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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荞麦 当前章节:154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15

临走前的最后一晚,去了一家相当日常的小店,店主非常热情却几乎不懂英文。幸好后来又来了一桌客人,女客人热情充当了翻译。在这家我们吃到了很好吃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的东西:像是带着内脏的晒得干干的小海鱼,烤软了嚼着吃,越嚼越香。

每天晚上回酒店之前,我们都会在附近的几个7-11闲逛,把玩每一样陌生的货品。这一天,我们又去对面的罗森,正在肆无忌惮地讨论里面的东西时,忽然店员用中文回答了我们:“对,那个是发蜡。”一个中年上海男人,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东京的便利店当收银员……说起来在异国他乡真的还是要小心。比如涩谷商场外面,一对台湾男女肆无忌惮讨论晚上要接待一个“色老头”客户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两步开外我是完全都能听得懂的。后来我们就不再去那家罗森了。

直到我们快离开的前夜,才发现酒店旁边就有一家茑屋书店。在二手书的部门闲逛的时候,忽然脚边掉落了荒木经惟的一本摄影集,名字恰恰就叫《冬之旅》,如此巧合,当然不得不买了带回家。

这其中我的记忆开始出现了严重混乱,当我试图回忆我们在东京做了些什么的时候,时空仿佛被无情地打乱了,连同去的人也搞不清楚到底每天我们干了什么。有一天晚上,我不记得是哪天了,睡得正沉的我,感觉整个房间被从右向左猛推了一下。地震了。我第一感觉是这个。但随之一切都安静了下来,那种活生生的摇晃感消失了。第二天起来,也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地震的消息。

旅行就像是梦游,某种程度上毫无意义。然而离开东京之后,我经常像思念梦中情人一样思念着东京,思念身处其中的那种感觉:眼前的一切仿佛都从360p调整成了1080p的高清蓝光画面。一切都是安静的、优雅的、有序的。让你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让你为自己声音太大而感到羞愧。让你为自己虚度多少时光而感到震惊。

从东京回来的那一天,从邮箱里拿出了朋友寄来的村上春树的小说《没有女人的男人们》的试读本。小说中的地名唤起了记忆。第一篇《驾驶我的车》,演员家福的公寓在惠比寿,以前对这个地名毫无概念,现在就可以知道:惠比寿的下一站是中目黑,其实就是代官山一带,东京的高级住宅区。我们就是在惠比寿吃到了很美味的柚子辣汤面。“无论冬夏,他都喜欢开着敞篷车。”代官山那里开敞篷车的人确实特别多,大概因为富人云集,即使是在寒冬的冬季也看得到敞篷车呼啸而过,这曾经令我们感到惊讶,现在看来也很寻常。《昨天》里提到在六本木开“渡会美容诊所”的渡会医生,说起来,我们在地铁里看到六本木一家美容诊所的广告,印着院长医生帅气而温和的照片,不妨就把渡会医生想象成这个样子吧。

记得那天晚上回望秋叶原一带,由方格块组成的闪着光的街道如此不真实,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缩小进入一个屏幕之中。东京太像一个虚构出来的都市,只是某些部分是小说,某些部分是散文,某些部分是漫画,某些部分仅仅是游戏。

就这样,我们从虚构之地返回,带着购物所得,还有一点微妙的改变:我变得任何时候都热爱严谨地站在手扶电梯的站立一侧。

下次再见,Tokyo!

东京空虚指南(之二):夏之旅

除了空,我们一无所有。

必须要了解这一点,才能去理解旅行的意义,我的意思是假如旅行真的有意义的话。没有什么比旅行这件事更能揭示现实生活的空洞:我们去了那里,然后我们又回来了。买了一些东西,在社交网络上发了很多照片。突破了日常生活的局限。我们兴致勃勃,我们意兴阑珊。钱是花掉了,但得到了什么真是一言难尽。很有自信说出些什么来的人,或许都很可疑。

东京一定是世界上最美的城市之一,这种美甚至无法用照片来展示。东京最美的是空间感,也就是你必须置身其中才可以。它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告诉你三维的魅力是如何无法用二维平面来体现。你觉得很美呀,但拍出来就普普通通,比如大仓饭店大堂的会客区,就简单摆着椅子,外面是庭院但玻璃只有底下一点是透明的,露出属于日本的一种绿色……我无法形容这个空间到底有怎样一种陌生而异常的美感:这就是我们必须亲自花一整天时间把自己从南京运到东京的原因。

冬天我们来过一趟,这次来是为了买东西:到了一定年纪,衣橱基本要全部换一遍。在想象中,夏天的东京应该很舒服吧,岂料跟冬天一样,风非常大。因为空气过于透明,阳光直接打在脸上,晒得直白,晒得惊人。

