,虽然历尽千辛万苦爬上一个奇怪的楼梯才终于找到,但还是没有吃成。长着一双湿漉漉大眼睛的男招待迎接我们,双方经过了相当困难的语言交流依然无果,带着最后的倔强,波跟他订好了第二天晚上再来。

当时已经晚上快九点了。我们变成了陌生城市里面四只没头的苍蝇,路边的店看上去都神秘莫测,无法判断。原路返回去找之前看到的一家饺子店,竟然是卖担担面的,谁要在日本吃什么担担面?我们在几条路上绕来绕去都找不到理想的餐厅,最后有点惊慌失措。六本木有一段路上的沿途都是黑人,气氛也相当诡异。我们被一家热气腾腾的烧鸟店拒绝了,“不接待,不说English”。最后几乎是在绝望的状态下,我们走进一家非常小的居酒屋,里面只有两桌人,一桌大概是一对情侣,一桌是一群年轻女生。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生负责招待,一个男生负责做(所有的)菜,还有一个打杂的在后面洗菜洗碗。就是这样一个小店。旁边一桌女生热烈地聊着,不停吸烟。电视里在放一个很可怕的节目,像是畸形秀,一个头仰到二百七十度的男人在讲述自己是如何生活的。菜倒很好吃。所以当那个(很帅的)厨师走出来的时候,我们都投之以钦佩的目光,并且被他的帅给惊讶了一下。

关于吃还有许多美好的回忆。还吃到了江户老店里的 鱼锅,建筑本身就是文物了。门口有一个老人,穿着羽织挺直身体,等客人脱下鞋子后整理放好。客人出来时,迅速拿出鞋子,鞋带塞好免得踩在脚底,动作谦卑表情却有尊严。女招待都穿着和服,非常亲切温婉。

鱼是一种深海大鱼,鱼肝美味细腻。将 鱼和豆腐蔬菜同烧,鱼皮厚而有嚼劲,像海参一样。吃完之后,将米饭倒进鱼汤煮透,加入鸡蛋和葱花搅拌,鸡蛋半熟时关火盛出来吃……简直无法形容。

还通过点评找到了一家分数很高的专门烤肉店,店非常不显眼,却提供5A级牛肉,于是我们用几乎可以算是很便宜的价格,大吃了一顿上好的牛肉。烤肉的女生技巧娴熟,出于来自胃部的感激,btr把身上所有的零钱都给她做了小费。

有一次跟着地图绕了好几圈,才发现旁边那个没有门牌没有店名甚至也不怎么找得到门的红房子就是要找的店。但走进去之后,才发现人气爆棚,是一家非常时髦的热门餐厅,坐满了时髦的男女。菜是创意菜,都很好吃,也很奇特,比如一盘凉拌香菜,真是又好吃又魔性。最惊艳的是塞满冰淇淋的脆法棍,虽然牙齿拼命抗议,但还是迅速啃完了。

吃了两家拉面店:一家是放着老式雷鬼音乐却由年轻人主理的旧式拉面店。自己投币买好票之后,在座位上等,衣服用衣架挂在背后旧旧的墙上。肉都是现烤的,柚子辣汤面清香扑鼻。

还有一家是以味噌为卖点的店,这里的女招待会中文,但排在我们后面的却是一家韩国人,“韩语我可一点也不会说啊!”她用中文抱怨道。多了加蔬菜,但蔬菜其实就是豆芽。于是吃了很多豆芽,吃也吃不完。非常累的一碗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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