或许是因为温度,人们普遍显得比冬天更加高兴一点,但也就一点点。大部分时间他们依然沉默不语表情凝重,每个在街角抽烟的人仿佛都堆积了一百年的心事。而心事让他们迷人。

唯一的例外是居酒屋,居酒屋里面日本人仿佛把什么东西跟外套一起脱掉了,他们拼命说笑,动作声音表情都很夸张。一定要去居酒屋,喝梅酒加冰块,吃烤牛舌。

街头的每个人,不止年轻人也包括中老年人,都还是那么好看,并不雷同的好看:有日式小清新的好看,有欧美凌厉风格的好看,有怪异的好看,也有干干净净的好看。虽然日本街拍照片看上去总是一模一样,但真正东京的街头风格却非常繁杂:似乎每个人都找到了合适自己的一套装饰,并且将其发展到了合适的程度。东京的男人把邋遢都穿成了一种极其时髦的风格,只是好像需要很多的技巧。

最让我个人感动的是:商场和地铁内那恰到好处的温度。在炎热的夏天你走进这些地方,绝对不会倒吸一口凉气然后被冻翻要准备一件棉袄外套,温度打得刚刚好,凉快又不冻人。只要不是上下班时间,地铁都是很舒适的,空旷安静,椅子干净柔软,人们互相几乎不交谈。放学的小男孩背着大大的书包想挤进比自己大的女孩子中间跟她们讲话,但无人理睬。

东京没有向我展示它恐怖的一面,在东京的朋友说:“上下班的地铁挤得如同地狱,还有每天深夜从居酒屋出来的醉鬼经常连累其他人。”她到东京来交流学习一年,是我这一年最羡慕的人,但她却闷闷不乐,对东京毫无探索的愿望,逛街竟然要靠我带着,后来跟着我一天花了六千块,买了一堆衣服。

我们约好要去明治神宫前面跑步的。结果从早走到晚,靠着早午餐提供的热量拼命逛街,“够了够了”,比跑步减肥多了。于是并没有跑步。而我真的带了运动背心和短裤去。最终我所有关于东京的清单,几乎都没有实现。

奇怪的是,我们在罗森又碰到了一个中国人。当我们重复自己应付的数额,876元时,他也低声用中文念叨着:“876元。”“你说什么?”我们问,他忽然慌乱起来,改成了日文。一个年轻的中国人,跟我们冬天在同一家罗森碰到的中年中国人很不一样,他羞怯而且惊恐,想说中文却下意识地隐藏,仿佛在制止自己,胸牌上只写着一个“郑”字。

不管早晨我们如何怀着轻松的心情出门,发誓今天要度过愉快的一天,但晚上回来的时候必然是筋疲力尽,而且很晚才能吃到晚饭。

吃饭看上去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但到了晚上,总是想吃点好的,而所有的一切都在跟你作对。你从Tabelog上查了一家店,评分不错,图片也诱人,然后你配合Google地图找过去,显示只要走八百米,你走啊走啊,总是走错巷子或者方向,来来回回走了半小时,总算到了那个地址,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店。

门牌号码都对,但可能是一个住宅也可能就是一个车库门,总之,没有店!甚至从来没有开过任何一家店。

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只好再找一家,你累死了,你想随便进一家店,但不是西餐就是寿司你不想吃这些你想吃点热乎乎的日料,你看到一家日料,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你根本也不敢走进去。你跟自己的消极情绪做着最后的抵抗,然后,咦!找到了!人气爆棚的居酒屋,每个人看上去都吃得好开心,你走进去,被告知要等,等多久也不知道。此时你已经绝望了,你不想动了,你坐在那里等。

运气好的话一会儿就到你了。然后你点菜,你根本不知道菜单上那些是什么鬼东西。

你用英语问招待,他大部分听不懂,或者他听懂了,然后告诉你,你又听不懂。你勉强说几个日语单词,对方仿佛听懂了,你们互相用日语说了几句,发现其实还是什么都不懂。总之,最后你随便点了几样菜,都还挺好吃的。但反正已经是晚上九点或者十点了。

日本人对于英语的掌握非常诡异。有些看上去非常时髦的店员竟然听不懂英文,而在街头向一个建筑工人问地铁站的位置,他竟然用流利的英文指明了方向。扎着白色头巾的建筑工人一起到拉面店吃拉面,看起来比在一边的白领更加开心。地铁开出去时,列车长伸出头跟小朋友挥手再见,小朋友高兴得大叫起来。

要学会享受日本店员对于包装的热情。不管你买了什么,她们都会认认真真地包装,仔仔细细,不放过任何一个包装的机会,每个小边角都认真折好,用小小的胶带封住。哪怕你说“随意啦,我赶时间”,她们动作或许加快,但绝对不会放弃。所以当你晚上回去后随手撕掉包装的时候,简直像在伤害一个人的心。

临走前的倒数第二天晚上是最难熬的。你要走了,还有一天的时间。这一天显得非常珍贵又毫无意义。你要离开这一切,这些美好的,短暂的,幻觉。没有什么比此刻,比倒数第二天的晚上更能让你意识到这是幻觉,这很空虚。你得到的没有意义,错过的也来不及弥补。必须咬紧牙关才能熬过这一天,迎来真正的结束。

还需要抵抗的是购物激情的猛然消退。大概第三天的某一刻,忽然你什么都不想买了。你问自己:“我在干吗?”你放下了完全符合心意的那件白T恤,你放下了Blue Bottle那香得要命的咖啡豆,你放下了Comme des Garçons的彩色手包,你忽然无欲无求了。你被前两天的饱满购物给塞饱了,餍足感,你买得想吐了,你自我厌恶,连重要的东西也不想要了。

必须战胜它,因为你肯定会后悔的。为什么不买?离开东京之后你会不停地问自己。并且会发现你买过的未必是对的,但你放下的往往都是应该买的。

最后一天我们去了根津美术馆。一个非常小的美术馆,展览室只有几个。就在表参道这种昂贵的地区,它的庭院占了差不多像是一个小森林。美极了。如果我们第二天或者第三天去,把购物时间隔开来,用精神上的安宁来调节,或许我就不会放下那些该买的东西了。

然后我们回去。打车到东京站,换乘N’EX,登上飞机,飞三个小时,到达浦东机场,坐一个多小时地铁到虹桥。没有票,星期五,所有上海到江浙沪的高铁票都售罄了。我们目瞪口呆,直到一个瘦弱的黄牛主动来找我们推销两张去昆山南的票,上车之后我们可以再补票去南京,每张多付一百元。东京刚刚在我们身体上建立的秩序感瞬间消散了。我们回到了不可控和混乱之中。

然后某一天我坐在电脑前看美剧,主角忽然身陷一场突如其来的枪战,同事们死伤大半。我遥遥想起东京:干净的,安静的,人们排队成瘾,根津美术馆游客不能进去的区域竟然只用一根小竹竿离地五厘米高作为提醒。这个城市那种令人超级容易被驯化的秩序感,某种程度上是不是一种陷阱?混乱是不是另一种根植于人性的需求?

我带着一种空空如也的感受想起这些。我在自己单调的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回味在东京的区区几天,这几天有时候像没有存在过,有时候又唤醒你的所有感官。

我们一无所有,但却真真实实拥有着“空”这样东西,这是时间无情地流逝,剩下唯一的东西了。而东京之旅,无疑是最空的,也是最美妙的一种空了。

与二十年前的村上春树一起散步动物园

长春是一座属于过去的城市。

从飞机往下看:深绿和浅绿交织的厚厚毛毯状农作物成块状平铺在大地上。深绿色的是玉米,浅绿色的是水稻。宣传册称这里是:东方的底特律(因为汽车工业),东方的好莱坞(因为曾经的长春电影制片厂),东方的洛杉矶(这就不知道是为什么了)……虽然朋友也跟我扯淡说什么“长春就是东北的加州”之类的,但真正来到了长春,我只是感到自己正在回到过去——这里就像是很多年前的南京。同事则说它像很多年前的武汉。总之,很多年前。

从飞机降落到汽车驶进城市,我一直看着窗外在想:“是什么让这里充满了过去的气息?”或许是因为天空:建筑物大多低矮,所以天空显得高而辽阔。北方的风吹着高大的杨树,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建筑物中有很多的红色,在蓝天下构成一种九十年代气氛的城市景象。人们骑着自行车、摩托……飞驰而过。电车丁零零作响。

伪满洲国给这座城市留下了几座著名的建筑,当时修建的电车目前只剩下54路一条。轻轨有四条,车身颜色很有想象力,看到一辆粉紫色的列车疾驰而过,感觉是迷幻的。城市的道路名称与南京、上海这种地名重合度很高的城市不太一样:繁华的红旗街、宽阔的前进大街,还有动物园旁边的同志街……刚硬而带着意识形态的路名保留至今。

与此同时,还是可以感觉到这所城市或许正在酝酿巨大的变化:沿途的各式建筑,要不建了一半,要不拆了一半。到处都是工地,散落在各个角落,也不见什么工人,有些甚至令人疑心已成废墟。近一半的城市都笼罩在尚未完工的绕城高架之下,仿佛科幻场景。司机说:“政府勒令去年八月要完工,后来又说今年八月一定会完工。”但现在已经九月了。

十月都要穿厚毛衣了。此时的北方却依然炎热,暴晒。城市绿化不少,但道路上树荫不多。据说是因为阔叶树在这里很难生长,路边的杨树柳树都无法起到遮阴的作用。阳光直射而下,穿过车窗,烧得皮肤仿佛要着火。

在这里,很多关于都市生活的常识都失效了。

首先,过马路是一件极其考验胆量和灵敏度的事:有些斑马线附近根本没有红绿灯。即使有,因为长春很少左转、右转灯,也很难防范那些飞驰而来的左拐或者右拐的车辆。这里的人仿佛在混乱的秩序中早就形成了自己的求生法则。

村上春树二十年前来长春的时候,也被这里的交通状况吓了一跳:“路况差得接近极限,车自行其是地行驶,人自行其是地行走。我花了好些时间才跟上其步调,或者不如说直到最后也没跟上。这以前我在罗马、伊斯坦布尔、纽约等交通相当混乱的地方也自由自在地驱车行进来着,但对于中国城市交通异乎寻常的极度混乱还是瞠目结舌,根本不想在这样的地方开什么车。”虽然现在情况已经好转很多,但村上春树的感受依然可供参考。“有人横穿马路,车也不减速,只是警告性按喇叭了事。由于太可怕了,天黑以后我一步不出宾馆。”我们也差不多,心惊胆战地过了两条斑马线之后打车回到酒店,不知道出于何种畏惧感,或者仅仅是不适应,半夜很饿也没有再出去。

打车软件在这里近乎摆设。的士大多很破,也谈不上干净。出租车司机习惯了拼车,见人就停,寻找可以顺路带的客人。在飞驰和停顿间没有缓冲,坐了几次差点晕车。我跟同事两个人坐在后座,前排带了一个客人之后,司机依然在停车询问路边打车的人。“喂,后面已经坐两个人了。”我们抗议。司机理所当然地说:“后面本来就是可以坐三个人的。”这里大概不存在任何所谓“出租车服务法则”,本地人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几乎没有看见便利店。更没有24小时便利店。24小时营业的店铺也相当稀少。天色一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觉,好像整个城市上空都笼罩着烧烤的味道。

长春人在吃饭这件事上很有幽默感,搜索附近的时候,竟然搜到一家店,名为:“别把媳妇儿喝丢了”。点评网站上经常看到这样的评语:“这家店不是黄了吗什么玩意儿。”“我看这家店也快黄了。”“搞笑吧,早黄了。”……很多长春人喜欢吃烤鸽子,摘录一段关于烤鸽子的点评:

老公爱吃鸽子,看到这里新开的,规模挺大,就来尝尝。肉串很贵,两元一串,估计会很大。点了两只鸽子还有一份汤。等了很久串儿上来我们就傻了,这不是传说中的三毛撸吗?鸽子更夸张。先上来一只,我们喊服务员说上错了,我们没点鹌鹑,结果回答这就是鸽子。寻思可能是味道特殊吧,吃过才知道是幻想……

本地电台还有一档非常有趣的节目,大概是听众打电话过去讲述好人好事,感谢帮助过自己的陌生人。东北人确实给人乐于助人的形象,但说实在的,也经常遇到工作人员说:“这可不关我的事。”“这是某某部门的事。”“我只管我这边的事。”“这件事我可管不着。”之类的。反正好像感觉他们对于自身工作职责这件事有点躲闪不及,但倒是在日常生活中对于别人的事儿相当热情。

离开时在机场再次感到了混乱:登机口换来换去。一群人从这儿移动到那儿,又移动回来。机场的商店里,一个女营业员一直展示着一个玩具:裙子是风扇状因此会飞起悬浮的紫色花仙子。说是展示,其实就是玩给大家看,她以堪称优美的姿势用手引导它在空中上下飞舞。围观的人不多,偶尔一两个人看到了,会一直盯着看很久,像是中了魔法:确实,里面有一种动人心弦的东西,尤其在这混乱的机场。直到上了飞机,我都还一直在想:不知道这样一整天玩一个玩具的人生究竟是怎样的?说不定另有一番乐趣也难说。

* * *

生为日本人而且酷爱旅行的村上春树,却很少游历亚洲。他至今只来过亚洲的中国和蒙古,而且是同一次,为了同一件事。1994年,写到《奇鸟行状录》的第三部,他受《马可·波罗》杂志的邀请采访“诺门罕战役”的发生地。本来应该直飞长春,却因为班机毫无缘由的取消,他只好先到大连,“从大连开始被塞进挤得连厕所都去不成的、堪称中国式混乱极致的满员硬座车……”到达了长春。

虽然《挪威的森林》已经使他在日本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但在中国,知道他的人非常少或者说根本没有,毕竟漓江出版社的内地第一版《挪威的森林》也要到1996年才面市。

在长春,村上春树既没有参观伪满洲皇宫,也没有去任何其他景点,反而去了长春动植物园。根据果壳“我们都在动物园”小组里的网友baboon介绍:

长春动植物公园曾是东三省省会城市中最差的一个,由于动物太少,只能把植物园也拉进来顶杠。不料因祸得福,在那场席卷全国的城市动物园搬迁郊外改“野生动物园”的浩劫中,哈尔滨、沈阳两大名园毁于一旦,长春动物园估计是因为太差了没人动它的主意,竟然幸免于难……在哈尔滨和沈阳的野生动物园苦苦挣扎时,长春投入重金给动物园脱胎换骨,关门重建后以全新面貌示人,虽然重建工程现在还没完工,虽然新引进的大羚羊、细尾獴等还没跟游客见几面就溘然仙逝,但是仅靠建完的展区和活下来的动物们,已足够使其成为东北前途最光明的动物园了。

长春动植物园始建于1938年,被日伪政府称为“新京动植物园”,当时以其面积之大,展出的动植物品种之多,而号称“亚洲第一”。后来随着日本的战败而关闭荒废。1984年,长春市政府决定开发建设,于1987年9月15日开园,定名为长春动植物公园。很显然,村上春树来的时候,公园正处于这个阶段。而前文里提到的再次重建是从2008年开始的,2010年12月10日重新开园接待游人(但好像截至现在重建还没完全结束,很多动物尚未进园)。总之,时隔二十年,我们跟村上春树见到的,已经不是同样面目的动物园了。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游览感受相似之处甚多。

首先是大。就像村上春树所说:“动物数量不是很多,加之占地面积大得不得了,从一个动物区走到另一个动物区相当累人。我喜欢动物园,旅行当中顺便看了全世界各种各样的动物园。但动物密度如此之低的动物园还是初次见到……”

确实。虽然叫作动植物园,但仅仅从面积来说,植物大概占了百分之九十以上。动物的场馆都堪称隐蔽地散落在树丛中,寻找起来有点困难,而且场馆和场馆之间隔得较远,指示也不多,经常走着走着就糊涂了。我们在东南西北四个门之间绕个不休也没能把所有动物都看完,指示图倒画得清清楚楚,但不知为何,走起来就没完没了,而且一头雾水。

我们从南门进入,先看了火烈鸟,火烈鸟场馆里的光影不知道是不是特意考虑过,拍出来非常美:粉橙色的火烈鸟像是梦里才有的鸟类。隔壁不远就是动物表演馆,或许是因为周末的原因,正在进行动物表演。动植物园的门票是三十元,但一旦进入就不再需要花费另外任何费用了,动物表演也是免费的。观众席上坐满了人,几乎都是带着孩子的家长,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放松愉悦。表演也不复杂:一只会算数的狗,虽然问三加四等于几的时候,它只肯叫六声。还有骑着山羊的猴子,山羊颤颤巍巍,猴子倒神气活现。最后一只小黑熊直立走了进来,相当活泼,表演了打篮球、双杠等一系列传统项目。不知道怎么搞的,看了很久之后我开始觉得那不是一只熊,而是一个穿着熊皮的人,因为动作什么的,都太不像熊了。当然,确实是熊。肯定是熊。只是已经习惯了直立行走。

表演结束后,人群散去。那么多人,瞬间就消失在了庞大的公园里,之后遇到的游客,大多零零散散,整个公园显得空空荡荡。只是猴山周围勉强围着一群人,毕竟猴子们最为活泼,喜欢跟人互动。虽然猴山里面都是普通的猴子,地上被围观的人扔满了空瓶子,但好像每个都很聪明:有只猴子熟练地喝起了瓶子里面剩下的可乐,还会撕开包装袋找吃的。有几只掰着西瓜吃得津津有味。还有哲学之猴,独自坐在猴山的另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远方,一动不动。

整个动物园都相当干净,馆内也收拾得不错,动物们大多显得很有尊严,没有什么可怜兮兮的动物,反倒有一种悠闲愉快的气息。只是很少见到工作人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在维护着这么大的一个动物园。当然也有漏网之鱼:袋鼠馆内聚集了一大群毛色油亮的黑老鼠,围在袋鼠的食槽里大吃特吃。袋鼠们呆呆地站在一边,无计可施。老鼠们蹿来蹿去。

关于老鼠,朋友倒是提供了一则轶事,据说2009年的时候,动物园里的猴山也闹鼠灾。下药怕毒了猴,不管怕猴子得鼠疫,于是动物园在电视台征集办法,最后采纳了两个呼声最高的办法:一,放猫进猴山抓老鼠。结果,别看老鼠可以大摇大摆跑到猴子碗里偷食,几只猫一进猴山,就被猴子们抓着尾巴扔着玩,不出两天就玩死两只。二,抓住一只老鼠,往它肛门里面塞黄豆,然后缝上,黄豆发芽在老鼠体内涨大,会让老鼠丧心病狂,互相厮杀。于是最后在电视直播里面,我这位朋友,就亲眼看到动物园的管理员拿着一只吱吱叫的老鼠还有一把黄豆,尝试了十几分钟,然后对着镜头露出了据他说是“你们在玩我吧”的表情……

说起来,这都能上电视直播,东北果然不同凡响。

虽然所有玻璃上都写着“不要拍打玻璃”,但显然这句话被完全忽视了,不管大人小孩都不管不顾地狂拍厚厚的玻璃。尤其是小动物馆,引起了人们温馨的沟通欲望,围在玻璃前不肯散去。这里面都是尚未成年的动物:一只刚生下不久的绿狒狒,脸朝下一动不动地趴着。一只表情略微忧伤的小猴子。还有三只愉快打闹相当有表演欲的小狮子。小老虎是最可爱的,但可惜没有。之前那只已经长大了,仅仅留下一张照片。

孤独对于那些没有同类的动物来说是没法避免的。珍猴馆里那只白鼻长尾猴活泼得过分,只要看到人来,就表演性地在树枝上荡来荡去,得意洋洋地荡到玻璃前,想跟人玩。刚看完《猩球崛起2》之后,再看到猩猩跟人类隔着玻璃展示亲密感,就觉得有点奇怪:很担心它忽然发出no或者home这样的音节。

中型猛兽区里是各种豹子和几只脸型很可爱的马来熊。黑豹远远看去只是一只黑色大猫而已,正面走来时却满脸凶相。还有一只非洲土狼,是《狮子王》里面那个反面角色,总之据同事说:“一看就是坏家伙。”

村上春树当年主要来看了老虎:“虎是在相当大的石上那样的场所饲养的,一看就知道虎生活得悠然自得。”确实。虎山跟游客中间隔着深深的壕沟,壕沟里面爬满了植物。虎们在对面悠然生活着。唯独一只黄色的虎怒气冲冲,因为一个男青年爬上树折了一根树枝砸它,接着又冲它扔石头。虎在对面气愤地转来转去,无可奈何。我忍不住跟青年说:“不要再扔它了。”他就趴到了栏杆上,冲虎大喊,发泄似的。而旁边的大白虎简直像在酝酿什么越狱计划,若有所思一直贴着墙壁在散步,绕着最大的圈子像是在尽可能地锻炼自己,反正很像被抓进监狱的施瓦辛格。另外一个区域的三只白虎则懒散得多,围在一起仿佛闲聊。

有一对小情侣站在虎山旁,女孩子跟男孩子说:“看,这就是那只我喜欢的虎。我喜欢它很久了,每年都会来看它。”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听她这么讲,觉得相当动人。

二十年前,村上春树绕到虎山后面一看,那里竖有一块写着“抱虎照相”的牌子,用自己的照相机,只要十元钱……可看到饲养员领来的“虎仔”,村上有些慌张起来。比预想的大得多:“本来以为顶多猫那么大,实际却是不折不扣的小型老虎,胳膊都比我的粗得多。”于是村上问饲养员“不咬人吗”,只听饲养员说“放心,不怕的”。“不过据我短暂逗留的经验,中国人口中的‘放心、不怕的’相当叫人放心不下。”他这么预测。

果然,虎转到他脖子后面准备咬他。村上只能从背后死死抱住扑腾的老虎。“看当时的照片就知道我的脸绷得多么紧。”

现在,当然,我们绕到虎山后找了找,早已没有虎仔可抱了。

等最后找到大型猛兽区时,我们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太阳也被云遮住了,打了一声雷,终究没有下雨。说是猛兽区,但一只猛兽都没见到:几只狼,像狗一样吐着舌头。熊也看不见,不知道是躲起来了还是根本就没有。好多笼子确实是空着的,比如传说中的亚洲象,就怎么都没看到,但据说确实是有的。我们在里面晃悠了一会儿,这时,忽然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巨大的虎吼。一时间,包括我们,在场的几个游客都目瞪口呆。那吼声简直就在耳边,带着真正森林之王气吞山河的气势。这声虎吼之后,大家无心恋战,纷纷往后退走。

最后才想起来,整个动物园里面最快乐的一只动物,莫不是那只在树林里面搬运属于自己的松果的黑色松鼠?

* * *

《奇鸟行状录》应该算是村上春树最为重要的作品之一。书中的间宫中尉因为战争被派往当时的“满洲”,在内蒙古边境执行一项神秘任务,却陷入一场血腥事件:不仅目睹同伴被活剥人皮,自己也被投入深井。在漆黑的井中,他目睹了每天仅有一次,每次持续至多十五秒的“光的洪流”,很多年后,他再次回到日本,觉得“自己生命的内核已经在井底那一天仅射进十秒或者十五秒的强烈光束中焚毁一尽”。间宫中尉是这部小说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人物,而他的故事,在第三部中仍有后续:他在西伯利亚再次遇到了当年指挥蒙古人活剥人皮的俄国军人,他对这个简直就是“恶的实体代表”的“剥皮鲍里斯”连开两枪而不中,带着鲍里斯的诅咒返回日本,度过了空空荡荡的一生。

这本书和《1Q84》一样是三部曲,而且也跟《1Q84》一样,第一部非常精彩,而随后的两部就慢慢陷入了匪夷所思的情境,但总的来说,还是比《1Q84》好看。毕竟写的时候,村上春树还年轻,更加充沛。虽然有些作家是年龄越大越充沛,但很遗憾,村上春树却不是。随着年龄见长,他的小说中包含的情感日渐干涸,就像井里渐渐没了水。

《1Q84》中的牛河,其实在这部小说中早就出现了。在这部小说里,他作为绵谷升的手下,看情形不对便及时脱离了,自称有狗的直觉。之后,即使拥有这种直觉,他依然还是死在了《1Q84》里面。

《奇鸟行状录》这本小说里,充斥着无数的华彩章节,无数拥有奇特人生的人物,然而令人遗憾的是:串联这些华彩章节的绳子却细而普通。所以整本小说无法达到村上自己期望的境界。

在这些华彩章节中,第三部有两章都是讲“不得要领的杀戮”,而这两次杀戮都发生在“新京动物园”,也就是长春动物园的前身。村上春树从长春返回之后写了第三部,里面的这两个杀戮章节很显然都是受了去长春动物园的启发。

“不得要领的杀戮”之一,就是一队日军在撤出之前,奉命去动物园毒死动物,却因为毒药不够,而改成了射杀,逐一杀死了:老虎、豹子、狼,还有熊。士兵们对这种杀戮最终忍无可忍,放过了象。象是村上春树最喜欢的动物了,至少在他的小说里面,他无数次地写到了象。但为什么要先杀掉虎?因为抱虎事件吗?大概不是,虎只是一种象征。

第二次“不得要领的杀戮”,是动物园的兽医目睹前一天杀死动物的中尉,再次指挥士兵杀掉几个中国人。他们把中国人带到动物园的林间空地,刺死其中三人,又命令其中一个士兵用棒球棍一下打死最后一名中国人。必须一击毙命。

为什么是在动物园呢?当杀戮发生在动物园的时候,整个段落有了一种奇异而非现实的感觉。血腥被异化了,成为了象征。

大概动物园就是这样的场所:它用一种非现实性暂时替换了我们的现实生活。在所有的场所中,唯有动物园能够轻易做到这一点。

如果不是村上春树,此次长春之旅对我来说大概只是一次勉为其难的出差。然而就是为了设身处地地用自己的眼睛感受一下他曾经来过的地方,我带着期待和愉悦到达了长春。不知道是不是二十年前的那次旅行太过艰苦,总之,从此之后,村上春树再也没有来过中国。这次行程,也就成了他唯一的关于中国的记忆。虽然他曾经也写过《开往中国的慢船》这样的小说,但那只能算是一种悠远的情结。对于实实在在的中国,他似乎并没有产生多么大的兴趣,当然对此,我也完全能够理解。虽然村上春树至今都是我最喜欢的作家之一,但,从某种程度上讲:单一地生活在一个清洁而有秩序的大环境中,从内心里抗拒混乱和肮脏的作家,大概无可避免地,无法达到一个更高的境界。村上春树的小说,时至如今,终于困在了一个漂亮的容器中,虽然他已经达到了自己能够创造的最高程度,却依然无法避免被困住的命运,从这一点来说,这件事在他来中国的1994年,也就是写出《挪威的森林》的七年之后,已成定局。

(2014年,我仅仅因为村上春树来过这里,而去了长春动物园。这里写的是那时的长春,也是我唯一见过的长春。如果有哪里与现状不符合,请谅解。)

釜山:暗金海面

釜山没有什么可买,这使我提前一个月做好的购物清单变成了一张废纸。离开釜山很久之后我都在并不那么认真但又煞有介事地思考搬过去生活的方法:要不要学韩语?去了那里能靠什么生活?我当然也喜欢日本,釜山人甚至没有东京人那么热情,他们对你爱答不理,也就留出了某种可供栖息的空间。东京人的热情是一种可疑的敬业感,而釜山人满不在乎。这使我觉得釜山是个更宜居的城市。

“釜山人似乎没有人要上班,深更半夜满大街都是人。”btr作为一个固执的影迷,来釜山待十天,每天从早到晚像苦修一样看十个小时的电影,他很肯定地说:“他们大部分人都像根本不需要工作一样。”我们在离海云台地铁站不远的一条街上吃烤肉。烤肉店外面坐满了人,在大声聊天喝酒。我们点了肉,首先上来大大小小十几碟的酱料、小菜、沙拉、蔬菜,“都是送的”。之后我们发现釜山对于赠品的随意态度蔓延在各行各业,即使你在日式烧烤店点两串鸡翅,下面也必然垫着很多薯片,旁边点缀着蔬菜;点一份烤多春鱼,又端上来很多薯片和卷心菜。我们去买护肤品,买了一小袋,赠品送了一大袋。去买鞋,店员忽然送给我一双袜子,还塞给只是陪我去什么都没买的同事一双。

正值电影节期间,大幅海报张贴在海边,人们经过的时候,仿佛是洪尚秀的电影剧照。btr说这周围的情人酒店现在住满了外国记者,经常看到外国男记者一个人孤独地走进情人酒店。他自己前一天不小心打开了房间的取暖开关,晚上回去的时候房间里热得一塌糊涂,开窗通了一夜的风。

我们的酒店看上去离这里并不远,但其实要绕一个海湾,我们走着走着,在近乎绝望的时候,才终于走到了。路上都是百无聊赖又仿佛很开心的年轻人:沿海一带的店都带着露天座位,人们面前摆着并不多的食物,但喝很多酒。路边树丛后面,几个年轻人在地上铺几块垫子就围坐聊天。海边堤坝上,有人身边放着一台巨大的收音机,看着黑漆漆的海面听着音乐,旁边放着几个空空的酒瓶。远处的大桥非常俗气又骄傲地亮着灯。这让人完全无法意识到:此时已经接近午夜了。或许btr说得对,釜山人无须工作。

即使在周一的下午,我们坐在釜山最大的新世界购物中心的咖啡厅,所有的沙发座也都坐满了看上去就衣食无忧的女人,她们喝着咖啡聊着天,旁边放着名牌包。釜山所有咖啡店的面包都出乎意料的好吃。过了一会儿,旁边忽然涌出一群年龄相仿,也就是差不多六十岁以上、衣着讲究、气质不凡的女士,中间夹杂着几位同样气质不凡的老年绅士。我们研究了一下,旁边好像是这个购物中心的文化活动厅,刚刚结束一场音乐会,来听音乐会的大概都是商场的高级VIP。看着有人果然过着很有尊严的老年生活,这让人鼓舞,高兴,就没有多想要怎样才能做到。

我去过好几年香港电影节和上海电影节,所有的项目市场随着内地电影票房的崛起而仿佛被注射了过量的兴奋剂,钱钱钱,电影本身不重要,每个人都在问:“你有多少钱?能赚多少钱?”比起来,虽然这次釜山电影节也邀请了很多中国电影人去论坛,而他们毫无疑问都在炫耀似的谈论票房的飞跃,但电影市场的部分,还是老老实实坐着韩国导演们,跟你谈他想拍一部怎样的电影,这部电影有什么样的意义。“如果要谈票房,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其中一位导演老老实实地说,因为前一天喝多了酒,他戴着墨镜掩饰。

人们普遍显得非常放松,路上空空荡荡,很干净,但却没有日本那种秩序感:上下电梯时大家随意站着,并没有排成一条线。表情也松松垮垮,看上去很快乐的样子。在釜山指路不容易,即使年轻人对于英语也仿佛一窍不通,比起来老年人竟然还好一些。商店里的年轻店员,即使最简单的英文也往往听不懂。韩语看上去就是一些莫名其妙又很相像的字,因此只能随意命名。btr把一条小街私自称为“教堂街”,因为那里有一家小小的教堂。他说教堂街上有好吃的烤鱼店,我们找到了,点了两份烤鱼套餐,三个人根本吃不完,结账下来不过一百元人民币。这里吃饭喝咖啡都很便宜,打车的价格跟南京上海没有差别,随手就能叫辆车的感觉也太好了。海云台沿着海边的部分,全部是看上去就很高级的住宅区,下面则咖啡馆林立,都供应很好喝的咖啡。晚上各种各样的跑车停在路边,或者发出没有意义的轰鸣,无一不是闪闪发光,偶尔车边还立着一个司机。要不是最后一天打车去机场的时候,司机在老城区绕了绕,让我们看见了就好像很多年前的南京城南旧城一样的沿街破破烂烂的店铺,我们差点以为釜山就是这样的了。我们在最后一天离开的时候,才看见了一个更复杂的釜山。

我们在第三天才看见了海。刚开始我们只是沿着海边走着,跟海中间隔着高高的堤坝。对此我们没有想太多,无所谓地拍着照片。然后,在树丛中间,深蓝色的海一闪而过。穿过树丛,海坦然地出现在眼前,跟我们之间只隔着一个沙滩。眼前忽然开阔,以至于我们瞬间被感动了。海。

已经是秋天,海边人不多。纠结了一会儿之后,我们走上了沙滩,直接站在了真正的海边。海浪缓慢地冲击着沙滩,好像是说没关系。但我在海边拍照的时候,海浪忽然比以前更迅猛地冲上来,打湿了我的鞋。

最后一天晚上,我们在海边惆怅地走着,终于看到那架望远镜空了下来。“看大桥!”我们凑近望远镜,寻找大桥,但里面仅仅是黑乎乎的一片。角度很难调整呀,我们轮流上去操作,有人终于看到桥了,“很清楚呢。”而有人叫起来:“原来这是海面啊。”

我也仔细地看,刚开始只有一团漆黑,我把望远镜转来转去,仔细凝视……真的是黑夜里的海面,就像我无限地贴近它凝视着。我一直看着海面在黑夜中翻滚,海面也是黑色的。

我一瞬间忽然安心下来,我把大海拉近,而它有点温柔地拥抱了我。

美国:追逐昨日的太阳

飞往消逝的乌托邦

我寻找的是星形的美国。是可以在高速公路上享有无用却绝对的自由的美国,而从来不是社会和文化的美国。

八十年代,波德里亚在美国待了不到三个月,写了一本薄薄的小书《美国》。

准备去美国之前,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这本书。然而快要下单时,一种奇特的感觉划过脑海:我好像曾经拥有过一本。这也并不奇怪:书是我一个朋友出版的,他经常送书给我。花了不少时间在家翻找,并没有找到。然而正是因为没有找到,我曾经有过这本书的印象反而更加真切,几乎可以看见它曾经存在于我书架上的样子。

“到底我是否曾经有过这本书呢?”这种矛盾疑惑的心情,在准备去美国的几个月里时时出现。

去还是不去?

每天临睡前,我们手拉手聊天,互相说服对方:“去美国做什么呢?不要去了吧。”然后一大早我们爬起来,忽然又意志坚定:“还是应该去。”

为了结束这种犹豫,我把机票订好了。而且是不能退票的。但是因为准备去美国,我换了一些美元。美元忽然疯狂上涨,正在慢慢可以抵消我浪费机票的损失,于是我还是有了选择。

有选择真是最糟糕的。

还有政治形势的变化。我之前确信并且希望希拉里会当选,但潜意识里却觉得会有意外,一切大概不会这么理所当然。公布结果那一天,在大家说她还有机会反超的时候,我忽然非常清晰地意识到了:不。她没有机会了。

特朗普的当选引起了种族间不再克制的互相贬低。据说很多华裔都被言语冒犯了。还有游行示威。人们情绪激动。总之并不是个去美国的好时机。

同时,又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为什么要去美国?

因为很难有这么长的假期了,我不想把这假期浪费在国内,重复既定的日常。

我想去另一个地方生活一段时间。不是旅游,而是生活。

而要了解别处,或许没有比美国更适合的起点了。

可以说,美国塑造了如今世界的形状。

还有雾霾。又到了冬天最难熬的时候:又冷又脏。看到那样的空气每天心情跌到谷底。即使我们动身已经算早了,还是赶上了高达三百的雾霾爆表指数。目的地却蓝天白云,虽然不是那么温暖,但温度也很适宜。这也是最重要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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